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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丽人客栈

作者:千年的猫妖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7:42

嗖——

说时迟,那时快,我们坐上飞机,不出几个小时便来到 L市。

素有鬼都之称的L市,独自立于海中岛上,从高空看来,那岛屿宛若硕大的骷髅头,呲牙裂嘴,两汪明澈地湖泊造就了它的眼洞。自古以来,鬼都饱受战乱之苦,一度尸横遍野,乱坟淹城。而时光荏苒,斗转星移,它不觉变成一座国际化的大都市,高楼邻立,繁华无比。

鬼都最为重要的商业街道,兰花街可谓寸土寸金,因而地主们为了多收取租金,往往不吝巨资,建造摩天大厦,三两年下来,无不敛财暴富。

这天傍晚,我和片吉终于踏上了兰花街,两边的高楼大厦阻截了阳光,走在街上,感觉如行深山谷底,不知是否路边商店的空调温度设置过低,虽是炎炎夏日,我却倍感冷郁,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臂,生出了细细鸡皮疙瘩。

“那边,是不是?”片吉比我眼尖,一眼便看见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是了。”我说,那大红的牌匾上用毛笔端正地书写着“丽人客栈”几个大字,这是一幢三层高的小红楼,蹲踞在高高的摩天楼中间,显得很不协调。犹为令人不安的是它的外墙、门窗、帘布统统都是惨惨地大红色。

“猫猫,你真的要进去吗?”片吉问。

“当然。”我踏上楼前台阶,那地毯也是深红的,好似饱食了动物的血液。

“我总感觉怪怪的。”片吉谨慎地说道。

“别怕,有什么事我保护你。”我掏出瑞士军刀,那刀不过手指长,平时我用来割缝衣线的。

“你算了吧。”片吉轻笑,带头走在前边。客栈的大门是关着的,他伸手一拉,那门发出“吱——”地一声怪叫。吓了我一跳,以为他开门时不小心夹到老鼠了。

我们两人好像小贼一般悄无声息来到一楼大堂柜台前。柜台后没有人,屋里的光线很昏暗,这幢楼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古旧气息,看室内摆设,起码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我暗想,什么动物活个几百年也可以成精了。

“有人吗?”片吉问。

“有——”一个嘶哑的声音不知从哪儿飘来,像风又像低声叹息。

“请问?”片吉有些发悚,他还不习惯和空气说话,“我们两个想住宿,能不能帮我们办理一下。”

“行——”那叹息又飘了来。长长的走廊那头,光线到不了的黑暗之处,爬过来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

“那是什么?”片吉目不转睛地瞪视着它。

“也许是个鬼。”我笑,往嘴巴里丢了一颗口香糖。

“我不是鬼,我是这里的老板,我叫阿昌婆。”那团东西移近来,原来是个穿着大花长裙的老太婆,她全身佝偻着,跪在地上擦地板,按着抹布,身后拖出长长的水渍,那地板也是血色的,擦洗之后越发殷红了,似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你们想住多久?”阿昌婆问。

“一晚。”片吉答。

“住两晚吧。”我补充道,看样子,这家店有趣得很呢。

“到底你们要住几晚?”阿昌婆拿出纸笔。宣纸和毛笔。

“两晚。”我固执说道。

阿昌婆直勾勾盯着我,“在我的店里,不能吃口香糖。”她拿起烟灰缸,举到我面前。

“卟——”我把口香糖吐到缸里。

她把烟灰缸放到一旁,给我们登记,用毛笔龙飞凤舞地写着我看不懂的字。她的小手指甲留得很长,像鹦鹉螺一般地卷曲着,上边涂着浅蓝的指甲油,十分漂亮。我从未见过保养得这么好的指甲,不由得看呆了去。

“好了,这是你们的门牌钥匙,你们自己上去吧,我很忙。”她说道,语气里略有些责怪我们打扰她的意思。

“我们走吧。”片吉拿起旅行包。

“嗯。”我应道,无意朝柜台烟灰缸里瞥了一眼,咦,那颗口香糖哪儿去了?我可以肯定,这几分钟里,我是离烟灰缸最近的人,根本没看到有人动过那烟灰缸,里面的口香糖怎会平白消失?

