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九号房》作者:吴尔芬【完结】 > 九号房.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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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尔芬 当前章节:149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58

“遵守监规!反省问题!”

大家异口同声的回答士气高涨、响彻号房,首长愣了一下,又笑了,秃顶凑近钢筋细细观察整齐划一的被褥和一尘不染的墙壁。一缕跨越脑门的头发松弛下来,首长将它扫上去,摁一摁紧,向指导员竖起了大拇指:

“谁分管的号房?要好好推广经验。”

“是我分管的。”指导员低头一笑,很腼腆的样子。

指导员腼腆的笑容跟他平时满嘴粗话的形象判若两人,这太搞笑了,他们刚离开监窗,小如就看到帮主几个人暗笑得肩膀直抖。小如凭直觉事情还没结束,呵斥一声:

“保持肃静。”

抖动的肩膀恢复如初,松垮下来的胸脯又重新挺拔。果不其然,领导们又踅回九号房了,他们的说笑声潮水一般涌过来。独眼面墙下口令:

“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首长的胖脸首先出现在监窗口,检查一圈下来,那一缕欲盖弥彰的头发被汗水紧紧地沾在额头,像一把箍在脑门的弯刀。首长头顶弯刀,胖脸笑得灿烂:

“为什么你们号房的墙壁没有一点污渍呀?”

这时,指导员一行追上了首长,并前后左右罩住他。见大家哑口无言,指导员急了,摘下帽子抻出袖口一边擦汗一边说:“实事求是嘛,有什么不好讲的?”

“报告首长,我们用牙刷蘸肥皂水使劲刷,再用不干不湿的布片抹。”独眼冲墙壁回话。

首长满意地点点头,由于看不清谁在说话,转向指导员问:“他是谁?”

“是个抢劫犯,”指导员说,“以前当过兵,参加过抗洪抢险。”

“怪不得这样整齐划一。”首长若有所思,“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其他号房的高处都有污渍,为什么九号房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指导员一时语塞,求助似的看着小如,小如无法估量事件的后果,目光落在空洞的某处装聋作哑。出于复杂的动机,帮主说话了,他的指证改变了事件的发展方向。

“报告首长,是踩在皇上的肩膀上刷的。”

“皇上?”首长疑惑了,“谁是皇上?”

指导员戴上大盖帽,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汗水嗡的一声突破皮肤,顺着惊惶的脸汩汩下流。“外号,皇上是外号,他的名字叫罗光绪。”

“那一定是个壮汉,要不然怎么承受另一个人的体重?”首长大声说,“谁是罗光绪?”

二十九:钟书记(3)

无人应答,十五个打坐的人犯置若罔闻,指导员情急中大喝一声:“皇上。”

指导员尖锐的喊叫把首长的头都震偏了,首长掏出纸巾,抹去溅到脸上的唾沫,同时也抹去了脸上的笑容。首长笑容的消失让九号房不安,就像乌云遮住太阳的光辉总要给人的心里留下阴影,可是,首长的眼神不只是严肃,而是面临突发事件才有的严峻。顺着首长的目光转过头去,大家看到了皇上。

皇上站在里外间隔墙的门框内,驼着背,两条哆嗦的弯腿几乎都站不稳了。号房生活榨干了他的血气,脸色像烤干的地瓜皮,刻画着麻木的皱裥。花白的短发掩盖了皇上真实的年龄,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使他像一个殉道者、又像一个复仇者。皇上穿的衣服虽然没有破洞,但旧到一种程度,肩上是白色的胸前还是蓝色。上衣长及膝头,罩住了短裤,两条瘦腿撑起它,像是古代官员出巡的华盖。口袋里因塞满了难以名状的杂物而突了出来,皇上的双手紧紧捧住它们,因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惶恐就无边无际。

首长问:“你叫什么名字?”

皇上答:“罗光绪。”

首长问:“哪里人呀?”

皇上答:“红旗大队。”

首长问:“你哪一年关进来的呀?”

皇上答:“凡是法家都是爱国主义者,儒家都是卖国主义者。”

首长问:“家里有些什么人哪?”

皇上答:“两千多年来的儒法斗争,一直影响到现在,继续到现在,还会影响到今后。”

首长震惊了,猛然转过身质问指导员:“你说,他哪一年关进来的?”

