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在哪里?”虽然条件很艰苦,高大成也很累,但他是个敬业的人,所以一见到陈子希,立即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请跟我过来。”
踩踏着长满驳乱散漫的杂草坡地,弯过一处山壁,即赫然看见数步之遥的漥处,躺着一具年轻的男尸。
陈子希在一旁说明情况。死者的名字叫徐世光,现年二十五岁,现在在田中镇派出所当警察。
“他当警察有多久时间?”高大成一边问一边蹲下来检查死者的状况。
陈子希立在他身后,说大概徐世光当警察六、七年吧。
一旦开始进入工作状态,他的脸上立刻就毫无表情了。做检察官这个工作,也许本来就应该杜绝任何感情吧。
男尸仰躺在这个隐密的洼地,这里似乎有点潮湿,平时想必连阳光都不容易照射到。可能是因为洼地地形有点不太平坦,尸体躺卧的姿势令人感觉有点诡异。
致命的死因,或许连没有专业知识的一般人,也能够轻易地判断——在徐世光解开制服钮扣、露出白色内衣的胸口上,有一块腥红刺眼的枪击伤口。血迹晕染了内衣前襟,焦灼漆黑的伤口处,血流已经停止,血液凝固在内衣上,看上去煞是悚人醒目。而在他的右手上,则握紧了一柄警用手枪。
腰部右侧,有一张注明证物发现位置的纸牌,标示此处找到了一枚弹壳。
秋季统一配发、用以御寒的警用短夹克,弃置在洼地的角落,并没有整齐地折迭放好,看起来是随兴搁下的。
“会是自杀吗?”陈子希关心地问。这在炎热的初秋,谁也不想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充斥了野草与飞蚊的山区里。如果高大成确定这是一起自杀,那么很快就可以结案。
高大成看着徐世光的尸体,心中忖想:“不错,从表面上看起来,他确实像是自杀。“
一般而言,自杀方式和死者的职业息息相关。例如,医生通常是用手术刀或饮药自杀,因为他们具备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很清楚操刀的方式和用药的份量。普通老百姓,若非跳楼,就是上吊、烧炭自杀——是属于非常“便宜、方便”的做法。
另外,割颈自杀的状况比较特殊,则可能从事屠宰业。因为他们经常以割断禽畜喉咙的方式用刀,也知道这样必然致命;而且现场通常会有镜子,如此一来,才能确认自己割喉的位置。
警察自杀,最常见的当然是举枪自尽。然而,仅凭现场的表面,是远不能确定事实真相的。在案发现场,能不能找到死者留下的遗书,这才是判断死者死亡方式的关键性依据。当然,遇事也要合理分析,区别对待,因为并不能排除有人用伪造遗书的方式,来混淆警方侦破视线的。
二十年前的社会压力,并不像现代的社会这么繁重,因此决定自杀与否,必定都经历过一段痛苦的心理挣扎,也都有显而易见的动机。再加上那个时候对人伦关系更为重视,所以死者一定会留下遗书,对亲友诉说最后几句话。
于是高大成站起来问陈子希:“在现场,有没有找到遗书?”
回答是——现场并没有找到遗书!
同样,在徐世光家里,也没找到遗书。
“这就奇怪了……”高大成沉思了半晌。
陈子希有点不明白高大成义塾所说的奇怪,表现在什么地方。
高大成什么也没解释,在沉吟片刻后,他说:“现在暂时还没有什么疑点,虽然说没有遗书,但是……当然……他也有可能是自杀。”
“可能性高吗?”
对于这个问题,高大成医师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他认为,这必须要经过解剖,才可以最终确认。
陈子希听了似乎有点不以为然,难道真的需要这么麻烦吗?但他还是一个很敬业的人,而且也很有工作经验。在听了高大成的话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沿着男尸的周围走了一圈。
“你注意到了吗?”陈子希似乎也自认为是个观察力敏锐的人,“尸体躺在一块略有湿气的土地上。但他的周围,我们却找不到任何挣扎或打斗的痕迹。也没发现拖痕。死者的制服虽然将钮扣打开,但整体而言,他的衣服并没有凌乱的现象……”
“陈检察官,这样说是没有错啦。”高大成同意陈子希的结论,却又语带保留。他之所以得等到解剖完毕,才能够确定死亡方式,其实是为了判断死者的体内有没有什么怪东西。
什么怪东西?陈子希有些不明白。
高大成连忙解释,也许会是残留的安眠药物,或者是麻醉剂。甚至是毒品。
陈子希这下子恍然大悟,凶手有可能先用药迷昏徐世光,然后以伪装自杀的方式,让徐世光握着自己的枪自裁?
