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马上报了警?”高大成问。
“我完全想不到她……她……她居然会在这里自杀!”当然,马上报警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据顾宗达称,虽然当时他很慌乱,但他毕竟是个好市民,遇到这样的事,第一选择就是立刻通知警方。
“你说了那么多,我突然有件事想问。”高大成眉毛一扬,两眼炯炯有神地望着顾宗达,问道。
“什……什么事?”
“你说你从两点开始面试,到四点之前,已经面试过三个人。扣除掉你自己稍事休息、以及整理履历数据的时间,你面试一个人,平均时间花不到四十分钟。可是,在面试古伊倩的时候,你是从四点开始,一直到五点半她坠楼身亡为止。一共整整花费了接近九十分钟,足足比前面三人多出一倍以上的时间。这是为什么?”
“我……我……”顾宗达似乎心有盘算,谨慎地在反复推敲答案。
最后,他是这样解释的。古伊倩的精神状况很差,说话一直讲不到重点。所以顾宗达必须得花更多时间,才能让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而且,顾宗达本身想要听明白古伊倩那些语无伦次的话,也是得花不少时间的。更何况,她后来一直在嘀咕感情如何不顺利,顾宗达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或许花的时间比别人长,那也是可能的。而且,可是,再怎么说,顾宗达也算是在劝她千万别自杀啊!
高大成暗笑,然后望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刑警何迅伟。
这家伙!手铐都快要铐上来了,还在死鸭子嘴硬。
其实,并不一定需要再多问这个问题,因为,高大成早已在前述证词中,发现一个破绽。他非常确信,顾宗达涉有重嫌。而这最后一个问题,只是令高大成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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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刑案现场
作者:既 晴 高大成
心防攻坚
在刑警的奔走下,很快就取得了当天下午面试者之一的证词。
方家翠,是第三个面试者,她曾经在离开现场之前,与古伊倩打过照面。在高大成的陪同下,何迅伟亲自询问了方家翠。
方家翠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女子,大约20岁左右。她见到满脸严肃的何迅伟之后,脸
上露出了些须的局促与不安。显然她已经得知了古伊倩死亡的噩耗,她也知道自己的证词会起到关键的作用。
高大成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还体贴地在热水里家进了一点冷水,等温度合适了才递给了她。这让方家翠原本因为紧张而绷紧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点下来。
“那是四点左右的事情。”方家翠努力地回想,“我正从接待室里出来,正巧看她从大门进来。那个经理也从我身后跟出来,那经理一见到我,就赶紧让我进了屋,然后关上了门……至于那个经理……他……让人觉得有点反感……我不知道……在面试的过程中,言语之间,总有想吃我豆腐的感觉,这让我很不舒服。”
“他让你不舒服?言语里吃你豆腐?你的意思是他说了些让你感觉不舒服的话?”何迅伟问。
方家翠点点头。
“他说了些什么?”何迅伟追问。
方家翠说,顾宗达先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还问我这么急着找工作,是不是很需要钱……顾宗达不断地在强调,说他在化妆品公司的职位很高,跟他好好配合,我一定能赚到很多钱。他还问我当天晚上有没有空,要不要陪他去PUB喝杯酒……
“光想起来就很讨厌,我一点都不想接这份工作。”方家翠如此回答,她的脸稍稍有点羞涩的潮红。
“那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高大成插了句嘴,他想从更多的方面了解顾宗达当时的心理状态。
“那倒没有……”方家翠想了一想,有些考虑地遣词用句。
顾宗达是想对方家翠动手动脚的,可似乎又有所顾虑……毕竟……在方家翠后面还有个古小姐在等着应征的,她就在门外,要是方家翠喊起来了,古小姐都会听到的。
她的言下之意让高大成与何迅伟都忍不住猜测,当古伊倩最后一个面试的时候,外面已经再也没有其他应征者了。这对于早已狼心萌动的顾宗达,不能不说是一个侵犯古伊倩的最佳时机。
当然,现在对于顾宗达侵犯古伊倩的推理,还只是属于纯粹的揣测,需要进一步的证据来证明。
而事实上,随后找到的其它两位面试者,也都对顾宗达低级的言行举止印象鲜明。
高大成继续问方家翠:“你看到古伊倩一进去,就跟着顾宗达进入接待室?”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她有没有在客厅停留过?譬如,坐在沙发上,等你面试结束?”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没有。我一出接待室,才看到她从大门进来。”方家翠的答案同样很重要。
警方调查顾宗达,证实了三位面试者的证词。而且,从警方查到的资料看,顾宗达曾经因为猥亵而被指控。那是很多年前了,他在台中郊区曾经企图强奸一个搭顺风车的菲律宾籍外劳。虽然菲律宾外劳对他提出指控,但最终却因为证据不足,法官无法对他定罪,无奈让他无罪释放。
除此之外,在客厅的沙发椅上,找到了几枚古伊倩的指纹——但方家翠说,古伊倩一进大门,并没有坐过沙发椅。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那么古伊倩的指纹是怎么留在了客厅沙发上的呢?也许只有一个结论,她是在顾宗达的胁迫下,倒在了沙发上,顾宗达企图对她进行猥亵。之所以做出这样的推测,是因为——从沙发椅上古伊倩指纹的位置和方向判定,古伊倩当时的姿势并不是坐着的,而是倒卧在沙发上!
