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此通知
东南农业大学
局长又来看小如了,不过,这次局长不再神采奕奕,甚至有点沮丧。局长扔了一支中华烟给小如,自己点燃一支,想了一想,干脆将打火机插进烟盒,一并扔给了小如。坐在边上的指导员居然没捞到一根中华烟抽抽,便酸溜溜地说:
“局长可不能带头违反监规。”
局长吐出一串烟圈,双腿搁在桌上。“你要这么说话,我就再违反监规一次,中午弄点酒菜跟小如喝两盅。你就这么关照老同事的儿子?”
指导员说:“哪里话,没有我他能当牢头?”
局长撇撇嘴说:“我不信,这么个小人儿当牢头,我脚指头还当市长。”
说话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指导员绕到提审室的后门把小如领到自己的房间,局长已经在那里用起子开葡萄酒了。两杯酒下肚,局长说了实话:
“差半年大学就毕业了,现在被开除学籍,操,可惜哪。我看你们梅家风水有问题,父子同监可不多见。刚出事那会儿,我找了检察长,说能不能采取十二个月的取保候审,让你把书读完?检察长没同意,说取保候审只能用在检察院自侦的案件上,对公安局已经侦查终结的案件,检察院只能在最长一个半月内作出起诉或者不起诉的决定。爱莫能助啊。”
指导员开了一瓶罐头猪脚,埋头吃肉的小如扬起脸说,“判就判了,我自找的。只是我爸,他如果枪毙了那可真是千古奇冤。”
“喝酒喝酒。”局长举杯跟小如轻轻一碰说:“说枪毙就枪毙啦,哪那么容易,又不是杀一头猪?你还在娘胎的时候,杀一头猪还得公社书记批呢。现在情况僵得很,你爸死不认账,我们证据确凿。”
“美国法律中有一条著名的规则,面条里只能有一只苍蝇。”
“什么意思?”
“当他发现第一只苍蝇,就会果断地把这碗面倒掉,而不会等着发现第二只苍蝇。”
“这碗面跟你爸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我爸这碗面里的苍蝇太多了吗?又是鞋印、又是钢笔套、又是指纹,我爸干了一辈子的警察,要杀人还笨到连笔套都留在现场,这不是明摆的栽赃吗?”
局长这下不乐意了,“什么叫铁证如山,苍蝇不多还叫铁证如山?”
小如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那些证据是假的。”
“你他妈的就是学不乖长不大。”局长用筷子戳戳小如的脸说,“你说假就假啦,真的拿来我看看?”
小如的激动被咽了回去,局长动了恻隐之心,“你不懂我们的压力有多大,公安局内部出了这么大的娄子,我们的日子过得像龟孙子了你还不知道。”
饭吃完了菜还剩着,小如把猪头肉、炒蛋两个荤菜倒进塑料袋。见葡萄酒还有半瓶,小如也想拎走,被指导员一把夺了回来。
局长看不过去,“不就半瓶酒吗,让他喝好了。”
“可以,你发个正式的文下来,叫《关于同意人犯梅小如带酒瓶进号房的批复》。”
局长白了指导员一眼,扯个塑料袋将葡萄酒倒进去,塞给小如,“就说是局长批准你喝的。”
临走之前,局长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对指导员说:“我看小如就不要送青草盂监狱了,留下来做内役,身单力薄的,干重活怎么受得了?”
二十七:炸鱼(2)
“现在我说了算,到国庆就不一定了。”
“唔?”
“王苟不是要从党校回来接替所长吗,要他同意才行。”
“这事有点麻烦,”局长松了一档裤头说,“政法委这次讨论通过了两件事,一是由于梅健民的事我要下台了,二是由王苟接任你们所长。不瞒你说,新局长下周就来报到了,要不然我怎么敢跟人犯喝酒?”
在送小如回号房的路上,指导员喋喋不休地表达了对局长的不满情绪:
“这个农民,放什么马后炮?他真的有心帮你,案子就不该送检察院。省人大常委会去年通过一个叫什么东西来着,对,叫《大学生犯罪预防、处置实施意见》,按那玩意套它个三年两年劳教,还可以向你们学校交涉,讨个保留学籍。现在鸡飞蛋打了唱什么高调。”
走到九号房门口,小如停下了脚步,回头对指导员说:“没关系,我参加自学考试照样能把文凭夺回来。”
铁门的响动唤醒了九号房的午睡,独眼第一个发现小如手上拎着东西进来,“是猪肉。”独眼惊喜地说。
“你可是‘一目’了然啊。”刀疤叫小如先别进里间,问大家说,“除了猪肉还有什么?”