“我刚才听说,警方今天一整天,都在这座山追缉毒贩。”高大成若有所思。
可是,却什么人都没抓到。显然是接到通风报信,让毒虫全都跑了。难道不能猜想,是警方里有人事先泄漏任务情报吗?这么一来,就表示这个泄密的警察,和毒品可能也纠缠不清……
“法医,如果你的猜测成立,那么这起案子的事态非常严重!”陈子希立刻严肃了起来。
当然,在尚未解剖以前,所有的猜测都是无凭无据的。
在现场,高大成初步检查过尸体之后,由两名警察协助,将徐世光的尸体搬移到解剖室去。他和陈子希检察官一边继续讨论案情,一边慢慢走下山。
回到山路上,看到田中镇派出所的警员并没有离去,众人似乎都因为徐世光的死亡而士气低落。所长和一名警员趋步向前,向高大成致意。
“你好,我是所长。”他说话的方式十分客气,“我叫朱宏辉。”
“我是法医,高大成。”
“所里的同事们,都非常关心小徐的案子。”朱宏辉的语气似乎有什么顾忌,他不知道高大成医师有没有发现什么?
“目前还没有。”
“你们都是死者的朋友,”陈子希反问。“那么他最近有没有行为举止怪异之处?”
“检察官,这位是小徐的搭档。”朱宏辉介绍身旁身材魁梧的警员,“他叫关常雄。他和小徐经常一起出任务,问他会比较清楚。”
“今天上午,他好像有点闷闷不乐……”关常雄吞吞吐吐地回答
光常雄说,他曾经问过徐世光怎么回事,徐世光却只说他昨晚没休息好。当时警员们还打趣说他那是和新婚妻子晚上闹腾久了的原因。不过关常雄注意到,徐世光的眼神的确有点涣散,回答问话的时候也常常心不在焉,答非所问。本来大家还决定行动完了约他一起去喝酒的……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死了……
关常雄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是悲伤。
检察官追问,“他没有告诉你原因吗?”
关常雄摇了摇头。
高大成插话问:“发现他的尸体,是几点的事?”
关常雄说,是在四点十几分发现尸体的,当时他们四点左右结束搜索,然后集中。集中的时候发现徐世光不见了,于是返回寻找。
关常雄记得,他们在布防时,在三点左右与徐世光分开行动,之后就再也没见到小徐的身影。他失踪了一个多小时,大家都有点担心,立刻就往回找。结果,没多久关常雄就发现了小徐的尸体。
高大成又问,“你们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啊?”关常雄有些没料到高大成的提问。
“那个山壁的洼地,根本没有路可以上去呀!”高大成疑惑地盯着关常雄。“现场实在太隐蔽了,平常人不可能走进去。请问,你怎么会找到那里去?”
“我……我……”关常雄的表情不太自然。他解释,是在另一条山路上远远看到的。
“我对这一点很感兴趣,关警员,你能不能带我去你看到尸体的地方?”高大成问。
关常雄转头望着所长朱宏辉,朱宏辉却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既然是高医师要去看,那就去呗,有什么好想的?朱宏辉示意关常雄遵命行事。
“好。”关常雄回答显得有些不情不愿。
看到他的这一表现,高大成眼中忽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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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刑案现场
作者:既 晴 高大成
鉴识报告
结果,一行人找了一下午,一直到了夕阳西沉的时候,却也没有找到关常雄所说看到尸体的地点。
关常雄带着陈子希和高大成来回走了好几次,却怎么样都没办法看见徐世光陈尸的地点。那处漥壁,隐密得似乎令人永远不知道它的存在。
“算了,没关系,”陈子希安慰道,“手忙脚乱的,你可能不记得了。”但从他的语气里,却很容易地可以听出话中有话。
关常雄垂头默然不语,神情十分沮丧。他解释说,他真的是在路上看到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突然找不到那个地方了。
“这很正常的,说不定是视线角度的关系,也有可能是哪里吹来一阵风,正好把洼地旁的草刮倒,让你看到了徐世光的尸体。”陈子希这样的解释显然是随便说说而已,他如此的目的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因为当这个案子与毒贩案件牵扯上了关系后,事态已经扩大了,他不想把话挑得太明。
不过这几句话就如让关常雄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忙不叠地点头,说:“是的,是的,就是这样的。说不定就是一阵风吹来后,才让我看到徐世光尸体的。”
高大成看了陈子希一眼,他明白,陈子希已经开始怀疑关常雄。陈子希肯定有他的想法,现场确实没有挣扎的痕迹,徐世光的确可能是自杀。不过,如果行凶者是熟人,也一样符合现场的状况。终归一句,没有死者亲笔所写的遗书,就不会有确切的结论。当然,即使是有遗书,同样不能排除是有人假造遗书的可能性。
下山的路上,高大成一直蹙紧了眉头,陈子希也同样感到事情并不想看到的那么简单。
“是不是觉得有什么疑点?”陈子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高大成。
高大成点点头。是的,但是除了找不到关常雄发现徐世光尸体地点这个疑点外,还有一个更另人置疑的地方。”
“你这是指什么?”陈子希满怀疑窦地问。
高大成深呼了一口气,凝视着远方的夕阳,说:“最让我感到可疑的就是——为什么没有人听到枪声?”
