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九号房》作者:吴尔芬【完结】 > 九号房.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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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尔芬 当前章节:14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58

“那好,”帮主败下阵来,“我只说闵所长和王苟的矛盾,别的就没有了。”

“不,要写出来。”小如强调说。

目送九爷和小如进里间,帮主老半天回不过味来,“写出来”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一股不可抑止的惊恐在胸中涌动。发生的事件超出了帮主的经验积累,暂时不可能有什么应急措施,所以只能心事重重地默然走开。

小如责成帅哥找来稿纸和圆珠笔,交到帮主手中。

帮主用拖鞋垫坐在地上,盘起腿,面对通铺床板上的几张稿纸发呆。在寒冷的季节,又是九号房阴暗的里间,帮主却满头大汗。帮主咬完笔头又咬指头,腿都盘酸了,稿纸上仍然空空如也。

小如在跟九爷大谈《易经》和玄学的起源,旁边围着几个懵懵懂懂的听众。帮主就是此时行过来的,他一手拿纸一手握笔,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小如停止说话,微笑着等帮主提问。帮主潮红的眼眶里盈满泪水,悲凉而忧伤:“学者,我不知道写什么。”

“事实怎样你就怎么写。”小如和蔼地说,“写不好没关系,写清楚就行了。也不急,一个礼拜够吗?”

“我小学没毕业。”帮主这么说,眼泪就夺眶而出。

“初小足够了。”小如站起来,把纸按在墙上写下题目《真实情况》,安慰说,“我们又不交上去,写错别字没关系。”

如此宽松的要求,再拒绝就有无理取闹的嫌疑了。帮主接过小如的硬笔书法,如丧考妣地回到老位置。写下寥寥几个字,帮主就将纸推到一边,埋头哭了起来。小如近前问他:

十五:王苟的婚姻(3)

“怎么回事?”

帮主擦去泪水,指那张纸说:“你看,民、明、门、名、们,我不懂哪个是所长的姓。”

站在帮主身后的九爷也认清了这几个字,九爷翻出一张报纸给帮主:“你读读这篇稿子,跟你要写的差不多。”

帮主稍一浏览这篇题为《正局长贪权,副局长行凶》的稿子,就交还九爷说:“哪里会一样,王苟可没有杀闵所长。”

“表演该结束了。”九爷捡起那张纸,在帮主眼前晃一晃,“能写出如此多的同音字、能如此迅速阅读一篇文章的人,竟敢哭哭啼啼地装文盲。我劝你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再次败下阵来之后,帮主省悟了,无论智商还是情商,自己都决不是这位铁腕九爷的对手。心里想通了,手里就写得顺。原来,王苟的老婆叫叶月,三年前离了婚。离婚之后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逮进看守所,王苟总是以提审的名义打她。闵所长批评了几次,两人因此翻了脸。

当天傍晚收监,小如就将帮主写下的文字折成纸条,注明“投海源三中405信箱”交到小鸟手里。兴奋退去之后,小如渐渐担忧起来,万一小鸟随地一扔、根本没投进周明老师的信箱呢?

“真是环境锻炼人哪,当两天牢头就学老成了。”九爷先是表扬,然后点拨,“问小鸟海源三中门卫的长相就知道他有没有进去。”

“这个还是不能说明问题,他从三中大门口过一下就行了。”

“再问他信箱号码的颜色。”

“如果他故意不投呢?”

“人的心思是什么他就做什么,小鸟为什么要故意不投?”

小如想想也对,凡事都有个动机。“那好,明天送开水我就问他。”

“又太急了,”九爷摇摇头说,“派内役进城无非是买米买煤买杂货,不可能天天要买,何况他们是轮流进城的。”

“要不然让帮主写下一个问题,王苟为什么跟我爸过不去?”

“这等于逼帮主泄露王苟的谋杀,我们目前还做不到。”

天黑透了,白炽灯蛮横地亮起来,小如一时没了主张,有点发呆。号房里的人三五成群,挤作一堆说三道四,小如的表情告诉别人他和九爷有重要的话要商量,大家都自觉远离他们所在的角落。九爷从床板的夹缝里摸出一把塑料小梳子,一下一下梳理他本来就十分滑溜的长发,好像在梳理混乱的思绪。九爷梳完头,用小梳子敲打自己的手心,悄声说话的样子就接近耳语了:

“帮主把事情简单化了,世界上的事绝不会这么简单。王苟为什么要离婚?叶月犯了什么事进看守所?离婚没什么,是正常现象。不正常的是,离了婚为什么还要打叶月?王苟心中一定有难以平息的屈辱。打一打自己的原配老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至于跟闵所长翻脸?可见事态的严重。当务之急,解决第一个问题,王苟为什么离婚?”“这不是南辕北辙吗?”

