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吉敷觉得有人在摇动自己的肩膀,便张开眼睛。身体因为遭受到被摇动时所带来的震动,觉得非常的不舒服,立刻有想呕吐的感觉,胃也痛了,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在痛。
张开眼睛看旁边,通子坐在那里。对了,想起来了,现在他是在车子里。他同时也想起现在自己遍体鳞伤。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从现在的状况逃脱。
“已经快到钏路了。接着要去哪里?”
吉敷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咬得紧紧的,开不了口,出不了声。
“要去警察局吗?”通子的声音显得很悲伤。
“不。”吉敷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他做了两次的深呼吸,每次都呼吸得辛苦,好像刚全力跑完四百公尺一样,肺都痛了。“三矢公寓。”
“知道了。”通子回答。
“稍微停一下,我想吐。”吉敷很辛苦地说着。车子慢慢地停下来了,车速好像本来就不快。吉敷用手去摸车把,一拉,门开了。但是,他仍然坐在车上,无法动弹。
“我帮你。你不要动。”通子一边说,一边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吉敷这边。吉敷靠着通子的肩膀,好像要摔倒一样地从车子里面下来。
“呕!”惨叫一样的呕吐声,在通子的身边响起。吉敷倒在雪地上猛吐,发出呕吐的声音。通子轻轻的拍抚着他的背部。
“不要碰我!”吉敷顾不得满口肮脏的呕吐物,叫着。背部一被他人的手按着,即使是充满怜惜的轻抚,也让他痛得想跳起来。
“还是下雪的地方好,倒在地上也不会弄脏衣服。”吉敷像喃喃自语般地低语,也不知道通子到底有没有听到。
“竹史,刚才次郎说打断了你的腿的事,是真的吗?你的脚真的断了吗?”
“怎么?连你也被我唬住了吗?”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的伤会这么严重。”
“断了就断了吧!可是我必须再忍耐几个小时,因为我一定要在天亮以前,弄清楚他们的杀人手法。现在几点了?”
通子在黑暗中努力地看着手上的手表。然后说:“三点了。”
“什么?”吉敷大声地喊出来。“三点了?那么离天亮没有多少时间了,不是吗?为什么不叫醒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累呀!”
“不管我怎么累,都要叫醒我呀!过了早上九点,我就爱怎么睡都行了。”
“九点?为什么?”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不知道。”
“我说,九点以前能解开真相的话,你的通缉令就不会被发送出去。如果九点以前不能破解这个案子的谜团,那么你和我就都完了。”
“啊!可是为什么连你也……”
“因为你曾经是我的妻子。现在别说这些了,快点上车吧!我吐过之后,觉得比较舒服了。”
吉敷非常辛苦地从雪地上起来,花了一些时间才坐回原位上。通子也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我们从屈斜路湖开车到钏路,花了七个小时?”
“嗯。因为没有窗玻璃,你又很冷,所以开得很慢。”
“我真的没有关系的。”
吉敷心想: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形了。接着,他想好好地再思考一次三矢公寓的命案。可是,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可以从哪里下手调查。他的脑筋已经完全钝掉、生锈了。
“通子。”吉敷的身体稍微向前倾地说。通子应了一声。
“你觉得不安吗?”
“不安什么?”
“我们现在正往钏路去,你不会担心我把你送进警察局吗?”
通子摇摇头,说:“我相信你。”
吉敷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车子进入钏路的市街了,可是离三矢公寓还有一段路。吉敷暗自希望,千万不要碰到巡逻的警车才好。开着一辆没有车窗的车子,如果遇到警车,一定会被拦下来盘查的,那样一来,时间就更不够用了。
雪已经完全停了,雪片不再飞入车内。来到可以看见原始森林的地方以后,大概不会遇到警察巡逻车了。可是,时间已经将近四点了。到达三矢公寓,叫醒管理员河野以后,通子和河野合抱吉敷,来到五〇三室时,时间正好是四点。只剩下五个小时了。
吉敷一边喘,一边坐在曾经躺着两具尸体的沙发上,心理上一点发毛的感觉也没有。顾着呼吸就来不及了,实在没有精神有多余的感觉。
“钏路署的人有再来过吗?”吉敷问河野。河野摇着头说没有,然后问:“你受伤了?”
吉敷没有回答,只是像疟疾发作时似的,发抖个不停。另外,发烧也让他头昏昏的,觉得房子一直在旋转。通子代替他做说明的时候,他又想吐了。他好像暂时失去的意识,回神的时候,通子正在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你想要什么吗?”