导致徐世光死亡的那柄手枪,并没有安装消声器,而那处漥壁位置十分隐密,手枪发射时,整组人马都在进行搜索,却刚好没有其它人在附近,这种机率并不高。
“的确如此,”陈子希说道。没有人听到枪声,确实非常奇怪。非常不合常理。
“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亲自再去作个一个实验。”高大成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什么实验?”陈子希满面狐疑地问。
“来吧,我们再去一趟那处漥壁。”高大成说道。
两人再次穿过了扎人的草芒,来到了那处难以被人发现的隐秘漥壁。警员们都已经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除了呼呼作响的风声与他们沉重的呼吸声外,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你大声吼几句!”高大成吩咐道。
虽然陈子希并不知道高大成是什么用意,但他还是顺从地高声叫道:“啊——”
“呵呵,这么叫,还不如你来唱首歌。”高大成苦笑着,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
“你这是去哪里?”陈子希停住了吼叫,疑惑地询问。
“你别停!继续大叫几声。”高大成连忙吩咐,而他则加快脚步向漥壁外面走去。
陈子希无奈地耸耸肩膀,他知道高大成是个优秀的法医,虽然他并不明白高大成究竟为什么要他这么做,但他还是很服从地继续站在漥壁里大声地练起声来。
“啊——啊——啊——”
可奇怪的是,陈子希只能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却听不到一点对面山谷传来的回音。正当他疑惑的时候,他看到高大成满面兴奋地回来了。
他大声说道:“奇妙,太奇妙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你发现了什么?高法医?”陈子希追问道。
高大成一直对于枪响时为什么没有人听到枪声,而感到耿耿于怀,他做的这个实验正好解开了心中的疑团。突然吩咐陈子希在漥壁里高声吼叫的时候,就自顾自地向外走去。本来一路上都可以听到夹杂着风声的叫声,但当他走出了五十米左右的时候,从一处山壁转了个弯,突然间,就发现陈子希的声音离奇地消失了。只在一瞬间,他就只能听到山风呼呼地掠过,甚至听得到附近野草草杆被刮断时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但是,他却再也没有听到陈子希从漥壁里发出的声音,
为了再次应证这个结论,他们又做了一次实验。这次换成了高大成在漥壁里实弹射击,而陈子希则在漥壁之外五十米处的地方倾听。结果再次验证了高大成的实验——漥壁是一处极为隐秘的地方,不仅仅表现在这个地方不好找到,更表现在这里就连声音都无法传出。
“真是个奇妙的地方!”两人同时叹道。
关于事发现场为什么没人听到枪声的问题终于解开了悬疑,接下来的一步,就是在先假定关常雄与此案有关的前提下,找出他的犯罪动机。
然而,在询问过派出所里其它警员之后,高大成与陈子雄却发现,关常雄似乎毫无嫌疑
可言。
派出所的同事,全都认为徐世光个性温文,与关常雄相处融洽,不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此外,大家也不相信徐世光会自杀,他有个体贴的新婚妻子,执勤方面也不曾出过什么纰漏,根本没有任何轻生的理由。
在高大成的建议下,陈子希决定先与田中镇派出所的所长单独见面,讨论一下案情,了解更多的情况。
“我们有些同事说,小徐会不会是擦枪走火,意外害死自己?”在得知了陈子希的来意后,局长朱宏辉在侦讯室里,和陈子希面对面坐着,小心地问道。
高大成沉吟片刻后,回答:“我研究过现场的状况……这种可能性几乎是不存在的。”
“为什么这么说?”
