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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尔芬 当前章节:148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58

海源看守所要继续发挥整体管理的职能作用,加强与预审科、武警驻所中队、驻所检察室的密切联系,严打期间每周召开一次监情动态协调分析会,把各种事故处理在萌芽状态。强化干部队伍建设,狠抓廉洁自律,拒绝人犯家属吃请、拒收钱物,树立人民警察的良好形象。”

这是个春寒料峭的早上,喝过稀饭大家躲在里间保暖,帅哥洗过碗也进去擦床板了。外间仅有三个人,一个是上厕所的九爷、一个是挽起袖子洗衣服的小如,还有一个是蹲在洗碗池角落的皇上。皇上忽略不计,因此,说是三个人其实只有两个人。

九爷拉屎的怪异姿势吸引了小如:屁股高高撅起,头却深深地埋下,像一匹避难的鸵鸟。

“很奇怪是吧。”九爷看似跟自己的生殖器说话,其实是在跟小如说话。

小如浅浅一笑,说:“这样怎么舒服?”

九爷抬起头放下屁股,脸上被倒流的血充得通红。“你不懂,”九爷喘喘气说,“这是为了看屎,看它离开肛门接触空气的过程如何改变颜色,这是判断是否健康的方法。你有判断自己健康的方法吗?”

“没有。”

“我来教你。如果是褐色……”

“你教也没用,那个动作我做不来。”

“是呀,有太多的事情只有我能做得来。”九爷揩了屁股提上裤头说,“我要让你做牢头。”

小如拧干衣服往铁丝上晾,九爷洗了手,以一种舒畅的心情说。“前提是让牢头走,难点在于,我做不到让他平安地走,如果要他走,去的就是阴间。”

小如用那桶荡衣服的水冲了厕所,以不易觉察的激动口吻说,“他早就死有余辜。”

九爷以事不关己的平静注视小如,说话时红唇微启:“大学生,有失忠厚吧?”

小如想重新表达自己的意思,广播咔嚓一声停了,点名的铃声骤然响起。大家受广播内容的震慑,排队的速度比平时快多了,小如只好同九爷一起站到最后。

点名的是胡干部,丢失剃头刀的重大事故使他垂头丧气,欲言又止的神情就像在洞房花烛夜死了新娘。胡干部最终什么都没说,收起花名册就走了。

刀疤有些幸灾乐祸:“这狗日的严打早不打晚不打,胡司令的剃头刀一丢就开打,检察室饶得了他?这下够他喝一壶的。要我说呀,宁可自己的鸡巴丢了也别丢这要人命的剃头刀啊。”

刀疤的幽默像一泡尿撒到大海里那样没有任何反响,大家保持一种难得的肃静。刀疤感觉不妙,一抬头,果然是指导员的老脸凝固在监窗外。

指导员用他尖长的小指甲抠抠鼻冀,“有点水平啊小王八羔子,”他说,“严打期间我对你们号房要三包一保证,谁要往老子脸上吐口水,老子让谁屁股冒烟。”

指导员愤恨地走了,刀疤用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来欢送他:倏地跳上通铺,猛然脱下裤子,抖动阳物说:“我很害怕哟很害怕哟,你们看小弟弟都吓进去了。”

十:鸟和牢头的恩怨(2)

这一招刀疤取得了惊人的效果,整个九号房差点被笑声掀翻了。牢头没笑,若有所思地说,“你们听指导员人模狗样的广播讲话,还真是狗嘴吐象牙——出人意料啊。”

“别听他穷叫,”帮主说,“就指导员那几句唬人的废话,还不是年年严打翻来覆去,我也能凑个八九不离十。这叫瘦公鸡打鸣——”

“怎么说?”

“有气无力。”

严打成果体现在九号房就是收押了一个小青年。铁门一开,一个头发蓬松、细皮嫩肉的小青年就出现在大家面前了。逗趣的是,肩上居然背着书包,铁门一关就捂住脸蹲在地上哭,不但不敢抬头看人,而且哭泣的腔调怎么听都像个小媳妇。

里间的迅速倾巢出动,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真有意思。”牢头托起他的下巴:

“小朋友,让叔叔瞧瞧。”

帮主倒吸一口凉气,小青年的俊俏模样镇住了他:细密的眉毛、整齐的白牙、可人的酒窝。“你们看这脸蛋,”帮主惊叹道,“就是我们村支书的媳妇也不一定有这么可人。”

小青年说出的话也有一股童音的黏糊劲:“叔叔别打我。”

“我们都是世上的活菩萨,菩萨怎么会打你呢?”牢头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汤圆。”

话一出口,汤圆就被大家轰然的大笑吓了一跳,“汤圆?怎么不叫馄饨?”

牢头忍不住好奇:“那,你从哪里来?”

“我是栗坡乡政府的交通。”

“他们怎么严打你啦?”