“没有。让我好好想,最后五个小时了。”吉敷叫着说。
“水放在这边……”
“我不要水。”
到底是什么手法?藤仓兄弟是怎么杀人的呢?吉敷因为发高烧,所以只能用半疯狂的脑袋继续思索。他很想站起来,四处看看这个房子,但是好不容易才躺在沙发上的身体,实在是想动一下都不可能。
时间五分钟、十分钟地过去了,吉敷仍旧保持同一个姿势。河野和通子站在房间的角落,既担心又害怕地看着吉敷的痛苦。吉敷的嘴唇在发抖,额头又开始冒汗了。实在不明白,明明很冷,为什么还会冒汗呢?
日光灯的亮光一下子黄,一下子白。
不行呀!吉敷心里这么想。一静下来,意识便逐渐模糊了。这个脑袋已经不行了呀!耳鸣得厉害,让他几乎想拿个什么东西来塞住耳朵,可是,他的手不能动。
给我五个小时,不,三个小时就好了,然后,我愿意再受一星期现在这样的痛苦。神呀,请给我三个小时的正常身体吧!吉敷这样祈祷着。给我三个小时的正常身体与脑力,我一定要破案。灵感,吉敷想要一个小小的灵感。此刻,如果有人能够给他有一个小小的启示,那就太好了。
再从头想一次吧!但……想什么?想案子。什么案子?到底是什么案子呢?他的脑子里塞满了这些问题,渐渐迷失了自己的意念,甚至不明白自己现在在干什么?想做什么事?现在的自己,明明连最最普通、最最常见的案子,也是解决不了的,却被推上火线,必须面对钏路署自去年年底就绞尽脑汁也解决不了的命案!这不是太过分了吗?现在的自己,是绝对无能为力的,还是举手投降吧!
他的脑海里浮出藤仓一郎的脸。是他,是他干的!
一定是他煽动自己的弟弟,杀害了他们自己的妻子。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对,就是这样,脑子就是要这样动才行。既然是人类的犯罪行为,同样身为人类的我,一定可以破解他们的犯罪手法。对手是人,不是神,也不是鬼;他们只是为了领取保险金而杀人的小混混,没有什么可怕的。
窗外的风吹得强劲,风声呼呼地响。那是风吹过原始森林的声音,不是耳鸣,那只是风声。在这样强劲的风声下,听得见夜鸣石的声音吗?——夜鸣石。
那是什么?夜鸣石是什么?
是线索吗?夜鸣石?夜鸣石是线索吗?
脑子知道夜鸣石和这个问题一定有关联,但是,是什么样的关联呢?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呢?——明知道有关联,却想不出关联性在哪里。这样不行呀!
还有其他线索吗?再重新想一次吧!是什么东西,让这个案子变成找不到答案的难题呢?是灵异照片,是那个老实的学生所拍的照片。只有从照片里,才能看到的盔甲武士的幽灵,那个倒返着走的幽灵——
除了倒退着走的盔甲武士幽灵很不可思议外,其他还有很多事也同样地让人无法理解。总之,这些奇怪的事所要显示的,就是:没有人看见两位被害人进入一号楼。然而,那两位被害人却确实死在一号楼里了。这两个相互抵触的情况,正是这个案子让人百思不解的原因。
晚上十点钟左右,有人在藤仓市子位于三号楼的住家附近,看到藤仓市子。这表示市子晚上十点左右,藤仓市子还在三号楼。至于藤仓房子方面,因为有人在晚上九点左右,看到房子在二号楼的住家附近,所以说,至少晚上九点的时候,她的人还在二号楼。
再说管理员河野先生。他住在一楼入口旁边的管理员室,当天晚上九点以后,他招集了几个大学生,在他的房间里打麻将。当时管理员室里有五个人,他们后来一致说:九点以后就没有人从一楼的入口处进入一号楼了。
一号楼的出入口,只有位于一楼管理员室旁边的那个门。而且,一楼各户面对外面的所有窗户,都安装了铁格子窗。另外,住在二楼的人,也没有人会提供自己家的窗户,让藤仓市子和房子进入一号楼。
也就是说,藤仓市子和房子两位被害人“没有进入一号楼”。从各种物理条件来看,除非她们身上有翅膀,否则她们根本不可能进入一号楼的五〇三室。
被吉敷视为加害者的藤仓兄弟,他们也同样没有进入五〇三室。对他们而言,这一点正是证明他们没有犯罪的利器。但是,除了没有人看见他们进入一号楼这一点外,他们还有别的不在场证明。那就是在命案的杀人时间带,有人分别看到这两名兄弟在他们的住家附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他们是凶手,他们是怎么杀人的呢?