“不知道。”指导员说,“我来看守所工作的那一天他就关在九号房了。”

首长的脸抽搐了一下:“你来看守所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指导员说。

“荒唐。”首长太激动了,箍在脑门的弯刀铡了下来。

首长调出罗光绪的案宗,用鸡毛掸子扫去陈年积累的尘土,旋开发黄的棉绳,里面却倒不出任何东西。捏一捏,匪夷所思的薄,难道是空袋子?首长伸手去掏,原来只有一张纸,天长日久,它已经跟牛皮纸粘在一起了。首长慢慢揭开它,是当时的海源县公安局签发的拘留证,案由是“私藏一盒蒋匪空飘肥皂”,时间是1974年6月22日。一张小小的纸片就把一个健康青年关成耄耋老人?首长不敢相信,再看案宗袋,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按首长的指示,海源市公安局成立了“罗光绪案件调查组”。当时签署拘留证的公安局长已患老年痴呆症多年,老局长正在吃花生,身上沾满了捻下来的红色花生衣,嘴角挂着一团浓浓的白沫。调查组的人以为那团白沫即将掉下来,他们错了,它永远不会掉下来,就像老局长永远不会给他们任何信息一样。

调查组找到了罗光绪的侄儿罗卫国,罗卫国一家人在吃午饭。听调查组的人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罗卫国笑了,他夹起一块芋头说:“从小我爸就说二叔被你们枪毙了,现在又说还活着。我二叔还在,这块芋头就能做种子。”

组长就是公安局副局长,副局长说:“领导很重视你叔叔的案子,希望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罗卫国的老婆倏地站起来,用筷子指点神桌上的一张照片说:“年年给他祭墓还不够,我们是得过他一片碗还是领过他一句言?”

“血毕竟浓于水嘛,”副局长说,“亲人总是亲人。”

罗卫国一口喝干芋头汤说:“好了好了,我跟你们去认认。”抓起神桌上的镜框就走。

镜框里是罗光绪年青时候的照片,浓眉大眼的相貌颇有几分英俊。在看守所的提审室,罗卫国喊一声“二叔”,皇上茫然的眼神突然惊惧了,左右轮转,就是不敢看罗卫国。罗卫国摸摸他的花白头发,皇上的头更低了、背更驼了,样子更加恭敬驯服。罗卫国反反复复对比照片和活人,摇摇头,收起镜框要走。在场的胡管教拦住了他,罗卫国恼火了:

“他不是我二叔,我二叔早就被你们枪毙了。”

胡管教夺过镜框说:“做人要有良心。”

“良心?”罗卫国涌出了泪水,“你们冤枉他二三十年也叫有良心?你们不是爱关人吗,让给你们送终好了。他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想一脚踢开,我告诉你们,老子不管。”

“年轻人别激动。”胡管教将罗卫国拉到墙角下,用镜框挡住别人的目光,凑近他说,“领回家对你好处大大的,你别他妈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罗卫国拨开镜框:“少来这套,让我给他娶媳妇、生儿子?”

胡管教又挡好镜框,声音压得更低:“你可以申请国家赔偿,懂吗?”

二十九:钟书记(4)

罗卫国这下口气温和了,“赔什么偿?”

“按《国家赔偿法》,可以要求公安局赔偿侵犯人身自由赔偿金、医疗费、残疾保障金。”

“能弄多少钱?”

胡管教叉开一个巴掌说:“至少这个数。”

“五百块?”罗卫国失望地惊呼,“进火葬场都不够。”

胡管教抱过罗卫国的头,紧贴他耳边说:“是五——十——万——。”

罗卫国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马上转出了泪水和哭腔:“二叔啊,让你受苦了,是侄儿不孝,没来寻你呀。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回家团圆吧。”

海源市公安局签发了《释放证明书》,宣布罗光绪无罪释放。皇上没有包裹,根据管理条例,指导员强行搜查了他的口袋,里面有一把断柄牙刷、一截破毛巾、一支没有水的圆珠笔、一个20世纪60年代出产的红双喜肥皂盒、一块不见数字显示的塑料电子表,还有一些指导员说不出名堂的小东西。这些既然是皇上的家当,就可以允许他带走,问题在于他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张报纸,指导员打开看了,居然是1974年6月18日的《人民日报》,头版的社论《在斗争中培养理论队伍》被圆珠笔画了两句话,“凡是法家都是爱国主义者,儒家都是卖国主义者” “两千多年来的儒法斗争,一直影响到现在,继续到现在,还会影响到今后”。

指导员明白了,皇上那天回答首长的正是这两句话。指导员折好报纸说:“按规定,文字材料都不能带出号房。”

皇上用“呜里哇啦”表示抗议。

来接二叔回家的罗卫国把桌上的东西一一装回皇上的口袋:“我们走吧,不就一张破报纸吗?”

罗光绪又说了一通没人能听懂的话,就是不肯出值班室的门。罗卫国去拽他,皇上死死扳住门框不松手。罗卫国向指导员求情:“保管了几十年的破报纸,还给他不就完了?”

指导员将报纸扔进抽屉,哐的锁上,说:“规定就是纪律,怎么可以违反呢?”