“还不走,干嘛呢?”片吉站在楼梯中间,回过头来催我。

“来了。”我朝他走去。

这时,从楼梯转角走下一个男青年,他拿着一只手机,一路走一路拨号码,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奇怪的是那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也是深红色的,映照着他的脸,通红通红的。

我走到片吉身边,正好那个男青年下了楼梯拐到走廊那边去,“猫猫,你看他的脸是不是红得很怪异啊?不像是手机的光线所致。”

“哪有人?”我东张西望,“不就是我们两个吗?你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怎么你没看见吗?刚才这里走过一个男人啊?”片吉吃惊地望着我。

“没有啊。你撞见鬼了。”我故意逗他,看他迷惘的样子,很可爱。

“怎么没有?明明就有。”他一着急,跑下楼梯,阿昌婆正蹲在楼梯角那儿擦地,“阿昌婆,刚才走过一个男人,你看见了吗?”他求证似地问。

“唉——”阿昌婆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们这里生意不好,这几个月都没有客人光顾了,只有我和我孙女两个人,加上你们俩,没有别人了。”

这回轮到我吃惊了,难道我俩真的是见鬼了?阿昌婆一把年纪,没有可能和我们开玩笑,再说那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处。

片吉把我拉进房间,关上门。

“喂,这是单人房,你的房间在隔壁。”我说。

“我看我们还是走吧?”片吉问。

“干嘛要走?我们是特意跑来的。”

“你不觉得这里很邪吗?”

“就是发生过灵异事件才有点邪啊。”

“那是我错了,原本以为那个地图是骗人的。”

“那现在呢?”

“有点儿相信了。你知道市中心这条路的地租有多贵吗?她们守着这家店,几个月都没有生意,那她们靠什么吃饭,人家都起高楼来赚租金,为什么这幢楼还维持着几百年前的模样?那个阿昌婆写出来的字,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文字?还有刚才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他竹筒倒豆子,甩出一大堆问题。

“说了那么多的话,喝杯水吧。”我悠闲地倒了杯水给他。

“也许这水里放了什么药,我们吃了就晕倒。”他小心盯着那褐色茶水,一个不明物体在杯底晃荡。

“是咧,等你晕倒了,那墙角就爬出个女鬼来吃了你。”我笑。

“你还开玩笑。”他气咻咻地叫道。

“其实你不知道吧。”我笑意渐隐,倏地目露凶光,幽幽说道:“其实我是一个鬼,这里是我家,我是带你回家了。”

“啪啪。”片吉伸手轻啪两下我的脸颊,“猫猫,求你了,别玩了,你就不怕玩出火来?”

“我这是在说真话呢?”我张牙舞爪比划着要掐他脖子。

“死女人,不理你。”片吉转身向门外走去。“我回房了,有事大声叫我。”

“喔。”我收起爪子。打开背包,准备拿出《灵异旅游地图》来看看。这本地图是我和片吉到公园喂鸽子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它放在一张长椅上,好像是谁无意中遗忘的,地图里记录着鬼都所有曾经发生过怪异事件的地址。它同时告诫读者,随着城市的建设,这些地方在逐渐地消失,想要参观就得尽快行动,所以我才这么着急地拉着片吉来猎奇。

我想复习一下书中描写的灵异事件,好对照着进行实地察看,我打开包,又一件怪事发生了,那本《灵异旅游地图》变成了一本时尚杂志。没理由的。出了机场,我还拿出来翻看过。难道被小偷偷了?可是我夹在书里的钞票还原原本本地放在那儿,就连放置的页码也一样。我的头脑刹时空荡荡地,怎么也想不起这个客栈究竟发生过什么灵异事件。

“片吉。”我冲进片吉的房间,他刚洗澡出来,只来得及穿内裤,健美的肌肉裸露在外,我吹了声口哨,惊叫道:“好身材。”色眯眯地盯着他。

“你发神经了。”片吉骂道,他对他的身材还是颇为自信的,因而从容地在我面前穿上衣裤。“你来找我,不会是为了看我穿衣服吧?行了,快把你的口水擦掉。”

我一阵脸红,擦了擦嘴角,被他骗了,根本没有流口水。

“你找我干什么?”他问。

“这本。”我把杂志递到他面前,“那个《灵异旅游地图》变成这本书了。”

“不会是你记错了吧?”

“不会,我夹的钱还在里边。”

片吉看着我,思索着什么。猛然,他跑向门边,拨动上边的锁。“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刚才我从里边锁死了。”

“那我怎么知道?我一拧门就开了。”我惘然说道。

“我们走,不要呆在这里了。”片吉叫道。他把才打开的行李放回包里去。

“那我们的住宿费怎么算?”我问。

“跟阿昌婆说说,能退就退,不能退我们也要走。”他拉着我回房取行李。我们跑下楼去,柜台那儿一个人也没有。“走,不管他。”片吉走在前面,伸手想去拉开大门,大门没有动,好似给人锁住了。“这是什么鬼地方。”他一脚踢在门板上。“你等一下,我去找找有没有钥匙。”他走进柜台,翻来找去一把钥匙也没有。