警方相信,在方家翠离开后,案件现场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是如同顾宗达所说的那么单纯。
顾宗达在警方调查搜证期间,仍然被留置在警局里候询。这次讯问他的,还是何迅伟与高大成。高大成在留置室里看到顾宗达仍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中不禁暗暗有气。
“你说,为什么沙发上有古伊倩的指纹?”何迅伟逼问,“你不是说,她在一进大门,就跟你走入接待室了吗?她根本没有坐在沙发上啊?”
“警察先生,你忘了吗?她和男朋友通过电话,她走到客厅去讲。而且,她说要透透气,说不定刚好就坐过沙发啊!”顾宗达坚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接待室,不可能知道古伊倩在沙发上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沙发上会有古伊倩的指纹。
这是顾宗达的标准答案。可以这么说,他的狡辩本事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时间已经接近深夜,虽然何迅伟与他的下属极有耐性地轮番上阵,一遍又一遍地侦讯他,但他依旧矢口否认有谋杀的行为,紧咬着死者自杀的论点不放,难以突破他的心理防线。
“怎么办?”何迅伟摊开手无奈地问高大成。
高大成看着束手无策的刑警,只能幽幽地说:“这个人真的非常狡猾。”
如果没有足够证据,证明顾宗达真的有杀人企图,那么他就有可能被判无罪。这是一个很无奈的现实。
有时候,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命案一定是这个人做的,却经常因为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而让凶手减免刑责,甚至逍遥法外。这是件没有办法的事。高大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虽然找到了一堆指纹,却对案情没有太大的帮助……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是,得找到一个明确的证据才行。麻烦就是麻烦在这。”高大成也有些进入了束手无策的境况。
“……自杀跟意外,还能够有什么差别呢?”
高大成沉默不语。在一个只有谋杀者与被害人相处的密闭环境里,事实的真相根本没有人能够知道。如果谋杀者执意声称自己是无辜的,谁也没有办法撬开他的嘴巴,令他说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大成想起了刑侦史上一个曾经真实发生过的经典案例,那是发生在俄罗斯的贝尔加湖。一个俄罗斯男人与他的妻子在一个没有其他游客的日子里,租了一条船在湖中泛舟游玩。这个男人早就爱上了其他女人,于是决定杀死妻子。他把妻子推进了湖里,然后按住头淹死了她。回到岸边,他哭泣着说是妻子为了抓一条鱼掉进了湖里,他们都不会游泳,他只好眼睁睁看着妻子沉进湖里。虽然所有人都怀疑是他谋杀了妻子,但是他却一口咬定是妻子失足掉进了湖中。尽管俄罗斯警方无数次讯问他,但他却死不松口。最终他被判定无罪释放,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凶手,但却无法将他定罪。这是刑侦史上最大的一个污点,那个男人也被称为最完美无缺的谋杀者。
可是,现在高大成面对的古伊倩坠楼事件,难道也会变成与贝尔加谋杀者一样的结局吗?这绝对不是高大成所希望的。
他独自回到坠楼的起点——顾宗达的十楼接待室里,站在阳台上,看着女儿墙与头上的栏杆,陷入沉思。他将手掌放在外墙上,努力回忆着采集指纹时所看到指纹分布的情况。他别扭着身体,在阳台上摆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奇怪的姿势,一会正对着阳台外墙,一会又面对着接待室。
终于,他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嘴角浮现出兴奋的笑容——他找到顾宗达的破绽了!那是一个致命的关键点!
“指纹的方向!”