小如将塑料袋背在身后,那是什么呢?大家七嘴八舌,但是没人能够接近答案。九爷笑了,“我来闻一闻,”九爷闭起眼睛深深吸进一口气,竖起右手食指,“是酒,而且是葡萄酒。”
大家“哇”的一声包围了小如,准确地说是包围了酒肉。独眼接过小如手中的塑料袋,安排酒肉去了。此时太阳已经偏西,小如漱过口、洗了手,拖过水桶坐在西墙的阴影下。滴酒不沾的九爷穿戴整齐,拖过另一个水桶坐在小如身边梳头,每梳一下,九爷都要嗅一次塑料梳子。
“有新情况?”
“对。”小如忧虑地说,“王苟国庆节就要回来当所长,我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
九爷的梳子停在鼻子底下,“着急了?”
“让独眼动手,撬开帮主的嘴,不行往死里打,反正指导员不会给他换房。”
九爷龇开雪白的门牙,用梳子背轻轻敲打着它,“撬不开的,因为他一张嘴就等于宣布自己的死期。”
这个道理小如明白,一明白他就无话可说了。九爷进一步分析说:“要施加压力,是精神上的压力,不是肉体上的。问题要分解,斩成一个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等帮主一旦意识到小问题的总和将要走他的命时,我们的证据已经成立了。”
“问题怎么分解?”小如着急地问。
“这个你别管。”九爷郑重地说,“我们分工一下,你等待时机施加压力,我来套出他的话。”
“打不能打,逼不能逼,等待什么时机,还不是守株待兔?”
此时铃声大作,里间的蜂拥而至出来外间撒尿洗脸,九爷怕喧闹淹没了他的话,高声说: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尽管九爷的话小如似懂非懂,通过小鸟,小如还是向十三号房的父亲传递了纸条:
顶住意味着一切。证据会有的,公平会有的。
小鸟当天就传回了梅健民的纸条:
不要乱来。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
九号房的气氛越来越沉闷了,因为小如和独眼都厌恶流行歌曲,帮主也就不知道该对谁歌唱。有一天,九爷打破了沉闷。九爷本来坐在外间读书,突然进里间示意大家安静。大家听到,一个走路的声音穿过号房门口的走廊,九爷问:“谁的脚步?”
表现的机会来了,帮主是绝不会放过的。“李英。”帮主骄傲地说。
“谁是李英?”
帮主不屑于回答独眼如此无知的提问,炫耀说:“我最爱她值班了,跟着她去号房送饭,一路都能看到雪白的小腿。”
“后来呢?”
“后来?后来老子不是虎落平川进九号房了嘛。”
独眼看不惯帮主的自以为是,“谁关心你了。”独眼现在知道了李英是女管教,“我是说李英后来哪去了?”
“警校读文凭,两年的大专。”帮主不过瘾,补充说,“前年九月去的,今年暑假毕业。李英读书期间女号房由王苟代管。”
提到王苟,独眼变了脸色。九爷接着帮主的话茬说:
“是李英回来了,那是高跟鞋才有的声音;她身上有一股味道,那是雪花膏的味道,上海国货,玫瑰牌雪花膏。”
在李英的问题上谁都不如九爷有发言权,自己在九号房还有什么活路?帮主嘴里不说,心里却很不服气。不过李英是不是抹玫瑰牌雪花膏,帮主确实没搞清楚,但他马上就掌握了比雪花膏更值得夸口的话题。
号房里禁止“三长”,这次整理内务,九号房又有几个长头发、长胡须、长指甲的被胡管教叫出去清理了,帮主因为头发太长名列其中。每次理发,由于各号房的人犯意外相逢,都有新闻要传回号房。这次也不例外,只是帮主发布的新闻过于惊人了:
二十七:炸鱼(3)
“李管教穿黑短裙,雪白的大腿又长又结实。”
像闻到某种诱人的气味,大家竞相坐到帮主身边,“说下去说下去。”他们个个心急火燎,都想听到更富色情的细节。
帮主盘好腿,挺直腰杆,开始讲述富有传奇色彩的目击记:
“胡管教忘了拿围裙,让我去他房间取,老子做内役的时候熟悉他房间。经过值班室,李英坐在藤椅上读报纸,她是这么坐的,我比给你们看,她这样劈开腿。我一看,差点栽倒了,血嗡的一声全在脑袋上。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对我说,去,掀开她的短裙。我管住了自己,我知道真去掀了,轻则坐禁闭,重则加刑。”
个别听众的脸涨得跟猪肝似的通红,而帮主却若无其事,两只小眼睛熠熠生辉。帮主与众不同的亲历叫人自卑,大家只恨自己的日子平淡无奇,没有眼福。
“警察好像不穿短裙吧?”独眼心里起疑,“再说你小子满肚子的歪门邪道。谁信?”
帮主嗤之以鼻,“葡萄当然是酸的,因为你吃不到嘛。”
胡管教的胖脸突然出现在监窗口,“解小飞,赶快把打火机还给我,要不然老子叫你坐十五天禁闭。”
“你怎么知道是我拿了?”