汤圆不回答,又伏下头恸哭开了。刀疤沉下笑脸,还没发作监窗外就传来指导员的声音:

“都听好了,别难为他,好歹也是政府的交通。小家伙可是有庙的,哪像你们这些人渣,个个孤魂野鬼。”

大家无趣地散开,留下交通独自哭泣。有一个人进了里间又踅回交通身边,帮他卸下书包、扶他站好、为他拭去眼泪。帮主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九爷的眼睛,九爷注意到,帮主为交通拭泪时,手背故意在脸蛋上蹭来蹭去。

交通闭起眼睛忍住了帮主的手背,帮主并不过瘾,站在交通身后右手从领口伸了下去,左手则插进裤头往下摸。帮主也闭起眼睛,脸色现出了陶醉,从交通进号房的那一刻起,帮主就将他假想成异性,这样,帮主就当做自己的左右手都紧紧握住了女人最羞涩的部位。在臆想的沉迷中,帮主暗暗使劲,交通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随着一声尖叫,交通拼命掰开帮主绕在肩上的手。马上就轮到帮主尖叫了,帮主“哎哟”一声跳开了交通的身体,因为他的手腕被交通咬伤了。

牢头没安排交通干活,要他交代案情。交通没有交代案情,说是要向牢头表演口技,然后鼓起腮帮子,果然能用巴掌拍出简单的音符。再好的节目反复表演观众都会厌烦,更何况这种小毛孩玩的小把戏。两场下来,交通的腮帮子就拍得通红,当他提出要演奏第三首曲子时,牢头不耐烦了:

“滚一边去滚一边去。”

碍于指导员的面子,牢头不好跟交通这种乳臭未干的人硬碰硬,不如来个就坡下驴:

“九爷,你不是可以叫泥人开口、骷髅说话的吗?”

九爷的心思都放在帮主的身上了,如果帮主如此张狂的行为九爷都会忽视,那九爷就不是九爷了。九爷用一句话,就足以表明他明察秋毫:

“交给帮主吧,他有办法。”

帮主正往手腕的伤口吹气,以一种迎难而上的豪迈说:

“我来试试。”

帮主取两个碗倒扣着问交通,“你们女乡长的奶子有这么大吗?”

“我们乡长是男的。”交通的答非所问招来了惩罚,帮主将交通的嘴捏成O型,然后吐了一口浓痰进去。帮主死劲捂紧装上浓痰的嘴,直到交通在挣扎中吞了下去。帮主的这一怪招让人作呕,也让交通的脑袋瓜开了窍。帮主再问:

“你们女乡长的奶子有这么大吗?”

好汉不吃眼前亏,交通果断地回答:“有。”

“你摸过吗?”

交通有点犹豫,还是回答说:“有。”

牢头出去干呕了一阵,回到交通身边更来劲了,瞧瞧交通,又瞧瞧倒扣的塑料碗,满脸的神采飞扬。帮主受到鼓励,逼近交通说,“坦白交代,摸过几次?”

交通十分为难,不知要回答几次他们才会满意。“十次。”交通惶惑地说。

“还想摸吗?”

交通又要哭了,他在肯定和否定之间权衡,最后选择“想”,交通认定这样更符合大家的心意。

“太棒了。”帮主猛拍床板大声叫好,“我今天一定让你过把瘾。”

大家意气风发,帮主指挥小如给两个碗装上大半的水,勒令交通跪下,伸出双手托住它们。“手要平伸,水不能倒掉,不然就添满了。”帮主布置说。

十:鸟和牢头的恩怨(3)

一切工作就绪,帮主石破天惊地道出节目的新奇,“好了,你现在慢慢回忆,怎么到九号来了。”

根据交通支离破碎的哭诉,事件大体上是这样的:

汤圆初中毕业后,家里没钱供他读高中,经过在乡政府当经委主任的舅舅介绍,干上了交通。汤圆的家在栗坡乡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每到月底的轮休,汤圆都要回家一趟。汤圆有两个堂叔,一个有老婆和九岁的女儿娟娟,另一个快四十岁了还在打光棍。老光棍经常骑单车进城,你以为是去做什么生意吗?不,是去影音店租“好看的”光盘。但是老光棍买不起VCD机,只能跟兄弟一家三口集体欣赏。刚开始还不让娟娟观看,时间久了自然无法回避。

这一天,老光棍又去租光盘了,路上邂逅汤圆,便热情地邀请汤圆一起过过瘾。放了一张,娟娟提出要去茅厕,她爸爸舍不得离开屏幕,就从床头摸出手电交给汤圆,让他带娟娟去。山村的茅厕简陋,天又黑,汤圆打着手电跟娟娟拐弯抹角了好一阵才在猪圈旁找到。娟娟进去后,汤圆息了手电站在路口,脑海里全是男女交织在一起的画面,那些配套的声音也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汤圆急于要回去接着看,娟娟却磨蹭老半天不出来,汤圆打开手电扫一扫茅厕的木门:

“好了没有?你快点。”

“布扣别不上了,圆哥,进来帮我吧。”

汤圆进去帮她,事件就在这时发生了。娟娟不让他扣,反而将小棉袄的布扣逐个解开,脱下来铺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转过身再笨拙地褪下棉裤。在汤圆梦境般的心旌摇荡中,娟娟说了一句稚气十足的话:

“圆哥,电视上的事你会做吗?”