“你以为我是来接新娘啊?”罗卫国火冒三丈,“你喜欢就留给你收尸好了。”

这一招杀手锏果然见效,指导员老老实实包好报纸,塞进皇上的口袋。

三十:突围计划(1)

看守所少了皇上,无非是少了一块抹布。九号房可不一样,皇上是九号房的拖把,没了拖把固然整洁多了,可是让人心里不踏实。指导员在喇叭里表扬了九号房内务整洁、作风严谨,说打坐有利于反省问题,九号房要坚持,其他号房要学习。喇叭没提皇上遇赦的事,好像皇上是一篇锦绣文章中的一个错别字,轻轻删除就是了。皇上当然不是抹布或拖把,遇赦事件对九号房的影响是耐人寻味的。独眼提出要兑现奖励:

“指导员,你不是说检查受表扬,一人奖励一碗肉的吗?”

这是傍晚时间,指导员不过是值班巡视,随便看看各号房的情况,独眼的话把他叫住了。指导员笑了,由于笑容极其艰难才爬上面颊,显得相当古怪。指导员说:“手伸出来。”

独眼不明所以,想了想,将手伸向监窗。指导员朝独眼的掌心吐了一口唾沫,连笑容一块吐了,板起脸说:“还要奖励吗?还要拿碗来,老子屙一泡屎奖你。”

指导员背剪双手,伸长脖子骂骂咧咧。独眼急着出去外间洗手,只有三个人听清了指导员近乎自言自语的牢骚:“老子自己都要免职了,还他妈的奖励?”

听清这句话的人是小如、九爷和帮主,小如心底一沉,偷觑九爷一眼;九爷不露声色,盯紧帮主;帮主漾了一下嘴角,这个动作微不足道,但掩饰不了心头的喜悦。一个问题突然旁逸斜出,假如指导员免职,帮主轻而易举就能实现换房的目的。这一点,三个人都心照不宣,区别在于帮主希望这一天尽早到来,小如和九爷则希望有足够的时间来掏这个已经撬开的保险柜。帮主喜欢用歌声来表达他的扬扬得意,这次也不例外:

“太阳上山唱一回,

太阳下山也不回,

叫上月亮来作陪,

东西南北。

生活有滋有味,

想唱我就张开嘴,

喽喂嘿喽喂,

越唱心里越美。”

由九爷亲自指挥的强制行动发生在早餐后,稀饭下肚,汗水就出来了。几个显赫人物脱去上衣在通铺上走动,九爷没脱,尽管衬衣紧紧贴在前胸和后背。九爷拧开风油精的瓶盖,闻一闻,打个响亮的喷嚏,等帮主一步三摇踱到跟前,九爷举起它说:“我又要抹你的屁股了,是自己脱裤子还是我们帮你脱?”

九爷一开口,小如下令全部人出去外间。帮主抓紧裤头说:“狗急还咬人哪,别欺人太甚。”

“那好,”九爷拧回瓶盖说,“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你喝的是冷开水还是矿泉水?”

“号房里哪来的矿泉水?”

“别装傻充愣啦,我说的是闵所长被杀的那天晚上,梅健民和王苟喝的是真酒,你喝的是水。他们喝醉之后你去现场作案,完事了你回到客家农庄,独自补喝真酒,以达到跟他们同等程度的醉意。我的问题是,你跟他们一起喝的是冷开水还是矿泉水?”

汗水突破皮肤,使帮主湿漉得像一个雨中遭遇追杀的人,把恐惧与绝望一览无余地暴露出来。

“我想了很久了,”九爷说,“这是你既作案又醉酒的唯一解释。”

帮主的眼睛里燃烧着背水一战的勇气,猛兽那样一跃而起,扑向九爷,要夺风油精。九爷猝不及防,眨眼之间,风油精已经是帮主的掌中之物。听到异样的响动,独眼冲了进来,帅哥、黑脸和小如也冲了进来。独眼横腿一扫,帮主便四肢着地,他们一哄而上,帮主寡不敌众,被牢牢按倒在通铺。他们七手八脚,将帮主的短裤退到腿弯处,抢回风油精,抖了一滴在肛门。

他们松开帮主,帮主就势打了一个滚。帮主无法知道是谁往他的肛门滴风油精,但他准确无误地看到风油精又回到九爷的手上了,九爷拧紧瓶盖含在嘴里。

那滴风油精戳子似的钻进直肠,帮主嘴里呜啦呜啦乱喊乱叫,也不拉上短裤,任由耻处展示在众目睽睽之下。

“交通,去帮他拉上短裤。”刀疤其实在揶揄,交通信以为真,看准一个空隙靠上了帮主的身体。不料,帮主屈起一条腿,狠狠一踢,交通就摔下通铺。

这时,大家都穿戴整齐,盘腿坐好等待点名,给帮主腾出打滚的位置。

今天点名的是女管教李英,刚打开夹子,帮主不堪入目的情景把她的魂都吓掉了。李英啪地合上夹子,向指导员报告去了。指导员出现在监窗的时候,帮主已经站起来,并拉上了短裤。不等指导员开口,帮主就一手捏紧屁股、一手指证独眼主动报告:

“他们在我屁股上抹风油精,我受不了啦。”

独眼说:“哪来的风油精?帮主不愿打坐,说他没什么好反省的。”

指导员的脸色变得铁青,无言以对。

“独眼龙污陷好人,指导员你看。”帮主转过身脱下短裤,朝指导员撅起屁股。

三十:突围计划(2)

“解小飞,我命令你,站起来,穿上裤衩,向后转,面对我。” 指导员的声音像地府里的判官司那样阴沉,“好了,废话少说,你告诉我,风油精在哪里?”