“我们还是去找阿昌婆吧。”我说。

我们沿着刚才阿昌婆来的方向走去,长长地走廊,两边房门紧锁,尽头是饭厅,摆了几张大桌,角落里有个小门,写着“厨房重地,闲人免进”几个大字。片吉推了推门,打不开,“里边有人吗?”他高声问道,一连喊了十几声都没有人应答。

“上楼去吧。”我建议,一座楼梯紧挨着饭厅,我们走上去,又是长得出奇的走廊,两边的房间号多达40间,而且走廊不是直线形的,它带着弯弧,这样幽长弯曲的三层小楼结构实在是很令人匪夷所思。

所有的房间都是紧闭着的,我和片吉一路走一路叫喊着:“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阿昌婆。”声音在空空地走道上回荡着,好比叫魂一样。

我们提着沉重的行李,走到了尽头的另一个楼梯口,“上去吧。”片吉说道。

“我走不动了,你自己去吧。”我扶着楼梯扶手说。

“不行,丢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片吉腾出一只手来帮我拿行李。我们又吃力地爬上三楼,巡视了一圈,仍不见人踪。

“算了,我们还是先回房吧。”我们的房间就在三楼,不管他,我提着包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们把我们锁在这儿,究竟想干什么?”片吉猜不透。

“你还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灵异事件吗?”我问,片吉也曾经看过那本《灵异旅游地图》。

经我提醒,他费力地回忆着那地图上的注解,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和我一样失去了记忆。

“我们打电话报警吧。”片吉拿出手机,不知怎么回事,这儿竟连一格信号也接收不到。

我拉开窗帘布,毗邻的商业大厦离我们最近的是一座咖啡馆,暧昧的灯光下,几对情侣在喃喃细语。“喂,有人吗?看看这边。”我挥动毛巾大声呼唤。

然而无用,我和片吉轮流叫到声嘶力竭也没人理会我们。

“不行,他们那儿的玻璃隔音效果太好了。”片吉气馁地说。

“你帮我看着门,我去洗澡。”我收拾了换洗的衣服对他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洗澡。”片吉哼道,臭美。

“不洗不行,臭死了。”我走进浴室,关上门,拧开花洒,虽说这屋子的设计摆设都是古典类型的,偶尔看到些现代化的装置,显得很突兀,不过这幢房子充满了奇异事件,相对来说,有些不搭调的设施也算不得什么了。

我一边洗澡一边哼歌,洗到大半,突然听到些模糊的声音,好像收音机没调好发出的嘈杂声,顺着声音找去,在下水道道口找到它的来源。

“不,不啊,不要啊。”一个凄厉的女声叫道。

我关了水笼头,一边穿衣服,一边侧着耳朵去听那声音。我蹲在下水道口上细听,那女人的呻吟声越发痛苦了,“不要啊,我不要伸……不伸了……孩子……我们回去……我们不伸了……啊!”最后那一声叫唤嘶心裂肺地冲进我的耳朵,接着又是一声高昂的惨叫,这一次,声音叫到一半就断掉了,好像那女人倏地被人杀死,来不及喘出最后一口气。我抓着水管柱子,害怕得缩作一团,脑子里映出个女人身体,血水四溅,被人活生生截成两段。

“片吉。”我打开门,急欲冲进片吉的怀里,让他给我些安慰。

没想到片吉的脸色比我还难看,他坐在床沿上,听见我的开门声,竟吓了一跳。

“你听见了?”我问道。

“听见什么?”

“有个女人在哭啊。”我问。

“没有。”

“那你紧张什么?”我疑惑地问,走近他。床铺正对着一个柜子,柜门大开,里边放着一台纯平大彩电。“你看到什么了?”我问。只见电视画面固定不动:现出一条长走廊,中间摆放着一张椅子。

“你看。”片吉指着房间门口说道。那门外放着一把椅子,与电视里的一模一样。“这张椅子是我刚才才拿出去的。”

“怎么,走廊上安装了监视摄像头?”我问,旅馆里安置监视设备很平常。

“我也不知道。”片吉迟疑地说道:“我到那片墙去找过了,没有发现摄像头。”

“是针孔摄像头吧?”我问,向门外走去,我的房间是楼梯口第一间,楼梯过去就一面墙,我估计着那摄像头就藏在墙缝里,抬头找了去。

“你的手再往上一点,左边,再过去点。”片吉看着电视画面给我提示着。“对了,就在这一片,你看到了吗?”