九爷掖好小梳子,盘起腿准备打坐,最后一句话是闭起眼睛说的:“好比你去北京,乘飞机却要先到南边的厦门,看起来走远了,其实离目标更近了。”

帮主在过道的墙角搂紧交通的脖子耳语,不知道帮主在说什么,把交通的脸都说红了。小如将帮主从交通身上剥开,提出新要求:

“王苟为什么离婚?写下来。”

帮主甩开小如,显得非常气愤:“我说过,我只写王苟和闵所长的矛盾,你这是得寸进尺。”

“我非要你写呢?”

“小不点,做不到。”帮主一屁股坐回墙角,重新搂紧交通的脖子。这不让小如生气,小如生气的是帮主居然叫他“小不点”。小如气呼呼地对刀疤说:“帮我办一件事,你从明天开始可以不搞卫生。”

刀疤两眼放光,弯下腰请教小如:“谁来搞卫生?”

“你跟交通对调,他搞卫生你摊被。”

“要我办什么事呢?”

“叫那狗日的帮主难受难受。”

刀疤瞅瞅在与交通耳鬓厮磨的帮主,拿定了主意:“叫交通潇洒走一回。”

刀疤和新娘、帅哥联手,硬是从帮主的怀里夺过交通,并勒令交通把外裤内裤全脱了。刀疤从帅哥毛衣破烂的袖口抽出一根毛线,一头扎住交通的卵蛋,另一头由帅哥牵在手里。帅哥牵着交通在通铺上来回走动,就是刀疤所谓的“潇洒走一回”。九号房欢欣鼓舞,一会儿叫帅哥走快点,一会儿又叫帅哥走慢点,只有毛线不断扯痛交通才能达到喜人的效果,如果两人同速前进、毛线耷拉下来,那还有什么看头?为了防止交通去拉毛线,又有积极分子将交通的双手反剪绑住。

交通绝望地哭了,因为他做不到跟忽快忽慢的帅哥保持步伐一致。交通小娘子似的哭泣更加激动人心,有人上去把他外套脱了、卷高毛衣和汗衫,这样,交通丰满圆润的下身就充分暴露于众人面前,在白炽灯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来自宫廷的官窖瓷器。

十五:王苟的婚姻(4)

有人对交通说:“哭什么?喊帮主救你就是。”

有人对帮主说:“赶紧英雄救美人吧,这么白胖的屁股被我们看了不心疼?”

这些话惹得交通更伤心了,真的边哭边喊:“救我,解大哥救救我。”

整个号房都笑得前仰后合,帮主被笑红了眼,像疯狗那样一跃而起,扑向小如。新娘和刀疤早有防备,挺身架住了帮主。

“我写。”帮主声色俱厉地怒吼,“我他妈的写还不行吗?”

刀疤要去解毛线,小如制止了他,小如对帮主说:“在写好之前,帅哥随时可以拉交通起来潇洒走一回。”

十六:新人独眼(1)

王苟对犯罪心理学怀有浓厚的兴趣,从龙勃罗梭到戈德尔特、从弗洛伊德到格卢克夫妇,王苟都作过认真而细致的比较研究,并利用工作之便,作大量的案例分析。当王苟在《犯罪研究》、《青少年犯罪问题》等刊物上发表论文的时候,他在海源政法系统可以说是小有名气了,提拔成副所长之后,一连串的头衔更是接踵而来:海源市犯罪学会理事、海源青少年保护委员会委员、海源师专客座教授,诸如此类。看守所十几年来都是海源市政法系统的一面旗帜,传说闵所长即将荣升,政法委书记明确表态,接任闵所长的,非王苟莫属。

然而,王苟可以任意打开每一本犯罪心理学的经典著作,自己却像一本闭合的书。王苟沉闷、阴郁的性情叫所有的人犯惊悚,因为没人能够识透他的心思,“哑狗会吃人哪”,所有被他提审过的人犯都这么说。让人犯敬畏,这对一名管教干部而言也许是件好事,对自己朝夕相处的老婆而言,也许就是一场灾难了。

叶月的性格同王苟截然相反,她是一个热情开朗的人。跟所有小女孩一样,谈恋爱那会儿,叶月也认为王苟深沉、有男人味;如今叶月为人妻、为人母,成熟的女人都需要男人生活化。婚姻的错误在于,男人以为女人不会变才结婚,而女人以为男人会改变才结婚。结果是叶月改变了,不再崇拜王苟的深沉;王苟却没变,一如既往潜心琢磨他的犯罪心理学。所以,双方都犯了错误。

为了挽回错误,使损失减少到最小程度,叶月领着儿子王小杰离开了王苟。离开是逐步的,起先只是领着儿子住进了医药公司的宿舍。叶月的理由完全站得住脚:“小杰要上学,托儿所离看守所实在太远了。”

王苟在埋头做一张犯罪年龄统计表,答话时头也没抬:“唔,你们公司宿舍就在托儿所旁边吧?”