还有,牛越说:当天晚上在二号楼与三号楼看到两名被害者的人,可能看错了,而河野也可能漏看了市子与房子进入一号楼的那一刹那。也就是说:牛越认为两名被害人确实在当天晚上进入五〇三室了。可是,吉敷却认为牛越的说法太自欺欺人,那完全是一种妥协性的看法。
现在问题来了。吉敷和牛越不一样,吉敷一开始就认定通子不是凶手。
吉敷认为凶手是藤仓兄弟。但是,综合他们住家附近的人的说法,两名妻子死亡的时间带里,这兄弟两人分别在二号楼与三号楼里。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是他们兄弟两人,那么,他们是在离开一号楼有相当距离的自家住宅里,以遥控的方式,隔空杀害了人在一号楼五〇三室里的妻子。可是,这种事情现实里可能存在吗?不可能吧!
慢着,慢着!不是还有令子吗?只要令子在五〇三室等待,不就可以了吗?是令子杀了市子和房子——
“通子。”
“什么事?”通子立刻回答,她也很紧张。吉敷是一出声,就引发全身的疼痛,痛得灵魂都要脱离躯壳了。
“你住处的钥匙被偷偷复制了吧?”
“唔……”通子没有什么自信地回答。
过了中午以后,令子就可以潜入五〇三室等待杀人的时刻,而不被管理员河野发现。因为河野外出,直到黄昏时的六点才回来。
因此,是令子杀了市子和房子两人吧?——
不过,这里也有说不通的地方,有很多理由都可以否定这个可能性。
首先是五〇三室屋内的情况很整齐。如果令子杀死了两个弟媳妇,应该会弄乱屋子里家具或摆设,至少也会留下不少血迹。凶手杀人后固然可以收拾房子,但是,一个刚刚杀人的人,会把房子整理得那么干净吗?
另外就是一个女人如何杀死两个女人的问题。
还有,就算以上两个问题可以置之不理,市子和房子除非身上长了翅膀,否则晚上九点以后根本不可能进入一号楼五楼的这个问题,仍然存在呀!
有什么奇迹般的翅膀吗?——吉敷一边辛苦地呼吸着,一边喃喃低声自语:难道有奇迹般的翅膀,让她们从五楼的窗户飞进来?
通子在荡秋千,吉敷站在旁边看着。
“为什么要那样摇?为什么要那样!”吉敷的嘴里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通子愈荡愈高,几乎荡到半空中了。吉敷叫她停下来,她也不听。因为实在太危险了,吉敷一气,忍不住大吼:“下来!从秋千上下来!”
吉敷张开眼睛,一时搞不清楚眼前的情形。怎么了?自己睡着了吗?刚才是在作梦吗?
“我睡着了吗?”他低声喃喃自语。
通子很抱歉似的站在一旁,没有回答吉敷的问话。
“为什么不叫醒我?现在几点了?”
“五点二十分。”
“糟糕,那不就快天亮了吗?五点半了嘛!”
不过,吉敷很清楚地记得刚才想过的事情——没有翅膀的话,那天晚上市子和房子不能进入五〇三这个房间。
有翅膀的话,不仅她们可以进来,连她们的丈夫也能进来。
又开始耳鸣了,想吐的感觉也来了。每次从睡眠中醒来,就想吐,觉得非常痛苦,痛苦到想死的地步。有翅膀的话,就可以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假设,不必浪费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只剩下三个半小时,真的不能浪费时间了。
线索!还有别的线索吗?
从走廊走到雪地上的盔甲武士呢?那是?——
对,这个可以是一个线索。可是,是什么样的线索呢?
那不是鬼!如果那不是鬼,那么——那就是人,有人装神弄鬼!可是,那会是谁?要干什么?
对了!是这个房间。当时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吗?如果有人,会不会是那个人从房间出去时,穿着盔甲走出去的?
不会!那个人干嘛非穿着盔甲不可呢?为了不让人看到真面目吗?如果是这个理由,可以遮掩脸部的方法还有很多呀!用不着穿着那么复杂的盔甲。
“通子,你的屋子里有盔甲那种东西吗?”
“唔?当然没有。”
是吗?应该是吧!那么——
“藤仓兄弟有吗?你听他们说过吗?”
“这个……”通子想了想之后,说:“我没有听他们说过盔甲的事。不过,我记得小时候去藤仓家玩时,曾经在他们的家里看过一套盗甲。那时我还想:他们家没有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我很清楚地记得我那时的想法。”
吉敷直觉得:这就对了。没有理由,这个全凭直觉,一定就是那套盔甲了。
一定是:令子在这个房间里完成任务,要离开这里时,便穿着盔甲出去。可是,她完成的是什么任务?又为什么要穿盔甲离去?