帮主指证九爷,“在他身上。”

指导员哼了一声,“上次你也说在他身上,结果呢?兴师动众大查房,查出一个屁没有?”

“这次不用查房,”帮主说,“风油精就在他嘴里,你命令他张嘴就真相大白了。”

“命令他张嘴容易,”指导员逼了一步,“嘴里没有呢?”

“除非风油精会上天入地。”帮主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如果不在他嘴里,我愿意被炸鱼。”

“张嘴。”指导员命令九爷。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九爷,不知道九爷嘴里会出现什么奇迹。奇迹还是出现了,九爷张大嘴,因为坐在第一排,指导员能够完整地看清他口腔的全部空间,里面的确什么都没有。

“狗日的解小飞,上次在领导面前胡说八道的老账还没跟你算,新账又欠上了。竟敢三番五次戏弄本官,老子不操你妈,你就以为老子的鸡巴没用了?今天老子不但要操你妈,还要操你祖宗八代。人渣!王八蛋!狗娘养的!”

指导员从监窗口消失了,当他打开铁门出现在铁门外时,手里拎着根电棍。帮主知道这次劫数到了,手忙脚乱穿上衬衫和裤子。指导员等急了:

“还不出来,要派武警来请吗?”

帮主战战兢兢走到外间,指导员一语破的:“把衣服全脱了。”

悲伤潮水一般淹没了帮主,他像小媳妇那样抽泣了,边哭边脱衣服。帮主这一哭,指导员怒气冲天的表情就掺杂进了一丝怜悯,但嘴还是坚硬的:

“少来这一套,查不出风油精愿意被炸鱼,谁说的,你自己说的。快出来。”

帮主走出铁门,赤条条的就剩下裤衩了,指导员命令他就地躺在九号房门口的水泥板上。火辣辣的太阳此时尚未直照,水泥板已经是闪烁生光,酷热充满空气,九号房的里里外外都在炫耀着盛夏的威力。指导员锁上铁门,手持电棍站在走廊的阴凉处监视帮主。送饭的方孔没开,能窥探帮主的只有小圆孔了。透过它,小如看到帮主躺在“抗”字底下,为了减少与水泥板的接触面积,忽而像弓一样拱起来,靠脚跟和后脑勺抵着地面;忽而身体沉重地下落,卷曲到膝盖触到下巴;忽而又挺得像筷子那样笔直,筋络神经质地哆嗦。有几次帮主妄图坐起来,指导员的电棍一指,他又软了下去。脑袋和后背不能两全其美,帮主选择了保护脑袋,十指交叉枕在后脑勺。这样也不行,因为指导员下了一道新命令:

“翻身。往前爬两米。”

透过圆孔观察的人换成了独眼,独眼看到“宽”字底下的帮主后背一片通红,真的像一块炸过的鱼。“炸”前胸远比“炸”后背难受,因为五官、心脏、生殖器等敏感部位都在前面。帮主一次一次的屈起腿想以四肢架空躯体,都被指导员的脚扫平了。帮主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开始痛苦的呻吟,任由嘴角的口水流淌,独眼甚至能看到滚烫的水泥地蒸发口水而冒出的一缕青烟。呻吟来不及获得指导员的同情就失效了,一只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掩饰了整个看守所各种各样的声音。

接近午饭时间,帮主才踉踉跄跄回到九号房,除了大腿内侧,全身都红透了,是那种带褐色的通红,仿佛血液都凝固在皮下组织。指导员锁上铁门,从圆孔交代:

“千万别洗澡,一洗就脱皮了。”

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使帮主的身子扭扭歪歪地抽搐着,他就这么坐在过道角落原先皇上发呆的地方,脑袋抵在膝盖上,双目紧闭时昏时醒。帮主全身迸发出巨烈的疼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感到自己还活着,面部肌肉一松弛,咧开的嘴角就流出了唾液。

帮主吃饭睡觉都坐在那里,因为没有力气走动又不能躺下。第二天早晨,帮主的身体有了变化:全身都披满了血泡。血泡大如拇指、小如绿豆,呈黑褐色微微隆起。血泡起来,痛感反而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轻的麻痹酸辣。

一天一夜没睡好,帮主有点昏昏沉沉。九爷慢慢走过来,弯下腰,向帮主出示了风油精。帮主的神志完全被激活,知道此情此景并非梦境,人为刀俎我为良肉,帮主想反抗,但只有反抗的欲望而没有反抗的勇气了。见帮主的眼里流露出怯懦,九爷笑了:

“我想知道的就一定要知道。我再问一遍,你跟梅健民和王苟一起喝的是凉开水还是矿泉水?”