“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胡管教伸手下来说,“那是老子去冠豸山旅游回来的纪念品,就你进过我房间,它还能长了翅膀不成?快,扔上来。”
帮主神态自若,解开裤头,从内裤口袋掏出金光闪闪的防风打火机,抛了上去。胡管教一把捞住,离开监窗又踅回来:
“你刚才说什么,李英穿短裙?胡说八道,李管教根本没在看守所,去妇联开会去了。”
帮主红了脸,转身想躲藏到胡管教看不到的外间角落,但没有成功。
“站住!”胡管教说,“写一份检讨来,你先给梅小如看,他过关了再交给我。”
帮主被唬了一跳,脑瓜转不过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帮主立即采取补救措施,双膝下跪,左右开弓自己掌嘴。
“起来!”胡管教生气地呵斥说,“膝盖是拿来敬拜神明的,不要随便下跪。”
胡管教的话叫人扫兴,他一走,帮主就站起来揉脸。皮肉之苦看来是免了,写一份检讨还不是雕虫小技。想到这层,帮主不禁喜形于色,转身洗脸时,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夜曲。
帮主不费吹灰之力就一气呵成长达三张纸的检讨,小如没抬头瞧帮主,仅从轻松拨动的指头就可见帮主有多么的得意。小如翻动纸页,在帮主准备抽身的时候将它们甩向他的脸,小如拍击床板的巨响使九号房一片悚然:
“放肆,就讲打火机?李管教的裙子呢?”
他们这时才看出来小如是真的生气了。小如环顾大家问:“你们说,要写多少张纸?”
“二十张。”
“五十张。”
小如又问:“几天交稿?”
“十天。”
“二十天。”
“一个月。”
“我综合大家的意见,十天时间写五十张。”小如说,“你嘴巴流油,笔头也一定出水。每天写五张没问题吧?强调一点,要全号房一半以上的人通过。”
“噢!”欢呼声说明小如的“意见”孤立了帮主。帮主拾取飘散纸张的手指不再是张狂的跳跃,而是惊恐的颤抖。
很多时候,人会被自己所迷惑,比如帮主。虽然明显收敛了张狂,撰写检讨的那几天,仍然是舍我其谁的自负。小如觉得帮主的庄重神情过于夸张,仿佛是他的教授在起草专著。
帮主再次交稿的时候,小如和颜悦色地作了认真阅读。帮主绷紧的心松懈下来,欣喜地等待小如的夸奖。小如先让帮主酝酿得意,然后撂下稿子揉揉脸说:
“写得很好。不过,要切中潜意识,也就是深挖思想根源的意思。比方说,为什么要对女管教蓄意攻击,说不上攻击吧,至少是想入非非。再结合对过程的虚构,深刻检讨不该有的肮脏思想。”
小如是心平气和说这番话的,以至于没人在意他跟帮主的交谈内容。小如看到帮主的得意凝固在脸上,痛苦加上曲意逢迎,使本来就猥琐的脸更加丑陋不堪。小如涌出帮主觉察不到的惬意,他和蔼地说:“不要急,慢慢写。”
帮主终于明白,小如并非要什么检讨,乃是给他施加压力。帮主不再重写,虽然每天都眼前铺着纸、手上握着笔。当然,这瞒不过小如,他从帮主飘忽的眼神得出结论,帮主在选择对策。九号房两个死对头在做相同的事:揣测对方的心思。
帮主把蓄谋已久的反抗付诸实践,是一个正午。在午饭和午睡的间隙,指导员从监窗巡视而过,帮主看准指导员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大喊“报告”。帮主说:“梅小如逼我写检讨,要写五十张。写了一遍又一遍,我实在受不了。”
二十七:炸鱼(4)
帮主的后一句话是哭着讲的,并泪流满面。帮主的形象把指导员例行公事的脚步固定了,说了一句帮主期待中的话:
“大学生,怎么回事?”