读者推理时间
夏日午后谜样的坠楼案,终于因高大成与何迅伟锲而不舍的努力侦办,而现出一丝曙光,狡猾而固执的嫌疑犯顾宗达,虽然因为高大成的讯问,而数度在言语上露出破绽,但他却死不承认自己将古伊倩推下了阳台。尽管我们大家都知道顾宗达就是凶手,可是在一切都讲求证据的司法上,这些都不足以用来定罪。
高大成所想到的关键证据——指纹的方向,到底是指什么呢?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现场古伊倩的指纹:
* 面试房间门把上的指纹,拇指朝下,其余四只指头朝上。
* 客厅沙发上的指纹,十指张开朝向阳台的方向。
* 阳台栏杆上的指纹,拇指向屋内,其它指头向外。
* 到底这三处的指纹,是哪个或哪些个指纹的方向让顾宗达的说词露出了破绽?
就请读者根据这三张图,对照前面的文字及图片,好好地推敲其中的原委吧!
* 假如读者已经得到自己的结论,或是希望马上看到结果,就请翻到下页,
一起来看看高大成精彩的推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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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刑案现场
作者:既 晴 高大成
曙光乍现
得知高大成发现关于指纹新的疑点时,何迅伟立刻拿着打印着指纹鉴定结果的纸片,对高大成说:
“指纹?高医师,沙发上指纹的方向,我们已经确认过了。证据显示,当时的古伊倩,极可能是以倒卧的姿势躺在沙发上。但是,顾宗达回避了这个疑点,他硬是说这一切都不干他的事。”刑警解释到最后,显然变得有点泄气,“事实上,我们也没有更多的证据,根本
就没有办法以强暴未遂的方式来定他的罪。”
没错。尸体的衣着是有一点凌乱,但内裤并没有找到拉扯或破裂的痕迹。当然,在古伊倩的身体里更没找到属于顾宗达的精液。
“我说的不是沙发上的指纹,而是栏杆上的指纹!”高大成眨眨眼睛,说。
何迅伟惊诧地问:“栏杆上的指纹?那里又发现了什么?”
“我们一直将办案方向锁定在顾宗达打算对古伊倩猥亵,所以清查了古伊倩在客厅、甚至卧房内的指纹。这个方向当然没什么问题。”高大成话锋一转,“不过,我们理所当然地认定,栏杆上的指纹,应该只有古伊倩的,所以并没有特别在乎。”
他用食指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有时候,我们不能太过于相信自己的主观想法,这常常会欺骗我们的,而且令我们毫无觉察。”
何迅伟还是有些不明白,他说:“就算栏杆上留着顾宗达的指纹,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翻着栏杆采集到的指纹照片,说,“他大可以辩解,说那些指纹是他为了探头查看古伊倩坠楼落地的位置,双手握着栏杆才留下的。”
“这个我知道。跟顾宗达的指纹无关。”高大成望着何迅伟,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你的意思是……”
高大成开始详细说明栏杆上的疑点,经过简单的解释,何迅伟终于恍然大悟。
“高医师,真有你的!”他翘起了大拇指。
高大成严肃地说:“这个并不能说是我的功劳。所有的罪案都会或多或少地留下种种证据与破绽,法医的职责就是协助刑警找到这些证据与破绽。现场遗留的证物是不会说话的,它们留下的痕迹需要我们仔细观察,并全神聆听,才能听到它们要说的话。我们能找到这样的证据,根本的原因是——顾宗达本来就做过这些肮脏的事,他实在是恶行重大!”
两人再次确定了指纹的证据无误后,一前一后再度进入了接待室里。
眼神涣散的顾宗达抬头,“法医先生这次进来,又有什么指教?”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似乎知道自己几乎稳操胜券。
“正式将你逮捕的证据已经找到了。”何迅伟直接开门见山。他冷冷地看着顾宗达的眼睛,他试图从顾宗达的眼神里看到一丝慌乱与崩溃。
不过何迅伟的企图并没有实现。顾宗达只是轻描淡写地移开了视线,嘴里轻轻发出一声:“哼!”