帮主闭起眼睛,将脑袋搁回膝盖上,一副死老鼠不怕猫拖的无赖样子。九爷拧开风油精瓶盖,凑到帮主的鼻尖:

“回忆起它的味道吗?你可以保持沉默,我可以挑烂你的血泡,抹上它,到时候你的身躯会有被长矛刺穿的感觉,皮肤将比被烧灼还难受。”

三十:突围计划(3)

“魔鬼!”

“你这话不公平。”九爷握紧风油精,紧挨着帮主蹲下,像是一对好朋友在促膝谈心。“你杀了人,为什么要我来承担魔鬼的恶名?”

“你先告诉我,昨天的风油精哪去了?不然我死不瞑目。”

“昨天你是对的,它就在我的嘴里。”

“?”

“噢,指导员叫我张嘴时,我将它吞下去了。”

九爷的话不但没有解开疑团,反而让帮主更加疑惑。“你知道直肠比咽喉更宽大吗?理论上讲,凡是能吞进肚里的东西就一定能拉出来。”九爷松开拳头,给帮主欣赏风油精。“早上屙出来,我叫黑脸洗得干干净净,你看,就标签纸被胃磨坏了,别的地方都完好无损。”

帮主彻底被击垮了,不仅是肉体,首先是精神上的一败涂地。悲哀充满了帮主的心,这种悲哀不是因为自己不够聪明,而是因为对手太厉害,这是周瑜“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哀。帮主的心为悲哀所洞穿,道出的真相就更透亮了:

“我先去客家农庄踩点,向服务小姐要了一瓶开水、两个瓷盆、三瓶‘石门湖’酒,她看我是一个剃光头的陌生人,又没点菜,不理我。我报出王苟的名号,并说这些都是为他准备的。我拎着这些东西上了包厢,开水倒进瓷盆,开了一瓶酒倒进另一个瓷盆,打算等开水凉了装进空酒瓶里。开水太烫了,我怕时间来不及,又下去总台要了两瓶矿泉水,灌满了空酒瓶。他们喝酒的时候,我喝的是矿泉水。装酒的瓷盆塞在酒柜底下,现场回来,我一口气就喝了,然后撇下沙发上睡着的梅健民,跟王苟下了楼。”

三十一:神秘的九爷(1)

省司法厅领导进行的安全大检查,除了释放被公安部门遗忘在看守所几十年的皇上,还办了另一件实事,建立“亲情感化室”。亲情感化室是针对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法律依据是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办理未成年人违法犯罪案件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看守所应当充分保障被关押的未成年人与其近亲属通讯、会面的权利”;目的是便于未成年犯罪嫌疑人与家人沟通,有利于对他们的教育、感化和挽救工作;首长指定的负责人是女管教李英。在九号房,交通就成了首长安全检查的第二个受益者。

从亲情感化室回来,交通笑得非常灿烂,酒窝就更深了。装七层肉的塑料袋交给独眼保管,交通还神秘地掏出一个小纸包,用小指逗一逗。帮主以为是什么昆虫,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团印泥。

“这有什么鸟用?”

“不知道。”交通找来一张纸,把小指上的指纹印上去,“李管教忘在桌上了,我忍不住挖了一团包回来。没用就扔了呗。”

“用是肯定有用。”帮主想想说,“留着做扑克吧,画红桃、画方片都用得上。”

完成一副五十四张的扑克牌是工程浩大的事情。帮主费尽心机才翻到一枚遗漏进九号房的铝质纽扣,将它磨成小刀片又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以纽扣为刀、以《昆虫记》为尺,帮主开始按扑克牌的规格裁剪报纸和稿纸。第二天早上的稀饭汤帮主留了半碗,用于两层报纸加一层稿纸的粘贴。粘贴好了晾干,再用圆珠笔画上数字和黑桃、梅花和副鬼,画红桃、方片和正鬼时印泥派上了用场,帮主用火柴头一点一点的勾上去。在扑克牌上画人头是不现实的,光对角的标记就够帮主喝一壶的了。

画扑克标记最需要集中注意力,帮主只顾自己画扑克,后院起火也浑然不觉。后院就是交通,起火就是跟九爷达成口头协议,这个协议彻底揭开了闵所长的死亡之迷,使王苟的生命走向终结。

九爷坐在墙根阴影的水桶上看自己的脚尖,九指交叉托住额头,这种姿势很容易让人忽视。交通就忽视了九爷的存在,赤裸着上身,趴在圆孔观望“宽抗”去了。

“你可以申请假释。”

听到这句话,交通的眼睛离开圆孔,转身扫视了一遍。外间只有他和九爷,但九爷仍然在看自己的脚尖,交通疑惑了:

“你是跟我说话吗,九爷?”

