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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铁惊魂

作者:千年的猫妖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7:42

下午两点半,我们进入了地铁车站。

从这里前往新花样百货商店所在的横仓站需要经过五个站点。地铁列车在黑暗的隧洞中急速前行,差不多每隔五分钟便到达一个站点。因为将近上班时间,车厢里大多数的乘客都是神色匆匆的,唯恐迟到。

相比之下,我俩则显得十分悠闲。在站台上买了一份报纸,上车后,我和片吉各人拿了一半坐在椅子上,竖起报脊,躲在后边慢慢看,难得划出一小块私密空间,享受片刻的舒适。身边人潮不停流动,上车或下车,时不时的,列车广播员声音甜美地播报着站点名字。

等列车行驶到横仓站之前的一个站点时,我这才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打量一下四周的乘客。“叮——”地一声响,列车门打开了,乘客们蜂拥而下,刚腾出来的大片空间,瞬息间又被下一批乘客占据了。不消半分钟,整个车厢重又变得拥挤不堪。

正当我打算把目光重又落到报纸上时,一个年轻男人吸引了我的注意。他站在据我两米远的地方,正低着头按手机按键,整张脸在手机屏幕光映射下,异样通红。

“片吉。”我推推他的手肘,“你看那个男人。”

“什么?”片吉抬起头,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刚好在这一刻,列车开动驶出站台,那个男人扭头向其它车厢走去,背影一下隐没在人群后。“谁啊?”片吉问。

“就是丽人客栈里,我们在楼梯上看到的那个打电话的年轻人啊。”我说。

“你看花眼了吧?怎么可能?”片吉质疑地问。丽人客栈只是小香设置的幻象,所有的冤魂都在咒怨解开时化为乌有了。

“可是他显然和小香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对不对?”我问。

“那你想怎样?”片吉看着我。

“去找他问问。”我说。在丽人客栈里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很多未解的谜压在心底里,难得碰上一个也有相同经历的人,如果不抓住时机问个明白,可能这一辈子都难再有机会了。

“我总觉得那个人很奇怪。”片吉嘴上咕嘟着说道,却率先站起身来。“走吧,等一下列车到站,要想找到他就难了。”

“嗯。”我跟在片吉身后,朝着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进了另一节车厢,人密如墙,站在中间,想低下头看看自己的鞋子都不容易。亏得片吉身材大块,他能挤过去的地方,我走起来也算不得怎么艰难了。

“对不起,请让让。”片吉一路陪着笑说道。宽厚的肩膀扭来摆去,不知撞碰了多少人,尽管他已经很小心了,那双大脚板还是踩了人家好几脚,硬是在白眼与怨言中挤出一条“窄路”来。

在密密麻麻的人堆里挤攘着,终于到达到了车厢的另一头,这其中并没有发现那个男人的身影。怪了,按理说车厢里这么拥挤,每节车厢又都有下车的出口,为什么那个男人还要费力地走到别的车厢去呢?

“他会不会走到前边去了?”片吉问。

“继续往前走。”我说。

倘若你看到一个写着你的名字并标明绝密的文件袋,你会不会有想把它打开来看个究竟的欲望?假如你已经把那文件抽出来一大半,就要看到答案的时候,你会不会把它塞回去不加理会呢?

我想大约99%的人会选择再进一步查探个清楚吧?

我和片吉不觉追出去三、四个车厢之远,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男人。

“是不是刚才我们漏过了?”片吉有些怀疑地问。

“不可能。我看得很仔细。”我否决他的话。

“也许报纸挡住了他的脸,或者他刚好蹲在地上拣东西,我们没看见。”

“这些我都留意到了,没有。”

“也许……”片吉还想假设下去。

“车厢并不宽,是吗?我们两个人四只眼睛都看不到吗?”我问。

“那倒也是。”片吉不得不承认。

“列车马上就要到站了,我们再往前走,把剩下的车厢看完。”我说。

“哟,还要走啊。”片吉叹道,先前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他背脊上湿了一片汗。看着面前的人墙有些发晕。

“要不然,我来开路好了。”我说。

“你算了吧。”片吉笑道。他把两只手抬起护在胸前,一边嚷嚷着:“对不起,借过,请让让。”一边分开人群,如同坦克般勇往直前。

有片吉在,我是什么都不用怕的呢?我想。

挤过两节车厢,再往前,车厢里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咦,为什么那边的人不过来坐呢?”我奇怪地问,相隔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就有个空位,可是另一节车厢的人好似都没看见,紧贴着身体呆站在那儿,跟沙丁鱼罐头一般挤拥着。

“或许这里是专门为老弱病残者设立的车厢吧?”片吉说。

“是吗?”我左右张望,车内并没有此类标识,“刚才我看到几个老人家也在那边挤着呐。”

“也许他们是外地人,不知道这儿有座吧?”片吉毫不在意的说。

越往前走,车厢越空,我和片吉说着话,很快走过了三个车厢,再往前,车厢里变得空无一人了。

“等等,有些不对劲。”片吉停住脚。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我自语道。明知他也回答不了。

“怪的不止是这个。”片吉脸上浮过一缕惊恐。“记得上车的时候,我们前面的车厢大概只有八节左右。绝对不超过十节的。”