“顾宗达,你知道你的证言有一个严重的破绽吗?不过我估计你不知道,因为这个证据连我们警方在一开始的时候都几乎忽略掉。”高大成开始问话,他端起了一只咖啡杯,不紧不慢地说。
“我才不管你们找到了什么证据,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再问一百遍,我说的还是那些话。”看来顾宗达是准备顽抗到底了。
“你告诉过我,古伊倩在跳楼前,曾经在栏杆和外墙之间的空隙露脸,向你说再见,对吗?”高大成问。
“没错!那又怎么样?我已经给你们说了无数次了,如果你们记忆不好,可以翻卷宗,没必要再来问我的。”显然,顾宗达很是嚣张。
“你在说谎。”高大成抬起手,伸出食指,指着顾宗达的头,做出了一个手枪的手势。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这是纯粹的污蔑,我保留投诉你们的权利!”看来顾宗达根本不相信警方找到了致命的证据。
高大成没有理会他,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说:“双手握着栏杆,手臂必须像拉单杠一样,将身体上拉至少五十公分,才有办法到达栏杆和外墙间隙的高度。当时,这个时候,古伊倩的双脚在三十公尺的高度上悬空——事实上,光是悬在半空中就已经会让人全身发软了,你真的认为,一个女孩子会有力气像是个体操选手一样,用双臂的力量将自己上拉五十公分呢?你以为这是在拍电影吗?”
“我……”顾宗达顿时语塞。
“就算古伊倩在坠楼之前,双手的确紧握住栏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你也绝对不可能透过栏杆跟外墙的空隙看到她的脸。另外,她能够在半空中暂留,并且在见到你出房门以后,还能够有时间和力气跟你说再见,这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顾宗达一时之间,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但他还是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怎么知道她能这样做?说不定她本来以前就是体操运动员,或者就算她不是运动员,说不定她一直是体操爱好者。”
这样的强词夺理显然不经一驳,不过高大成并没有指出顾宗达的漏洞。因为在下一个证据的面前,前面的证据都似乎可有可无。
高大成一直将这一步棋放在心中,直到现在才用来猛烈攻击对手,这当然是为了接下来的推论铺路。接下来的另一个证据,加上方才已经找到的充分证据,这两个连续且犀利的证据加在一起,正能形成致命的攻势,才能够令顾宗达防无可防,让他最终缴械投降俯首认罪
。
高大成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接下来,就是证明你的犯罪事实最致命的证据——古伊倩在栏杆上留下的指纹方向!”
“什么?指纹方向?”
“你知道,自杀者的指纹,和遭到胁迫、被推下楼的指纹,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吗?”高大成凌厉地问。
顾宗达的冷汗直冒,说不出一句话,神情看起来非常狼狈。他的心理防线渐渐开始崩溃了。
“自杀者在坠楼之前,由于他寻死的心意已决,所以,他是背对着建筑物的。相反的,被推下楼的人,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死,所以在坠楼之前,一定是面向建筑物的。”
“……可是……那又怎样?”顾宗达支支吾吾地反问。
“因为坠楼前的方向不同,所以,握住栏杆的方向,也会完全相反。”高大成滔滔不绝地解释,“自杀者握住栏杆,指纹会留在栏杆的下缘,拇指指尖向外,四指指尖朝内。相反的,如果是一个遭受胁迫、不得不跳楼的人,倘若他握住栏杆,当然了,指纹也同样会留在栏杆的下缘,但是,拇指的指尖会向内,而四指指尖则是朝外的哦。”
高大成顿了一顿,眼神变得十分锐利,正色厉声。
“顾宗达,你要不要猜猜看,古伊倩留下的指纹,是属于哪一种?”
顾宗达听完这话,脸上一片死灰。扑通一声,竟从椅子上摔倒在地,身体不停颤栗。
何迅伟知道,高大成的推理已经令顾宗达崩溃。他拿出一张聆讯笔录,慢悠悠地问顾宗达说:“顾先生,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吗?”