九爷抬起头,笑了,舌尖习惯性地顶在细细的白牙之间。“坐到我的身边来,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交通胆怯地靠近九爷,坐在他身边的空桶上。“看着我的眼睛,”九爷面向交通说,“这样能确保你说实话。”

交通不但没有正视九爷,反而闭上眼睛,女孩似的睫毛高高卷起。“我害怕。”交通说。

九爷又笑了,干枯的笑从肺部无声地冲出喉咙,使交通皱起眉头别过脸,惊厥地躲避它。“你想出去啦?”九爷温柔地说,“你是从来不窥探圆孔的,这几天爱窥探了,我知道你想出去。”

九爷捏住交通的乳头,轻轻捻动,交通想闪开,九爷捏得更紧了。“我有那么可怕吗?我不可怕,帮主才可怕。帮主对你的屁股感兴趣,我,想帮助你。”

交通睁开眼,见九爷没有食指的左手不再捻他的乳头,不过是扣在胸脯上,于是安静地想听九爷说下去。九爷说:

“最高人民法院曾经颁布过一个规定,好像叫《关于办理减刑、假释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大概是第十二条还是第十三条说,对犯罪时未成年人罪犯的减刑、假释,在掌握标准上可以比照成年罪犯依法适度放宽。你的罪名是奸淫幼女吧?”

见交通点点头,九爷接着说:

“你的堂妹娟娟案发时才九岁,虽然是她主动,怎么说呢,她太小了还说不上是主动勾引。总之不论她是否愿意、是否主动,因为她缺乏辨别是非的能力,只要跟她性交,你就构成奸淫幼女罪。”

“这个我知道,检察院的人就这么说。”

“现在机会来了,所里一定想抓一个挽救成功的典型,这么可爱的小男生,李管教正心疼你哪,为什么不申请假释呢?”

“我爸不懂这个,他不怎么识字。”

“你舅舅不是在乡政府当经委主任吗?”

“他不认我了,说我丢光了他的脸。”

“叔叔?”

“叔叔巴不得我枪毙更高兴,他说娟娟长大了嫁没人要,我要养她一辈子。”

“呵呵呵呵。”九爷笑得喘不过气来,“你去问问学者,他们大学里还有处女吗?什么嫁没人要,人家做十年八年鸡还得从良生儿育女。”

“我知道他吓我,还不是没拿到钱气的。”

“一千块赔偿费?怎么不给他?”

三十一:神秘的九爷(2)

“我家没钱,有钱我早上高中了,还当交通?”

“我给你一千块怎么样?让你叔叔领着娟娟去法院申请,就说你们两个年幼无知、家里缺乏劳力,这样最能受人同情了。”

交通粉白的脸憋得通红,无言以对。九爷用指甲上下刮动交通挂满汗珠的胸膛,抽抽鼻子说:“你放心,我对这一身肉毫无兴趣,尽管有一股女人细腻的味道。”

交通松了一口气:“我爸常说领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回报不了你的。”

“聪明的孩子。”九爷的九个指头绞在一起,赞叹说,“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有出息。可是,我这一千块钱非常好赚,就像从自己家的饭甑里捡起鸡腿那么简单。你跟帮主这样说,‘九爷想知道什么就告诉他吧。’就这句话。”

交通搔搔头皮说:“你们好像一直在逼他说出什么,连九爷都逼不出来的话,我能管用?”

“你最管用。”九爷离开水桶,笔直地站在交通面前,“你再这样说,‘如果你不告诉九爷,我就告诉李管教你鸡奸我。’明白吗?”

交通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刷地红透了,“我,那个。”

“你说不出口是吗?你说不出口我照样可以让李管教知道帮主鸡奸你,我可以叫全号房的人作证。到那时候,你就不可能获得假释了,更不可能得到一千块钱。”

“不是。”交通显得十分为难,“如果解大哥不承认呢?”

“我不是说了吗,可以叫全号房的人作证。当然,你们两个除外。”

有了扑克,帮主要求在第一排打坐,小如同意了;帮主又要求交通坐在他旁边,小如也同意了。从监窗往下看,是看不见墙角的,帮主和交通说是打坐,其实在玩一种叫“尖乌龟”的游戏,将牌甩在墙角,管教无论什么时候来检查都万无一失。

跟交通打扑克消解了帮主打坐的痛苦,快乐重新播撒在他心田,快乐多了要满出来,歌声就突破他的喉咙,回荡在九号房的里间外间:

“太阳下山明朝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地开。

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别得哪呀哟哪呀,

别得哪呀哟,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每天从早饭到点名这段时间都用来打坐反省,点完名帮主就唱歌,没有人能阻止他唱歌,就像没有人能阻止他放屁一样。直到有一天,交通粉碎了帮主的快乐,心中的快乐一消失,喉咙就枯干了。从此,帮主再也唱不出美妙的歌声,沉默得像冬天的蝉。

这一天点完名,帮主还想打扑克,交通却停止了出牌,嗫嚅说:

“解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九爷他们了?”