叶月的单车横杆上坐着儿子王小杰,后坐挂满了电饭煲、热水壶、脸盆和衣服。叶月就这么一路扶着走,她没敢骑,因为她要腾出一只手来抹眼泪。叶月不懂王苟的良心哪里去了,没有挽留她们母子,至少也该送送她们呀。走到医药公司宿舍,已经是半晌午了,叶月的心都伤透了、眼泪也流干了。

“世界上的任何男人都比王八蛋王苟强。”叶月想,“真的,包括站在宿舍门口的独眼吕崇军。”

吕崇军是个退伍兵,虽然户口在农村,由于是立过功的残疾军人,按民政局的优抚政策,吕崇军被安置在医药公司仓库当保卫。

医药公司大院靠街的一排楼房是门市部,中间是仓库,后边是宿舍楼。仓库夹在门市部和职工宿舍之间,会出什么问题呢?安全得很,根本不可能出问题。这就导致了吕崇军的游手好闲,一个大活人总得有点事干吧,顺理成章的,吕崇军成了门市部的常客。

门市部除了两个轮流坐诊的老医生全是娘子军,吕崇军的经历加上能说会道深得娘子军的欢心,再说老医生是靠不住的,镇一镇蛮不讲理的顾客、换一个灯泡、提一下货都能发挥独眼退伍兵的作用。

这天,吕崇军绕库房转了一圈,正准备去门市部闲聊的时候,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叶月。叶月停下单车,吕崇军帮她卸下东西拎进房间。叶月心情不好,忙着给儿子整理书包,没跟吕崇军多说话。吕崇军也没走,像一堵墙那样竖在门口。叶月打点好儿子,准备送他去入托,人出来门却没有关。吕崇军随手要关,叶月回头说话了: “行军床帮我修一下。”

吕崇军于是独目炯炯,叮叮咚咚鼓捣起不知叶月哪里弄来的行军床。叶月回来了,行军床也修好了,吕崇军使劲往上一蹾,蹦抖几下说:“可以睡了。”

叶月关起门,摘下门背的毛巾抹抹汗水说:“一个人能睡有什么用?我要两个人能睡。”

叶月挂上毛巾,好像忘记了开门。吕崇军招招手说:

“一起来试试,保管两人也能睡。”

叶月坐上了行军床,坐上了就不再起来,把男女之间可以做的事都做了。叶月搂着吕崇军高大结实的身躯,除了有一点负罪、有一点羞愧,还有一点报复王苟的快感。吕崇军的甜言蜜语滔滔不绝,叶月不辨真假就被感动了,因为这些废话都是王苟从来没有说过的。美中不足的是,叶月自始至终不敢去看吕崇军的眼睛,那个空荡荡的眼皮实在叫她害怕。

世界上的坏事都怕第一次,比如赌博、比如吸毒,还比如通奸,突破了第一次,第二次就仅仅是个重复的次数问题,而不再是本质问题了。住在公司宿舍的都是年轻光棍、家在乡下的职工和请来的门卫,大家关起门来过各自的日子,事不关己相安无事。没有人在意吕崇军进来宿舍楼了,就像没有人在意谁又出去了。叶月不跟吕崇军说话,他们用身体交流,准确地说是用下体交流,因为叶月从不看吕崇军的脸。为了消除行军床吱吱乱叫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他们学会将草席铺在地上。

十六:新人独眼(2)

虽然叶月多次提出要离婚,王苟都没有同意,他的理论是:

“根据沙查兰德的观点,有犯罪行为的青少年大多来自有缺陷的家庭和有纠纷的家庭。”

“谁跟你讲理论?”叶月反驳说,“分居的期限一到,我就可以单方面提出离婚。连这个都不懂,还研究什么法律?”

至于儿子王小杰的归属,叶月只保留了探视权。

叶月要改嫁一个独眼保卫,消息传出,认识王苟的人无不惊诧莫名。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婆改嫁在这个弯曲悖谬的时代里根本算不了什么,王苟安慰自己,要尽快忘记这一切,就像忘记一场噩梦。

遗憾的是,王苟不但没有忘记这场噩梦,还变本加厉成刻骨铭心的痛恨。

老婆跑了,王苟只好请乡下的老母亲出来带儿子,这没错。放暑假了,王苟让老母亲带儿子回老家,这也看不出有什么差错。无可挽回的事故偏偏出在老家。

王小杰在村里被狗咬了,咬在了小腿上,这一点小意外任何一个赤脚医生都能手到病除。问题出在王苟母亲身上,她坚信自己的土办法更管用,那就是敷盐消毒。王小杰痛得满地打滚,慢慢就不打滚了,高烧使他昏迷了过去。由于延误了治疗导致伤口深度溃烂,送到医院时,留给医生的只剩下一种选择:截肢。

王苟都快疯了,但他仍然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自己没错、母亲没错、儿子没错,要说有错,就是该死的叶月,她错在撇下幼年的儿子不管,追求逍遥去了。

王苟扶出边三轮,要骑到医药公司宿舍向叶月兴师问罪。门卫拦住了王苟,让他填写访问登记,填完了还是不让进,门卫说:

“我们地黄集团买下医药公司都一个月了,原有的职工全买断工龄走人,你没听说政府要盘活国有资产?”