顾宗达声音颤抖地回答:“是的,我有很多话要对你们说,我会把全部的真相都告诉你们。”
高大成与何迅伟相视一笑,他们知道,他们已经接近胜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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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刑案现场
作者:既 晴 高大成
现场重建
古伊倩坠楼事件,当天就破案了。在顾宗达交代完所有犯罪细节后,当时已经距离午夜只剩下十分钟的时间。
从这个案件来看,在高大成二十多年的法医生涯中,锁定顾宗达嫌犯的身份并不是本案中最困难的事。
真正的难题在于——男女长时间独处一室,缺少第三者的证言,加上太多不明确、能够多重解释而不会产生矛盾的情况证据。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还原案件发生经过,并且理清凶嫌的刑责程度,才是本案最困难的事。这正如贝尔加湖谋杀案一般,变成了罗生门式的杀人事件。
就拿本案来说,顾宗达与古伊倩一直呆在那间接待室里,屋外并没有其他证人。事发后,顾宗达一口咬定古伊倩是自杀的,在没有其他证言的情况下,如何将顾宗达定罪,就成为了横亘在高大成与何迅伟面前最难逾越的难关。
过失致死和胁迫致死,是两种刑责天差地远的罪行。强调科学办案的法医工作,必须尽心做到完整搜证,力求毋枉毋纵,提供法官最公允的判决证据。这也是高大成长年的坚持。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是高大成工作的最高准绳。
刁钻狡诈的顾宗达,终于在高大成指证历历的推论之下突破心防,自白道出命案经过。
警方对比顾宗达的证词和现场的证据之后,终于完整还原案发经过——
顾宗达天性好色,已经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否则也不会在几年前受到菲律宾女外劳猥亵的指控。假借化妆品公司的名义应征业务员,是他突发奇想的点子,这件事情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跟公司报备过。这完全是他的个人行为,与化妆品公司毫无关联。
他在汉口路某大厦租了一套位于十层的公寓,作为自己的住所,并且登报应征业务员,以高薪诱使求职的年轻女性上钩。
案发当天的下午二时许,陆续来了三个应征的女性。在面试过程当中,他试图展现男性的魅力,不断抛出暧昧的暗示,却丝毫没有收到效果。虽然女孩子们并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但他从对方的一举一动,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们的心高气傲。
这种感觉,令顾宗达非常不能忍受,因为他也是个同样心高气傲的男人,他无法忍受异性对他的冷淡与不理不睬。
已经面试过三个人,他的企图却迟迟无法达成,午间时分的天气异常躁热,内心的欲念也益发压抑不住。就在此刻,古伊倩进来了。
古伊倩是一个美女。顾宗达心想,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失手,否则今天的时间就完全白费了。打定了主意之后,他先迎接古伊倩到接待室就座,然后偷偷在她背后,将大门锁上。
回到接待室之后,开始进行面试。顾宗达不断打量古伊倩的外貌,还不住地吞咽口水。古伊倩被看得十分不舒服,开始有点不安,但是仍然力图镇定地想要争取这份工作。
顾宗达见对方毫不抗拒,立刻更为得寸进尺,心痒难搔地开始在言语上不规矩起来。当然,他必须慢慢试探,才不会打草惊蛇,让古伊倩提高警觉。
看似表面和善地递出公司的产品型录,顾宗达借机靠近古伊倩的身边,装成热心指导的模样。这时候,古伊倩不免稍有回避,这使顾宗达开始心生不满。
但是,这是今天最后的猎物,他必须有点耐性。
顾宗达退回办公桌后坐下,露出一张亲切的笑脸,没有做出任何越轨的举动。
古伊倩的戒心逐渐松懈,她彷佛以为只是自己的情绪过度紧张。这个时候,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看了看来电,是男友许佑铭打来的。
“喂……”古伊倩稍微遮住话筒,“顾经理,抱歉,我有个电话……不好意思。”
她礼貌地退到接待室门后,背对着门,站在客厅的茶几边专心讲电话。
顾宗达偷偷聆听古伊倩的说话内容,心头不由得妒火中烧——原来,古伊倩已经有了男友,而且还在面试中途情话绵绵的!他愈想愈气,恨不得把手机夺过来,摔到地上踩得粉碎。
古伊倩讲完电话,心情似乎不错,对顾宗达也就更加没有防备了。
“男朋友?”他顺口问了一句。
“对啊。”古伊倩回答
“你们感情蛮好的?”
“嗯,还好啦。”
顾宗达掩饰着妒火,说:“你要知道,化妆品公司的业务很忙,你可能不能跟男朋友常常见面的。”
古伊倩一笑,说:“我跟他说过的,他说没关系。他很支持我工作的。”
顾宗达的问题,愈谈愈深入古伊倩的私人生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不觉当中,已经五点多。他想办法拖延时间,不断问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在问到工作期如果遭遇怀孕如何处理的情况时,古伊倩脸上泛出了秋天苹果般的羞涩与难为情。看到她这迷人的表情,顾宗达突然感觉心中一荡,一股欲火不由自主从身心最深处燃烧了起来。他的眼睛泛出淫亵的红光,一瞬之间,顾宗达忘我地向古伊倩扑了过去!
“你要干什么!”古伊倩大叫。
“别管你男朋友了,我会好好爱你的!只要你跟着我,包你……”顾宗达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对古伊倩上下其手。
古伊倩好不容易挣脱顾宗达的擒抱,肩着手提包迅速逃到客厅去。她想要赶紧离开这里
,却赫然发现,大门已经上了好几道锁!
