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前面走,我们不敢跟得太近,等她走下二楼拐角了,我们才慢慢的跟下去。再往前走,感觉气氛有些不一样了,昏暗的楼道变了颜色,一长串宫灯都明晃晃亮了起来,远处遥遥传来弹奏乐器的声音,细细软软地有姑娘在唱着小曲,各个房间不时有人走进走出。我和片吉越往前走越迷惑,两旁的房间传来谈笑的声音,说着尽是我们听不懂的话语。
“猫猫,你看到了吗?”片吉问我,他不能相信自己看到听到的一切。
“看到了,我们,好像在妓院里。”我轻声地说。
“那怎么办,我们回三楼去。”片吉建议道,周围穿梭来往的人,不知是幻象还是鬼魂,不敢惊动他们。
“好。”我说,背上寒嗖地,一瞬间,记忆的大门打开了,我记起这小红楼倒底发生了什么灵异事件。
这间曾经名噪四方的青楼里,发生过一件骇人听闻的惨案,一夜之间,楼内的所有人都命殒当场,死状凄惨,身体残肢四处散落,被拧下的头颅面部都现出极度恐慌的表情, 显然是受尽了惊吓之后才被人杀死的,那许多的热血浸入地板中,怎么也冲洗不尽,血液仿似活了一般,四处漫延,染红了整幢小楼。
这件惨案发生后,官府调集了最精干的捕快去侦缉凶手,不料这些捕快全都离奇死去,后来有人接收了这块地皮,嫌青楼血案晦气,做不了生意,打算把小红楼拆掉重新盖房,谁知这新老板突然间身患不知名重病而死,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接近这幢鬼楼。
而坊间更流传蜚言,认定这件事是小红楼里的刚买来的的艺妓小香的鬼魂所为,她被奸致孕,老鸨阿昌婆给她喂下过量的打胎药,导致小香死亡,而丧心病狂的阿昌婆更迷信胎盘能使人延迟衰老,吃下她的胎盘和新生儿。小香不甘枉死,恶灵附在阿昌婆身上,誓要她日日受生死怀孕自食胎盘之苦。
我们拿到的《灵异地图》上边只标明了小红楼的地址,并没有说这里被改成了一座客栈,我想在我和片吉走近这幢楼时,就已经被它的幻象所迷惑了。客栈是幻象,眼前的青楼也是幻象,那么这幢几百年都没人住的房子,除去幻象会是什么样呢?
我不敢往下想,会不会我们正踏在霉烂的尸骨上,穿行于恶鬼亡灵当中。走廊上人来人往,美艳的艺妓,酒醉的嫖客,跑腿的龟公,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死去,仍在卖力地重复着那一晚发生过的事。
我们小心避开他们,快步走上楼去,而楼上,也是红色的灯笼高挂,我的心一凉,照这么说,我们的房间也变成了几百年前的模样。那么,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消除幻象,回到现代?
片吉在前边为我开路,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小香站楼道中间,幽幽地冷笑。“你们想去哪里?”这一刻,她的身体已经发育成十七、八岁的模样,若没有那份凌厉的妖气,她必定是个倾城女子。
“放我们回去。”片吉说。他的话语里有几分怯意,几分钟前,我们一直在考虑着怎样出去,可是现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了,我们连自己身处在哪个朝代也不清楚了,就算出得了小楼,也不知外边的世界是怎样?
“你们回不去了,生生死死,你们只能这样无限循环下去。”小香出伸手,那小手指甲已长得弯成一条弧线。
我哑然看着她,照她这生长速度,到明天傍晚就会变为苍老的阿昌婆,然后再生出小香,小香又飞快长大,经历一日的生死循环。我全身发麻,不会是真的吧,这样荒诞无稽的事,难道我和片吉也要像她这样周而复始的过日子?
“我们和他们不同,我们不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我们没有害你。”片吉辩道。
“进了这幢楼的人,就是我的仇人。”小香冷冷说道。
“你搞清楚来,你死了几百年我们才进来的,哪里和你有仇了?”片吉嚷道。
“是吗?那只是你的幻想吧,看看你,你哪里像几百年以后的人。”小香哼道。
“我们昨天才住进来的,你明明记得。”片吉真有点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味道,他试图证明我们的身份,可是却找不到证据,就连我们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古装的。
“你们好好在这里享受吧,生生世世。”小香重重念出最后几个字,向后退去。
“你不能把我们困在这里,我们不属于这里。”我大叫着追上去,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过了今天,也许我们的灵魂就会被时间囚困住,日复一日,轮转着今天所发生的事,在饥肠辘辘中度过一天,一次次目睹阿昌婆生产时的痛苦,在惊惶中追查小香,这样的生活,要没完没了地重复下去,想想我就要疯掉了。
我扑上去,不知那来的勇气,挡住了小香的去路。“你听着,你早就死了,只是你不知道,你是被时间关押着的亡灵。”
“胡说,我是自由的。”小香气恼说道。
“你就是,你死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不是你生活的时代,没有人可以活几百年而不死的。”
“不是,你们胡说。”小香吼道。
“好,我胡说。”我从嘴里吐出口香糖,放在指尖上,伸到她面前:“你们的朝代有口香糖吗?”