我的手在平滑地墙壁上移动着,别说摄像机,这墙上连条细缝也没有。难道摄像头埋在墙里了?我敲敲墙壁,水泥墙,都是实心的声音。“这是怎么一回事?”我问道,声音在发着颤,若这客栈有隔墙监视的设备,岂不是不论我们做什么事都躲不过外人的眼睛?若连我们藏匿在什么地方也了如指掌,想要暗算我们岂不是比杀死只老鼠还容易?我吓得赶快逃回屋子里,牢牢关上门。

片吉也不比我惊慌少些,只是强撑着安慰我。“你也不要太害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什么危险的事呢。”他的目光在四面墙壁上巡视,猜疑着屋里是否也安装着这样的装置。

“我在浴室里听到有个女人在哭,可能是从下边传来的。”我把在浴室里听到的声音说给片吉听。“你说,她们会不会杀人啊?”

“我下去看看。”片吉说道。

“不要。”我扯着他的手,不想他陷入危险中。

“也许那个女人还有得救呢?”片吉问,他试图把我的手指掰开。

“也许是我的幻觉呢。”我不让他走,堵在门口。

“猫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我只是看看,没有事的。”片吉勉强挤出个笑容,想宽慰我。

“我就不让你去。”我抱着他的腰往里推。“也许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我们神经过敏。”

“所以我们更要出去了,只要找到阿昌婆。”片吉的声音突然断了,他的视线停在电视屏幕上。

电视里,昏暗的走廊那头,慢慢爬过来一团东西,不多久,我们就认出那是阿昌婆的身影。她背对着镜头,坐在地上,用双手艰难地撑着地板,一点点地移近来。

“片吉。”我抓紧他的手,片吉的肌肉很僵硬的,他也和我存着同样的惶惑,那阿昌婆用这种姿势行走着,她的下肢是瘫痪了还是被人截掉了?我打了个哆嗦,听到她哼哼叽叽的呻吟声,“痛啊……嘶啊……求求你……救我……”又爬近了些,还是看不清她的下肢,只见她经过之处,拖出长长一条血迹。

“看她那样,是不是要过来向我们求救?”片吉问道。

“不要啊。”我惊慌说道。也许她早已死掉了,只是她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活着,跑来向我们求救。没有人流了那么多的血还可以有力爬动的。

“怪了。”片吉嘀咕一声,“你看,这走廊是一楼的。”他指着屏幕中柜台一角说道。

“那有什么关系,你当她不会爬上来吗?”我神经质地跑去门边查看门上的锁,拿了张椅子顶上。

“痛啊……苦命的人……”阿昌婆的声音渐变大声,夹杂着令人惊悚地喘息声。她终于爬过柜台,一把枯瘦而沾满血水的手掌伸了上来,她背对着镜头缓缓爬起,根据镜头里的景物方位估计,她是靠在客栈的大门上。“放我出去,我想出去啊。”她痛苦哀求着,拿脑袋一下下地撞在门上,血水染湿了墙面,再撞再撞,白白的脑浆也出来了,她仍没有感觉地撞击着镜头,“我想出去啊,出去。”

我紧紧抓着片吉的手,躲在他身后,实在没有胆量看这么恶心的场面,脑浆都喷溅出来了,人竟还未死?

鬼啊!

我的脑袋一下缩在片吉身后,一下伸出来飞快地瞄两眼,蓦然,阿昌婆的叫声停住了,我好奇看去,屏幕上没有人影了,镜头上也血迹全无。

“镜头又切回三楼了。”片吉对我说。

“嗬,刚才吓死我了。”我坐直身体,吁了一口气。

“胆小鬼,还说什么鬼片都吓不倒你。”片吉笑我。

“这可不是鬼片。”我辩道。

“谁知道呢?也许这只是录像。”片吉说道:“眼见为识,我下楼去看看,阿昌婆是不是在下面。”

“不要。”我拦着他。

“我们总要把问题搞清楚,难道你不想出去吗?”片吉问。

“我不想你有危险。”我说。

“怕什么?不是有你保护我吗?”他还是笑,不想让我太担心。

“好,你等我找出刀来。”我忙低头找那把瑞士军刀,好歹那也是一把刀。“嘭嘭嘭”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的动作。

“谁?”片吉问道。从电视屏幕里,他看到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侍女站在门前,托盘里放着两只碗,不知盛着什么。

“我。”一个女人答道。

“你是谁?”我问。

“小香。”她答。

“有什么事吗?”片吉问。

“你们的住宿费里包含有三餐供应,我给你们送晚餐来了。”

我和片吉对视一眼,要不要去开门呢?也许她真像屏幕中那般是个纤纤弱女子,又也许她是个狰狞女鬼,来者不善。

片吉把手放在门把上,看了我一眼,就赌这一把了。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电视画面里的女孩子,大约十一、二岁左右,端着一只托盘。她径直走进来,目光呆滞,好像在梦游一般,放下碗,说了声:“请先生、小姐慢用。”转身欲走出去。

“慢着。”我拦住她:“我们想退房可不可以?”