与目瞪口呆的气氛不相称的是,小如显得从容不迫,仅一句话,就让帮主面如土色。小如对帮主说:“把你的检讨拿给指导员看吧。”
帮主后悔不迭,但被逼到了绝路,指导员已经向他伸手了。帮主踮起脚尖,将冗长的检讨举上监窗,他看到指导员龇牙咧嘴了一下,没听清具体内容,但他肯定指导员的咒骂跟自己有关。
废弃多时的喇叭整个下午聒噪不断,指导员放大的腔调通过线路震荡了每一个号房,他着重批评九号房解小飞的下流行径,号召全体人犯端正思想重新做人。指导员的讲话结束,顺便播放了一首《希望的田野上》。当喇叭出现关闭电路的咔嚓声,指导员就出现在九号房的监窗口。帮主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慌乱劲头让指导员心花怒放,指导员说:“我讲了老半天,汗水不能白流。你们对照监规,除了九爷、罗光绪,每人写一篇心得体会,小如先看,过关了再交给我。”
指导员的话震惊了九号房,从帮主的经历大家看到任务的艰巨。监窗口空荡荡的,早不见了指导员的踪影,所有的目光自然就集中到小如身上。小如什么也没说,铺开纸动手写体会,目光也就纷纷散去。
第一个交稿的是帅哥,东倒西歪的一张纸,“学者多指教。”他说。
小如笑笑,拿起笔把错别字改正过来,就压在自己的稿件下。在帅哥的鼓励下,独眼、刀疤和黑脸都交了卷,他们也学舌说:“学者多指教。”
接下来交稿的是中立派,像影子那样生活的几个,小如甚至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来,只知道他们的案件悬而未决。
帮主交稿的时候,和小如的目光碰撞了一下,小如没有过目就塞到稿件中了。这是引人注目的一幕,没有勇气交稿的受到怂恿,摩肩接踵地将“心得体会”塞进小如手中。小如除了改错别字什么也没说,帮主的那份始终没看,一般的理解是,帮主写过好几次检讨,有经验,没必要看。
指导员收走了全部挖空心思的“作品”,九号房整体松了一口气。然而,出人意料的事情再次发生,帮主的稿件次日被指导员退回来重写,而且是唯一的退稿。指导员说:“要结合自己的案情,不能夸夸其谈。”
帮主狼狈不堪,小如却是事不关己的平淡。这叫人费解,无论如何,帮主的稿件不可能是最差的一篇,但要说小如整他又缺乏根据,小如交稿给指导员时一言未发,这是有目共睹的。
两张轻轻的稿纸掂在手上仿佛重如泰山,帮主的腰都被压弯了,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肚皮,脸上的汗珠慌忙乱蹿。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肩膀,帮主扭头见是九爷,九爷没说话,拇指一横,两人出来外间。
“你知道指导员为什么给你退稿吗?”
帮主疑惑地摇摇头,九爷灿烂地笑了,九爷说:“那是因为指导员没有从你的稿件上找到小如修改的痕迹。”
九爷坐在墙角太阳阴影下的水桶上,听他这么一说,本来站着的帮主浑身一颤,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蹲了下来。
九爷伸手摩挲帮主刚剃过的光头,帮主感到九爷的手掌像一条出洞的蛇,缓慢、冰冷、充满阴险。九爷说的话也像蛇一样柔软:
“检讨书你将反复写,一直写到你受不了,写到你精神崩溃。但是,你只要告诉我一句话,小如一定帮你改稿,苦难就可以结束。”
帮主抬起头,看到九爷细细的牙和顶在牙缝间鲜红的舌尖,九爷笑了,舌尖灵巧地躲进口腔。
“不要看我。”九爷压下帮主的头,“我又不是交通,交通又白又嫩的粉脸才值得一看。瞧,交通在眼巴巴地等你呢。我说过,你只要告诉我一句话,就可以立即回到交通身边。快乐多好,为什么要自讨烦恼呢?”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锯齿钢丝哪里买的?”
“物质公司楼下的五金商店。”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女售货员脸上有痣,痣里长了几根弯弯曲曲的毛。”
二十八:交通的自由(1)
最难受的“暑月”如期来到九号房,透过外间铁丝网望一望烟雾迷蒙的淡黄色天空,有一种让人绝望的郁闷与可疑的肃静。忽然刮来一阵干燥炎热的狂风,不知从何处卷来的枯萎树叶慢悠悠地飘过铁丝网,在即将下落的瞬息之间倏地扬起,滚过一格一格的网眼,消失在九号房的视野中。
外间空荡荡的,大家都在里间避暑。小如眯起眼,目送那片枯叶的离去,心事却无法了结。时间已经不多了,仅剩一个多月,十月一号王苟就要回来,到那时候,一切都将随风飘逝,就像那片枯叶,无影无踪。在这紧迫的时间里,小如必须解决两大难题:
一、闵所长遇害的真相。如果说帮主是保险柜,那么小如和九爷就是小偷,如今,保险柜是撬开了一角,也掏出了一些东西,但最重要的东西却没有找到。最重要的东西一定有,而且就在保险柜里,只是掏得十分艰难,每次只能掏一点点,每掏一点点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二、逃离九号房的通道要打开。打开通道靠的不是智慧,而是机遇。当然,机遇也像那片枯叶,当它来临的时候,你的心里也许没有预备。
一只裤管出现在铁丝网的尽头,接着另一只裤管也出现了,裤管抹布似的起皱,里面却没有袜子,其中一只卷起一圈,另一只没卷。不用往上看,小如就可以叫出它的主人了:
“指导员。”
“干吗不午睡?”指导员蹲在墙头,那张黑脸就叠在膝盖上了,膝盖上的嘴问小如,“你闻到什么异味了吗?”