她努力想要把门锁打开,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不住颤抖。顾宗达很快地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拉到客厅的沙发上。
顾宗达见到古伊倩因汗水湿濡的洋装,更是兽性出栅,“其实你也想得很吧!不然,为什么穿着半透明的套装,还有这么短的裙子……”
“变态!”古伊倩被压制在沙发上,仍奋力挣扎起身,将顾宗达推倒落地。
古伊倩反射性地奔往阳台的方向,本以为可以逃到隔壁去。想不到,这是独立门户,和隔壁的阳台完全不相通。
这里是十楼!
“你根本逃不掉的……”顾宗达一声冷笑。
“你别过来!”古伊倩双手交叉在胸前,歇斯底里呵斥道。
“嘿嘿嘿……”顾宗达的眼神变得阴沉自负,“我就是要过来,你又能拿我怎么样?这十楼上,只有我这一套房,你就是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理会的。”
“你再过来,我……”古伊倩横眉颤声,“我就要跳下去了!”
“你不敢。”顾宗达冷笑。
“唔……”
“这里这么高,跳下去一定粉身碎骨。你何必这么想不开?还不如跟我……”顾宗达又露出了淫亵的笑容。
“不要再说了!我真的……我真的会跳给你看!”
古伊倩面对着他,双手握紧栏杆,眼眶浮泛泪水,但表情依然坚毅倔强。
“你他妈的……”顾宗达又感觉到对方的心高气傲了,令他怒气攻心。“跳啊!有种你就跳啊!你给我跳啊!”
“呜呜……”古伊倩崩溃地抽泣起来。
顾宗达终于发狂了。他扑向古伊倩,抱着她的双腿,用力往上推出去。古伊倩失去平衡,死前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推下楼。
顾宗达探头向外看了着,他看到了古伊倩在地面上变得微小的尸体,顿时两腿发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顾宗达才恐惧地站了起来,满头都是淋漓的汗液。他思考了一会,然后回到接待室,双手颤抖地拨通了警局的报警电话。
“喂……我这里是汉口路……对……十楼A室。有一个女孩子,从我这里跳楼自杀。我是化妆品公司的公关部经理,在这里应征业务员。对对对……结果,没想到她到我这里来应征工作,却一直在跟我谈感情纠纷的事……对对对……她的精神状况好像不太稳定……”
挂上电话,顾宗达的心情已经冷静下来。立刻报案是最合理的处置方式,他相信,这样一定可以避免嫌疑。精神异常的女子,在冲动之余决定轻生,是有很有说服力的说法。
他严阵以待,准备迎接警方……
以上,就是古伊倩坠楼事件的案发经过!
“我没有把她推下去!”顾宗达在法庭上还不死心。“好,是我不对。我不该逼她。可是,她是自己要跳的!不是我推的。”
“一定是你推的。”高大成站在证人席上,以铁证反驳,“因为,栏杆上古伊倩的指纹,不仅可以确定她死前面向建筑物,我们还发现,指纹本身有滑动的痕迹。这种痕迹,显示在留下指纹的过程中有外力拉扯——她从头到尾,一点都不想死。”
“你又没有看到,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这并不是‘有看到’或‘没看到’的问题。”高大成回答,“现场的证据,可以清楚地告诉我们。你的所作所为,一丝一毫都无所遁形。”
顾宗达终于垂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胁迫不成,遂而将人强推下楼,是一种非常邪恶的谋杀行为!做出如此罪行的人,必须要受到法律的惩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没有完美的谋杀,完美谋杀只出现在好来坞的电影里。
古伊倩原本只是单纯的求职,却没想到引发了致命的杀机。建议以后单身女子出门的时候最好能邀约朋友同行,如果一定要单人出行,最好在手提包里准备一支防狼喷剂,或是一支小型女用的电击棒。”
高大成补充说:记住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任何罪行最终都会被揭穿,这正是我们法医的责任与义务。”
说完了这些话,高大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液,他不竟暗暗忖思,事发那天下午的高温,也许正是激起顾宗达兽欲的导火线。酷暑炙人,令人极易冲动。然而,任何人都不应该以这种理由,来作为犯罪的借口,更不应该在犯罪之后,还处心积虑地想要逃避刑责。