“这个你要问阿昌婆,除了做饭,其它的事一概不归我管。”阿香转身走来,快要撞到我的时候,身体一扭,溜了过去。

“那阿昌婆在哪里?”我追问道。

“可能在柜台吧,你们自己去找。”

“我们找过了,她不在,而且大门也关上了。”片吉拦住门口。

“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不关我的事。”阿香一低头,飘出门外。

我和片吉目瞪口呆,她移动的速度很快很轻盈,确实只能用飘字来形容,说不出来的诡异。片吉追出门去,阿香在他的视线里消失的时间不过是两三秒,但他却找不到她的踪迹了。

“她是不是进了隔壁的房间?”我问。

片吉逐一把相邻的房间门推了推,都是紧锁的。

我们一无所获,又退回屋里,“这东西能不能吃啊?”我问。阿香送来的是两碗肉粥。

“我来看看。”片吉用汤匙拨动肉粥,粥到没有什么特别,只是那肉很奇怪,黑呼呼地不说,上边还粘着细细地血管样的东西。“你看这是什么肉?”他问。

“恐怕是人肉。”我答。

“不要开玩笑了。”

“没有开玩笑,你没看出来吗?这是胎盘。”

“不会吧?”片吉猛抬头看我,再看看那肉,有些不相信地问:“也许是什么动物的胎盘。”

“那么你认为是什么动物的胎盘呢?”我问。

“我也说不上来,你也不能认定是人的胎盘吧。”

“你饿了吗?要是饿了你就吃吧。”我说,想看看他有些什么反应。

“吃就吃。”片吉故意撇开那些肉团,舀起一勺粥,放在嘴巴前吹吹气,想张口吞下,看见我不怀好意的眼神又迟疑了。“我说,你别这样看着我好不好?”他求我。

“我只想看看吃人肉是什么感觉。你吃啊,吃了告诉我。”我捉住他的手腕,支使他挖了一块胎盘,强迫他吃。

“我不吃。”片吉放开手,那汤匙落入碗中,“你很阴险啊。”

“哼哼,”我笑,说:“你忘了我在浴室里听到的声音?那个女人好像叫的就是‘我不要生了’,她可能刚刚才生下小孩,那个胎盘就被拿来煮了给你吃。”我说着做了个痛苦的表情,“你怎么忍心吃得下去啊?”

“你这么说,我真的吃不下了。”片吉把那只碗推开。

这天晚上,我们两都饿着肚子,只吃了少量的东西,行李里边有几只面包、饼干、火腿肠,这些食物要是只吃一餐当然没问题,但是我们不知道会被困在这里多久,没有放开了来吃。

我的保守估计是被困两天,也就是我们登记入住的时间,要是过期还不能出去,下边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不敢多想。

那两碗粥被放置得太久了,到半夜里竟膨胀成很大的球体,表面粘粘乎乎的十分恶心,片吉很庆幸听了我的话,没有把它吃到肚里。

我们坐在房间里,透过电视屏幕了解屋外的情况,当天色全黑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也全都暗哑了下来,我们甚至看不清镜头前,门口外放置的那把椅子。反锁着房门,走廊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叫我们惶恐不安,不知道那究竟是人还是鬼发出来的声音。

走廊上好似有许多微小动物跑来跑去,发出嘘嘘嗍嗍的声音,听不清具体是什么动物发出的声音,有那么两三次,我和片吉壮起胆子打开门来看,却什么也看不到。偶尔下水管道里发也会出一两声巨吼,仿佛被关押在地狱里的恶鬼得以赦免释放,仰天大笑。时而,我们的天花板上传来风铃的声音,清脆悦耳,我幻想着那是某个资历很高的法师留下的镇魔物,在发挥它的威力。

我们坐在床上,面对着几乎漆黑一团的电视屏幕,努力想从中找出一个鬼影来。图像总是晦暗不清的,我们害怕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更恐惧什么也看不到,鬼能被拍摄到吗?

