餐后,萌绘打算去M工大的命案现场。虽然鹈饲因为上司三浦的缘故,没办法帮萌绘打电话,不过在道别的时候,他用高壮的身体当掩护,偷偷让萌绘看自己手机。液晶荧幕上显示出十位数电话号码,萌绘只看了一眼。
“那是近藤的手机号码,要对三浦先生保密喔。”鹈饲说完话时,萌绘已经将号码记起来了。她的记忆法全是采用影像记录方式,就跟相机原理一样。
她按照记忆中的号码打电话跟近藤联络,他们约好一点见面。
M工大和公会堂的这两件杀人案是完全不相关的案子吗?只是时间和地点恰巧相近吗?而且都有所谓“关键钥匙”的男人存在,甚至还是同一个人。如果这两件案子真的不相关,那么萌绘认为一定得预先发布“偶然警报”才行。
萌绘突然觉得自己想到的“关键钥匙的男人”一词有些可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西之园小姐,你看起来倒挺乐的嘛。”喜多边吃田乐烧边说。
“咦?是这样吗?”萌绘睁大眼睛故意装傻。
“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吗?”
“嗯,是有一些。”
“难道不是因为如释重负吗?”犀川喃喃地说:“既然已经不用代替明日香小姐,西之园当然会高兴啦。”
“咦!”萌绘大叫,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手上拿着装田乐烧的盘子,周围客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萌绘赶紧做了个深呼吸,再坐回椅子上。
“都怪喜多老师大嘴巴!”萌绘压低嗓门,狠狠地瞪着喜多。
“我可是什么也没说喔。”喜多猛摇头。
“那为什么犀川老师会知道?”萌绘看向犀川。
“我又不是傻瓜。”犀川瞄了萌绘一眼。“从状况上来判断,自然就会产生这种结论了,不是吗?例如,西之园豪华的银色鞋子,担任昨天的模特儿的女性,喜多说让他想起年轻时候的话,为何西之园一大早就到那里,大御坊究竟拜托自己的表妹做什么……等等,都是线索。也就是说……筒见明日香小姐可能有说过不想做之类的话吧?竟然会在那间准备室的屏风后面换衣服……如果这些讯息还能导得出其他结论,我愿意洗耳恭听。”
“如果是像衣服脏了,跟别人借衣服来换之类的理由呢?”喜多打趣地说。
“要是真的这样,那不但不用瞒着我,也不会让喜多这么乐不可支了。”犀川露出浅浅的微笑。
“没办法了。”萌绘缩起脖子叹起气来。
“又不是坏事,没什么好隐瞒的。”犀川轻描淡写地说。
“反正你没看到,”喜多说:“而我有看到。既然都到这个地步,就让我们把话讲清楚吧。今天早上的帐,我们就这样就算扯平了。”
“喜多老师!”萌绘瞪着喜多。
“这种事没什么好大声嚷嚷的吧。”犀川喝了口茶。
“我哪有大声嚷嚷啊!”萌绘越来越气愤。
“好吧。”犀川又瞥了萌绘一眼后,转向旁边去喝茶。“其实喜多感情用事的思考模式,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我们回归正题吧。昨天那些帮穿着那套服装的筒见明日香拍照的人,其实反而满可疑的。”
“咦?为什么?”萌绘因为犀川出乎意外的发言,而惊讶地忘了呼吸。
“因为她是被叫到那种地方的啊。”犀川又掏出香烟。“她没有理由自己到那里去吧?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不可能一个人走到四楼的。如果是忘记拿东西的话,她一定会跟警卫知会一声。我想那地方不是她遇害的地方,而是杀她的人所挑选的。她当时应该是被约到那个地方的吧?她在那个房间被砍头,应该是本案的重点……为何一定要偷偷潜入公会堂四楼才行呢?应该还有更多更安全的下手地点吧。如果一开始就打算把头拿走,打从一开始就应该不会选这么不利下手的场所吧?换言之,既然凶手特意要将被害者叫过来,那么那个地方就有凶手之所以会选择的理由。我这样想是很自然的吧。不管她是被找去的,还是被诱拐去的,总之一定有个让她回到那里的理由。说不定,凶手是希望她再穿一次那套服装呢。”
“感觉真不舒服……”萌绘皱起眉头低声说。那种意义不明令人发毛的动机,在她的头中转换成影像。
“原来如此,还满有道理的。”喜多轻轻点头。“可是,那套衣服不是在案发现场的相反方向,西侧准备教室里吗?”