小如使劲抽抽鼻子,摇摇头。“屎味。”一个声音在小如的后背说。无论天气多么炎热,九爷只要一起床必定穿好长袖衬衫、长裤和袜子,今天也不例外。九爷背剪双手,往前跨了一步,并排站在小如身边说:“陈年旧屎凝固成结实的皮,经太阳暴晒,挥发出晾尿桶的味道,这种味道好比一个懒汉脱开久穿不换的劣质皮鞋,又好比路人经过一个城市的垃圾场。”
“行了行了,你一张嘴就像公鸡屁股,永远屙不出蛋来。”指导员说,“小如你出来,我们商量商量。”
指导员并没有把小如关进提审室,而是领到会议室。指导员拧开电风扇,一股炽热的空气被搅拌旋转,不但没有凉爽的感觉,反而使空气浑浊了。正在拖地板的小鸟为小如泡来一杯茶,指导员挥挥手让小鸟出去,用长长的指甲在会议桌上敲出某种情绪,然后说:“我晓得你嫩仔肚子里有尿水,以前看轻你了。臭屎的事我跟你说说,看你有什么办法治它。”
看守所始建于20世纪80年代初期,当时海源市的人犯很少,只盖了九间号房,就是现在的一至九号房。所在地的红旗公社与看守所达成口头协议,由红旗公社负责挖截粪池,所产的粪便提供给附近生产队肥田。因为它仅仅截留粪便,不要求污泥发酵消化,污水停留的时间就很短。截粪池的容积是根据每人每天产粪、产尿量分别约为0.25公斤和1公斤的标准,九间号房按九十名人犯计算设计施工的。由于各生产队社员来看守所抢夺大粪的事件不断发生,截粪池经常空空如也。
落实生产责任制后,来挑大粪的农民逐渐减少,到90年代中期就彻底消失了。但是,犯罪的人却越来越多,九间号房间暴满。市政府为配合严打斗争,拨了五十万扩建专款,盖了现在的十号房到十八号房,以及两座哨塔。新盖的九间号房设计了三格式化粪池,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九间老号房上。没人挑粪,截粪池污满自溢,常常是屎尿横流、臭气熏天。闵所长万般无奈,把财政局的事业科长强行请到看守所,总算讨到一万块钱,讨论来讨论去,这点钱只能实现权宜之计:压低出水口,以免污秽四溢;将明管渠的生活用水引入截粪池,加速出水流量;用水泥板封紧池面,以防冲天臭气逼进号房。
截粪池问题没有完全解决的后患在于,一到盛夏季节,顺着出水口流入田间水渠的污水经太阳暴晒,散发出隐隐约约的恶臭,与炎热纠缠在一起,弥漫看守所的每一个角落。
“本来,我也没心思理这卵事,要退休的人了,等王苟回来当所长再弄就是。”指导员吊起三角眼,哀声叹气说,“咦,还真他妈的人算不如天算。来了个新局长,110大队长出身,110会干吗?捡一根稻草也能吹成金条。这下好了,海源市公安系统事事要走在全省前列,屙一泡屎也得比别的地市大筒。”
小如说:“难道新局长管天管地,还管人犯屙屎放屁?”
指导员嘿嘿地笑,露出参差焦黄的门牙。“放屁他不管,不过屙屎的事他是一定要管的。他说,人犯吃喝拉撒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们救赎工程不可缺少的部分。他站在哨塔上说的,不骗你。”
“局长会批多少钱下来?我们要量入而出啊。”
二十八:交通的自由(2)
“局长说了,首先要转变思想,思想不转变,给再多经费也没用。”
“这话跟没说一样。”
“所以,你给我做一个方案出来,有方案他不给钱是他的事,没有方案是我的事。他说的话跟没说一样,我们做一个方案也跟没做一样。”
指导员领小如登上哨塔,居高临下,截粪池水泥盖上的茅草、蜿蜒的排水渠和绿油油的晚稻尽收眼底。热风吹来,有屎尿的味道,也有泥土和稻穗的气息,这种混杂的气味让人感到真实可靠,因为它来自人间。一阵风过,晚稻波浪起伏,连茅草也弯下了腰。小如舒了一口气,对着吹拂过耳的夏季暖风说:
“行,我搞个方案。”