王苟不甘心:“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门卫团了王苟填的访问登记,收起圆珠笔说:“我们只管嫁女儿,还能管她生儿子?”

王苟再见到叶月的那天,正是扫黄打非的第一天。这对离婚夫妇是在看守所见面的,当然,叶月的身份是在押人犯,警方拘押她的理由是涉嫌卖淫。

关于叶月涉嫌卖淫,形形色色的猜测风起云涌,让王苟丢尽了脸面。王苟恨之入骨,第一次见面,对叶月说的话却是平淡如水:

“小杰残废了,他经历的痛苦,你也要经历。”

十七:帮主的反抗(1)

帮主的文字尽管支离破碎,还是写出了王苟与叶月从爱人到仇家的内在联系。有没有内在联系很重要,在九爷看来,虚假的东西要么精心虚构、要么破绽百出。帮主通宵达旦熬红了眼泡才把王苟的婚姻过程写完整,没有修改的痕迹,可以排除虚构的可能。因此,内在联系就成了这份材料真实性的唯一标准。九爷又使出杀手锏,先问不必要撒谎的问题,再问可能撒谎的问题,以此来检验帮主说话的可靠程度。不必要撒谎的问题是:“累不累?”

帮主摔摔酸痛的手腕说:“你说累不累,这不废话吗?”

九爷聚精会神于帮主的眼神与面部表情的微妙转变,他没空生气,接着问:“你见过王小杰吗?”

帮主闭目养神,开始做眼保健操:“见过,怎么啦?”

这种情况无疑要增加九爷的工作难度:“甭做操了,看着我,再回答两个问题。你认识不认识叶月?”

“认识。”

“可认识独眼保卫?”

“不认识。谁会认识这种背时鬼。”

“不认识怎么又知道他身材魁梧、独眼?”

帮主不耐烦了,一挥手说:“唉呀,王苟说的呗。”

现在是等待开水的早上时间,大家懒散地走动以帮助肚子消化稀饭。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铁门洞开,一个牛高马大的身影塞了进来,俨然是一堵墙在往前推进。他走路的凛然姿势能卷起一股微风,一股让人感到寒意的微风。他没带包裹,握紧拳头逼进里间。

第一个发现新兵独眼的是帮主,帮主好奇地盯住他的独眼看。新兵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用左拳挡住了自己空洞的左眼。帮主以为自己是号房的老兵,而独眼是号房的新兵,有了这种错误判断,帮主说话就免不了自作聪明了:“你可真是一目了然啊。”

独眼不答话,压向帮主时像一堵墙那样倒塌下来。他用一只手夹住帮主的鼻子,另一只手捂住了帮主的嘴。帮主在他的重压下翻滚鱼跃,独眼更加用力,当帮主的挣扎开始减弱时,独眼迅速抽开自己本来夹住帮主鼻子的手。帮主咝咝的喘息声就像扎进一枚大钉子的车胎在漏气,眼睛在眼窝里像一匹惊马的眼睛疯狂地转动,但他什么都看不见。独眼揪住帮主夹克的领子扳向一侧,于是九号房的每一个人都看清了帮主死鱼般绝望的眼睛。然后,独眼再次紧紧地夹住了帮主的鼻子。

见帮主危在旦夕,小如担心会弄出人命来。九爷说:

“不要紧的。如果一个人在窒息状态下保持完全静止,那一个男人最多可以坚持九分钟而大脑还不致遭受永久性损伤;而女人肺活量要稍大、二氧化碳排泄系统也更有效,她可以坚持十或十二分钟。当然,挣扎和恐惧会使人的存活时间大大缩短。”

帮主奋力挣扎了约四十秒钟之后,拯救自己性命的努力开始懈怠。帮主的手无力地捶打独眼如花岗岩般坚硬的脸颊,脚后跟踢打在床板上,发出越来越弱的笃笃声,甚至在独眼长满茧子的手掌里淌出了口水。

独眼这时松了手,向前俯下身,带着孩子般的急切探寻帮主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忘记了恐惧,充满的是困惑。独眼知道,帮主一定是走到了地狱的门槛,并亲眼目睹了魔鬼的身影。帮主躺着不能动弹,脸色由黑而紫红。

独眼坐在帮主身边,以胜利者的姿态观赏帮主的苟延残喘,独眼里露出的凶光夹杂了一丝飘忽。九爷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一丝飘忽,存放到记忆的档案里。独眼一言不发,九爷还没有摸清他的底细,新娘、刀疤等人也就不敢对他贸然动手。他是帮主所说的独眼保卫吗?这太巧合了,过于巧合的事总是让九爷难以置信。帮主所写的材料交给小鸟投寄后,为慎重起见,九爷中断了对帮主的追问计划,尽管他和小如是多么地急于想知道王苟是怎样折磨叶月的。