首先,现场并没有找到擦枪工具。例如绒布、清枪条什么的。
陈子希抢过话头,语气中带有相当程度的自信。既然要擦枪走火,当然得先准备擦枪工具。派出所里的擦枪程序,应该是任务出完以后,统一在局里头擦枪吧?他不相信徐世光会一个人躲在那种地方,只是为了擦枪。
除此之外,陈子希检查过手枪的状况。徐世光的枪保养得很好,这至少表示他是个谨守本分的警察。更重要的是,子弹已经填满,只发射过一发,而发射出的子弹,正是射入他胸口的那枚。手枪的保险也是打开的,保险并没有生锈或松脱的情形。要知道,走火通常只发生在保养不良的枪枝上。老旧的保险栓,没有办法稳当地固定住枪膛内触发火药的撞针,而且在这个时候,枪膛内还必须上了子弹……这样才会造成走火。
“检察官,真没想到你也这么清楚手枪的构造……”朱宏辉由衷钦佩地赞道。
不过,徐世光已经有很多年的警察经验了,他应该不可能在没把保险关上、将子弹卸除以前就开始擦枪,而且保养得很好的手枪,也不太可能走火。更何况,伤口位在胸部心脏处,这并不是擦枪时的枪口位置。从这几点,可以确定徐世光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我想你说得有理。”朱宏辉叹了一口气。是的,确实不可能是走火。
沉默片刻,陈子希面色突然一凝,说:“其实,我心中还有另外一项猜测。”
“什么猜测?”
“毒品。”
“你是指……”朱所长心中一惊。
读者推理时间
根据上述的案发现场说明之后,各位聪明的读者您想到检察官的猜测了吗?
(一)徐世光警员是自杀?还是他杀?
(二)如果是他杀,是否有可能是因为徐警员发现毒贩的行踪,毒贩害怕行迹暴露,进面一不做二不休的下毒徐警员,再以徐警员的配枪人伪装自杀?
(三)还是徐警员本身就跟毒贩同伙,中意见不合或者某些因素被杀?
(四)更甚者,首先发现徐警尸体的关常雄就是凶手呢?根据关常雄的说辞,他真的是在山路上发现徐警员的尸体的吗?关常雄的支吾其词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 亲爱的读者,在您与高大成法医一起脑力激荡的同时,再次提醒您,这可是一宗发生于二十年前了风淳朴的章化县农村小镇!
还是,就让我们一起听听高大成法医的推理吧!
陈子希试探着问,徐世光的死,会不会跟警方准备要逮捕的那些毒贩有关?
“检察官,小徐是个纪录优良的警员。他一直都是我们派出所里工作的楷模。”朱所长显然不愿意将手下与毒品案牵扯到一起来。他已经因为没抓捕到毒贩而被上级批评,如果再因为毒品案与派出所警压牵扯到一起,那他可能连自己的所长位置都坐不稳当了。如果一定要把徐世光之死与毒贩联系到一起,他更希望徐世光是被毒贩谋杀的,这样起码可以让徐世光成为一个因工殉职的烈士。
陈子希很理解朱所长的想法,于是说道:“是的,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也看过徐世光的纪录。”
“那我就不懂你的意思了。”
陈子希说:“根据局里的同事说,徐世光死亡那天,从一开始出任务时就精神恍惚,而且言行举止有点异常?”
“没错……但是……”朱宏辉想替徐世光辩解几句。
但陈子希立刻举手制止,说,暂且先排除徐世光吸毒的可能性,暂时假设徐世光是在追缉毒贩过程中遭到杀害的。但是,从陈尸现场研判,并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这表示当时向他开枪的,是他的熟人。
如果这个熟人就是毒贩——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毒贩之所以选择此处作为交易地点,显然也意味着买方说不定是当地人。而,田中镇就这么一点大,徐世光自警察学校毕业后,随即分发到本地工作了,至今已有五、六年时间。他确实有认识本地毒贩的机会。
听了陈检查官的推测,朱所长立刻提高了声音的分贝,正色说道,“陈检察官,你的这项猜测会造成无法收拾的后果。”
“毒贩为什么要杀他呢?老实说,我想不出理由来。”陈子希承认,既然徐世光是个纪录优良的警员,当然不可能跟毒品牵扯不清。就算徐世光认识毒贩,毒贩见到他也会马上逃走,不可能从容地射杀他。
说实话,这句话搁到现在来说,并不完全是这样,因为现今的毒贩大多核枪实弹,行径嚣张。但那是二十多年前了,毒贩因为心中有鬼,还是不敢太过于嚣张的。
朱所长很是同意陈子希的看法,附和道:“当然,的确是这样。”
“所以我并不认为这个熟人是毒贩。”
“那么这个熟人是?”朱宏辉的情绪似乎有点紧绷。
“所长,让我一项证据、一项证据地慢慢说明。”陈子希开始谨慎地陈述。
首先,陈检察官与高大成医师检查过死者鞋底的土质,和陈尸现场的土质作了比对。完全一致,没有什么疑问。地上没有拖痕,这表示徐世光是自己走到那里的。
其次,子弹的弹道鉴识,结果也出来了。也没有什么疑问。贯穿徐世光心脏的子弹,正是由他死前握紧的手枪发射出来的。弹头留在尸体躺卧的山壁地面,位置也正好位于尸体背后的出血口,所以,陈尸现场确实是第一现场。
第一现场,指的就是死者身亡的最初地点。
“嗯。”朱所长点头道,他等待着陈子希继续说下去。
“不过呢,这里出现了一个令我起疑的地方。”陈子希话锋一转——手枪上并没有装设减音器!