小如起草的《海源市看守所旧号房排水系统改造工程设计方案》认为,看守所的给排水系统不够完善,只有给水系统,没有排水系统。对在排入附近水体之前的粪便污水,必须进行简单的净化处理。原来的截粪池就是矩形,小如设计了三格式矩形化粪池,第一格就是现成的截粪池,供污泥沉淀与发酵熟化用,第二格、第三格供剩余污泥继续沉淀和污水澄清用,一、二、三格的容积分别占总容积的50%、25%、25%。由于池身外周是稻田,存在地下水,化粪池的建筑材料可用砖砌,池壁外加抹水泥面层以防地下水渗透。因为池顶没有车辆通过,可用一般性盖板。
小如同时画了一张《砖砌矩形三格式化粪池示意图》,标出进水口、出水口、清扫口、通气孔、过水孔的位置和尺寸。示意图注明,通气孔专供产生的有害气体逸出;过水孔既能让清液由前室流至后室,又能阻拦底部的污泥和顶部的浮渣进入后室;化粪池的进水口为丁字管,其下口底伸至水面以下0.5米处,可防扰动水面的浮渣层及池下部的污泥层,其上口既供通气,又供当它被浮渣等堵塞后通堵之用。
考虑到旧号房在押人犯过多的实际情况,小如还设计了溢流井。溢流井设置在围墙外污水出口处,在井中设置截流槽,采用溢流堰式。这样,号房里的生活用水就可以同厕所污水分离,生活用水通过截流管道流入溢流井,再从排出管道排入田间水体;厕所污水则流入化粪池,净化后再排入田间水体。溢流井的合流管道与污水暗管渠相通,一旦出现污水暗管渠堵塞,可以通过合流管道进去疏通。溢流井的作用在于,既可以减轻化粪池的承载量,又可以确保污水暗渠的畅通无阻。
方案上的文字指导员都能看懂,指导员看不懂的是大量的图表、公式和数据,比如雨水量计算公式、截流式合流干管计算表、经溢流井转输的总设计流量倍数。指导员说:
“我这是狗认花布,一看头就晕。”
“这是给施工人员看的,你出钱就行了。”小如伸长脖子打算解释那些图表,指导员制止了他:
“我交上去,新局长不是想烧三把火吗,让他来定夺吧。”
新来的局长虽然好大喜功,毕竟也雷厉风行惯了,新官上任创收为先。交警倾巢出动,狠抓摩托车无证驾驶和不戴头盔,逮一个罚款一个;110紧急行动扫黄;派出所分头出发抓赌。短短一周下来,除了上缴给财政,公安局的账上也就提留得盆满钵满了。
翻一翻指导员递交的报告和方案,局长大笔一挥,两万块钱专款就打入了看守所的账户。
化粪池一施工,号房里就再也无法午睡了。一台巨大的吊扇整天嗡嗡嗡响个不停,还是抑制不住闷热,除了手心脚心,汗水从全身的每一片皮肤滋滋地往外冒。九号房离工地最近,民工挥镐挖土的“卟卟”声一下一下好像挖在脑子里,还有他们有关小姨子的话题和隐晦的窍笑,都在向九号房展示来自自由世界的生活乐趣。
小如的后背根本不能接触床板,更不用说睡觉了,因为他整天都在提心吊胆。溢流井的合流管道与污水暗管渠相通,小如曾经利用疏通下水道的机会,凭借一条破旧裤子和长柄剃头刀,将暗管渠平篦透气孔底下的隔离钢筋搅成可侧身钻过的弯孔。如今,那把神秘失踪的长柄剃头刀仍然夹在砖缝,在小如听来,民工的每一次挥镐都可能挖开平篦透气孔、每一次窃笑都是对长柄剃头刀的发现。什么叫坐立不安,什么叫心急如焚,小如可算是感同身受了。
有一个人例外,他像一堆随意丢弃的破棉絮那样蜷缩在过道的角落,安睡得无声无息。不用说,他就是皇上。
小如的个子过于矮小,必须踮起脚尖才能透过铁门圆孔,看到围墙上的“宽抗”字样。“宽抗”在炽热的阳光下泛起刺眼的白光,原本枯燥乏味的两个大字因为它背后忙碌的民工而显得生机勃勃。小如企图看到墙角下的平篦透气孔,不能;企图看到围墙上虚张声势的高压线,也不能。铁门太厚了,手腕粗的圆孔箍死了“宽抗”,也仅仅箍进了“宽抗”。小如仍然左右两眼轮换着看得津津有味,仿佛目光能穿透围墙,监视民工的一举一动。到午睡的时间,小如就只能坐在通铺上发呆了,心中一烦躁,汗水便横溢而出,手臂就像裂缝的水管,毛巾刚抹过,汗珠又在那里了。
二十八:交通的自由(3)
在小如看来,化粪便池的工期比他的命还长,其实,先后不过十五天。
化粪池竣工的那一天,小如并不知道竣工了,奇怪的是听不到围墙外有铲锹、锤子、铁抹与泥土、沙浆的摩擦声,而是吵吵闹闹的众声喧哗,侧耳细听,是关于安全系数不够的争执,其中一个人说:“人犯钻出来谁负责?”