第二张是VCD机解不开的破片子,娟娟她爸在遗憾之余猛然意识到女儿去得太久了,于是点起松光去找。当他在茅厕门口看见正在穿裤子的汤圆和衣衫不整的娟娟时,一把攥过娟娟急切地问:

“圆哥扒你裤子没有?”

娟娟奇怪地说,“我自己扒的,不是穿好了吗?”

娟娟她爸扭送汤圆回家,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提出要补给娟娟一千块钱的损失费。不料,汤圆的爸爸破口大骂,说有人用黄色录像陷害他儿子。两个堂兄弟僵持不下,争吵到天亮只好公了。

家里人翻箱倒柜,寻出汤圆上初中时背的书包给他装衣物。汤圆被送到乡派出所,正好是上班时间。

十一:我要当牢头(1)

如果太阳躲进云层里,九号房的人犯就躲进里间,太阳不出来,他们也不出来。这是个蒙蒙雨天,外间只有三个人,屙屎的九爷、撑开旧衣服为九爷遮雨的小如和小鸟。这件专门用来遮雨的旧衣服,遮别人可以,遮九爷就太窄了,因为九爷这种埋头撅屁股的姿势等于把整个上身横了起来。

“顾头还是顾尾呢?”

“当然是顾头,光屁股还怕雨吗?头发是不能湿的。”九爷喘着粗气回答小如,说明事情正处在骨节眼上。“嗵”的一声闷响后,九爷的身体恢复了常规,说话的口气就正常了:

“大家都说人在裸体做爱的时候最像动物,其实,屙屎的时候更像动物,连尾巴都长出来了。”

小如和小鸟都笑了,一笑旧衣服就抖动不止。

“嘘,别笑。”

小如和小鸟以为九爷怕抖动的旧衣服把雨水漏在他头上,九爷却说:

“你们听,有人要开庭了。”

铁门打开,胡干部喊的是小鸟的大名:

“马大为。”

小鸟大声应“到”,叫:“帅哥,帅哥快过来。”

帅哥从里间冲出来,丢下抹布,接过小鸟手中旧衣服的两角。在交接中,九爷用两只手掌护住脑袋,以确保晃动的旧衣服不至于弄湿他整齐的头发。有一个问题让小如困惑,但也只能等小鸟出去、铁门上锁了再提:

“九爷,我想请教,你怎么知道要开庭?”

九爷说:“我听到了脚步声。”

“但是,你怎么知道是送人进来还是提人出去?”

“来提审的脚步声是孤单的。”

“那么,在几个人的脚步声中,如何区别哪一种是送人进来、哪一种是开庭呢?”

九爷此时已穿好裤子站直了,九爷一站直,小如和帅哥两个矮人踮起脚尖拼命高举旧衣服才能勉强盖过九爷头顶。

“九号房的人光知道佩服我的判断,向我请教的你还是第一个。”九爷站在原地,左右环顾两个矮人难受的样子说,“长话短说吧。区别在于,送人进来的是警察,他们的手铐是铁的;接人去开庭的是法警,他们的手铐是铜的。要领是,辨听铁器和铜器碰撞声的不同。”

“真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啊……”

小如的赞扬刚开了个头,九爷就离开厕所走了。

小鸟红光满面回到九号房的时候,大家都午睡了,午睡了不等于睡着了,谁都心知肚明,出去开庭的人不会空手回来。明白了这一点,谁又睡得着呢?铁门的响声像一道命令,大家倏地坐了起来。

小鸟不负众望,左手绿色塑料袋里是红澄澄的柑橘,右手红色塑料袋里是白花花的炖猪肉。在众人饥渴的目光下,刀疤接过了它们。

“我爸妈来法庭了,还有我哥,我妈一点不见瘦,我就担心她身体。”

小鸟的话是对全部人说的,事实只有九爷一个人听他说话,其他人的眼睛和心思都集中到那一袋猪肉里了。

刀疤卷起塑料袋的边,香喷喷的炖猪肉就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牢头面前。帅哥及时地找来汤匙,牢头首先请九爷分享,九爷可不是粗鲁贪吃的人,他很儒雅地挑了几块送进嘴里就离去。有资格享受猪肉的人是屈指可数的,所谓享受也不过是等待牢头赏赐块把下下唾沫,一大半都进了牢头和刀疤的口腹。