因为,尸体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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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既 晴 高大成
无言枪声
半山腰上的尸体
过去的彰化县田中镇,还是个民风淳朴保守的小乡村。而事实上,直到今天,那里依然保持着简单低调的原生态,是个难得的世外桃源之地。
一个午后的下午茶时间,田中镇派出所里,身着制服的警察三三两两随意坐着。有的在看报纸研究晚间的赌马预测,有的在玩着办公室一隅的飞镖游戏,还有的则干脆闭上眼睛,坐在玻璃窗边,惬意享受着初秋的和熙阳光。
这并非是警察们在消极怠工,而是因为——田中镇本来就是个小村庄,人际关系很是简单,在都市里经常发生大案子,例如杀人、抢劫,彷佛都与此地无涉。就连偶尔到此地踏青的都市一族,也都非常艳羡这里路不拾遗的淳朴民风。派出所的警察们,除了例行性的一般巡逻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大批人马出动的任务。所以在巡逻完毕的午后,正是警员们一天最为闲适的时刻。
但是派出所里警员们的悠闲状态,在下午3点的时候被一个电话改变了。这是彰化县警局传来的通知,让他们第二天上午出发,去镇外的麒麟山山区执行一起特别行动。
派出所所长认为这是一起非常罕见的大案,事态极为严重,连忙调度人力,组织警员次日去山里进行搜索。
其实,以现如今的眼光来看,那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案件,只不过是去逮捕几个毒贩。
这些毒贩从中部沿海一带走私毒品入境,预备在田中镇进行交易。田中镇是个出产大米的农业基地,四周被崇山峻岭包围,地形状况极为复杂,正是交易毒品的好地方。
彰化警方接获线报,得知毒贩们交易的地点就在镇外的麒麟山区某处。于是,田中镇派出所所长决定次日上午,动员派出所全部人力,大约共有十数名警察,整组前往山区,准备大规模缉捕。
徐世光和关常雄,这两名警员合作一向愉快,经常并肩行动。正因为他们曾经无数次成功合作完成任务,所以在这次的全组行动中,被安排为一组,随大队人马进入山区追踪毒贩。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出发后,关常雄却发现徐世光的脸色有点难看,常常心不在焉地走神,就连行军的时候也好几次踩到了山路旁的泥土上。
关常雄看着身旁怏怏不乐的伙伴,问:“小徐,今天你这是怎么了?没问题吧?”关常雄37岁,比徐世光大三岁,一副魁梧彪悍的模样,再加上一把大胡子,很有男人的气质。
“嗯……”徐世光的笑容似乎有点勉强,“我没事。昨天好像没睡饱。”徐世光英俊潇洒,刚结婚没多久,他的这番说话很容易引起周围警员们的误会与嘲笑。
“呵呵,小徐,别太拼命哦。”一个警员笑着说,“你受得了,咱们嫂子可受不了啊。”
徐世光回以一个尴尬的笑容,额头上却渗出了点点滴滴的汗液。可是,那天并不热。
“别开玩笑了。”关常雄连忙岔开了话题,叮嘱伙伴别忘了今天交班以后,还要去喝一杯,顺便赌个几把。
“我知道。”徐世光答道。
毕竟在田中镇这样的地方做警员,空闲时间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警员的收入在当地还算过得去,所以平常喝点小酒,掷骰子做个消遣,是警员们再寻常不过的休闲玩乐。
带队的所长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但却并没有出声制止。他知道赌博是下属们的为数不多的社交活动之一,无伤大雅。不过,这次的任务为平常闲来无事的派出所带来一些磨练的好机会,否则的话,真不知道这些人以后怎么办大案。
又有几个无聊的警员谈论起今天要抓捕的对象。听说今天潜伏在麒麟山中交易毒品的毒贩,是两个男人。
一个警察说:“你们说,这两个毒贩为什么要在这么热的天跑咱们麒麟山区来交易呢?”
另一个警员则回答:“因为大家都知道麒麟山的温泉天下无双,说不定他们是想在交易完之后,再去温泉庆祝一下。”
第一个警员又调侃着说:“你说,两个大男人在温泉有什么好玩的呢?”
“哈哈——”关常雄大笑起来,说,“有些男人就喜欢与男人在一起泡澡呢。”
所有的警员都笑了起来,连所长也不例外。
“大家别说了!”徐世光突然站了起来,说,“行动的时间快到了吧,我们该出发了!”