无疑的,号房里没有第二个人听清这句话,但它灌进小如耳朵时发出雷声一样的巨响。这下完了,彻底完蛋了。一个意念坚硬地植入小如的胸膛:父亲死定了,自己也肯定得加刑。小如死死抠住圆孔,才没有让自己的身体崩溃。因此,当指导员打开铁门时,小如就紧贴着铁门扑进指导员的怀里。
“起来起来,看看你干的好事。”指导员一闪,小如差点扑倒在地。
小如觉得心脏蹿到脑子里了,跳得他头晕目眩,号房、高压线、哨塔、围墙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都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让人喘不过气来。
指导员带领小如走出看守所大门,沿着墙根来到新竣工的化粪池。生长中的晚稻发出逼人的清香,可惜小如什么也闻不到了,他只闻得到自己身上的臭汗和一股死亡的气息。化粪池刚刚合上的水泥盖板上懒散地站了几个人,一个腆起大肚子的估计是包工头,其他几个都是干部模样。见指导员领着个小青年出来,他们停止了争执,大肚子指着溢流井说:“让他下去试试,犯人能钻进钻出吗?开玩笑。”
指导员纠正说:“他们不全是犯人,统称为人犯。好比不是大肚子的全是老板。”
哄笑声中,小如双手一撑下了溢流井,弯腰钻进合流管道。指导员捡了块泥团砸在小如撅起的屁股上:“谁叫你钻这头啦?钻那头!”
早就被吓跑的魂魄又重新附回小如的身体上,原来,他们担心的不是污水暗管渠会逃走人犯,而是担心人犯将从排放生活用水的明管渠钻到截流槽,再从截流槽钻到溢流井逃跑。
小如掉转屁股,一头钻进截流槽,看到了新改的明管渠在围墙的位置竖了几根钢筋,虽说一般人不可能爬出去,但它不堪一击的稀松样子确实能鼓起人犯越狱的欲望。
小如退出截流槽,直起腰头就露在溢流井外面了,“钢筋太疏了,”小如惭愧地说,“都怪我设计的时候没有说明这里要加三层交错式防盗网。”
“你上来吧。”指导员转向包工头说,“我说这样要出事对不对?好了,三层什么式?”
小如拍拍身上的泥土说:“三层交错式防盗网。”
“对,你把三层交错式防盗网搞好了再结账。”
包工头很不满,踢开脚下的石子说:“开什么国际玩笑?不就几根钢筋吗,最多让你们扣住一百块钱。”
“你不要命了,”指导员左顾右盼一圈,压低声音说,“天黑之前要弄好,跑了人犯你可要进去啰。”
二十九:钟书记(1)
还有两天,省司法厅的领导就要下来安全大检查了。今天又是指导员的班,点完名,指导员合上夹子,伸长脖颈仔细张望了九号房的上上下下。结论是“墙壁太脏了,到处是蚊子血。”指导员说:“小如负责叫人弄干净。九号房一直是我分管的文明号房,这次大检查如果受表扬,每人奖励一碗肉;如果挨批,你们走着瞧,哼哼,等着集体炸鱼吧。”
指导员一走,小如就露出为难的表情:“恐怕弄不干净吧?”
独眼说:“容易得很,用牙刷蘸肥皂水,使劲刷,再用布片抹一抹就行了。我们营房的内务还不是这么整的?动作要领是布片要不干不湿。”
小如叫刀疤和黑脸过来,把指导员布置的任务传达给他们,叮嘱要先搬出墙角的被褥,以免滴到肥皂水。黑脸二话不说,转身就找肥皂兑水去了。刀疤行动迟疑,似有不满情绪,腰眼捱了独眼一腿,头就耷拉下去。
帅哥、交通等人也动起手来,搬被褥的、调肥皂水的、刷墙壁的,为了不被指导员集体炸鱼、为了争取每人一碗肉,九号房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团结局面。打蚊蝇的时候不怕它高,举起拖鞋使劲一跳就拍着了,现在要刷去血迹,一蹦一跳的可不奏效。黑脸招手让皇上蹲在墙角,踩在皇上的肩膀上工作,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小如突然想起来:“什么叫集体炸鱼呢?”
为了不影响他们清除蚊子血,九爷从角落坐到了通铺的中间,盘腿挺胸的姿势没有变。电风扇的旋风撩起九爷的衬衣下摆,也吹乱了他的头发。九爷打开《昆虫记》说:
“在金属网笼子里,椎头螳螂的幼虫停在一个地方后,姿势始终如一,毫不改变。太阳晒得水泥板烫如热锅,人犯脱光衣服只剩裤衩,平躺在水泥板,数分钟后翻身一次,循环往复直到浑身起泡。”
九爷似乎是对书朗读,小如听出来了,其实后一句话回答了他的问题。小如又问:
“那么,如何才能让九号房受表扬呢?”
九爷合上书,低头摩挲封面上法布尔精瘦的脸,再慢慢朝小如撇过头。见九爷笑容满面,小如以为他要发表长篇大论,可那被白牙衬托得更加鲜红的嘴唇只动了两下,吐出的音节当然只有两个:
“打坐。”
“怎么打坐?”