“那到底是怎样的一套衣服啊?”犀川一本正经地问萌绘。
9
犀川和喜多坐进黄芥末色的小车,离开了公会堂北侧的停车场。萌绘虽然也一度假装坐上自己的车,可是等到犀川的车消失在视线之外,她又打开车门从驾驶座上出来。虽然觉得这样欲盖弥彰的自己很滑稽,但最近她心中觉得自己滑稽的次数愈来愈频繁。现在对她来说,应该是要成为大人的过渡期吧?再长大一点,说不定连会在意很多小地方的自己,她都会忘记,在萌绘的心中,隐藏着这样微小的期待。
到M工业大学的是一条到底的道路,坡度有点倾斜,左边是大学医院。这医院和研究设施,都属于萌绘所就读的N大所有。听说在很早以前,在鹤舞这里也有N大的校地……对了,她有听诹访野说过,鹤舞公园在战前曾经是个动物园。动物园和N大学,都是在诹访野口中的“最近”时搬到东山地区的,只有N大医院还留在这边。
诹访野,就是和萌绘一起生活的老人。早在她出生之前,诹访野就一直侍奉西之园家。只要是诹访野用“最近”两字所形容的时间,大概都是指二次大战之前的时代了。
直到最近几年,圆筒型的高楼在这里平地而起,以仿佛威吓着造访者(当然连只是经过的路人也是)般的气势,傲然耸立在院区的中央。
道路的尽头呈现T字状,国立M工业大学的正门就面对着道路。那是间颇具历史的工科大学。新建的大门,粗糙的水泥墙设计具有现代感,还有个八位数被刻在很明显的位置。萌绘对这个数字的含意有些在意。当她穿过大门,走进校园时,迎面就是一个类似纪念碑的造型物,上面刻的数字,一样是八位数。甚至在距离这里稍远的地方,也出现一个同样是八位数的数字。
她停下脚步,驻足远眺那些数字。三个都是八位的阿拉伯数字,这三个数字的共通点是开头和第五位都是1.经过五秒钟的思考,萌绘想到了答案,用力点头后,又继续迈开步伐。
原来如此,这真是工科大学才会有的人选。其实不是八位数,而是两个四位数连在一起。只要察觉到这一点,就能简单地得到答案。那是阳历的纪年,换言之,就是人的生卒年,用来暗示对工学领域有贡献的三个伟大科学家。工学院有电子、机械、化学、建筑、土木、金属,科系种类繁多。如果要从科学史上选出各领域共通的先驱者,非这三个人莫属了。如果想要举出其他人和他们评比?是克劳德路易·纳维(Claude-Louis Navier)(注九)、阿兹·克黎(Arthur Cayley)(注十)、约瑟夫路易·拉格朗日(Joseph-Louis Lagrange)(注十一)、约翰尼斯·伯努利(Johannes Bernoum)(注十二)、布莱斯·帕斯卡(Blaise Pascal)(注十三)、斯托克斯(Sir George Gabriel Stokes)(注十四)、还是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呢?他们果然都因为领域专业化的关系,不免有所偏向。还有,很可惜的是,这里面日本人……不!连一个东方人的名字都没有。那么,如果是西方的大学,是不是就会选择东方的科学家呢?
有个导览看板竖立在那里。看过地图确认地方,萌绘就朝着化学工学系前进。
研究大楼玄关前有数辆警车和黑色厢型车。校园内有近代化的高楼,但这栋研究大楼看来像是老旧的建筑。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玻璃门的入口后方,萌绘向他们报上近藤刑警的名字后,便获得进入的许可。那些警官仍一直盯着她看,但萌绘毫不在意,直接走上前厅深处的楼梯。
地板到处都是瓷砖剥落的痕迹,金属窗框上的油漆也显得斑驳不平。这种类似骨董般经过风化的感觉,非常符合国立大学的气氛。刚念N大的当时,萌绘明明还对此感到厌恶,也许是习惯了,她最近反而喜欢上这种气氛。从出生以来,只有这个例子让她切身体会到所谓的“习惯成自然”。
到了三楼,她向两侧的道路进行确认。站在走道深处的近藤看见她,便面带微笑地向她走近。
“你好啊,西之园小姐。”近藤拉高嗓门,像极男孩变声前的高音,难道他是只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近藤的个子高,有张圆圆的娃娃脸,戴着无框的小眼镜。“那里已经结束了吗?听说事情闹得很大呢。”
“你好。”萌绘低头行礼。“嗯,你已经听说过案情了吗?”
“应该,是这样吧?”近藤一只手水平地靠在脖子那边一划,龇牙咧嘴地说:“西之园小姐有亲眼看见尸体吧?”