不知过了多少,我和片吉渐渐支持不住,开始点头如小鸡磕米,东倒西歪睡了去。

一觉睡到天光亮。我醒来时,片吉已经起床了,正在浴室里洗脸,嘴里哼着周传雄的《永夜》:“……阳光那么荒凉猛烈,整个人间没有人烟,打碎最后一只酒杯,吞下最后一滴泪,没有酒也醉没有星星也得过这一夜……”

光线透过窗棂泼洒在地板上,清晰明媚。多了这片暖融融的阳光,昨夜的恐怖气息荡然无存。

我和片吉凑合着用过早膳,几块饼干半盒牛奶,便张罗着准备对小红楼进行探索,不管怎样,大白天的总不至于会闹鬼吧。我们在楼内各处巡了圈,还是跟昨天一样,不见人踪,到处房门紧闭。

回到住处,那两碗肉粥还摆在原地,我们又把希望寄托在小香身上,大开房门,静待她送早餐来。电视机一夜未关,我们重又瞪视着它,希望能有些新的发现。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们白白地呆坐了一个早上,也未见小香的身影。

“都十一点多了,还没送早餐来,这样差的服务。”我气咻咻怨道,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乱叫。

“你还真想吃人肉啊。”片吉笑我。

“是咧,我想吃得发荒,她再不来,我先吃了你再说。”

“好啊,你吃吧。”片吉开玩笑地把手臂伸过来。

“你的就免了吧,我吃人排总是要吃五份熟的。”我故做嫌恶地说:“拿回去,再回锅。”

“嘿,你还当真了。”片吉一拍我,“把牛排改成人排,好恐怖的说。”

刹时,我和他都感到一阵战栗,不久前我们还看过一个恐怖片,片中的主人公被围困在地洞里,没有食物吃,就开始相互拚杀,靠吃别人的肉存活下去,最后一个人终于活着走出去,但重回文明社会,他的良知日日谴责他,那些被他吃下的朋友常常出现在他的恶梦里,向他追讨皮肉,他终于忍受不了巨大的精神折磨疯掉了。

“片吉,如果出不去……”我嚅嚅地说不下去。

“说什么呢?我们怎么会出不去?你以为我们在荒郊野外吗?这是在闹市里。”片吉粗莽地打断我的话,那个恐怖片也给他带来不小的心理压力。

“可是我们从昨天到现在,试过很多次了,门也打不开,呼救也没有人听到。”我的话有些梗塞,好像真到了绝境一般。

“总可以出去的。”片吉烦躁地说,推开窗,伸出手,朝着对面的商业大厦呼呼大喊。

看着他的背影,我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说话,“没有用的,这叫鬼打墙,外边的人是没办法看到你们的,你们只得留在这里,出不去,出不去。”我想起了阿昌婆奋力撞击大门的情景,就连她也出不去,何况是我们呢?

你们有没有在精品店见过这样一个东西,玻璃罩子里边有一座风车小屋,屋外是白花花的泡沫塑料做成的雪片,你用手晃荡玻璃座,那许多雪花便会飞扬起来,在风车小屋的上空飘飞。也许,那风车小屋里就囚困着一个凄惨的灵魂,在嘶声力竭向你呼救,求你放他出去。可悲的是咫尺之间,你却什么也听不到,只会说:“咦,里面的雪花好漂亮。”

世上最远的距离是我在你身边而你却不知道。

到了下午,阳光跑到红楼的另一边去,我们的房间顿时阴暗了不少。

我和片吉折腾了几个钟头也没有找到出路,为了节省体力,我们排排坐在床上,瞪着电视看,屏幕中的那把椅子都被我们看进心底里头去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椅子的幻影还在眼前飘动。

包里只剩两条火腿肠了,我们都不舍得吃,实在饿得不行,我剥了颗口香糖丢进嘴里过一下干瘾。

等到快傍晚的时候,电视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活动的物体。我和片吉像弹簧一般从床上跳了起来。

“阿昌婆。”我叫道。怎么可能,前晚她不是敲破脑袋了吗?

“快,我们下去。”片吉伸手拉我,生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猜她是鬼吗?”我跟着片吉跑下楼。

“去问她不就知道了吗?”他答道,像在说一个很冷门的笑话。

“也许她是的。”我的背后一寒。很快,跑过楼梯转角,我们来到一楼走廊上,停住了脚。

阴暗处,阿昌婆仍在地上缓慢挪动着,一如昨日,低头擦着地板,身后拖出长长一条水渍。我们站着不动,思索着怎样与她对峙,我呆得连口香糖也忘了嚼。

“阿昌婆。”片吉叫道,嗓子有些发干。

“哎——”阿昌婆头也不抬地应道,发出一声枯寂地叹息。

“我们有急事,想退房行不行?”片吉很宛转地问,生怕惹恼她,现出不知怎样的恐怖真面目。

“哎——按道理,要住够时间才能出去,要是你们真要早点走,就来帮我干活吧,干完活就可以走了。”阿昌婆头也不抬地说。

还真怪了,这旅馆,有这样待客的吗?我心下暗想。

“你不愿意就算了。”阿昌婆仿似听到我的心声,猛然抬起头来,目光凌厉地射向我。

我心一颤,躲到片吉身后。

“好,您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会尽力去做的。”吉片忙好声说道。

“跟我来。”阿昌婆站起身,向走廊深处走去。她把我们带到一间房前,打开门。“进去,换上衣服。”