帮主收拢捻好的牌,等交通说下去。交通说:“你就告诉他们算了。”

帮主没有答话,用扑克扇了交通一记耳光。交通细细的眉毛打了一个结,定了定决心,又说:“不然我告诉李管教,说你,说你欺负我。”

帮主狠狠一掷,扑克散在墙角,用巴掌再扇了交通一记耳光。交通这下生气了,站起身扔了扑克,一拧屁股走人。

帮主反手一捞,攥住了衣角,衣角的主人却说出了九爷的话。九爷站在帮主的身后说:

“你是从犯,怕什么?要死也是王苟先死。痛痛快快说出来,不是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吗?何必夜长梦多呢?”

帮主一张一张地拾起扑克牌,摞在手中。九爷蹲下来,贴近帮主的后背,说话温柔似水:

“你可以沉默,交通可不会沉默,他要跟我合作,全号房的人都愿意跟我合作,共同指证你鸡奸交通。在整顿号房纪律的风头上,至少判个五年八年的。”

帮主仍然在摞扑克,只是动作迟缓了许多。九爷的嘴从身后探向帮主耳根,决心用舌头给他致命的一击:

“我检查过交通的肛门,他得了直肠炎,原因是你太粗暴了。”

九爷的悄悄话像一只巨手,猛地一推,帮主的头就撞墙了。九爷扶帮主坐好,两人就面对面了。“魔鬼。画皮。披着羊皮的狼。”帮主的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

“骂得好骂得好。除了我,谁有魔鬼的聪明才智?魔鬼是谁你知道吗,魔鬼就是天使中的老大。”九爷露齿一笑,并无声地鼓掌。“好了,该回答问题了。”九爷说:

“当梅健民和王苟喝醉时,你戴上乳胶手套,穿上梅健民的皮鞋、拧出他的钢笔套,并把另一双乳胶手套戴在他手上,再摘下来。到了作案现场,你将锯齿钢丝两头系好,扔下钢笔套,换个地方扔了梅健民戴过的乳胶手套。我说的对吗?”

三十一:神秘的九爷(3)

帮主瞠目结舌,如果刚才仅仅是咒骂,现在可真的是用看魔鬼的眼光来看待九爷了。“不用大惊小怪,因为这是唯一的可能。”九爷鲜红的舌尖在白牙里跳跃着,“我的问题很简单,你自己戴的乳胶手套哪里去了?”

死亡的阴影笼向帮主,他觉得眼前有一重黑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说话也就语无伦次了。“找到也没用,不信你去精神病院的垃圾堆里找。哈哈哈哈!不会有我指纹的,老实告诉你吧,我装上水搓过了。”

“这么说,你的乳胶手套是装上水搓过了,再扔进精神病院围墙里的?你知道那个位置是个垃圾堆?”

“就算你真的是魔鬼也想不到吧?哈哈哈哈。”

“你装的是国道边水圳里的水吗?”

帮主的笑声戛然而止,“是又怎么样?”

“那你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九爷扼腕叹息,“要是我,绝不用水圳的水,应该用稻田里的水。为什么呢?因为水圳的水是从合成氨厂排出来的,虽然净化处理过,但仍然含有微量的氢氧化铵。只要化验出氢氧化铵,就能证明不是精神病院使用的手套。”

“去死吧!”帮主一跃而起,疯猫那样龇起牙扑向九爷。远远盯紧他们的独眼一个箭步,用结实的裸胸挡在两人之间,九爷整整被抓歪的衬衫领子说:

“就算你杀了我,也还有一个人听清了我们的每一句谈话。”

这时,小如从通铺底下爬了出来,扫扫头皮,脱下背心擦拭身上的汗水。帮主彻底崩溃了,像被烈日融化的雪人,瘫软在通铺上。帮主呜呜地哭了,是那种面对死亡威胁的绝望哭泣。

一千块钱有多大?没多大,还不够给小姐一次小费哩。但是花在另一个穷人身上则足以买通他,改变他的固执,促使他回心转意。比如交通的叔叔,可以用喜出望外来形容他获得一千块钱赔偿的那份得意。按交通父亲的要求,第二天他就牵着娟娟走进了法院的院长室。交通的舅舅代笔写好了一份假释申请,交通的父亲一递上院长办公桌,交通的叔叔就哭开了:

“多乖的细崽呀,读书是最好的成绩,乡政府是最好的交通,在家是最有力气的劳力,千错万错都怪那黄色录像不是东西。政府要把那些拍黄色录像的女人全枪毙了,不要脸的臭婊子,杀杀杀,一个不留才过瘾。我苦命的侄儿呀,你去坐牢谁来给乡政府开门?谁来给乡长泡茶?谁来给书记洗短裤?乡政府没有你怎么行呢?都是我这个老东西、老不死惹的祸,什么事都没有怎么送你去坐牢呢?”