“看到一点。”
“呜啊。”近藤皱起眉头。“难道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不会。”萌绘摇头。“我有朋友在念医学院,她每次都讲更多恐怖的事给我听。”
“请往这边走。现场几乎都已经调查完毕了,现在重点转移到室外了。”
近藤领着萌绘往前进。在走道尽头要转向逃生梯入口的附近,出现了鉴识课搜查员的身影。近藤停下脚步,把右边的北侧门打开,招呼萌绘进去。在萌绘往挂在门上有“河嶋实验室”字样的门牌瞄了一下,就跟着走进室内。现在室内并没有任何人在。
如果不知情的人在一旁看到这个光景,多少会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吧。堂堂的爱知县刑警(虽然近藤样子像是小学老师),居然对一个样子像大学生的女孩毕恭毕敬,不管是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吧。之所以会这样,有先天和后天两种原因。
首先,西之园萌绘亡父的弟弟,也就是她的叔叔,就是爱知县警局本部的部长,西之园捷辅本人。在县内,没有比西之园捷辅地位更高的警界人士。由于萌绘的双亲在她高中时意外去世,西之园捷辅成为萌绘的监护人。这层亲属关系,也许就是她先天办案潜力的来源。
不过,后天的原因,更是决定性的因素。自从西之园萌绘就读于当地首屈一指的国立N大工学院的这三年间,遭遇过好几件不可思议的案子,比如像妃真加岛研究室案、N大极地环境研究中心案、三重县青山高原案或去年的女大学生连续杀人案等等。这些案件的偶然参与(她自己是这样想的),更强化了她的能力。
萌绘跟爱知县刑警们的来往,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超越了偶然的程度。最近她开始会主动接触案子。如果要举更多例子,像去年年底的岐阜县明智町案、发生在今年夏天的泷野池魔术秀案,都是她主动接触的。
对她这样的举动,叔叔西之园捷辅当然是不太赞成;至于她的另一个监护人佐佐木睦子(她现在是爱知县县长夫人),也是血压上升也拼命反对。不过县警搜查一课的年轻刑警们却违背他们的想法,很快地跟西之园萌绘熟络起来,不但定期举办后援会的聚会,竟然在警局的伺服器里也秘密架设起萌绘后援会的网页。鹈饲大介和近藤健就是其中的代表,甚至是西之园的头号支持者。
不管从什么层面判断,西之园家族都具有非常显赫的背景,而萌绘正是这个非常富裕家庭的独生女。她人生中的不幸,只有集中在她高中时双亲死于空难这一点上,至于其他的部分都像是棉花糖一样柔软、明亮、平稳和温和,充满着甜蜜幸福的感觉。其实对西之园萌绘而言,她并没有特别憎恶犯罪的人,也没有像是主持社会正义这类容易对人说明的动机。因此在追查杀人案的过程,尝到一点胆战心惊的感觉,对她而言就像是大学新生的社团活动,或是每周一次在文化中心三楼举办的研习一样,是个性兴趣使然,完全没有夸大其词。以客观角度来说,事情就是如此。
附加的一点,就是她对犀川创平副教授的感情,连萌绘本身也没办法轻易地说明她对犀川的感情。唯独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在案子上的兴趣,常常是跟犀川产生抵触的旅行。
这样说来有些感伤。就算平常是爽朗率直的她,想到犀川还是会眼眶湿润,说话有气无力。对一般人而言,这样的动机实在是不可思议,就算将其他事物相乘出来的数字是大得可以的质数,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它分解。
由于动机的基本原理尚未解开,让她依旧按照惯性行动,如果犀川副教授无预警的出现,萌绘便会用不可思议的态度接受了这个事实。
(啊啊,老师来了呢。)
她会很坦然地产生了安心感。
这份感情,该怎么说明是好?
早上站在断头的尸体旁,她居然像是在跟等待的恋人挥手般,心情雀跃不已。
她有预感,这将是一个新冒险的开始。
这真是太轻率了吧?如果这算是轻率,又是谁定义的呢?
萌绘没有任何想让自己合理化、符号社会常规的念头,没有这个必要。也许别人会认为这样太轻率,不过所谓的轻率到底是什么?它的界线又在哪里呢?
地震学者在大地震发生时高兴地出门去是轻率吗?医生跟染有稀有怪病的患者为伍是轻率吗?当核分裂可以被利用在某方面时,科学家是无比兴奋,也是轻率吗?那么,把自己的孩子送上实验台的人是谁?第一个用滑翔翼飞翔却坠落摔死的人又是谁?