不管怎么说,都有令人不能理解的地方。为什么要穿着盔甲呢?是因为这个地方有穿着盔甲倒退着走的武士的传说吗?还有,万一在逃离这里的途中被人看到了,为了让看到的人害怕,不敢接近吗?
不!吉敷觉得不是这样。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一定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才会特地穿着盔甲出现。吉敷想:盔甲会不会和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有关联?这个想法应该是合理的。但是,那是什么关联?做什么事是非用到盔甲不可?
还是不懂。虽然好像捉到一点头绪了,可是结果还是一样,盔甲和被害人是怎么进入一号楼的?这个问题仍然和开始时一模一样,让人犹如坠落在五里雾中,看不到出路。或许自己的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再从头想一次吧!且不管盔甲从这里拿出去的方法是什么,盔甲是怎么拿进来这里的呢?那种东西非常显眼,令子如果是在白天的时候进来的,她带着那样的东西来这里,很容易被人注意到吧?她是怎么带进来的?
“通子,十九日那一天,有人把盔甲之类的东西,带进这间房子里吗?”
“没有呀!”通子回答。
惨叫声!吉敷突然想到这一点。那又是什么?在两位藤仓太太被杀的时间带里,是谁在这个房间里发出惨叫声?那到底是谁?
是市子或房子吗?不,应该不是她们。那么——是令子吗?令子为了让人认为这里有女人被杀了,而发出惨叫声吗?
可是,她真的会那么做吗?万一住在隔壁的邻居觉得奇怪而跑过来看,那该怎么办?
吉敷抱着头,怎么样都想不明白。耳鸣的状况突然严重起来,强大的惧意从头顶笼罩下来。他想大叫,觉得屋子猛烈地在摇动,好像要被外面的强风吹走了。这个屋子好像在强风中晃荡的小小鸟笼。刚才的梦又回来了,让吉敷非常不安,不安得受不了了。
“糟糕了!屋子要掉下来了!”吉敷大叫。通子吓得赶紧跑到吉敷的身边,用冰冷的手触摸吉敷的额头,然后用湿毛巾擦拭吉敷的脸颊。
“好烫呀!不要再想了,你休息一下吧!”通子说。她的声音像巨大的海浪,在吉敷的耳朵旁毫不留情地拍击,但是下一瞬间,海浪立刻退到数公里外。
啊——吉敷终于发出惨叫般的声音。通子揽着吉敷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吉敷张开眼睛时,看见通子的脸因为悲伤而显得扭曲了。再下一瞬间,吉敷失去意识,掉落充满恶梦的黑暗中,眼前完全被黑幕盖住。
2
吉敷在梦境里,看到牛越给他看的照片里的藤仓市子与房子,她们两个人在雪花飞舞的黑暗天空里飞翔。她们的背上有翅膀;像雪的结晶一样,形状怪异的翅膀是透明的,但是根部的地方又像彩虹一样,呈现出七彩的颜色。
因为牛越给他看的,是命案现场的照片,所以藤仓市子的眼睛是闭起来的;她闭着眼睛,在雪夜里飞翔。那是夕鹤!他非常清楚,那是一拍动翅膀,就发出“叽——”的尖锐叫声的夕鹤。吉敷想:就是这个了!大家都把夕鹤的叫声,当成夜鸣石的哭泣声了。
她们两个人飞得高高的,然后又降下来,停在通子的房间窗口。
通子不在房间里。通子!通子!吉敷大声呼唤通子的名字,想叫她来看这两个人振动背上的翅膀,在天空中飞翔的样子。这个景象一定能成为通子在做镀金创作时的参考吧!
通子!通子!
然后,吉敷张开眼睛,通子就在他的眼前。“通子,我刚才叫你的名字了吗?”
“嗯。”通子回答。
吉敷转动脖子,看窗帘那边。天有点亮了。糟了!他想。“几点了?”吉敷叫道。
“竹史,算了吧!”通子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哭。“不要勉强了!你发高烧,身体和精神的状况都很不好,不要勉强了。”
吉敷的右腕撑着沙发,忍耐剧痛地坐起来。“我问你现在几点了。”
“六点五十分。”
“六点五十分?那就是七点了。啧!”他咬牙想站起来,却一下子又跌坐到沙发上。可是,他再一次挣扎地要站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竹史,你的身体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坚持?”通子像在喊叫一样地问吉敷。
吉敷站起来了,他回答:“因为我自己决定这么做。”
还有两个小时,牛越现在刚起床吧?吉敷摇摇晃晃地往窗户那边走去。
“打开那边的窗帘。”他对通子说。“我作了奇怪的梦,是那两个死掉的女人在空中飞的梦。只剩下这个了,只能这么想了!”