“没几块了,不吃了。”牢头的这句话使整个号房骚动不安,马上,牢头的另一句话又平静了号房的情绪:

“收起来晚上吃。睡觉吧。”

虽然牢头宣布睡觉,躺下的人却只有吃到猪肉的那几个。

“你们想干吗?”扫视一圈大家的目光,牢头立即觉悟自己的话问得多余,猪肉既然收起来了,他们的目光便求其次落在了那袋柑橘上。

“两人一个,吃完睡觉。”牢头再次宣布。

两个人合吃一个柑橘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哪能品尝出个中滋味?皇上甚至连手中的橘皮都不见了。吃了橘皮就能入睡吗?不能,因为外间传来强烈的变质肉味。帮主探头一瞅,原来是小鸟站在厕所,两手扶膝哇哇地吐。除了小如和交通,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帮主明知故问:

“我明明看你没有吃到肉,怎么居然吐出肉渣来?”

小鸟吐完,漱漱口想进里间,被横过来的一条腿拦住了。帮主像是恍然大悟:

“噢,我晓得了,猪肉带进号房你是吃不上的,所以在法院就吃个够,吃腻一顿能管好几天吧?”

“我操你妈。”

小鸟话音未落,就一脚踩向帮主那条横起的腿。小鸟踩开帮主,不等于就可以睡觉。牢头虽然打的饱嗝也有肉味,但照样闻到了小鸟吐出来的与饭菜不同的异味。牢头的食指朝小鸟勾了一下,小鸟自以为理解牢头的意思,不加思索就左右开弓甩自己的耳光。牢头摇了摇头:

十一:我要当牢头(2)

“别自作聪明了,可爱的小鸟,我的想法是,要吐就吐个干净。”

刀疤和帮主一边一个架小鸟到厕所,刀疤的两只手绕过小鸟的胳膊压向双肩,小鸟的手臂被夹紧自然动荡不得,刀疤的膝盖往小鸟的腰眼一顶,小鸟就变得昂首挺胸。帮主左手卡紧小鸟的牙关,以防他咬人,右手握拳弹出中指,猛地插入小鸟的喉咙。小鸟一声怪叫,哗地喷出一股奇臭的绿色汁液,水泥墙都斑驳了。小鸟气喘吁吁,一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样子。牢头并不解恨:

“大家都把东西吃了,我这个牢头吃什么,等你们吐出来我再吃吗?王八蛋,自己吐自己吃吧。”

“吃吃吃。”

刀疤和帮主齐心协力,将小鸟的头死劲按向墙上的秽物,小鸟咬紧牙关左右躲闪,那些脏东西就蹭在他的额头和面颊上。小鸟的恸哭是突如其来的,像决堤的洪峰那样让人猝不及防。刀疤和帮主在稍许的松懈中被小鸟摔开了,小鸟并不跑,而是一屁股坐了下来,对着厕所的坑洞悲伤哭泣。小鸟的双手慵懒地散在身边,任由脸上的秽物与泪水流向脖颈。

牢头他们对小鸟像女人那样耍无赖的熊样子失去了兴趣,九爷例外,没有人觉得九爷的举动异常,九爷就是九爷。九爷取下小鸟的毛巾,蹲下来为他拭去脸上的秽物和泪痕。小鸟满脸的感激,羞愧地接过毛巾自己擦。

小鸟擦净了脸,准备站起来进去睡觉,肩膀却被九爷按住了。小鸟诧异地看着九爷,当九爷说话时,小鸟就不再是诧异,而是震惊了。九爷说:

“你想让牢头去死吗?”

九爷就像说“你吃过饭吗”那样随便说出这句话,小鸟的震惊凝固起来,脸形一点一点地变得哭丧。小鸟与九爷对视良久,想从九爷的瞳眸判定某种真实,但他失败了,因为九爷的眼睛里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九爷平静如水,小鸟反而害怕了:

“再也不敢了,真的九爷,我再也不敢多吃东西了。”

“不要激动,”九爷说,“我不过想帮你报仇,说实话,你真的不想报仇吗?”

小鸟把毛巾缠绕在手上,然后握紧拳头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

九爷露齿一笑:“你的说法不对,总有睡觉的时候。”

小鸟乜一眼内间,正色道:“因为做梦也在想。难道九爷有什么法子吗?”