院长埋头翻阅打印好的假释申请,任由交通的叔叔胡说八道。当听到“什么事都没有怎么送你去坐牢”,院长不乐意了,合上掀开的申请说:“什么叫什么事都没有?难道我们法院冤枉好人乱判了?”

如此炎热的天气,娟娟当然不可能穿棉袄,而是穿一条粉红色的短裙。院长的不满逼急了交通的叔叔,他从身后拽过娟娟,做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举动:掀起娟娟的短裙,一把扯下内裤说:“院长你看哪,真的什么都没坏。”

“快穿好裤子。”院长啼笑皆非,“你们回去吧,我们会研究的。”

在“亲情感化室”里,女管教李英听交通如此这般一说,认为他获得假释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我们正在开展一场关于未成年人刑法保护缺陷的大讨论,这对你的假释申请非常有利。”她说。

有李管教的鼓励垫底,交通不再是那个需要帮主庇护的小毛孩了。遗憾的是,帮主没有与时俱进,还以为交通可以任由宰割。你看,帮主又拦住交通了,交通白了他一眼,这更激起帮主的兴奋。帮主拦腰抱住他,赤裸的上身紧紧地贴上去。

“躲开。”交通警告说,“不躲开我就咬了。”

“出息了,啊,竟敢不听话。”交通的警告在帮主听来不过是一声呻吟,下身于是起了变化。交通头一低,咬住了帮主的手腕。帮主一声尖叫,虽然不撒手,交通还是感受到了他的下身在迅速平缓。僵持是短暂的,帮主顶不住剧痛,手一松,交通就挣脱了他的怀抱。手腕流血了,帮主恼羞成怒,想追上去把血抹在交通身上。刚跨出一步就被独眼拎了回来,独眼说:

“何必呢,大人不计小人过。”

三十二:真相(1)

孤单带来的沮丧没几天就过去了,犹如这个季节的阴霾,来得快,去得也快。钟庆来到九号房,就等于欢喜来到帮主身边,因为他们以前认识。

铁门打开,进来一个风流倜傥的中年人,身穿浅灰色西服夏装,没有穿鞋,脚蹬雪白丝袜。丝袜特别抢眼,以至于让人误会为贵客临门。开门的是胡管教,他招呼小如说:

“我亲戚,你们别为难他。”

中年人手上拎两个大包,站在外间的空地上不知所措,“咣”的一声,身后关铁门的巨响震得他浑身一颤。

“钟书记,真的是你吗?钟书记呀,你怎么也进来了?”

帮主咋咋呼呼扑过去,钟庆还没弄明白这人是谁,手上的两个大包已经落在他手里了。

“走走走,进去说话。”帮主故作惊讶,“连我都不认识了?解小飞呀,我。那次在乡政府食堂我们不是一起吃过饭吗?”

“噢!噢!”钟庆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尾随帮主进了里间。

帮主先解开一个大包,里面全是新衣服,新衬衣、新裤衩、新背心、新丝袜,应有尽有;七匹狼、喜雀、鳄鱼、小白兔,从品牌上看就像动物世界了。

“分了。”蹲在通铺上的帮主对错愕的钟庆说,“破财消灾的道理你该听说吧?这些新东西留着早晚要害死你。我们钓鱼帮,不不不,我们九号房主张人要卑微,卑微使人进步、高贵使人落后,这些你以后都得慢慢学。”

帮主扎好大包,交给独眼保管,解开另一个大包。这个包所展示的东西是九号房见所未见的,大家“噢”的一声惊叹,都巴不得把眼球抠出来掷进去。里面有两只烧鸡,烧鸡发出逼人的香味,油光金灿的表皮让人垂涎欲滴。帅哥找来两个碗,装走烧鸡。烧鸡底下还套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红色的苹果、黄色的香蕉、白色的鸭梨和黑色的葡萄。

帮主抚摸它们问:“有说法吧?”

钟庆脸红了,“我老婆搞的名堂,叫四色水果,四季平安的意思。”

“当官就是不一样,连坐牢都这么讲究。”

独眼收好耐放的苹果和鸭梨,重要人物一人一根香蕉,次要人物一人一小串葡萄。这样,整个九号房都是大啃大嚼的声音,空气中也就香飘四溢了。独眼两口就吞了香蕉,捻动香蕉柄,香蕉皮便像女人的裙子那样舒展开来。钟庆拘泥地站在过道上,眼神落在空洞的某处,表情含混暧昧。独眼说: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本来我们是要封你一个外号的,看在烧鸡水果的分上,你自己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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