九爷不再理睬小如,翻开书念道:“有个传说故事,讲的是一群可怜的生灵,他们被引诱进一条无法走到尽头的环形通道,只有等到一滴圣水降临,才能消解诱惑他们的那股可怕的魔力。”
在期待与不安中,安全检查的日子终于来临。这一天,里间的灯还亮着起床的铃声就响了,铁门洞开,里间的光斑奋力扑向外间,外间仍然是黑暗。黑暗中的忙碌彰显出平等,大家争先恐后抢位置滋尿、刷牙、洗脸,不知是谁长时间占领了厕所,导致咒骂声消长起伏。方孔打开,小鸟开始分送稀饭了,外间仍然处在黑暗之中。浑水就有人摸鱼,方孔怦然关闭,皇上却没有分到稀饭,他拎着空碗站在门边,灯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小如急了:“外间的全部站进来吃。”
几个蹲在黑暗处喝粥的端碗进来,小如又叫他们把饭碗排在通铺上,众目睽睽之下,帮主和交通的稀饭明显比别人更满。帮主的解释是:“他们喝快了,我两个喝慢了。”
独眼揭发说:“哪一天的稀饭有这么满?粥里的黄豆也比我们多。”
帮主挖苦说:“你真是一目了然啊。”
“没时间理论了,”小如从帮主和交通的碗里分别倒出一点给皇上,“今天不比平常,万一皇上饿昏了大家不是要一起炸鱼?再说小鸟是不会点错人头的。”
喝完稀饭,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连皇上的脸色都有那么一点朝气。按昨晚开会的工作分工,帅哥负责洗碗、摆放牙具、挂齐毛巾;交通负责收藏好衣物;帮主负责冲刷厕所和洗碗池;刀疤负责叠被子;几个无名小卒负责擦地板。独眼自吹在养猪之前的新兵连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因此负责监督检查,以达到“军事化的内务要求”。
事实证明,独眼的兵没有白当。比如帅哥的毛巾总是挂不齐、牙具怎么也摆不好,独眼往对角一拉毛巾就齐了、牙刷柄朝下就摆好了;厕所有异味,独眼让交通调一脸盆的牙膏水一撒,就散发出清香;被子就更不用说了,没有独眼亲自出手,谁能整出有棱有角的豆腐块?
“埋没人才,埋没人才呀。”小如无事可干,跟在独眼身后一路叹息。
喇叭突兀地响了,所放的曲子更是九号房闻所未闻,在通铺上轻轻走动的九爷停下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会,问小如:
“是萨克斯的独奏,可是,奏的是什么曲子呢?”
“电影《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曲。”小如再听几句,补充说,“没错,就是它。”
二十九:钟书记(2)
一曲终了,喇叭里传出指导员的最新指示:
“为了迎接省司法厅领导莅临我所检查安全工作,全体人犯务必要遵守监规,不准喧哗吵闹、不准打架斗殴、不准在号房内搞娱乐活动;必须讲究卫生,不准乱堆乱放衣物,最后检查一遍墙壁和通铺,有发现乱写乱画、蚊血蝇血的,马上清理干净。”
独眼嘲笑说:“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想不到狗还改得了吃屎,指导员也能说斯文话。”
九爷嘟起嘴唇,竖起指头压一压说:“再听。”
果然,指导员话锋一转,狐狸露出了尾巴。“你们别以为我老了,六点半了,屙尿不上墙了,就可以骑在老子脖子上拉屎拉尿。没门!老子手里有电棍、有手铐、有老虎凳、有木铐、有禁闭,神仙也叫他脱三层皮。有意见的就站出来试试,不整到你鸡巴贴屁眼、下巴贴胸膛老子蒋字倒过来写。”
喇叭播了一首耳熟能详的萨克斯独奏曲,九爷这下听出来了,“是《回家》。”
独眼开始整队,按高个子在前、矮个子在后的规则,通铺上两排、过道上一排,个个面对监窗盘腿挺胸,坐得横平竖直。小如和帅哥、交通坐最后,九爷坐在通铺上靠墙角那一排的第一个位置、刀疤坐过道那一排的第一个位置。所谓整队,无非是独眼伸手掌在鼻尖,一排一排的对直,小如该往左挪、交通该往右挪、黑脸该抬头、刀疤该挺胸、帅哥该收腹,逐个纠正姿势。九爷是不需要纠正的,不是独眼不敢去纠正,而是他天天打坐惯了。九号房现有十六人,五行三排共十五人,还有一个在哪里呢?在外间。独眼走到外间,也纠正了皇上的坐姿,扶他正对着门窗之间的那堵墙。根据小如的布署,皇上昂首挺胸的坐姿不可能坚持到检查结束,安排他坐在外间的墙背后,只要不出意外,前来检查的领导就不会注意到他。准备工作全部就绪,独眼坐到中间的第一个位置,本来想目视监窗的,坐下来独眼才发现离墙太近了,监窗高高在上,只好绷直身体盯着一无所有的墙壁。
叫人闻风丧胆的安全大检查其实十分简单,由指导员领着五六个人挨个监窗看过去,经过九号房时他们惊讶了,谁也没见过号房里有如此严谨的内务和严明的纪律。一个微胖的秃顶中年人就是首长了,首长笑容可掬地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