“我当然有办法,而且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牢头去死。”

牢头叫章落尘,是一家服装厂的采购。刚到服装厂就与女老板江一春勾勾搭搭,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江一春年逾四十而风韵尤存,丈夫又长年累月在石狮的总厂,如今来了一个英俊潇洒的男采购,并且心有灵犀,怎能不叫人激动?没几天工夫,他们就在堆满布匹的仓库里颠鸾倒凤了。

江一春买过一本性文化专著,叫《虐待与受虐》。书中介绍了许多案例,说明在性交过程中,如果绑住对方手脚或用手掐对方脖子能提高性刺激。江一春读完后推荐给章落尘读,经过实战,证明确是能体验一种陌生的性兴奋。

服装厂在偏僻的工业区一隅,这天晚上章落尘是打的去仓库的,他让司机在拐角处等,说马上就出来。司机叫章落尘快一点,说女儿过生日要他送同学回家。

江一春在布匹上等待的样子宛若一只等待喂食的雏鸟,一见到章落尘就激动地扑腾起来。章落尘哪里经得起一逗,兴奋像潮水般涌向心头,被淹没的结果是又去掐她的脖子。章落尘开始不太用力,江一春没有反抗,他一用力,她就挣扎了。看到江一春在抗争,章落尘产生一种强烈的征服和控制的欲望,欲望越深,手越使劲。

几分钟后,江一春不动了,章落尘连忙给她做人工呼吸,但她没有丝毫反应,从布匹上垂落到地板的手也越来越冰凉了。章落尘镇定了一下情绪,打开《虐待与受虐》盖住江一春怒目圆睁、舌头伸长的脸,撩起布匹的一角抹一遍可能有指纹的封面,拎起她身边的坤包悄然离开仓库。

的士司机还在等,见章落尘出来忍不住要骂骂咧咧,说太迟了女儿肯定有意见,女儿有意见老婆就有意见,家里两个女人有意见,这晚上可怎么过哟?

车到点了,章落尘打开车门,手一扬,鳄鱼真皮的坤包就砸在司机怀里。章落尘“砰”地甩上车门,透过玻璃缝对司机说: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沉默,否则就像你的车号,‘两人要死’。”

司机狐疑地盯着章落尘,打开坤包只窥一眼,就满意地猛踩油门,溜之大吉了。

这个谋杀案由于布匹上没有指纹、地毯上没有鞋印,加上仓库只有江一春自己有钥匙、又没有遭强奸和搏斗的痕迹,因此成为悬案。

当然,牢头的案情九爷不必跟小鸟介绍得如此清楚,九爷对小鸟说的话言简意赅:

十一:我要当牢头(3)

“告诉指导员,找到牌号尾数2014的的士车主,就能找到服装厂谋杀案的凶手。的士车号2014记得住吗?”

“我能记住‘两人要死’,司机怎么记得住哪天载谁?”

“他开一辈子的士都不会遗忘那笔横财,何况那天是他女儿的生日。”

小鸟还是心里没底,因为,“公安如果不知道,牢头又怎么进来的?”

“操×进来的。你不懂牢头的罪名是嫖娼吗?”

“指导员会信?”

“我教你一句有杀伤力的话,准能把指导员震晕了。”

“什么话?”

“受害人脸上盖了一本书,叫《虐待与受虐》。”

小鸟抹掉重新流出来的鼻水,对着毛巾说:“好,我马上喊报告。”

“不用报告,”九爷拍拍小鸟的脑袋说,“你没听广播吗,指导员一周之内要跟每个人谈话。”

九爷进里间睡觉去了,留给小鸟的背影若无其事。九爷若无其事,小鸟对刚才的对话就有恍若如梦的感觉,“难道一个人的命运居然掌握在我手里?”念头一动,小鸟整个中午都没睡,坐在寒风逼人的外间水桶上想着浩渺的心事:

九爷为什么要帮我报仇?会不会是与牢头合谋的陷阱?

帮主跟牢头是贴得越来越紧了,只有贴紧牢头他才能避开九爷,才能有安全感。白天,帮主用虚构的美味佳肴把牢头巴结得“酒足饭饱”,晚上则来点“夜生活”。不过听众严格限制在牢头和刀疤,新娘也只能在自己的被窝里探过头去,听个一鳞半爪。帮主说:

“金锣巷那个四川婆,牛高马大的,再雄壮的男人都甘拜下风。她吹牛要让每个男人趾高气扬进去垂头丧气出来。我只用十分钟,她就从床上逃走,大喊吃不消吃不消。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弄的吗?”

刀疤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办法多得是,专门的教材都有。”牢头嗤之以鼻,“真是山猴子,只见树木不见人。”

帮主震惊了,“还有教材?我可是身经百战才总结出来的。叫什么书?砸锅卖铁我他妈的也得搞上一本。”

“叫《虐待与受虐》。”牢头说出书名后受惊似的停顿了一下,转移话题说,“还是听你的经验之谈有味道。”

帮主的声音突然压低,隔了一个刀疤的新娘就听得支离破碎,新娘急得眼冒金星,只恨爹妈生的脖子太短。刀疤没听几句就全身充血,使脸上的刀疤看起来像趴着根红蚯蚓。

有一个人知足地笑了,对他而言,还有什么话比牢头说出《虐待与受虐》这本书更重要?他就是小鸟。

帮主目光炯炯,变化莫测的神情辅以丰富多彩的手势,别人只能通过牢头和刀疤猥亵的笑声判断帮主讲述的内容。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牢头用辱骂来表扬帮主出色的性经验。

刀疤推开帮主,“滚蛋滚蛋,我受不了啦。”

帮主大声吆喝:“交通。”

交通睡意蒙眬地站起来,帮主说:“脱了。”见交通不知所措,帮主补充说,“你知道脱娟娟的裤子,就不知道脱自己的裤子?”