他接下来,给朱宏辉讲述了他与高大成法医在漥壁里所做的声音实验。在他叙述的时候,朱宏辉所长的脸上充满了惊讶的表情,就连点着的香烟烧到了他的手指,都没发现到。
讲述完实验情况与结论之后,陈子希脸上的兴奋之情更是炽盛了。他说道:“真是太奇妙了。这个看似寻常的山区内,竟然会有一处看不到、听不着的漥壁。而更巧的是,徐世光恰好死在了这里。我与高法医一致认为,徐世光如果是被杀的,那么凶手必然早就预谋选定了这个地点。”
朱宏辉沉默地点点头。
陈子希斩钉截铁地做下定论——如果这是一起谋杀,那么这个罪犯一定是徐世光的熟人,而这个熟人,他一定知道漥壁的确实地点!
朱宏辉的眼睛遽然睁大。他不得不同意陈子希的论点与论据。
“局长,我不去怀疑纪录优良的徐世光。”陈子希声音放慢,“但是我要请你诚实地告诉我,警员关常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终于把疑点指向了关常雄。
朱宏辉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惊声问道:“什么……你怀疑他……杀了徐世光?”
“是的。”陈子希点头道。
“不可能的。”朱宏辉的语气似乎也有了一点不确定,是的,他们的感情……这么好。
“你说的话是没错。”陈子希回答。但是关常雄一直没办法告诉检方,他究竟是怎么发现徐世光陈尸现场的。今天,我与高法医又到现地去重新作了一次调查,但还是无法找到关常雄所说的地点。
结果,只找到一个答案——要在山路上看到那个山坡上的洼地,百分之百不可能!
“关常雄一定在说谎。”
为了证实这一点,我曾经调出你们派出所缉捕毒贩当天的任务编组分派状况,检查了徐世光和关常雄两个人的行动路线,包括他们什么时间点开始分头搜索,有没有其它同事目击到两个人行动等等。不过,我们发现,关常雄的搜索行动,确实有空白的时间。从三点到四点之间,他在第九区搜索,那么大的区域,只有他一个人,距离徐世光的陈尸处,不到五百公尺。我不知道他当时在做什么,所以,你必须告诉我。
朱所长无奈地摊开双手,说:“当时我人不在第九区。所以,很抱歉,我没有办法告诉你。”
“很好。这是不是表示,你也同意了我的怀疑?”陈子希点着头说。
“我只能告诉你,他没有动机。”朱宏辉的语气里依然充满了无奈。
“是吗?”陈子希很是犀利地反问。
朱宏辉的声音非常低沉,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喃喃说道,关常雄是个性格海派、不拘小节的人。他对朋友好得不得了,尤其是徐世光。听说他们出去喝酒,酒钱经常是由关常雄出。平常大伙儿赌个几把,在徐世光手头紧的时候,关常雄也会先借钱给他应应急。可是,从来也没听说关常雄催徐世光快点还钱。这就表示,关常雄根本不会对徐世光不利。
“陈检察官,这一类的事情你不妨去问局里的每个人。每个人一定都会给你相同的答案。他们两个一直是我的部属,相处过这么长的时间,我没有必要跟你隐瞒什么。”朱宏辉说道。
陈子希听了,眉头开始紧蹙。
朱宏辉补充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在徐世光死后,关常雄的情绪一直很难平复。整天唉声叹气的,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平常交班以后,他偶尔会到徐世光家坐坐,和徐的老婆聊聊天什么的,完全就像是一家人。”
陈子希在家属认尸时,曾经见过徐世光的妻子。她是个乡下女人,但却有一种很淳朴的美,看上去让人觉得很舒服,有种小家碧玉的感觉。
“徐世光是他重要的搭档。关常雄根本没有理由杀他。”朱宏辉坚持道。
陈子希仍不放弃最后的可能性。所以我问过你,徐世光的死,是否跟毒贩有关。你说没有。那么,你说说看,跟毒品有关的那个人,会不会是关常雄呢?你说他为人海派,那么,他的职业操守又是怎么样的呢?他的朋友是不是三教九流、黑白两道都有?他豪气地借给朋友们钱,也不催讨,这不是他有没有钱的问题,而我真正的猜测是——徐世光发现,关常雄私下跟毒贩接触,向他们收贿,并且泄漏警方的行动给他们。关常雄虽然是他的好朋友,但为了保护自己的优良纪录,他决定要揭发关常雄的行径。关常雄无可奈何,不得不决定壮士断腕,在小组行动的空白时间内,趁机枪杀他最重要的搭档。”