窗帘“刷”地一声打开了。向右凸出的一号楼的右栋,看起来好像与三号楼重迭在一起。远方的天际已被刚升起的太阳染红。
吉敷双手紧抓着窗户的两边,定定地看着窗外。玻璃上有雾气的时候,他就用右手去擦拭。
对现在的吉敷而言,站着也是一件苦差事。他的胃又在翻腾,让他很想呕吐。每次刚醒来时,都会这样。
不管怎么擦,刚擦拭过的玻璃窗,马上又有雾气,所以一号楼凸出的右栋和对面的三号楼,在雾气出现的时候,就看不见了。
吉敷觉得全身无力,死人在空中飞翔的事,好像也在脑子里冻结,无法进一步思考。现在的脑袋,已经不是平常的脑袋了,虽然努力到现在,还是救不了通子。这一回,是输定了。如果是平常的身体和脑袋,吉敷一定不会容许自己有这种退缩的想法。
“通子。”吉敷一叫,通子立刻跑到他身边。
“这里,我的钱都在这里了,如果你想逃,就拿着这些钱,快逃吧!”他把钱包递到通子的面前,看着通子的脸。
通子用力摇着头,她的眼里满是泪光,默默地把钱包推回去。“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竹史,你这么拚命,完全是为了我,我真的无话可说了。为了一无是处的我,你……”
吉敷的心里突然生出无名火,这股愤怒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他心急如焚,体内的怒火好像要爆炸了。这股怒火更胜于对藤仓兄弟的愤怒。“这样下去的话,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对你的通缉令就会发布到全国,到时你就变成犯人了。”
“没有关系,我本来就是犯人。我要和你在一起。”
吉敷的右手好像拉弓一样地,用力地往后拉。这个动作带来的疼痛,让他全身的神经发出哀鸣。玻璃窗上有自己模糊的脸,吉敷想也不想地出拳去打玻璃上的那张脸。
风的声音、玻璃破裂的声音和通子的叫声,同时响起。“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这句话外,通子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玻璃窗破了,中间出现了一个破洞,吉敷的右拳从那个破洞伸出去。寒风从破洞里吹进来,也吹在吉敷的脸上。通子一边哭,一边努力地想把吉敷的手拉进来。她一定以为吉敷疯了。但是,吉敷好像结冻了一样的右手,仍然伸向半空中。他的手坚持地向外伸,手臂的肌肉,轻轻跳动着。
“竹史!”通子哀求地叫着,但是吉敷不为所动,右手仍然向外伸出。
吉敷没有疯,他只是感受到一个强大的冲击。这是神给的启示吗?是老天爷给的启示吗?吉敷问自己。“通子,等一下,通子,等一下。”他一边说着,一边阻止通子想拉出自己右手的动作。
伸出去的拳头,好像指着面对小河的一号楼的右栋,再往前延伸的话,就是三号楼五楼的窗户。
“通子!”吉敷叫:“那是三号楼五楼的窗户吧?”
“嗯。但?……”
“那是藤仓一郎的屋子吗?”
“是的,那……”
“这么说来,这个一号栋向右凸出的右栋的纵棱线,和藤仓一郎屋子的那个窗户,是连成一线的?”
“嗯,好象是的。”
“如果有猎枪的话,就可以稍后掠过那个棱线,瞄准这边的窗户了。”
“没想到这一拳竟然指向藤仓一郎的房子,好像在说‘看!就是那儿’一样。”
通子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已经疯狂了的男人的脸。
“那边的,西边窗户!带我去那边的窗户看看。”吉敷的拳头从破裂的玻璃窗缩回捧着吉敷的右手,用舌头舔着伤口,用脸颊轻轻抚着受伤的拳头,她的脸上也沾了血。
靠着通子的肩膀,吉敷像爬行似地走到相反方向的窗户旁边。非常不可思议的,吉敷看到的,是完全一样的情形,一号楼往西边凸出的建筑棱线,正好连接着二号楼五楼的窗户。“那个窗户呢?那边五楼的窗户,是藤仓次郎的窗户。是吧?”
“唔?嗯。”通子回答。她非常慎重地双手捧着吉敷的右手。
“我懂了!”吉敷以坚定的口吻,低声说着:“解开了,一定可以解开谜底的!”