她西之园萌绘,绝对不是无视于别人不幸的人。不过不论是用功提升成绩、在体育竞赛中取得胜利、经商成功存很多钱,或是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全都是榨取自别人身上的幸福,所以在某处也一定会有某人正陷入不幸。
到底“轻率”的界线在哪里?拿“为了社会”或“为了正义”之类的说辞当做借口并没有不对。不过如果是打从心底真心相信这个的话,那就是伪善了。这样的精神如果是真的,那么无论是警察、政治家或是教育家,就可以组织一个庞大的义工团体了……
“这里的洗手台里有血液反应。”近藤刑警的声音,让萌绘拉回失控的思绪。她终于从这一瞬间的思考中回过神来。
“那是清洗后流掉的吗?”萌绘问。
“嗯,没错。现在虽然没有,不过之前这里的确放有肥皂,而且上面也有血液反应。换句话说……”
“凶手就是用肥皂把血洗掉吧。”近藤点头。
虽然大致的经过,都已经听鹈饲刑警说过,不过她还是决定再次向近藤刑警详细询问当时现场的状况。
被害者上仓裕子倒卧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有放着白色的塑胶号码牌),倒在旁边的椅上,在地板上破碎的烟灰缸和调合用的化学器皿,桌子上已经吃完的便当,两扇门和窗户的上锁状况,在被害者白袍口袋里的钥匙,置物柜中的包包,身为被害人的好友、名为井上雅美的银行职员和被害者的电话交谈内容,以及斜对面河嶋副教授办公室里的那一把钥匙,都是说明的内容。特别是寺林高司和被害者约八点在这里见面,以及八点后他仍然没出现(这点是河嶋副教授和井上雅美的供词)这两点,近藤还在说明中特别强调。
“因此,他是在公会堂先杀了一人后,又到这里再杀了一个。毕竟这里的钥匙,也只要他有而已。”
“他是因为在另一边把头砍断,所以手上才沾了血吗?”
“这是当然的啊。在那边现场的犯案房间里,应该没有水管吧?”
“不,有喔。”萌绘边回想着边说。公会堂的准备室角落有小的洗手台,而通道上也有厕所。“如果要洗手的话,应该在那边就洗了。”
“当然啦,也有可能在那里先洗过一次,可是因为太暗看不清楚,或洗得不够彻底,结果走进光线明亮的实验室后发现自己的手还有血迹,只好再洗一次……”
“上仓裕子的头上有沾到血吗?”
“喔,没有,至少就所见范围没有看到。现在应该正在做更完整的检查了,只要有沾上,哪怕只有一滴也是查得出来的。”
“就算沾到也只要一点啰。那凶手应该是在杀上仓小姐前洗的吧?这里洗掉的血量有多少?”
“那我就不太知道了。附着在洗手台不锈钢表面上的量好像满少的。”近藤将手插进外套口袋,每讲一句话,肩膀就抽动一下。“光用肉眼看一开始其实看不出来,外面的水管也拆开调查过了,还没有接到正式的报告。不过我想是不可能得到准确数量的。不只一、两滴是目前唯一能确定的。”
“难道他在这里洗完手后……又再回到公会堂吗?”萌绘离开洗手台边在实验室内踱步。“真奇怪……而且竟然还把公会堂的准备室上锁,然后一整晚倒在里面?”
“就是这样。他想让自己被认为是被害者。虽然这种做法实在称不上聪明。”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是应该先把门关着别锁吗?”萌绘看向窗外说:“他应该知道如果上锁的话,这种犯罪是不可能成立的,不是吗?”
“寺林他自己拿着那间准备室的钥匙吗?”近藤问。
“大概吧。”本来面向窗外的萌绘,回过头来看向近藤。“在他被救护车载走时,钥匙好像从他的口袋中掉出来,后来是犀川老师捡到那把钥匙的。”
“咦?犀川老师吗?”近藤发出高音。“那么老师也在公会堂啰。”
“嗯。”萌绘微笑地点头。“犀川老师可是有不在场证明喔。他昨晚一直跟喜多老师在一起。”
“你在开什么玩笑呀。”近藤哼哼地笑了出来。“这个嘛……好吧,我也认为把门上锁这个举动,的确是有点不自然。”
“不是有点吧。”萌绘说:“是彻底地奇怪吧。”
“西之园小姐认为寺林不是凶手吗?”
“当然。”萌绘点头。
“可是……如果凶手真的不是他,那就成了非常不得了的密室杀人案啰?”近藤提高嗓门,形成滑稽的声音。“凶手要怎么打开这个实验室和公会堂那边房间的门呢?”
“很简单。”萌绘马上回答,“请你再稍等一下。”
“等什么?”