朱宏辉不可置信地望着陈子希。但他又找不到反驳与辩解的论据。事实上,陈子希的假设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因为关常雄的确借过很多钱给徐世光,而且从来没找徐世光催还过。这样的结果虽然另朱宏辉很难接受,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也已经开始怀疑自己那个魁梧彪悍的手下。他不由自主地感到胃部有些微微的痉挛。
这时陈子希,抬了抬眼皮,望着朱宏辉,斩钉截铁的说:
至于那个看不见位置、听不到声音的漥壁,就是关常雄预谋杀人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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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刑案现场
作者:既 晴 高大成
大体解剖室
尸检的结果终于出来了。在拿到了高大成亲自签名后递过来的检验单,陈子希顿时沉默不语了。
徐世光的确死于自杀!——前面所做出的,关于关常雄可能涉嫌徐世光之死的推断,全是错误的。陈子希感觉自己就如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点力也发不出来。
他最后挣扎般询问高大成是怎么做出徐世光死于自杀的结论?会不会出现错误?
高大成摇摇头,然后对陈子希说出了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一般而言,举枪自尽的状况下,伤口只会出现在三个地方。第一、太阳穴;第二、口内;第三,胸膛——心脏的正上方。
因为,可以保证一枪毙命。
脑部和心脏是维系生命存续的两大重要器官,想要以一颗子弹死个痛快,就必须对这两个器官之一造成立即、强烈的破坏。
然而,一颗子弹可以结束自己痛苦的生命,却极有可能开始家属痛苦的生命。没有任何人是死不足惜的;面对任何人的死亡,没有人会无动于衷。
每当看到自杀的尸体,高大成就会心生如是叹惜。面对哀痛的家属,他必须渐渐学会,将生命无常的沉重,隐藏在四两拨千斤的幽默感里。对法医而言,冷静地找出昭雪洗冤的证据,对活着的人更为重要。
徐世光的案子有点复杂。这是一起疑似自杀的案件。
要特别说明的一点是,二十年前台湾的鉴识科学,还没有能力做好枪枝射击的火药反应。
所谓的火药反应,就是枪枝击发时,会产生烧灼的气焰、烟屑和火药粒子,瞬间喷发、散布在枪枝的四周。握着枪柄的双手、袖口以及附近的物体等,则将附着了这些人眼看不见的残迹。
枪击残迹的成分相当复杂,主要包含了底火触媒的铅化合物、火药原料的硝化纤维、以及来自枪管的铜、锌类金属物质。只要使用一些特殊的化学试剂,就可以让枪击残迹中的硝酸或亚硝酸成分反应,并产生颜色变化,让枪击残迹呈现出来,以确定其散布状态。
这不仅可以确认扣扳机的人是谁,还可以研判枪口的位置和距离,有助于凶手的身分锁定,以及弹道的比对。
由于当时并没有这一类的化学试剂可供检验之用,判断枪击状态的方式仅能借着简单的目测,观察尸体伤口附近的衣物,是否有火药燃烧的痕迹。
高大成最先注意到的,是徐世光的制服打开了两颗钮扣,让里头的内衣露出来。普遍说来,这种状况若非有人蓄意所为,尸体的死因通常是自杀。伪装自杀的行凶者,很少会替被害人打开钮扣再开枪。
至于自杀者为何会有这种打开钮扣的举动?以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人在临死之前,通常都会有某种“洁癖”——希望衣着干净、希望死状平和。而保持外衣的完整,也正是属于这类洁癖。
在充满血液污渍的白色内衣上,可以看见心脏正上方,留着一块圆形的黑色洞口。这是内衣的弹痕。从弹痕可以观察出,上头只看得到“污痕轮”。
枪击事件发生后,在死者身上的伤口,可以根据弹痕状况的不同,判断出子弹射击之际,枪口距离身体的位置。