交通恍然大悟,连忙动手脱到只剩裤叉,站在帮主面前直打哆嗦。帮主指指牢头和刀疤之间的位置说,“进去呀。”

交通将自己塞进牢头的被窝,牢头和刀疤于是从两边搓揉他,把整个被窝闹得七拱八翘波澜起伏。

牢头说:“男人也这么细皮嫩肉,呵操,怪不得乡长会看上你,叫你当交通。”

刀疤掐住交通的耻处说:“少长这块肉,那才叫他妈的完美无缺。”

小鸟觉得自己就像撂下担子的冠豸山挑夫,全身心都浸透在轻松之中。轻松的表现就是干脆唱起了歌:

“每一次发现都出乎意料

每一个足迹都让人骄傲。”

小鸟的歌声破坏了牢头的激情,刀疤愤怒地将小鸟拖出被窝,赏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然而,区区一个耳光岂能影响小鸟的心情舒畅?小鸟提高嗓门,接着唱:

“每一次微笑都是新感觉

每一次流泪都是头一……”

十二:牢头的劫难(1)

这一天早晨,小如莫名地醒得特别早,四周出奇地安静。这时,居然有一只鸟在外间的铁丝网上啁啾,小如听出它开怀的歌唱,甚至能辨别出细小的爪子跳过铁丝时轻微的碰撞声。但是,小鸟好像意识到这不是个歌唱的场所,经过一番思索,毅然飞离了九号房。小如听到它起飞时利爪与铁丝有力地一碰,心中不免怅然若失。

先是一两声二踢腿,随后是烟花爆竹响成一片,世界短暂的安谧也就随风而去了。小如想起来,是清明节到了,刚才那只纵声歌唱的正是布谷鸟。万物都有它的规律,人其实很渺小,只知道宇宙的一点点。然而,人自傲并且夸口,从而仇恨、嫉妒、恐惧,人心满是黑暗和忧愁。你看那只轻快的小鸟,既不播种也不收获,老天爷照样装扮它、养活它。

世界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小如想,人的麻烦都是自找的,因为人心真正是堕落了。从前,生活在红花绿叶的校园里,小如对人的罪恶没有过多的根究,整天满足于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中。时光如歌,小如想,我该做点什么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爆竹鸣放后,迎来了又一阵绵绵阴雨。早餐排队分粥,各人都把塑料碗顶在头上避雨,并尽量耸起肩峰将脖子缩进胸腔。稀饭从外间抬进来,免不了要淋到少许雨水,炸开的大米纷纷沉淀到碗底,让人喝着有一股凉意。

客家话说,“清明谷雨、寒死老鼠”,像刀一样锋利的冷空气洇开来,弥漫到九号房的每一个角落。冰凉首先从脚下开始,脚指头似乎就要裂了,走起路来无异于踩在针毡上,号房的袜子顿时加倍紧张。留给小如的是一双破袜子,裸露的脚趾使寒冷成为长脚的小动物,它顺着裤管往上爬,让小如觉得自己是一块风雨中招摇的腊肉。外间是去不了的,里间的过道上也湿漉漉的难以下脚,全部人都挤上了通铺,包括小如、帅哥、交通在内,连皇上也像一堆破衣服那样缩在隔窗的角落里。对此谁也没有提出异议,因为拥挤毕竟可以取暖。

即使阴雨暂停,残留在铁丝上的水珠也滴滴答答地滴个不停,这样,外间就始终暴露在水帘中。雨季打破了九号房正常的生活秩序,衣服是没法晒的了,好在人不出汗,也没人有胆量雨中洗冷水,需要换洗的衣物几乎没有。打饭也是个问题,大家干脆在里间排队,等前一个抬碗跑回来再迅速冲出去,以尽量减少露天的时间。最大的困难是屙屎,毕竟心急不得,这样,牵旧衣服为屙屎的人遮雨就成为小如和帅哥沉重的负担。

牢头屙完屎,小如负责收拾遮雨衣服,帅哥负责冲水。一桶水下去,帅哥惊呼起来:

“完蛋完蛋。”

牢头来不及走到里间,一回头,也吓了个大惊失色:那桶水没下暗管渠,而是反涌出来,迅速全面铺开。可怕的是,铺开的不仅仅是水,还有牢头刚刚排泄的秽物,它溶化在水中,以汹涌之势向里间逼近。里外间的交界处没有门槛之类的相隔离,一旦涌进去后果不堪设想。牢头傻眼了,其他人跟着傻眼,只有一个人思路清晰,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采取果断措施:将一条破毛毯堵在门槛的位置。

在关键时刻保持头脑清醒的只能是九爷,这就是九爷与众不同和让人害怕的地方。这个扭转乾坤的动作一完成,九爷准备回到他的位置静坐。堵住了脏水不等于解决了问题,因为整个号房都被熏天的臭气塞满了。牢头大呼小叫:

“冲水呀,想留给你吃是吗?还不快冲水!”