屋里放置着一个古香古色地大木柜,我打开来,难得里边没有散发出霉臭,层层叠叠地堆放着很多大红色地衣服。我和片吉挑好了衣服,到浴室里换了出来,两个人相对而笑,我穿得像个新娘子,好歹说得过去,片吉就不同了,大男人穿着一袭大红古装,看着很滑稽。

阿昌婆拿了两块抹布,“你们把二、三楼的楼道给抹了。”

“喔。”片吉应道,拉着我跑上去。

“嘿,我们真的要干活吗?”我问,跑上二楼才敢开口,怕那阿昌婆又来凶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当然,你想偷懒吗?快点,天就要黑了。”片吉首先蹲下,抹地。我们两个并肩趴着,按住抹布,管它干不干净,只是急着把地抹湿而已,用最快的速度把抹布推向走廊另一头。

“啊呀,这是什么原始的地方,不知道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拖把吗?”我累得腰酸背疼,坐在楼梯台阶上。

“来,把抹布给我,拿去洗洗。”片吉说道,疲惫地走下楼梯。

“干嘛不上三楼?”我问。

“三楼太远了。”片吉说道,三楼只有我们的房间有水龙头可用,不过它在幽长走道的那一边,走过去再折回来很费事,而下面一楼紧挨着楼梯口就是厨房,阿昌婆刚才是从那儿洗了抹布给我们的。

片吉叫我在二楼等着,他一个人下去就行了,不过我怕在这古怪的楼里把他也弄丢了,决不肯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厨房不算大,大约二十多个平方米,被灶台、水缸、案台等物,分割为几个工作区域,整个房间就像历史博物展览厅,屋里的摆设都是几百年前的模样,加上我们穿的衣服,叫人错以为坐时光机跑回古代了。我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倒在抹布上,片吉搓了搓,污水流到地上。

“你看看你,也不小心些,我的鞋都湿了。”他怨道,刚才换上的布鞋,边沿溅了不少水花。

“我怎么知道啊?这厨房,连个水龙头也没有。”我强辩道。

“什么什么啊,错了就要认错。”

“喔,报告长官,俺错了。”

“这样就对了,猫猫乖。”片吉用哄孩子的口吻说道。

“什么嘛?给你一根葱,你就敢插在鼻子上装象了?”

“你敢骂我是猪?”

“骂你又怎么样?”

“嘿,不怎么样。”片吉看我一瓢水做势要泼他,不得不软下来,“猪就猪,反正你和我是同类。”

“谁和你是同类呢?”我笑。正要和他打闹,冷不防阿昌婆突然冒了出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她吼道。

“我们只是想洗洗抹布。”片吉低声说道,越看越觉得她皱纹丛生的脸扭曲得可怕。

“死到临头你们还有心思笑,真不是一般的大胆呢。”她突然变脸,换了个阴森地表情。

“你想干什么?”片吉戒备地问。

“我看你们有趣得很,在这里陪着我也蛮好的。”

“你倒底是人还是鬼?”片吉终于问出了他胸中的疑惑。

“呵呵,我当然是人啰,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么问?”她哗笑。

“每个人?那些人是谁?”

“都是和你们一样的……”阿昌婆的话没有说完,猛地又变了个脸色,大吼一声,好像什么人凌空踢了她一脚,痛苦难忍,捂着肚子直冒冷汗。“不,不要啊,不要。”她呻吟道,连站直身体的力气也没有了,支着门框,慢腾腾地跌坐下地,“不,嗬,我的命好苦啊。”她靠着门板,大汗淋淋。

我和片吉看着她的身体急剧变化,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的肚子好似充了气的球体,很快地膨胀开来,不出几分钟,便好像足月的孕妇一般。

“不,我不要生,不要啊,孩子,我们不生了,不生,我要回去。”阿昌婆惨叫道。裙子下流出很多血水来。她一下下地喘着大气,用力挣扎,不一会,一个光溜溜地女婴从她的裙子下爬了出来,拖着血淋淋地脐带,眼睛都未睁开,却拚尽全力往外爬,胎盘也连带着扯了出来。