所长看了看时间,的确到点了。他分派了任务编组,指示各小组前进的路线之后,随即下令展开行动。
从上午九点开始,一行人沿着山路行走,至岔路处分头搜索,仔细检查是否有可疑的交通工具或足迹。中午时分,则在山里预定的会合处吃便当。一上午的搜查毫无所获,所有人都感觉有点心中郁闷。
关常雄脱下短夹克,以警帽搧着风,问徐世伟是否知道今天的便当都有些什么菜色。
坐在身旁树荫处的徐世光并没有答腔,脸上还是写满了忧郁。
“干么?这么快就累了?我们还有一下午的山路要走哩!”关常雄说。
过了好一会,徐世光回答说他什么事,他显然很是心不在焉。
关常雄发觉徐世光的目光有点恍神,不禁想起,这个拍档最近的行为举止有点怪异。
——也许压力真的太大了吧?
可是,在田中镇这样的小地方当警察又会有什么压力呢?关常雄有点想不通。但他是个大大咧咧的男人,也就懒得再去想了,继续使劲拿警帽煽着风,等待着便当的送来。
结果两人在用餐过程中,再也没有交谈过一句。既然徐世光心里有话不愿意说出来,关常雄也不想再多嘴去问。毕竟每个人的心里都应该有自己的秘密。
中午十二点半,所长再度召集全部组员,准备继续下午的搜查行动。
“根本没休息嘛!”
“我看是所长想记功想疯了……”警察里有一些窃窃私语,纷纷开始抗议起来。
所长并不理会这些抱怨,他早就习惯了这群平时懒散惯了的手下。毕竟早点查完,早点走人。抓到犯人之后,大家才能皆大欢喜!
于是,一组人顶着艳阳继续深入山区,随着岔路愈来愈多,搜索的步调也愈来愈缓慢。一直到下午四点左右,大片山区全部都搜过了,仍然一无所获。警察们聚集在最后的会合处,汗流浃背。
“我看是你们动作太慢,毒虫全都逃光光啦!”有警员抱怨。
“搞不好是情报有问题!”也有警员把责任归咎于彰化县警局的官僚们。
“一定是第九区的范围太大,有些地方没有查到……”还有警员在找客观困难。
大伙儿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惹得所长心烦气躁。
“别吵了!别吵了!”一整天忙下来,没想到居然一无所获,所长也没别的办法。他只好想一个自己的合理解释,已经搜了这么久,毒贩说不定真的听到风声,已经跑掉了。所长决定清点一下人数,赶快收队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有点底气不足,他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是否被县警局的官员们接受。看来黑锅他是背定了,所以心情很是不佳。
“所长……”关常雄突然举手,“没看到徐世光。”
小徐不是跟关常雄在一起吗?所长有些诧异,眼里露出了狐疑的目光。
“没错。可是,三点以后我们就分头行动了,现在却没看到他回来。”关常雄连忙解释。
“有没有用对讲机跟他连络?”所长问。
关常雄有点焦急地说。他曾经呼叫过徐世光无数次,可怎么都没收到回复,对讲机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有个同事揶揄说,会不会是这徐世光偷偷睡大头觉去了?他上午不是说过昨天没休息好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引起同僚们会心的窃笑。
另外一个同事则抱怨说,真是没想到,毒虫没找到,现在却要去找徐世光了。
“别吵了别吵了,我们回头看看去。反正本来就是要往回走的……”所长下了任务。因为没完成上级任务,他的语气里全是责备与不满。
一群人意兴阑珊地开始寻找所里的同事徐世光。
然而,所长怎么样也料不到,就在十几分钟以后,关常雄竟然回报说,他在半山腰一个隐匿的漥壁处,发现了徐世光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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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刑案现场
作者:既 晴 高大成
贯穿胸口的子弹
法医高大成与检察官陈子希在接到了报告后,分别第一时间到达彰化县田中镇的时候,都已经是次日上午了。那天的天气依然很热,气温很高,肆虐的秋老虎把麒麟山区烤得如同一个蒸笼一般。
在穿过了一整片扎人的齐腰芒草后,高大成拍了拍裤管,将上头的草屑拨去。在日本呆了这么几年学习法医学,令高大成养成了良好优雅的生活习惯。
高大成转身回望,才看到自己刚刚爬过一段迂回曲折的山棱。看着悬崖边逶迤如蛇的山路,他不禁心中暗颤,感到有些后怕。
——这个凶案现场,根本就没有路!
“怎么会死在这么奇怪的地方?”高大成不禁自言自语。
检察官陈子希在黄色封锁线的另外一边,他伸手向高大成致意。“高法医,辛苦您了!”陈子希是个养尊处优的中年人,腆着大肚子,身着黑色西装。他刚从彰化的办公室赶到这里,显然没想到山里会这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