独眼坚持到晚上都没有说话,睡觉的铃声响过之后,刀疤摊好被,独眼抢先占了新娘的位置。新娘潇洒一笑,大大方方让给独眼,挤在刀疤和帮主之间。大家沉默地躺下,百感交集的小如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一天,来不及感慨就进入了梦乡。

小如是被一阵猛烈的击打声吵醒的,他欠起身,见五六个人用毛毯裹住什么拼命捶打,毛毯里在挣扎并呼噜呼噜叫唤。这无疑是独眼。小如扭头寻找九爷,他也正眼睁睁地看现场,脸上挂着笑意。九爷拉小如一把,要他马上躺下,自己也躺下了。

小如惊惶不安地闭上眼睛,眼皮跳荡不止,心脏的血流强劲地涌向脑门。小如听到掀开毛毯的声音,独眼粗重的喘息突现出来。随着身体撞击墙壁的一声巨响,帅哥发出了惊叫。接下来的声音就复杂难辨了,有拳头猛烈击打肉体的闷响、有惊心动魄的低吼、有衣物绷裂的清脆、有痛彻肺腑的厮咬。小如不敢动弹,他心里有数是新娘他们在集体教训独眼,但这种局面不是他这个文弱的“学者”能够主持的,除了装聋作哑,小如想不出别的办法。

十七:帮主的反抗(2)

胜败一有结论,就有人舀水洗手,有人劈腿撒尿,但始终没有人说一句话,仿佛是事先约好的一场游戏。枪托拍打身体的啪嗒声由远及近,停留在监窗口,哨兵的不满倾泻下来:

“吵什么吵,你们?”

哨兵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九号房归于宁静,像洗过黑钱的贪官一样清白。

第二早晨,墙体的一声巨响把大家给惊醒了,只见新兵独眼圆睁,拳面仍然激动地贴在墙上。新娘警惕到了独眼的愤怒,眼里饱含嘲笑:“昨晚的水饺好吃吗?”

“好吃。”过了一把瘾的异口同声响应说。

独眼脸色紫涨,两只拳头绕着自己的脑袋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喘息,在过道急速地来回走动,像动物园的笼中困兽。这种情形让小如联想起普通猎犬遇到狼犬时的仇恨与畏惧。

伴随独眼而来的还有一个不易觉察的变化,那就是指导员加强了对九号房的监视。指导员一天至少从监窗口往返两次,有时候,则是宽大的裤管从外间的铁丝网上飘过,像云朵般无声无息。这一切九爷都感觉到了,凭着一种奇异的紧张气氛。

这种奇异的紧张气氛整整持续了一周,因为独眼一个星期来都没有说话。小如沉不住气了,急得像一只跳骚那样蹦来蹿去,“难道我们坐以待毙吗?”

事情尚未明朗,九爷不好多说,对小如的焦虑有点心不在焉:

“看看,再看看。”

九爷感兴趣的是,在这场指导员与独眼的意志较量中,谁先沉不住气。事实证明,独眼比指导员略胜一筹。

指导员打开铁门提审九爷,在提审室一落座,九爷抢在指导员前面开了腔:“你摆不平独眼?”

被猜中心思的指导员就像煮熟的鸭子——光一张嘴硬:

“老子掌握四十八套美国刑法,神仙我也叫他脱三层皮;骷髅也得张嘴老实招供。”

九爷不以为然:“你这话是《红岩》里头徐鹏飞说的吧?”

“行了行了别讨论这个。”指导员有点遭人看穿的心虚,“先听我把话说完嘛。”

指导员是这么对九爷说的:

“我们九号房那个独眼叫吕崇军,犯抢劫。逮进来在三号房关了一星期,硬是不说话,我想九号房你和小如几个总归更宽松,你看,又一周了不是,这小子还是一个屁没放。这样僵持下去,对立案侦查不利啊。你想想,有什么法子叫他妈的独眼龙张嘴?”

真的是帮主所说的独眼保卫,九爷想,看来这九号房真大,装得下全世界。九爷对如何叫独眼开口已经成竹在胸,他担忧的是,一旦独眼现出真面目,帮主就无法在九号房立足了,这对自己揭示梅健民的冤情不利。所以,九爷说:“办法总比困难多,不过我有个要求。”

“唔?”

“帮主不能离开九号房。”

“你是说那个解小飞吧,”指导员奇怪了,“他留在九号房有什么鸟用?”