“如果是物理上的说明,虽然非常简单,不过需要经过确认。而且,我无法理解他之所以……要犯案的动机。”
10
星期天下午三点过后,三浦和鹈饲终于能向住在公会堂北侧的大学医院的一间病房内的寺林高司问话。
今天早上被搬进救护车的寺林,最后只有被运送到几百公尺以外的大学医院。根据主治医生的诊断,他的后脑勺受有重伤,但没有骨折的迹象,也没有生命危险。这位年轻的医师拿X光照片给他们看,解释说他头部出血反而是不幸中的大幸。
“头后面这附近,接近肩膀的地方,也有轻微的裂伤。也就是说,他除了头以外,身体还有其他部位也被殴打了。至于额头的伤,我想大概是倒地时撞到地板造成的,没什么大碍。另外在右手腕外侧有相当严重的内出血,虽然我并不是外科的专业,不过……大概是被打时,本能上采取防御而造成的吧。”医生举起一只手做出类似扭转的动作。“就像这样子防御。因此,第二击闪过头部,转而命中脖子。但是力道强的是第一次攻击,那就足以让他失去意识了。”
“那会一直昏迷到早上吗?”三浦追问。
“不,这我就不知道了。”医生摇头。他很明显地比三浦年轻,白袍下穿的是牛仔裤。“请你们自己去问本人吧。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恢复了。”
“知道是用什么凶器殴打的吗?”
“我等一下会跟警方的专家讨论,可以请你等我做出结论吗?毕竟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在救护车抵达医院时,他就已经恢复意识了,在接受治疗的同时,也可以很正常地跟医生对话。医师表示,寺林高司的伤势只要这两、三天没有恶化,就可以出院了。
病床上的寺林高司,绷带从头顶缠到下巴,像忍者的头巾一样。他的脸色苍白,长出胡子,眼神迷蒙涣散。
听到三浦和鹈饲报上自己的身份,反应仍是很迟钝。
案子的一切内容,三浦都绝口不提,只催促寺林说明事情的经过。昨晚的事情从他口中娓娓道来,其实非常单纯。因为他跟人约好八点要在学校见面,所以在距离八点还剩十五分钟时,他就准备要从公会堂四楼的准备室离开。当他关上房内的电灯,要从外面把门锁上时,背后突然遭到重击,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以上就是全部内容。
“想不起其他的事吗?”三浦低声再做确认。他的视线依旧紧盯着寺林不放。而寺林的目光聚焦在眼前的墙壁上。
“是的,我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了。”寺林皱起眉头。“好像有某个人要把我叫醒……可是头好痛……非常地不舒服。在那之后我虽然意识朦胧,还是记得被运送到医院时的事情。之上前被搬上救护车的过程,我也记得……一点点。”
“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是强盗吧?”寺林看着三浦问:“我的模型没事吧?我一直都在担心那个……”
“模型?”
“嗯,那房间里应该有个模型。还好吗?没弄坏吧?”
“好,我们之后会再确认。”
“那是人偶,放在透明的亚克力盒里,我记得应该是放在桌上。”
三浦心想,现场明明就没有这种东西。鹈饲也瞥了三浦一眼,不过他们目前还是保持沉默。
“在被抬离房间的时候,你没有看到周围的情形吗?”三浦继续追问。
“没有,因为很不舒服……只想起自己头部被打伤……我就开始产生既然要被送到医院……就不会死了……之类的想法。”
“遭到殴打的时候,你确定是在那间房间外面吗?”
“是的。”
“可是,你今天早上却是倒卧在房间的最里头啊。”
“这样吗……”
“你被打了几次?”
“不知道。”
“一次?还是两次?”
“不记得了。”
“对方是谁?是怎样的人?”
“因为很暗,所以我完全不清楚,而且对方又是从我背后偷袭的。”
“准备室的门是锁上的。”三浦用沉稳的口气打断。
寺林无言地看着三浦的脸。
“不是你锁的吗?”三浦问:“钥匙应该在你那边吧?”
“我不太清楚……”寺林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钥匙放在哪个口袋里?”
“不,你弄错了……那个……我……是在关门时被打的,所以也就是说,钥匙是插在门上……”
“你确定吗?”
“是的……”
三浦从上衣口袋拿出照片。那虽然是公会堂被害者的照片,不过只有拍胸部以下全身,及手和脚特写的三张照片。
“你可以看看这个吗?”
寺林神经质地眯起眼睛,蹙着眉头,非常专注地看了这三张照片好一会儿。然后他突然睁大眼睛,抬起头来。
“是明日香小姐吧?”寺林问。
“咦?你是说谁?”