如果只能找到污痕轮,即表示枪口在射击之时,是紧紧贴着身体的,称之为“接射”。在这种情况下,由于枪管抵住身体,因此会在弹孔的外环烧出一小圈黑褐色的圆形污痕轮。
另外,倘使枪口在射击时并没有紧触身体,而是在非常近的距离内发射,称之为“近射”,则不会出现污痕轮,反而会出现“挫灭轮”。这是枪口射击时瞬间发火,在体表燃烧所产生的,范围比污痕轮略大,颜色呈红黑色。
另外,如果火药向前喷出的情况较为明显,则会在挫灭轮之外围,同时产生一块面积更大的“火药轮”,呈现残粒状,是硝烟、炭末及火药粉屑接触体表而造成。
自杀的情况下,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是接射。既然希望一枪毙命,当然就希望命中要害。所以,自杀者会以接射的方式,来确定子弹绝对不会打偏。
在很少数的案例中,会在举枪自尽的尸体上,发现近射的现象。这是因为自杀者在扣下扳机的瞬间用力过猛,导致枪口偏移开来,没有紧靠身体的结果。
也就是说,徐世光自杀的可能性确实非常高。
* 子弹创口特征
* 烟轮 烧轮 火药粉粒 挫伤轮 污痕轮
1. 射入口:弹头射入时所形成的开口,射入口依射入角度的不同,从圆形(垂直射入)到椭圆形(斜向射入)都有可能。
2. 擦拭轮:弹头射入人体时,其上所附着的枪膛油污,金属屑或粉末等会在穿透皮肤的同时擦拭于射入口的外线,形成1mm左右的黑褐色轮状痕迹。
3. 挫伤轮:皮肤在被高速旋转的弹头摩擦后所造成的挫伤痕迹,宽度约2~3mm。
4. 烧轮:近距离射击时,枪口的火焰会在射入口的周围烧出一圈黑色轮状痕迹,此范围内若有毛发或衣物的话,也会同时被烧焦。一般手枪依其使用火药的不同,一般在6-40cm的射距范围内会形成烧轮。
5. 烟轮:近距离射击时,由火药产生的硝烟及煤烟会附著在射入口周围,产生一圈黑色轮状痕迹,射击距离越近,烟轮的情形越严重,烟轮内通常还会有高温火药粉粒在皮肤上形成的点状烧伤痕迹。一般手枪依其使用火药的不同,一般在30-100cm的距离范围内会形成烟轮。
当然,若拥有同等的专业知识,要伪装自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最关键的证据,则是必须确定死者生前的意识状态。
从死者的胃中、血液及膀胱内的尿液,可以检验出安眠药物或麻醉药物的浓度。经过仔细的化验,陡然发现,徐世光在死前的意识状态相当清楚!
之所以做成这样的判断,是因为药物,不管是安眠药物或者是麻醉药物,服用之后在人体血液里的浓度都是按一定比例先达到最高浓度,然后慢慢降低的。药物在血液里存在的浓度,被称为“血药浓度”。当血药浓度达到最高浓度的时候,被称为达到“血药峰值”,而血药浓度在体内降低一半的时间,被称为药物的“半衰期”。每种药物在人体体内的半衰期都是稳定的,即使是有个体差异,那也是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当中。
经过对徐世光尸体的解剖,在分析了安眠药物与麻醉药物在事发时间时的血药浓度,高大成得出结论,当时的药物浓度远远不能令徐世光昏迷或是进入无意识状态。
换句话说,徐世光的确是在清醒的情况下扣下扳机的。
没想到,真的是自杀!
其实,各项证据、各种迹象早已非常一致。之所以会迟迟无法确定是否自杀,主要还是没有找到遗书,以及关常雄不合理的谎言。
不过,纵使徐世光的确是自杀,高大成也在心想,这个案件跟关常雄也绝对脱离不了干系!
专注地坐在解剖台前,望着展开的尸体沉思良久,高大成忽然想起一个场景。
那天傍晚,他与陈子希陪同关常雄寻找看得见漥壁的山路路段,最后却无功而返。当时,关常雄曾经露出非常沮丧的表情。
正因为如此,陈子希才开始怀疑关常雄。
这有点不合理,而且是非常不合理。
就算关常雄有杀人嫌疑,那么他在谎言被揭露的时候,也应该表现出作贼心虚的模样。总而言之,不应该是沮丧。
那时,关常雄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仔细一想,高大成有了意外的发现——没错,那并不是沮丧。
那是哀伤!