“他知道独眼的来头。”

“解小飞,他不是喜欢坐牢吗,让他死在九号房拉倒。”指导员说,“王苟以前讲你有点尿水,读过什么鸡巴犯罪心理学,是鸭子是鸡赶水里遛遛给老子瞅瞅。”

九爷只用一句话就撬开了独眼的嘴,这句话像是对帮主说的其实是对独眼说的,它甚至是一句悄悄话,是“不小心”让独眼听到的。九爷对帮主说:

“王苟是怎么折磨叶月的,你要抓紧写下来。”

九爷用余光就能感受到那只独眼闪烁着渴望,九爷显得若无其事,他有把握,独眼主动开口的时机到了。

独眼是半夜摇醒九爷的,“哥们哥们,”独眼巨大的双腿无处立足,只好骑在九爷身上,他轻轻摇动九爷的手,“哥们,我有话跟你说。”

九爷认为自己有必要惊慌,因此脸上就有了惊慌的表情,“干吗?干吗你?”并坐了起来。

独眼倒也直言不讳:“关于叶月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九爷重新躺平了,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说:“可以,关于你的一切我也要知道。”

独眼又去摇九爷的手:“我马上告诉你,马上。”

九爷从独眼的掌心轻轻滑出自己的手掌:“明天再说。”

十八:暗中较量(1)

吕崇军初中毕业跟师傅学木匠,但他细心不足力气有余,不是窗罩锯窄了就是门框装歪了,师傅一怒之下宣布他“出师”。出了师的木匠无事可干,征兵干部却一眼相中了他的高个子,说参了军一定能选拔进篮球队。体检、政审顺利过关,吕崇军从闽西来到江西鹰潭服役,篮球没打成,蹩脚的木匠活可派上了用场。吕崇军成了猪司令,他主动请缨,带领十几个战友昼夜奋战,修好了二十多间破旧的猪圈,为部队节约开支五万多元。吕崇军因此被连队评为优秀士兵,还受到团嘉奖一次。

1998年夏季,历史上罕见的特大洪水把吕崇军推向了人生的高潮,他所在的部队开赴到了江西九江重灾区。在抗洪前线,木桩上的铁钉刺穿了吕崇军的左眼,部队凯旋而归,吕崇军空荡荡的左眼皮表明他部分丧失了劳动能力,军医评定他为二等甲级残疾,团部授予他个人三等功一次。

退伍安置在医药公司当保卫没几天,吕崇军就注意到了叶月。在门市部的闲聊中,叶月免不了要抱怨王苟的冷淡和无趣,无须什么高深的理论指导,吕崇军凭直觉就知道这种女人渴望安慰。

保卫是个形同虚设的岗位,事实上医药公司不需要保卫,是民政部门认为它需要,这种怪事书面语叫“因人设岗”。因人设岗对“岗”无益对“人”有益是有目共睹的,你看吕崇军,在库房周边转一圈之后,整天的时间都泡在门市部了。吕崇军不会看病也不会抓药,这不等于说吕崇军不学无术,他会的东西多哩,比如做木匠、比如喂猪。做木匠和喂猪在门市部发挥不了作用,能发挥作用的东西吕崇军也会,比如帮她们买零嘴、比如帮她们接送孩子。

俗话说“泡妞钓鱼当秘书”,指干这三件事的共同之处就是要有耐心,吕崇军的看家本领就是任劳任怨地讨她们的欢心。“正经婆娘怕唠叨鬼”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吕崇军的心思其实在叶月身上,看起来在她们身上;叶月的心思其实在吕崇军身上,看起来在药品上。

吕崇军也暗恋过几个女孩子,但从没有哪个女孩响应他的约会,从来没有。叶月给予的温情,对于一个长期缺少女人情爱的吕崇军来说,足以令他头晕目眩。门市部就是吕崇军的天堂,听叶月说话、看叶月笑脸、为叶月效力,情感的潮水一天又一天拍击吕崇军心田的堤坝。吕崇军体味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天堂离他是如此之近,每一天都可以自由出入。

所以,当吕崇军的独眼第一次紧紧贴上叶月白若青瓷的肌肤时,他的心中在起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和她分开,绝不。

人不会一辈子处在幸福之中,就像花儿不会四季开放。一对在吱吱乱响的行军床上靠偷情度日的男女,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睡在同一张大床上,这对吕崇军是多大的幸福呀。“我幸福也要让你得到幸福”,从结婚的那天起,吕崇军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

什么叫世界?世界就是她有自己的计划要安排,你起誓要做的事不一定做得到,你不想做的事硬要临到你头上。有一个成语可以用来形容个人和世界的力量对比悬殊,叫“身不由己”。吕崇军和叶月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医药公司要卖给厦门来的老板,职工怎么办?一次性买断工龄。消息传出,医药公司乱得像灌水的蚂蚁窝。“国有企业怎么能出卖呢?”“国家承认的工龄市政府怎么可以买断呢?”没有一个人想得通,吕崇军和叶月也想不通。政府知道他们想不通,卫生局和经委组成了动员工作组,要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工作组说了:“我们不叫出卖国有企业,而是盘活国有资产。”

工作组又说:“我们不叫买断工龄,而是发放下岗再就业补助款。”

吕崇军的工龄不长,加上兵龄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几年,扣去保险金、住房公积金什么的,拿到手的“补助款”不过区区几千块。吕崇军攥着那几千块钱,就像攥着自己的一条小命,不知如何是好。叶月年龄比他大、工龄比他长,所以拿的钱比他多、拿的主意也比他多。

“我这两万多块钱,先还掉结婚债务,剩下的用来开一家美容店。你就拿着那几千块钱打工去吧。”

“开美容店?”吕崇军表示怀疑,“万把块不够吧。”

“当然不够。我跟小敏合伙,她有钱。”叶月十拿九稳的样子。

吕崇军忧愁了:“小敏,哪个小敏?就是那个开发廊做鸡的小敏吗?”

