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大师
7
胡安·吉维尔在被子里辗转难眠。九十二岁的他,觉得现实就像过去的回音。他累了。也许她应该知道一切,所有的一切。可是,知道什么?他的记忆总会不见。时来,时去;时而消失,时而又突然回来。他闭上眼睛,看到他的老师穿着绒布鞋快步走来走去。他手上牵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那孩子就是胡安自己。胡安认出了自己,他的心顿了一下。
那时他父母亲刚因伤寒过世。他的祖父,他在里乌同斯唯一的亲人,寄了一封信去省城巴塞罗那。
几个礼拜后的一个下午,一个奇怪的人出现在小镇上。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风衣,戴着黑帽子。他脚上套着的拖鞋,已经磨出洞了,甚至能看见那几条包着脚踝的羊毛带子了。但是他白色的长须、穿透人心的浅蓝眼睛,以及行为举止,都表明他可不是一个单纯的流浪汉。
胡安看到他的祖父与那个陌生人无声地拥抱。然后陌生人站在门边。老人没请他进门,而陌生人也没拿下他的帽子。
“你欠我一个人情,安东尼奥。”祖父说。
陌生人点了点头。
祖父早就帮他打包好小小的行李袋:几双麻鞋、几条裤子、两件衬衫,以及一点路上吃的面包和香肠。
他的祖父抱住他,眼中含着泪。
“去吧,小胡安。这位先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会带你去省城,照顾你,有一天你会变成有用的人。”
小胡安不想走,他怕得全身颤抖。他从未离开过里乌同斯。这个小镇就是他的世界,他的朋友都在这里:病猫佩佩和唬烂王安德鲁。大家都把安德鲁叫做吹牛大王,因为他总是自创一些夸大的故事。安德鲁告诉他说省城很大,在那里走失的孩子都会被发现吊在路灯上。胡安知道安德鲁说话一向都很夸张,而且安德鲁一辈子从没见过路灯。
马车等着他们。胡安哭着抱住他的祖父。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剩下他的祖父了。
“你会喜欢省城的,小胡安。我在那里和这位先生一起读书,一起工作。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要记得你的父母、你的名字、你的家庭。我的朋友安东尼奥会教你怎么当一个绅士的。”
孩子的喉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可是他不想再哭了。为什么世上每一个人都离他而去?这时他看见了陌生人的眼睛。毫无疑问的,这个人很有个性,但是他的眼中充满慈祥。
“你坐过火车吗?”
火车!镇上所有的小孩都梦想着能亲眼看到火车。对小胡安来说,火车就像大海一样神奇,神秘又特别。而且除了从经过镇上的小贩那塞满便宜小玩意的车子上看到过海的旧照片以外,他还从来没见过海。
孩子没回话。
他们上了马车。过了一会儿,车夫开始驱马出发。马儿向雷乌斯跑去。道路没入他们穿过的茂密森林。这森林一直都是界线,他小小宇宙的边界,一个现在被他丢在脑后的小小宇宙。森林的另一边有什么?他们离小镇越来越远,一种沉重感渐渐占据了孩子的心头。胡安以为自己进入了那对被父母遗弃在森林中的兄妹的童话故事里,他的祖父在许多夜晚一再向他解释的故事,他曾经多么喜欢那故事。“为什么他们都会弃我而去?先是我爸妈,现在又是我祖父。”他再次自问。
没过多久,马车就越过里乌同斯和雷乌斯之间短短四、五公里的距离。白昼的亮光渐渐逝去,夕阳让白天仅剩的光明苟延残喘了几刻。老人试着和小孩说话,让他转移注意力,不再沉浸在灰暗的思绪中。他得让这个孩子信任他,终究他只是一个迷失的孩子。和他自己一样,迷失在森林里,老人想。
“你知道吗?我父亲和我祖父也住在你的小镇上。他们是锅炉匠。”
“锅炉匠是什么?”
“就是做锅炉的人。”
他知道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样的回答没什么说服力。可如果小孩有兴趣的话就会开口问,而这孩子也的确开口了。
“那锅炉又是什么?”
“一个很大的圆锅,可以用来煮水或其他东西,我祖父他们也用铜作蒸馏器,来蒸馏葡萄里的酒精。”
“您母亲呢?”
“喔,她不是锅炉匠。”
“不是的,她是不是也是生在里乌同斯呢?”
“喔,不是,孩子。我母亲是雷乌斯的人。说到这里,我们已经快到了。”
他们已经在市郊了。胡安看着周遭经过的事物,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兴奋。然后他看到四处点亮的灯火,平房及大楼中的灯火一一亮起来。他已经习惯于那盏里乌同斯家里的油灯了,可有次祖父告诉他,在城市里已经没有油灯了。他的眼睛观察着一排小房子,那些房子的窗户中透出强烈的亮光。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住在那些房子里的人想把房子弄得那么亮呢?突然,他看到一样激起他的好奇心的事情:那些亮光在移动。他揉揉眼睛,无法相信,而且吓得要死。他逃离窗边,躲到他未来的老师的膝盖之间,用手盖住脸。
“你怎么了,小胡安?”
“我看到魔法屋了……森林里的魔法屋。就跟《糖果屋》里的一样。我好害怕,我要回去找我祖父。拜托您,先生……别把我丢在这里!”
“你看到魔法屋了?在哪里?”
“您看,就在外面……我看到里面的灯了……在外面黑黑的地方跑的房子。好像一只亮亮的毛毛虫。那就是森林里的魔法屋啊!”
他马上听见老人的大笑。
“不是……!亏你想得出来!魔法屋!我的天啊,真是个纯真的孩子!别怕,那些亮光不是房子的亮光。那是火车。火车现在要离开火车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