“这是筒见明日香小姐啊。这是在照什么……她怎么了?”
“为什么你确定是筒见明日香?我想应该是没有照到脸才对啊。”
“嗯嗯……”寺林的目光又再次落在照片上。“但这……是她没错。到底怎么了?”
“她死了。”三浦回答,“有照到血不是吗?”三浦全神贯注地观察寺林脸上的表情。
寺林又再看了一次照片。“不会吧……为什么?难不成……”他讲到这里时陷入了沉默。
“难不成什么?”三浦用不经意的语气问。
“难不成是被杀害的吗?”寺林眼睛仍然盯着照片,低着头小声地说:“警察拍了这种照片……这是在房间的中央,不是在车祸现场吧?所以也只有这种可能……”
“虽然这很难开口,但是在你昏迷的房间里拍的,她就是死在那里。”
“那个房间?为什么?”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把我打昏的人杀的吗?”
三浦默默地回瞪寺林。
“她的头也被打了吗?照片上没拍到……是不是很严重?”
“等一下,寺林先生。”三浦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不好意思要再问你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知道她就是筒见明日香?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嗯……这个……因为外套跟她昨天穿的那件一样,所以我不禁就……”
“不。”三浦依旧瞪着他说:“那不是同一件外套。筒见明日香昨天曾经从公会堂回过家,并换过衣服。因此她的服装跟她昨天下午在公会堂时所穿的并不相同,还是你有看过做这样打扮的她?”
“对不起……”寺林闭上眼睛摇头。“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之所以能认出是她……并不是因为服装。”
“那是因为什么?”
“手臂和腿的形状。”
“手臂和腿的形状?”
“是的……我是做人偶的,所以这个比一般人看得多。”
“人偶?”三浦用指尖把眼镜推上去。
“那被称为人偶模型,跟塑胶模型差不多大小。虽然材质不太一样,但的确是属于塑胶模型的一种。公会堂的展示会上也出现很多这样的作品。我都是自己设计,然后定型制作的。”
“你似乎对筒见明日香小姐很有兴趣,是吗?”三浦稍稍露出微笑。那是企图要让对方放心的演技。
“嗯。”寺林点头。“她的身材很匀称漂亮,如果说我对她有兴趣的话……嗯,的确是有的……我认为她是一个很棒的模特儿。”
“她的脸,你觉得怎样?”三浦问。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意思是你喜欢她的脸吗?”
“当然啰。”寺林有些诧异地回看三浦,轻轻点头。“对了!筒见……筒见纪世都先生还好吧?他目前情况如何?”
“虽然他看起来似乎很沮丧,却还是挺坚强的。你担心他吗?”
“嗯,毕竟他一直非常疼爱明日香。”
“这样吗?”三浦点头。
“寺林先生。”这次换鹈饲开口。“你认识上仓裕子小姐吗?”
“咦?是的,我当然认识。”
“昨晚你跟上仓小姐有约好要见面吗?”
“是的。我刚才也讲过是约在八点。我和她约在大学实验室,要跟她针对星期一开始的测定活动进行讨论。嗯……难不成上仓小姐她到这里来了?”
“你手上有那间实验室的钥匙吧?”鹈饲追问。
“啊,嗯嗯,是在我手上没错。”寺林环顾四周。“可是现在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它应该是跟车钥匙串在同一个钥匙圈上才对。我记得的确是在我上衣的口袋里。咦?我的上衣呢?”
上衣他们当然也检查完了,不过并没有发现那个钥匙圈。
“学校那间实验室的钥匙,你知道全部有几把吗?”鹈饲用不疾不徐的语气问。
“这个嘛……”寺林回答,“我就……不太清楚了。那要去问上仓小姐她才对……不过,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那间实验室的钥匙,一直都是寺林先生保管的吗?”
“不,我是二天前借的。那是研究生共用的钥匙。只有上仓有一把她专用的,因为她是最常使用那间实验室的人。而且我刚到这个学校,怎么可能会知道一间实验室有几把钥匙。”
“是这样吗……”鹈饲点头。
“刑警先生,钥匙到底怎么了?”寺林满脸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和上仓裕子有特别的关系吗?”三浦唐突地丢出问题。
“特别?请问……特别是什么意思?”寺林不禁觉得有点为难。“怎么了?为什么上仓小姐跟这个有关系?”