叶月本来就为下岗的事气恨难平,这下找到了发泄理由:

“吕崇军呀吕崇军,真看不出来你满肚子男盗女娼。小敏像做鸡的人吗?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吕崇军最恨别人骂他“瞎了狗眼”,如此恶毒的辱骂竟然出自最心爱的女人之口,这让我们的抗洪英雄怎么消受得了?他抓起一瓶增白护肤膏砸向梳妆台,护肤膏的瓶子破了、梳妆台的镜子也破了。这两样都是女人的至爱,怎能不叫叶月心酸。

十八:暗中较量(2)

“有能耐外边赚钱去,跟女人发火算什么本事?你没瞎眼,是我瞎了狗眼。我放着当官的老公不要,嫁给一个残废,不是瞎眼又是什么?”

女人的牢骚好比她的爱情,一旦开始就没完没了。等叶月冗长的怨言一吐为快时,吕崇军已经离家出走,除了两件旧军装和军用挎包,他什么也没带走,包括那几千块钱。

吕崇军先跟一个亲戚搞装修,由于手工粗糙,混了大半年不过勉强糊口。转念一想,来到厦门投奔战友。战友大名程成诚,听起来就是三个“程”字重叠,加上他胖成三重下巴,所以外号“三层肉”。三层肉在一个叫内厝的地方办养猪场,吕崇军凭地址按图索骥,找到的却是一片工地。三层肉早就改行,在菜市场卖猪肉了。

“那地方要开发商品房了,城管中队也不让养猪。”三层肉说。

“跟你养猪是养不成,跟你卖猪肉总可以吧。”

三层肉的三重下巴叠在一起埋头思索,“那也不成,”他说,“买肉的大多是家庭主妇,你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还不把她们吓晕了?”

“你是说我走投无路?”

“有我一碗饭就有你兄弟半碗,这样,你就帮我杀猪好了。”

杀了几个月的猪,吕崇军刚刚有点熟练,情况又有了新变化。朋友要三层肉加盟“放心肉连锁”,吕崇军要自谋出路了。

“在我这里吃住,慢慢找工作呗。百年一遇的大洪水都难不倒我们,还能给一泡尿憋死?”三层肉安慰说。

内厝不过是一个镇,找工作还得到厦门岛内的劳动力市场。只要有相应的岗位,吕崇军就投资料,对工资待遇,从不提自己的要求。不提要求不等于工作好找,比如一只有瑕疵的次等瓷碗,价格也许是好碗的零头,就是卖不出去。吕崇军就是这么一只有瑕疵的次等瓷碗。

劳动力市场去了,人才市场也去了。在一家物业公司的摊位前,吕崇军动怒了:

“难道我连保卫都做不了吗?打枪也行、单挑也行,看看你们公司谁是我的对手。”

负责招聘的经理倒是和颜悦色:“我们没说你不行,是不适合,你应该去找更适合你的岗位。”

吕崇军把桌子擂得砰砰响:“那你说,我怎么不适合做保卫?”

“别激动年轻人,”经理垛齐被震乱的表格,温和地说,“我们物业公司的保卫不是打枪的问题,也不是擒拿格斗的问题,而是一个形象的问题。”

说到形象,吕崇军沉默了,他从那一叠表格中抽回自己的那张,转身就走。说走其实也没走,吕崇军在表格的背面写上“我要工作”四个大字,左手捏着它贴在胸前、右手高高举起打开的《军人残疾证》,站在人才中心入口的门边,以静站的方式抗议对他的歧视。

按吕崇军的设想,如果有人表示同情,他将陈述自己的经历;如果有人出来制止,他将据理力争。始料不及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既没有人表示同情也没有人出来制止,当然,吕崇军也没有难堪,因为根本就没人在意。人才市场就是名利市场,熙熙攘攘为名为利,谁会有闲情逸致去观察门边的一个人手里举着什么呢?

吕崇军的举动耽搁了一个人的行程,那就是他自己。内厝在同安的腹地,得越过集美大桥转两次车才能抵达。吕崇军站到下班才扔了“我要工作”、收起《军人残疾证》,回内厝就太迟了,也没有车了。

这个夜晚,吕崇军睡在梧村车站;往后的夜晚,吕崇军经常睡在梧村车站。

吕崇军不论坐在哪里,前后左右的旅客都主动散开,这让他心寒,同时也让他有足以躺平的位置。车站是个嘈杂的地方,适合人来人往,不适合休息安顿。吕崇军偏偏要在这个嘈杂的地方过夜,就不得不借助一种叫“安定”的药丸子。安定裹有淡黄色的糖衣,假如服开水吞下,将不会有任何难受的异味。可是车站没有开水,夜深人静也买不到矿泉水,吕崇军揭开一听八宝粥,塞进一片安定。

这时,一个拉着带轮行李箱的军人朝吕崇军走过来,笑容满面的样子,一点看不出对独眼的惧怕。吕崇军看着行李箱在自己跟前停下,军人进而坐在了身边:“先生请问,这时候还有去同安的车吗?”