“可是……竹史,没有枪呀,她们的死因不是菜刀吗?”通子很担心地说,但是吉敷没有听她说话。他全身发烫,眼睛发红,双眼的焦距更是无法合在一起。
“刀和枪一样。”吉敷好像在说梦话。
“通子,河野先生呢?”吉敷终于发现河野不在了。通子叹了口气,非常悲伤地握着吉敷的右手。
“他回去了吗?”
“嗯。你睡着的时候,他回去了。他说他在管理员室里,有事情的话,随时叫他。”
“那么,他是关上门,出去了?”吉敷叫道:“他打开门,再关上门!”吉敷兴奋地叫道。通子却哀伤地看着吉敷,她觉得发着高烧的吉敷,已经神经失常了。
“通子,回答我呀!管理员刚才打开玄关的门,然后再关上。是吗?”
“竹史,那是当然的吧?不那样的话,怎么走到走廊上呢?”
“是呀!”吉敷叫道。那声音在梦里面化为夜鸣石的声音,叽——的声音。
想起来了。之前就有好像抓到了什么重点的印象,原来是门的声音。一楼管理员室旁边的门的吱嘎声。这个房子的门,果然也发出相同的声音。
是呀!吉敷用他那发着高烧的脑袋思考着。那就是夜鸣石的声音呀!他大声地笑,感觉到无上的快乐,也觉得自己之前怎么会那么粗心大意呢?
“接下来是盔甲的问题。”吉敷叫:“懂了,我知道了!”他边说边笑。兴奋让他暂时忘记身体上的疼痛。可是,通子却抽泣地紧紧抱着他,以为他发疯了。
吉敷忙着笑,一时口不能言。“不是的!通子,不是的!”吉敷终于叫出来:“电话,打电话到钏路署,找牛越警部,请他立刻来这里。”
通子破颜笑了。
“这个时间牛越警部已经到搜查本部了吧!如果他来听电话,就告诉他:吉敷竹史已经解开命案之谜了,现在很想见他,请他快点来这里。”
3
牛越带着四名钏路署的刑警,来到三矢公寓的加纳通子的房子时,一课的吉敷刑警正闭目躺在之前两名女子陈尸的沙发上。通子开门让牛越一行人进来后,立刻坐到吉敷的旁边。
牛越大吃一惊。因为吉敷的脸上几乎全无血色,唇色泛紫,右手裹着绷带,而且眼窝深陷,脸颊上的肉都不见了,只有左眼的下方是浮肿的,但是是深紫色的浮肿。那样的吉敷躺在曾经躺过两具尸体的沙发上,让人以为他也死了。
“他怎么了?不会死了吧?”
通子悄悄地站起来,不让人动到吉敷的身体。她小声地说:“他受伤了。”
“好像很严重呀!”
“应该很严重吧!但是,他说无论如何都要向牛越先生说明,所以……他的精神有点失常了,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会突然地大笑。”
“他说他解开案子的谜底了?”
“他是那么说了。但是……”
“你好像想投案了?”
“嗯。但是,我不是这个命案的凶手。”
“到署里的时候,再慢慢说这个吧!”
这时,吉敷突然张开眼睛。牛越靠近他,看着他的脸。“吉敷兄,是我。知道吗?”
“谁?我的眼睛看不清楚了。”吉敷说。牛越觉得胸口一痛。吉敷茫然地看着牛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啊,是牛越兄呀!”
吉敷一张开眼睛,脸上的神情就更显憔悴。凹陷的眼窝和无神而苍白的脸色,完全是死人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你叫我来的呀!”
“啊,对了,是我叫你来的。”
“你把加纳通子——小姐带回来了。但是,如果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不是凶手,那……”
“有证据。通子不是凶手。这个案子的谜底已经解开了。”吉敷右手护着腹侧,非常辛苦地仰起上半身。通子很快地过来帮忙。吉敷好不容易坐好了,他又喘了一会儿。
“案子的谜底?你是说,你知道盔甲武士的幽灵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知道了。”
“那真的是灵异照片?”
“是那样打算的。”
“可是管理员说当时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呀!还有,藤仓市子和房子怎么进入屋子之谜,也解开了吗?”
“嗯。”
管理员和别的刑警就在牛越身边。牛越问:
“是管理员漏看了吧?”
“不,他没有漏看,确实是不可能看见的。”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她们没有从一楼的出入口进入。”
“哦?没有从一楼出入,那么是从哪里出入的?”吉敷想站起来,但是,怎么样也无法自己站起来,只好求助了。他对牛越说:“可以帮个忙吗?”