“别瞎指挥,”九爷制止了正在往桶里盛水的帅哥,“地表水从明管渠出去,那不臭了全看守所?指导员不把你塞进茅坑才怪呢。”

牢头这下急了,“怎么办,那你说怎么办?”

九爷坐了下来,平静地说:“喊报告。”

刀疤嗓门最大,“报告”一声就惊动了哨兵。哨兵用餐巾纸捂住了嘴鼻,一声不吭从监窗一晃而过,就传来了指导员。指导员这次没有勃然大怒,说话时甚至面带笑容:

“俗话说‘吃得好屙得臭,吃不好屙不臭’。你们不是抱怨伙食不好吗,怎么屙的屎奇臭无比?说,谁干的?”

牢头往前站了一步说:“是我。”

“好汉哪,敢作敢当。”指导员说,“是不是要显示你当牢头的威风啊?”

“报告指导员,是厕所堵住了,冲不下去。”

“好啊,冲不下去你就装走呗。”

牢头为难了,“可是,可是号房没东西装。”

“你不是有吃饭的碗吗?”指导员说。

“指导员说笑了,”牢头知道指导员在调侃,“吃饭的碗怎能装屎。”

“那你自己说怎么办?”

牢头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用水冲。”他说。

十二:牢头的劫难(2)

“好主意,脏水流进明管渠,熏死他们。”

牢头不禁看了九爷一眼,事实再次证明,九爷就是九号房有预言能力的先知。九爷在牢头的目光中站了起来:

“可以通知一到九号房同时冲,水一大就全出围墙了。”

指导员不吭声了,表明他对九爷建设性意见的认同。指导员提出另一个问题的时候,用的就完全是咨询的口气:

“堵死的厕所怎么办?”

九爷思索了一会,指着小如说:“派他下去掏,他的个子肯定是全看守所最小巧的。”

“唔?”指导员的这一声是问小如愿不愿意的意思。小如犹豫了许久,最后委屈地说:

“那就下去试试啰。”

只有九爷心里有数,自己的思索和小如的委屈都是假装的。

小如穿上内役用的连体雨衣,撅起屁股,向厕所的坑道爬行。其实,小如一探手就触到了堵塞下水管渠的破裤子,因为破裤子本来就是他自己故意用脚踩进去的。

小如喘着粗气,开始往前爬,一只手往前推破裤子,一只手伸在前面摸索着渠壁。当拐弯的渠壁蓦然出现在他的手指前时,他猛地缩回手,屏住了呼吸,就像黑暗中会有蛇探出头来咬他一样。从手感判断,暗管渠是逐渐增高的,因为要有斜面才能确保污水的畅通,而盖板处在同一平面。

越往前爬,小如越是被恐惧抓住了,仿佛自己陷入了传说中的地狱。地狱肯定就是这样的,小如想,无非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孤独、寒冷与绝望。

也许是过了半个世纪、也许是过了一辈子,终于有一丝亮光出现在前头。哪来的亮光呢?对了,已经到达平篦透气孔。这时的小如不再是恐惧,而是恶心,他看到布满渠壁的褐绿色滑笞、看到四处蠕动的肥胖蛆虫、看到一只老鼠尖叫着从他肩头逃窜。

那把神秘失踪的长柄剃头刀横在小如眼前,小如打开它,它的长度就等于刀柄加刀刃的长度。小如需要这种长度,因为动力臂越长越省力。在暗管渠与截粪池的交接处,也就是围墙底下,有一道防护钢栅栏。小如先用那条裤管缠在两条钢筋上,然后插进打开的剃头刀顺着一个方向绞,裤管绞紧了,钢筋自然向中间靠拢。现在,两根钢筋绞弯成X形,这个动作再重复一遍,两个X形之间就成了可以侧身出去的开口。

小如留下剃头刀,将那条破裤子扎在脚踝,掉转身体原路爬回了九号房。

指导员守候在外间的铁丝网上,见小如浑身污秽冒出厕所坑道松了一口气:

“老半天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小子吃了豹子胆,逃了。”

帅哥先给小如冲了头,再帮小如脱下雨衣,这个过程中,小如左手的虎口滴下了血水。

指导员注意到了,“怎么回事?”他问小如,“要不要叫胡干部给你包一下?”