“你车子停在哪里?”鹈饲追问。
“嗯,昨天是……沿着高架桥停的。就在公会堂的正西边……那里虽然是禁止停车,不过每次停都没问题。”
那里当然也是他们已经搜查过的地方,没有找到寺林的车子。
三浦觉得越来越不耐烦,注视着眼前的寺林高司,开始认为他也许不是凶手。
11
傍晚六点,在N大学工学院四号馆四楼南侧的某一个房间里,西之园萌绘强忍着呵欠,眼睛一直盯着国枝桃子。她们各自在桌子的两侧,面对面坐着。
“跟欧洲编码比较起来,澳洲编码的特征为何?”国枝桃子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问她,手上拿着萌绘写的报告。
“关于那方面我还没做出整理……”萌绘回答,“不过大致上来说,我想不管就理论面,或是就正确性的推广面而言,它都在文字上表现出重视效率和性能的精神。我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否有实际例子可以做佐证,但至少它在文字表述上意图是十分具有未来的前瞻性。”
萌绘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她眼前放着一叠英文文献的影印纸本,是跟都市计划法相关的计划书,而她交给国枝的则是文献内容的摘要。
“嗯,是啊。”国枝微微点头。“好,这一点你明白就好。”
“有必要全部翻译吗?”
“不用。”国枝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过如果你自己需要的话,全部翻出来也无妨。”
听到电话声响,国枝将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拿起桌上的无线电话。
“喂,我是国枝。”
国枝桃子是萌绘所属研究室的助教,女性,现年三十一岁,身高比萌绘高十公分。国枝虽然已经结婚两年,但还是继续沿用自己的原姓国枝。平日非常男性化的她,不但总是穿男装,头发还比犀川更短。于是她结婚时穿什么衣服,有没有化妆之类的话题,一直在学生之间引起热烈讨论。
犀川副教授的房间,就在国枝助教的隔壁。今天虽然是星期天,不过犀川副教授和国枝助教在研究室的机会反而还比平日为多。刚才从隔壁房间也有传来谈话的声音,应该是有客人去犀川的房间拜访。
国枝桃子拿着无线电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说话。窗外隔着道路对面的大楼,是大型电算中心,那里假日时并没有职员。此时太阳几乎下山了,那边阴暗的窗户上,反射着这边研究大楼的灯光。
讲着电话的国枝,几乎都是以不带感情的“嗯”或“是啊”回答,让人搞不清楚她究竟在电话里谈些什么。就算不是讲电话,她平常也是沉默寡言且头脑冷静。萌绘从来没看过国枝有暴跳如雷或捧腹大笑之类的情绪表现。虽然她也许是想要以不做无谓的反应,来作为节省能量的手段,不过就很多方面来说,国枝的字典里就不存在“浪费”这个词。
大概在两小时前回到学校的西之园萌绘,在走廊另一边的实验室里打报告,因为国枝助教交代了课题,期限是星期一,所以今天要把作业完成才行。而且课题是萌绘论文主题的一部分,因此也算是她准备论文的基本工作。
当她终于结束报告,正想到犀川副教授的房间去谈案子的事情时,国枝桃子突然出现,知道萌绘已经完成课题,表示干脆马上指导好了。于是在萌绘被国枝强拉到她的房间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还是无法脱身。
她竖起耳朵,想要偷听隔壁的情形,不过除了偶尔听到细微的笑声外,还是不知道到底是谁来拜访犀川副教授。
“我知道了,再见。”国枝说完便切掉电话,把电话放回桌上,然后看向萌绘。“西之园,抱歉,我现在要出门一下。”
“好,没关系。”萌绘回答时,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明天再继续吧,到时再拜托你了。”
“嗯,只要跟之前的文献作个整合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萌绘站起来,将资料放回档案夹。“对了,国枝老师。”
“什么事?”
“没什么……”萌绘轻轻地耸耸肩。“这是题外话。星期天你跟丈夫都做些什么呢?”
“没做什么……”国枝一只手放在眼镜上说:“我星期天和平常应该是没什么两样才对。你想说什么?”
“你们不会一起出去吗?”
“喔,你是指这个啊。”国枝笑也不笑地说。如果是不认识她的人,应该很容易把这当成是生气的表情吧。“我们现在就是要出去。原来你还有闲工夫担心我的事啊。”
“难道刚刚那通电话,是你先生打来的吗?”萌绘拉高音调。
“没错。”
“你们要上哪去?”
“跟你没关系吧。”
“我想看老师的先生嘛。”
“用先生这个词我不喜欢,连老公也是,因为这两边都不是最恰当的表现法。”
“那么……要怎么讲才对?”