靠着牛越的肩膀,吉敷才好不容易地站起来。然后,他蹒跚地往窗户那边走了一、两步,说:“她们是从空中飞进来的。”
牛越无言以对。吉敷再一次说:“她们在空中飞,然后从窗户进来。”
牛越感受到强大的震撼,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发疯了;就算没有疯,也因为发高烧,而语无伦次。
“吉敷兄,你太累了,好好躺着休息吧!”牛越说着,并且小声地问旁边的通子,吉敷到底是受什么伤。于是通子便把吉敷骨折的事,大致做了一个说明。
“这样不行,还是得叫医生,快点把他送进医院里才行。要叫救护车吗?”牛越小声地和同事商量。
“牛越兄,我作梦了。藤仓市子从这个窗户飞进来,藤仓房子从那个窗户飞进来。她们是从窗户进来的。而她们飞翔时发出的声音,大家都以为是夜鸣石的哭声。”
“吉敷兄,你要不要坐一下?”牛越走过去,轻轻地把手放在吉敷的肩膀上,然后慢慢地把他引导到沙发的方向。
“你伤得很严重,伤势已经拖延太久,不可以再耽误了。放心吧,还有时间的。”
“你不快点去捉藤仓兄弟,还有时间在这里说这些!”
“总之,这边……”
“牛越兄,你觉得我疯了吗?不正常了吗?没有,我没有疯。我说的是正经的话。”
牛越放松自己手上的力量,叹了一口气,才说:“我实在不想这样说,但是,你说藤仓市子和房子是从空中飞进这间屋子里的。这种话是正经的吗?”
吉敷双眼充血,视线失焦地盯着牛越。
“如果反过来,那些话是我说的,你会怎么想?”牛越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户边:“我说:藤仓市子和房子背上长了翅膀,她们从空中飞进来,然后被人杀死在这个房子里。你觉得如何?你也会对我说:你应该去医院休息。不是吗?”
“不是的,牛越兄。藤仓市子从这个窗户进来,但是房子是从那个窗户进来的。而且,她们不是飞进来这里之后才被杀死的,而是死了之后,才飞进来的。”
牛越用力地叹着气,对吉敷说的话一脸的无可奈何。
“我从中村兄那里知道,你确实是很有能力的刑警。但是你现在说的话……”
“牛越兄,我说的是真的。是真的!”
“吉敷兄。”
“什么事!牛越兄,请你听我说。”吉敷摇着不大正常的头,非常懊恼地咬着牙,说:“牛越兄,来这边。”
他把牛越叫到玻璃已经破裂的窗户那边。“请看那边。看到一号楼向东突出的东栋的顶点了吗?从上空往下看这栋公寓时,公寓就像有三只羽毛的箭尾巴。那边是东侧的顶点。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
吉敷激动地摇着头,恨恨地啐了一口。说:“如果我的身体是健康的,我就一拳把你打懂……喂,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去屋顶,站在那个位置上?”
吉敷转头对着一名刑警说。吉敷的肩膀此时剧烈地上下动着,喘得非常厉害,一看就知道是使出力气在说话。
那名刑警一脸不快地看着牛越。牛越对吉敷说:“好吧。这个事情结束之后,你愿意乖地去医院吗?”
吉敷眼神呆滞地点了头。
“你去吧!”牛越指使那名刑警。
吉敷和牛越站在窗边,不久就看到那名刑警走到一号楼东栋屋顶的最边端。那位刑警双手抓着屋顶边的栏杆。
“牛越兄,请你想象一下从这个窗户连结到那一点的情形。”吉敷的右手伸向那个方向。又说:“角度稍微往下,从那里直直的延伸,一边可以到达三号楼的藤仓一郎的窗户;另外一边就是到这边的窗户。现在,请你告诉站在那里的刑警,请他移动到北侧栋的边端。”
吉敷说完,便走向屋内西侧的窗户。牛越把身体探出窗外,对着站在屋顶上冷得发抖的刑警叫,并且以手势指示,叫他移动到北侧栋的边端。“你看,这边的情形也一样。”
吉敷的身体靠着西侧的窗户说。没多久,就看见屋顶上的那位刑警,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并且走到北侧栋的边端。“就是那里。那里和这个窗户连接起来的延长线,正好可以到达二号栋的藤仓次郎的屋子。这样你明白吗?”
“唔——的确。不过,如果有图的话,就更清楚了……”
“对了,图!你不是有这里的建筑物地形简图的影印吗?”牛越勉勉强强地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影印的地图。
“这样说明起来就容易多了。你可以叫屋顶上的人回来了。”
牛越打开西边的窗户,大动作地挥挥手。
吉敷走到桌边,从自己的胸前口袋里拿出铅笔,画了一条线。(请参考下页图)
“看,把这两条线连在一起。从这个屋子的西侧窗户,连结刚才那位刑警站立的屋顶边端,再直线延伸这条线,可以到达次郎家的窗户;从东侧的窗户连结出去的,则是到达一郎家的窗户。”
“嗯,果然可以直线链接到。可是,这和命案有什么关系?”