“没关系的。”小如握紧左手仰头对指导员说,“磨破一点皮就是。”

“没事就好,我亲自分管的号房可不能出一点纰漏。”

等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九爷出现在小如面前。九爷带来了一个陈旧的火柴空盒,他拉过小如的左手,弯下腰用嘴去吸伤口。当九爷抬起头,嘴里就满是鲜血。九爷慢慢揭下一片火柴盒侧面的硝纸,反贴在小如的伤口。小如想说感激的话,被九爷的微笑压了回去。九爷一笑,鲜血就从雪白的牙缝间流出来,让小如联想到某场电影里的吸血鬼。九爷就以这种带血的笑容说话,只说一句话,但这句话差点把小如的魂都吓掉了。九爷说:

“你这是刀伤。”

为什么九爷的话总是能够揭开表面、简洁地指向事情的真相?喇叭这时突兀地响了,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小如的不安。

指导员在广播上表扬了梅小如舍己为人的精神,号召全体在押人犯要向九号房的梅小如学习,并说他从今天开始改变了对知识分子的看法。

九爷和小如是站在外间听完广播的,九爷已经漱了口,嘴巴一干净,小如就觉得从这张嘴说出来的话真实可靠了。九爷说:

“你要趁这个机会当牢头。”

“什么机会?”

“指导员对你有好感。”

“一定要当牢头吗?”

“只有当牢头才能控制九号房,只有控制九号房才能撬开帮主这个保险柜。”

小如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们是牢头他们的对手吗?”

“如何除掉牢头,我已经作了布置。只是有点残酷,因为他只能去死。”

“牢头早就死有余辜。”

“想不到你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心肠如此刚硬。”

“是啊,我以前可是个善良的人。这里想把我改造成好人,他们没想到,我的心肠反而刚硬了。”

十三:新娘与刀疤(1)

严打刚开始的一周内,指导员就分别找了九号房的每个人犯谈话,唯独落下牢头。牢头将这件事理解成是指导员的独特信任,因此下手打人就更重了,也不再让交通钻刀疤和帮主的被窝,只允许他钻自己的被窝。

牢头被提审的这天早晨,说是早晨其实仅仅是接近凌晨的黑夜,在万籁俱寂中,开铁门的轰隆巨响显得特别刺耳。武警把住铁门,指导员亲自进来里间叫牢头。叫了几声“章落尘”,其他人都醒了牢头却睡得正酣。指导员有点急,一把掀开牢头的被子。指导员惊骇得弹了一跳,因为牢头的被窝里睡了两个人,在寒冷的季节两人共被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牢头和交通都赤裸着下身。受了惊吓的牢头几乎与被子同时离开床板,大家还是清楚地目睹了这精彩的一幕。牢头的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耻处,交通翻了个身继续打鼾,白花花的大屁股赫然亮给指导员。指导员居然没有发火,别过脸把被子扔到交通身上,友好地对牢头说:

“穿上衣服,跟我走。”

直至下午起床,牢头还没回九号房,九爷觉悟到,事情正在起变化。趁大家出去撒尿洗脸的空隙,九爷招呼小鸟和小如前来布置。九爷对小鸟说:

“牢头这么久没回来,一定跟你举报的新线索有关。”

“太好了,”小鸟握起右拳砸一砸左手心说,“这下他死定了。”

“他是死定了,”九爷盯住小鸟说,“如果他回到九号房,你也肯定九死一生。”

小鸟的拳头松了、脸黑了,眼神同时变得呆滞。九爷张开右手,苍白的五指罩在小鸟头上,话还没出口,小鸟就感觉到了安慰。“不要害怕,按我说的做。”九爷说:

“你现在是有立功表现的人犯,立即喊报告,向指导员要求做内役。”

“我已经要求减刑了,”小鸟畏怯的样子真的像一只可怜的惊弓之鸟,“怎能提两个要求?”

九爷的手从小鸟的头顶滑落,划过脸颊,托住他的下巴说:

“刑期可以改变,要求就不能改变吗?”

“不减刑,我干吗冒险立功?”

“你判了几年?”

“一年半。”

“你已经进来半年了,再做一年内役不是很舒服?”

“早一天回家早一天解放,”小鸟甩开九爷的手说,“你才愿意牢底坐穿。”

九爷宽容地笑了,被甩开的右手就由着它自然摆动:

“这么说,你是想改变刑期而不想改变要求啰?”

“法院都判了,谁还能改变我的刑期?”

“没人能,但你家责任田底下的那一吨铜线能。”

片刻的沉默之后,小鸟下跪了,抱住九爷的大腿暗暗地哭泣。

“别弄脏我的白裤子。”九爷推开小鸟说,“我叫小如来,就是要让小如知道,你家责任田底下埋了一吨铜线,它足以叫你坐十年牢。”

这时已经有人进来里间,小鸟拭去泪水站起来说:“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说过的话从不说第二遍。”九爷抖一抖被小鸟揉皱的裤管。

小鸟抹了一把脸就扯开嗓子喊“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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