“什么都别讲就对了。”国枝将桌子整理好。她从来不跟外人谈论自己另一半,难怪她对于要如何把先生介绍给别人的问题,不能做任何答复。
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她是怎么称呼先生的呢?如果只有两个人的话,那称呼也免了吧。毕竟对凡事讲求合理的国枝桃子来说,应该是不会思考这种无谓的事情吧。
萌绘一脸呆滞地站起来时,国枝往她这里看了好一会儿。
“好吧,如果是非说不可的情形的话,嗯……”国枝稍微扬起一边的眉毛。“应该是‘结婚对象’吧。好了,你居然还有时间想这种蠢事,难道你没别的事好做了吗?赶快出去吧。”
萌绘嫣然一笑,低头行礼后,便离开了国枝的房间。她很希望可以直接到犀川的房间,但还是决定先回走廊斜对面的实验室一趟。那个房间是供犀川研究室四年级学生使用的空间,一进去会先看到一张面谈指导用的大桌子,至于房间更里面的地方,则摆着三张上面放有苹果电脑和萤幕的书桌。萌绘的桌子在房间内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走进实验室,萌绘发现之前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现在多了同学牧野洋子和金子勇二。
“星期天还在接受指导?”在桌子旁看漫画的金子对进门的萌绘说。
“嗯,被国枝老师逮住了。”萌绘经过金子身旁回答,“唉,犀川老师房里的客人是谁?”
“不清楚……”在自己的桌子上网的牧野洋子说:“刚才只有听到敲门的声音。”
“对了,刚才国枝老师的丈夫打电话给她喔。”萌绘对洋子说:“不过她表情完全没变呢。国枝老师实在太强了。”
“哪里强啊?”洋子觉得很不可思议地问。
因为不知该怎么回答,萌绘只好耸了耸肩,将装有文献的资料夹放在自己桌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之后,她跟牧野洋子的话题,都围绕在国枝桃子助教怎么称呼她的“结婚对象”上面。萌绘最近有很多直接接触国枝的机会,所以对国枝所有的举动都很在意。国枝超越了女人的定义,拥有以一个“人类”来说,算是极为洗练精简的人格。萌绘不禁心想,如果人格真有设计图的话,那国枝桃子的个性,应该是以明确、一贯的合理思想来作为设计的蓝图吧。
当她极力主张这个想法时,边用电脑跟她聊天的牧野洋子嘻嘻窃笑起来。
“什么嘛,那不就……像机器人一样吗?”
“就是机器人没错。不过,我这样说并没有恶意。”萌绘说。她转向默默听着她们对话的金子勇二。“金子,你不这么觉得吗?”
“从表面上来看,设计都是很理想的,不是吗?”金子的回答伴随着沉重的鼻息。“所谓的设计大部分不都是这样吗?”
“金子,难道你讨厌国枝老师?”萌绘问。
“我没这么说。”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我说大小姐,”金子叹口气,摇了摇头。“这只是一般的说法啦,而且这是我个人的主观想法,所以你也不用在意……真是的,所以我说女人讲话就是让人伤脑筋嘛,什么事都要扯到喜欢讨厌的,这应该没有关系吧?就算是我没有说明的非常清楚,这种程度的小事你也应该了解才对。”
“‘女人讲话’这句话也是一般的说法?”
“那只是……你怎么问,我就怎么答而已。不好意思,我跟你道歉。”
“好啦。”萌绘露出微笑。“我也有错,对不起。”
“牺牲的部分越多,设计当然就能越洗练。越削会越尖本来就是设计原本的含意,同时也是顶尖这个形容词的定义,对吧?这是不言自明的事。”
“是啊。简单来说,问题就在于有没有牺牲的勇气啰?”
“嗯。”金子点头。“就是这样。”
“金子是怎么称呼你的女朋友的?”牧野洋子问。
“你所谓的‘女朋友’,是指谁啊?”
“就是正在跟你交往的女人。”
“那牧野又是怎么称呼的?”金子反问。
“咦?”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你追他还是他追你,不过对方是男的就是了。”
洋子嘟起嘴吧不发一语。
“好啦……是我不对。”萌绘站起来插入两人之间。“要不要谈些别的?”
“不要再做无聊的争论了,感觉好蠢。”金子不屑地笑,卷起漫画的书页。
牧野洋子背对着金子,对萌绘作个歪嘴的鬼脸。
这时门开了,犀川副教授将头探进房内。
“西之园同学,过来一下。”他讲完后就马上关起门,连让萌绘回答的机会都没有。
“拜拜。”洋子灵活地动了动张开的五指,小声地说:“我要先回去了。”
萌绘站起来走到门边,金子依旧看着漫画,没抬起头来,。萌绘于是向洋子挥挥手后,就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