“从这间屋子的窗户到屋顶边端的距离,和从屋顶边端到藤仓两兄弟家的窗户的距离完全相同。不管是东侧还是西侧,两边的距离都一样。”
“唔?唔?然后呢?我还是不明白。”牛越说。
“给这几点做记号吧!这个屋子的两边窗户,分别是A和B,屋顶的两个边端是C和D,一郎和次郎家的窗口分别是E和F。AC和CE是等距离的,BD和DF也是等距离。”
“没错,没错。”
刚才去屋顶的刑警,这时回来了。
“这是相当有趣的发现。然后呢?”
“这是钟摆原理的要素。这样可以做一个大秋千。”
“什么!”牛越大声地说。
“在他刚才站的C地点的金属栏杆下,绑上绳子,再把绳子摆荡到E,也就是一郎家的窗户。这大概就是杀人前的准备工作。”
牛越呆住,嘴巴张得大大的。
“一郎在三号楼五楼的自己家里,杀死了市子,然后把市子的尸体绑在绳索上。他把尸体搬到窗边,利用尸体重量的巨大摆子,便‘咻——’地荡到A的这个窗户。市子的尸体就是这样从空中飞进来的。”
牛越张口结舌。
“次郎那边,原则上也是一样的。他在二号楼五楼的家中,杀死了妻子,然后把房子的尸体绑在绳索上,从窗户丢出,在钟摆原理的作用下,到达B窗户。也就是说,两具尸体虽然都在一号楼里被发现,然而她们遭受杀害的地点,却是离一号楼有点远的三号楼和二号楼。”
屋子里一片沉默,只听得到吉敷喘息的声音。
“两把杀人的菜刀,早就从这个屋子里被拿出去了,所以上面当然有通子的指纹。为了保持原有的指纹,并且不留下自己的指纹,凶手大概会先以布包住刀柄,再进行杀人的动作。两具尸体在这个屋子里会合后,令子便让两具尸体以互抱姿势,躺在沙发上,然后让市子的右手握住房子胸口菜刀的刀柄,让房子握住刺入市子身体的菜刀刀柄。这样一来,菜刀上也会有市子和房子的指纹。这样做的原因,当然就是为了让人认为凶手是通子。如果不是通子,就不必做这样的安排了。”
“两具尸体的身上,穿着相同的外套。那两件外套应该是令子白天进入这个屋子时带进来的。因为不能让尸体穿着盔甲陈尸在此,所以帮她们换上外套。”
牛越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是吗?可是,DF的距离好像比BD长呀……”
“那是错觉,被这个公寓的形状迷惑了。DF两点的距离与BD两点的距离一样长,看图就知道了。”
“但是,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一郎和次郎分别在自家所在的三号楼和二号楼,而他们妻子却死在远处的一号楼,这样一来,妻子的死当然与他们无关,而是她们自己走到一号楼,被某个人杀害了。”
“嗯,有道理。但是这次……”
“没错,事情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顺利,因为一号楼一楼出入口旁边的管理员室里,那天很不巧地来了几名学生,而且平日里大概十点钟就就寝的河野,那天晚上却到了午夜两点以后还醒着,所以才会有藤仓一郎和次郎没有进入一号楼,两名被害人也没有踏入一号楼的证词,让整个命案陷入迷雾。”
“你说得有道理。但是……那样的假设,实际上是可以进行的吗?真的很难让人相信。那是人类的尸体呀!把那么沉重的东西拿来像钟摆一样的摆动……”
“所以金属的栏杆才会发出哭泣般的声音。”
“那又是什么?”
“物体摩擦时发出来的吱嘎声响,叽——呀——的声音,那就是……”
“夜鸣石吗?”
“对。”
牛越又叹气了,但是这回叹的气和上回的不一样。
“真是令人无法置信呀!”牛越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吉敷兄,这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呀!不过,如果真是那样,我觉得还是有很多问题。这个公寓屋顶的屋檐确实往外凸出,边端上也设有铁栏杆,是可以做到你说的那种情形。可是,那样一来,尸体一定会以相当快的速度,通过C点以下的建筑物的棱角;虽然上面的屋顶向外凸出了,只要角度稍有偏差,尸体就会撞上水泥建筑的棱角吧?就算没有撞上,被绳索绑住的尸体,在那样的速度晃荡下,也会产生骨折或受伤的情况吧?可是,被发现在这里的两具尸体,却相当完整,连擦伤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