“啊哟哟,痛啊,嘶啊。”阿昌婆好似神智不清了,也没有力气站起,只坐在地上,用双手扒拉着奋力向走廊那端移去。

我和片吉的脸都绿了,这场景何其眼熟,昨天的这个时候,我们不是在电视屏幕上看到阿昌婆以这样的姿势,“行走”到大门边,撞了个脑壳呯裂吗?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我们的目光全落到了那女婴身上。

才不过转开视线片刻,那女婴好似长大了不少,踉跄着爬起身,用力去扯那条脐带,以致连着脐带的娇嫩肚皮也被紧张拉起,那婴儿如此妖邪,动作残虐,我不忍再看下去,缩到片吉的身后。我的手按在他背上,感觉到他在瑟瑟地颤栗发抖,可想而知,他看到了多么震憾人心的事情。

我躲在片吉的身后,虽说看不到那些奇异的景象,但一些细微的声音还是会传到我的耳里,我能听到那女婴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她呼吸紧促,在这样一个令人窒息的安静氛围中,那呼吸声仿似被放大了好几倍,可怖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的心在怀中嘭嘭急跳着快要窜出来了。

突然,片吉向后倒退了一步,撞在我脸上。怎么,有什么危险的事情,逼迫着他后退吗?我赶紧从他背后探出头来,刹时,我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那是我前所未见的事情。

女婴扯掉了脐带,她已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中抓着血肉模糊的胎盘,一步步向我们走近来,时间像在她身上急速流过,每走一步,她便变得更高大一些,才刚站起来时,她只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女婴,等走到我们身边时,已是八、九岁的模样了。

我和片吉都惊诧得反应迟缓了,等她走得很近时,才想到缩到屋子另一边去,那厨房内的摆设是“回”字形的,中间是做菜的案板。女婴走到水缸边,拿过一张矮凳,站在上边,把胎盘放到水里漂洗,她目光呆滞,如同梦游者一般看不到我们,只顾做着她自己的事,洗了胎盘,放到案板上切剁。

我仿佛也给她催眠了,愣愣地盯着她看。片吉拉我的手,示意我们走出去。我们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血渍,走出门去。片吉拉着我,沿着阿昌婆的血迹走了去。走道很长,弧形弯曲着,看不到头,我和片吉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我们的脚步踏踏地响,一步步走近真相,我们不知道将会看到什么?是阿昌婆脑浆飞溅的惨状,还是她化为鬼魄在游荡?

我们没有其它的选择了,难道还要缩在客房里,对着空白电视呆坐吗?真相绝对是险恶的,不知我们是否能承受,但我们无法退避,因为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小红楼的大门就在前面,我们从暗处走来,眼睛一下还没有适应那光线,只是朦胧看到大门上有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片吉抓紧了我的手。

我们没有放慢脚步,迅速地走近了去,模糊的影子变得轮廓分明,那是一团血水饱含着白色的脑浆,一些不明的血色渣滓,是的,除了渣滓我不知怎么来说明那些零零碎碎的肉片。

“你说阿昌婆是不是……”我说不出话来,胃里冲上一股苦水。我的眼泪也冒了上来,那滋味太令人难以忍受,血腥气弥漫在我的鼻腔里,甚至扑进我的嘴巴,咸得发狂。

“别想太多。”片吉把我拖上旁边的楼梯,递给我一片口香糖,那是下午我分给他的。“含着,也许会好些。”

我吸了吸鼻子,剥开糖衣,嚼着口香糖,努力平伏情绪。“我们怎么办?”我问。

“去找小香。”

“她是个妖怪。”我说,当下明白了,厨房里的那个女婴,煮好胎盘粥后,会端到我们的房间里,她就是小香。

片吉把我拉到二楼,走过走廊,来到靠近厨房的那个楼梯口,我们藏在暗处,没有站多久,便看到小香端着粥走上三楼。等她上去后,我们悄悄地跟着她,走过三楼深长地走道,她进了我们的房间,我们远远地躲在其它客房的门洞前等待她出来,想把她离奇消失的谜团解开。

我们在门外等着,用不了多久,便看到小香走了出来,手里仍端着个托盘,那是昨天我们没吃的胎盘粥,膨胀成两个恶心的球体。小香出了门,沿着来路往回走,我们没料到她没有消失,而是轻飘飘地向厨房那头走去,经过我俩身边的时候,她仿佛感应到我们的存在,侧过头迷惘地看着我们,停了一秒,这才往前边走了去。

我们一下不知怎么办才好,想抓住她问些问题吗?看她那样子,好像比我们更迷糊。回客房里去呆坐吗?那又不知得坐到几时。最后我们决定跟着她,看她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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