“这是什么?”小香拿过口香糖,放在手心里,粘粘的。
“你不知道吧?等到你变成阿昌婆的时候,就能明白了。”我说。
“我不信。”小香甩掉口香糖,还有一点点粘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她搓了搓,没能搓掉。
“你已经死了,承认吧。”我说道,看得出,她很在乎这一点。
“不,没有,我没死。”小香吼道。刹那间,小红楼震颤起来,那些行走的灵魂幻像蓦地扭曲变型被挤扁“咝——”化为轻烟四下飞散。见此情景,她心绪大乱,又厉声长吼,她的手指甲加速了的生长,不一会便长而卷曲如鹦鹉螺,她的容颜也苍老枯槁变为阿昌婆的模样。
“呵呵,谢谢你们。”她幽幽的笑道,牙齿一颗颗地脱落下来,“谢谢你们替我解了咒怨,你们快跑,出去,这房子被解禁,就会……”就会怎样?说到最关键的地方,她的脸颊急剧枯萎,东一块西一块地长出尸斑。身上的衣服自动碎裂如粉落下,她“卟”地倒在地上,骨头寸裂,很快地成灰入地。
我和片吉紧紧拉着手,在动荡摇晃的走道里急跑,看样子,这幢楼是快要坍塌了的,我们得尽快离开,如果阿昌婆的咒怨解开了,那么,小红楼的大门该能够打开了。
走道很长,一路跑,墙上的饰物、宫灯不断急坠下来,我们慌里慌张地躲闪着,前路渐趋昏暗,空气中散发出渐浓的霉味,脚踩在腐烂的木土板上,不时扬起尘土,呛得我们的眼睛也难以睁开。片吉拉着我在前边开路,踏到一处朽木,一只脚陷入里边,“快起来。”我抓住他的手臂,很很快把他拉出来。
我们冲到了一楼的楼梯中间,听得楼上家俱、墙板沉沉落下,发出骇人的响声。“快。”片吉喊道。我们几乎是从楼梯上跌跌撞撞地滚下去,还有十余米,就到大门口了。什么?那是什么?我的眼前一片浑噩,看不清前路,那大门本是厚厚的玻璃门,从阴暗的走廊里望去,它该是明亮的所在。可那个地方显然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几秒间,我和片吉已经冲到了大门边,看清那爬在门上的是苔藓,疯一般地猛长着,“怎么会有这样事?”片吉叫道,他用力去抠那些苔藓,这些绿色的植物好像着了魔了似的,被扯掉后又以更快的速度生长出来。我们拚命地撕,它们更凶狠地生长着,身后重物跌落的声音更猛烈了,轰隆声响在逼近我们,我们连回头看的时间都没有,只是狂抓那些苔藓,想挖出门板。
可是不管我们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苔藓的生长速度永远快过我们,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苔藓遮盖掉最后一缕光线。我们沉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片吉,”我叫道。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我。“我在这。”片吉说道。
“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我问,没有哭,只有深深的绝望。
“不会的,天无绝人之路。”
“傻瓜!”我骂他,这时候了还傻乎乎地想安慰我。
“也许这些都是幻想,我们是在做梦。我们不会死的。”片吉搂住我。
“真的是幻像吗?”我也学着自欺欺人。在我们四周,一种柔软的植物在慢慢围拢生长,不一会便冒过了我们的头顶,我感觉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海绵体里边,不断地下坠,沉向不知明的空间。鼻子里塞满了植物的腥臭,呼吸着这些气体,渐渐地,我以为我也是一颗苔藓了。
昏昏沉沉地在黑暗中坠落,下边仿似无底的深渊,我不知时间是否停止了,抑或是流转百年,我和片吉如同沉睡中的琥珀,凝然不动。
生生世世,我们永不能走出这无限的轮回吗?
黑的天,黑的地,黑的世界。
一些嘈杂的声音传了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振动了一下,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外边的世界,四周不再只是黑色,我们置身在一个透明的物体里。
“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一个男人在外边叫道,拍了拍窗玻璃。
“什么?我们这是在哪里?”片吉睡眼朦胧地问,他伸手打开了门,我们竟睡在一台挖掘机里。
“你们怎么进来的?”几个建筑工人站在车门外。
“我们?”我清醒一些了,“现在是2005年吗?”
“呀,当然是啊。”工人回答,疑惑地看着我俩,我们都还穿着大红的古装呢。
“我们这是在哪呢?”片吉跳出车外,他一眼就看到隔壁的摩天大厦,这位置,正是小红楼的所在地。
后来我们了解到,我和片吉去鬼都的前两个月,那里就已经在施工了,而且那里根本没有什么“丽人客栈”,被拆除的一幢六层楼高的写字楼。
我和片吉怎么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我们会睡在挖掘机里,我们醒来的时间,正好是到达鬼都的两日后,这当中,我们倒底在哪里度过的,我们全然不知。当我们俩身着大红衣裤走出工地时,身边已经多出了很多围观者,我俩本是要到这里来察看灵异事件的,没想到却成了灵异事件的主角,实在是讽刺。
我俩走在大街上,过路者无不好奇回头观看。
“片吉,我们怎么办呢?”我问,身无分文地,肚中空空,连吃饭的钱也没有,怎么回家呢?
“放心,有我呢。死都死不了,还怕没钱吗?”
“那你想怎样?”我问。
“不如。”片吉露出个奸笑,“你当街跳一段舞,叫人家赏两个小钱。”
“去你的。”一筹莫展,还有心思拿我开玩笑,我打了他一拳。
事实是,我们找到了流浪人口救助站,请他们帮忙打电话回家,又问他们借钱在银行开了个帐户,当天家里人就把钱转过来,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我们买了三日后的火车票,打算购置些礼物回去送给家人,听说新花样百货商店有很多新奇的东西卖,第二天,我和片吉踏上了去百货商店的地铁。
鬼都的灵异之旅还没结束呢?前边……充满了恐怖的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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