吕崇军对自己的脚尖说:“肯定没有。”

“那只好打的啰。”

“你要去同安哪里?”

“新民。”

“太偏僻了,”吕崇军说,“哪个的哥愿去?”

“谢谢你,”军人站了起来,“我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

“如果是一个晚上,躺一躺就过去了。”

“就这?”

“我曾经是军人,老睡这。”

“是吗?”军人的疑问中透出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吕崇军抬起头,亮出能说明他诚实的证件。军人接过《军人残疾证》,好像接到来自故乡的家书,反复端详简单的两行字:“因抗洪救灾导致左眼缺失,二等甲级”。

十八:暗中较量(3)

“哎呀呀,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哪。”军人还了证件,掰开吕崇军虚设的左眼皮说,“怎么不装一只假眼?装了假眼不就天衣无缝了吗?”

吕崇军不好意思告诉他,本来在部队就可以装假眼,是自己有意不装的。装了假眼怎能获得民政干部的同情,进而获得一份清闲的安置?军人把吕崇军的沉默理解成有难言之隐,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我们找个地方吃东西吧,肚子都要闹革命了。”

吕崇军顺手将那听已经揭开的八宝粥推给军人,“你喝,我这还有。”

“这怎么好意思?”

“都是当兵的人,有什么好客气的?”

在吕崇军的期待中,军人眼皮发沉,仰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说,“真是太累了。”

“唉,战友,你醒醒。”吕崇军摇一摇军人的胳膊,确认他昏迷了,摸出钥匙打开带轮行李箱。掏出夹层的五千元现金,吕崇军锁好行李箱,再将钥匙掖回军人的胸袋。

吕崇军没有走远,就在对面火车站的候车室枯坐。如果说吕崇军是十恶不赦的抢劫犯,那的确冤枉他了,他真是没有抢劫的预谋,每一步都是水到渠成的顺其自然。

就算我借了他五千块钱吧。吕崇军心里对自己说,等我赚了钱一定捐一笔给老军人活动中心。吕崇军坐在火车站也动过把钱塞回行李箱的念头,然而,摆在他面前的当务之急是眼睛问题,假眼不装,永远都没有就业的机会。吕崇军的心思就这么摇摆着、冲突着,一直挨到天亮。

吕崇军没有进内厝跟三层肉告别,而是用《军人残疾证》买了一张半价的火车票回到了海源。吕崇军还在火车上,厦门警方就破获了这起“利用精神药物对旅客进行麻醉抢劫的恶性案件”。厦门警方破案的过程极其简单,根据被劫军人的描述,加上车站军人窗口售票员的回忆,轻易就得出吕崇军已经回海源的结论。

接到厦门电话,海源警方一查,吕崇军,不就那个医药公司的保卫吗?既然回来了,那就去接站吧。考虑到吕崇军的体格与退役军人的背景,海源公安局把刑侦队所有的大个子都挑出来了。

吕崇军乘坐的城际列车抵达海源正好是中午,走到出口处,炽热的阳光直射下来,刺痛了通宵未眠的独眼。吕崇军裹挟在人流之间给埋伏在两边的警察以鹤立鸡群的感觉,他停下脚步,打算揉一揉酸胀的独眼,警察剥夺了他的机会,他们两边夹击,迅速将吕崇军摁倒在地、架出人流。

“夺妻之恨、杀父之仇”,吕崇军当然知道关进看守所落在王苟手里意味着什么。吕崇军并非要弄成什么“零口供”,而是觉得一个抗洪英雄落到今天的下场实在愧对江东父老,也不想有什么口实抓在王苟手上。所以,无论在刑侦队还是在三号房,除了保持沉默,吕崇军别无选择。

让吕崇军感叹世事难料的是,不到一年,叶月居然沦为“鸡”,被“扫黄”扫了进来。叶月不但扫进来了,而且早就送走了。

十九:钱单风波(1)

吃过早饭,独眼吕崇军就开始讲述他从抗洪英雄一步一步沦为抢劫犯的经历,讲到进九号房,刚好是收监时间。铁门一上锁,独眼的故事有了结局。

“我就进来了。”独眼说。

在叙述过程中,独眼的行伍生涯被点名打断、爱情被午睡打断、抢劫被晚饭打断。独眼仅有两个听众,一个是小如,另一个是九爷。小如知道九爷听得很认真,因为九爷自始至终没有插话,而是面带微笑研究自己的掌纹。独眼提醒九爷说:“好了,轮到你告诉我王苟是怎么折磨叶月的。”

九爷握起拳头、收起掌纹,像虫一样拱起头说:“我不知道,只有一个人知道。”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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