关常雄当时方寸大乱,他根本无心带众人去确认自己的证言。那是一种木已成舟、无力挽回的表情。那时,他已经没有心情去料想陈子希对他的怀疑。
对于一个相处融洽的好同事的遽然身亡,关常雄当然有难过的理由。但是,那种悲戚得泫然欲泣的程度,却也是超出常理的。
难道说,他知道徐世光自杀的原因?
关常雄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他会不会……
高大成的眼前彷佛出现一道崭新的曙光。
他转过身,抛开了陈子希,再次向大体解剖室走去。陈子希大声问:“高法医,你这又要干什么?”高大成回过头来说:“等我的好消息吧。也许,我们很快又会有新的线索!”
解剖室里,高大成又开始忙碌了起来,因为他知道,验尸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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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刑案现场
作者:既 晴 高大成
最后一刻
侦讯室里烟雾弥漫。关常雄被请了进来,他已经刮掉了胡子,青色的胡茬令他看上去很是憔悴,他的眼睛也红得很不正常,看来这段时间他一直没能安稳地睡过觉了。
关常雄默默无语地抽着白长寿,有气无力吐出了刺鼻的烟圈。当烟圈还没消散的时候,他又接着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把烟圈吹得四散而去。
面对着他的,是法医高大成。此时,他正在仔细地翻阅徐世光的验尸报告。
“徐世光的案件,已经结案了。本来你也有嫌疑的,但是很可惜,检察官找不到毒品的买卖证据,所以只好认栽了。”高大成轻描淡写,缓缓地说,“真是可惜,死者的家属没有任何倚靠。徐世光的老婆,是很典型的家庭主妇,只会做家务事,没有谋生能力。她很需要这笔钱。”
“什么钱?”看得出关常雄很敏感,他没有中高大成的圈套。
“因公殉职的抚恤金。”高大成语气平和地解释,如果他在验尸报告中,死因写上了“自杀”两个字,徐世光的家人没办法领到这笔抚恤金。高大成医师跟陈检察官讨论了很多遍这个问题,虽然他认为徐世光就是自杀,可是……
他欲言又止。
“你写的死因是?”关常雄很关心这个问题,迫不及待地问道。
高大成在报告上写的是——无他杀嫌疑。
在死因的判断上,这种解释通常可以视为自杀或意外的其中一种。这样写的话,徐世光的家属就有可能拿到那笔应有的因公殉职抚恤金。
“哦……高法医,谢谢你了。”关常雄沉吟片刻后,转念又问高大成,既然检方都已经结案了,干嘛还要把我找来?
高大成突然抬起低垂的眼帘,望着关常雄,眼光仿佛一道利刃一般,几乎刺穿了关常雄的胸膛,看穿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沉沉地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些疑点,需要做进一步的确定。”
“这是陈检察官的意思吗?”
不!对于陈子希来说,案子已经结了。可是,对高大成来说,还没有结束。”
关常雄身体一颤,问“你还想确定什么?”
高大成将验尸报告推到关常雄面前,关常雄铁青着脸,耸了耸肩,似乎根本就不想看。
“昨天我解剖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高大成将验尸报告拿了回来,彷佛在上一堂法医课般地开始陈述。
对法医来说,验尸有两个最关键的重点。首先是确定致死原因。看看死者是大量出血死亡,还是被中毒、缺氧等其它原因。也就是说,要确定生命是怎样消失的。
如果是女性的话……那么,就一定要检查性器官。确定她生前是否曾经被强暴,或许还可以找到锁定凶手身分的证物。也就是性交的痕迹。很讽刺的,这却是生命出现的方式。谋杀是对生命本身最极端的暴力行为,无论是使生命强制消失、或是被迫出现,是自为或他为,都是一种暴力。
“高医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关常雄做出一头雾水的模样,迷茫地望着高大成。
“徐世光是男性。”高大成并没有因为关常雄的插嘴而改变语气,“在调查过他的致死原因之后,我该查些什么呢?”
“查他有没有去强暴别人?”关常雄露出了一丝笑意,但他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他似乎听出了高大成的言外之意,满怀戒备地看着高大成。
高大成则还以微笑,他不紧不慢地说:“不,我该查他有没有被人强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