听了他的话,我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刚才我们走过的车厢铁定不止十节,而眼前又看不到列车的尽头,而且这些车厢里一个人也没有。

“嗯,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也许列车在某个站点加挂了几节车厢吧。”片吉还算镇定,马上找到了一个比较合理的猜测。这一路来,他不知说了几个“或许”、“可能”来解释我们遇上的奇怪现象。

“我们往回走吧。”我说,心里有些发毛。

“好。”片吉答道。他拉着我的手,好似想给我一点力量。

往回走,不知怎的,就连原先还有三两个人的车厢里也没有了人踪,宛若蒸发在空气里一般。地铁直直冲向不知名的幽深之处。

明亮的车厢,光洁的地板,扶手吊环随着列车运行而有节奏地晃动着,窗外是黝黑地洞壁,一闪而逝。这些场景都再平常不过了,每一节车厢都是如此,只是,静悄悄地没有一丝人声踪迹。

我们行走的速度随着焦灼情绪的高涨而不由得加快起来。一口气闯过二十余节车厢,仍未见到一个人。难道那些挤拥着的乘客统统下站了吗?不对啊,列车压根没有停过。不会是在什么地方,列车一分为二,我们已经和正常行驶的车厢分割开来了吧?

我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两个小贼趁夜摸上一列火车,想盗取乘客的物品,谁知这列火车上空荡无物,他们找遍所有的车厢也没有看到一个人,就连乘务员也不知所踪。正在纳闷着呐,火车突然一头撞在钢墙上,两个小贼当场毙命。原来,他们无意中坐上了一列用于碰撞试验的列车。

我把这个故事告诉片吉,也许(唉,又一个“也许”)我们的遭遇也是如此,无意中闯入了某个试验列车中。

“不可能吧?”片吉满脸怀疑,“要是那样的话,地铁站口应该会有警示才对,而且这是运营中的地铁,怎么可能用来做试验?”

“那你怎么解释现在发生的事?”我问。

“也许就只是加挂了几个车厢这么简单。”片吉说道。其实我们心中都在回避着另一个更可怕的猜测,那就是我们又跌入新的一个灵异事件当中了。

“我们去车头那儿看看吧。不管怎么说,车头总会有所不同的吧?”我建议。以其一筹莫展呆坐着讨论,倒不如主动去寻找答案。

我们沿着刚来的方向返回去。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仍未走到尽头。请原谅我用这么乏味的话语来述说当时的情况,实际上的确如此,我们一言不发,快步走过一节节车厢,仿佛被困在一小段时间里,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妨想像一下,你走过一节车厢之后,踏上另一节一模一样的车厢,再往前,看到的还是一节同样的车厢,没完没了的车厢,直要走到你耐心尽失,几欲发疯,然而,前面等着你的还是相同的车厢,静默无声,空空荡荡。

“我不走了。”我发狠说道,掏出一瓶矿泉水坐在椅子上咕嘟咕嘟大口喝起来。

“好吧,休息一下。”片吉也在我身边坐下。

“我们大概走了多少节车厢?”我问。

“至少有三、四十节了吧?”他反问。

我没有答话,怔怔发呆。就算要加挂车厢也不至于加这么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这列车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究竟驶向何方?左思右想,我实在理不出一个头绪来。这一次可不比上回,在丽人客栈,至少我们还能看到阳光,对面楼的顾客,感觉到一丝生的气息。说到线索,还有阿昌婆和小香来追查,总算有迹可寻。

空空无人的列车,在地底下莽莽奔驰,让人惊惧,它会不会直直冲向地心深处,万劫不复。

我忧心忡忡,把喝光了的矿泉水瓶丢到地上,一脚踩扁。

“好了,我们继续走吧。”片吉拉起我。

“这么走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努力振作起精神。

“哦,你不会是想我背你吧?”

“当然不是,我们跑吧,看谁先到达车头。”我耸恿他。

“别废话了,你什么时候跑得过我?”

“吹牛大王,比比就知道了,我来数数。”

“好。”片吉摆出起跑的姿势。

我吸了一口气,拖长了声音喊道:“一、二——”还没喊到三便抢跑而去。

“喂,你怎么这样的?”片吉追了上来。

“女士优先。”我黠笑道。

“赖皮。”他冲上来拍了拍我的背包,超了过去,我不服,穷追猛赶。

一路和片吉说笑打闹,故做轻松,其实我的心很沉重,直觉得这是冲向死亡的游戏,在列车的尽头,等待着我们的究竟是怎么样的结局呢?

我们直跑得气喘吁吁,全身乏力这才停了下来。一人占据车厢一边的坐椅,仍不服输地慢慢向前挪移。

“你没力气了吧?没力气就认输吧。”片吉笑道。

“你才是哩,放心,我不会在意你的体力比我差的。”我走过安全门,坐到另一侧的椅子上。

“什么?我没力?”片吉经不起我的奚落,一鼓气跑过两节车厢去。

“喂,等一下。”我叫道,只见片吉跑过前面车厢中部,突然放慢了脚步,好似看到了什么,呆了一呆,直愣愣朝前走去。“到头了吗?”我问,脑中迅速闪过一个画面,铁轨尽头是熊熊燃烧的地心之火,轰隆爆开,转瞬吞没了这列地铁。

我忐忑不安地走近片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边的车厢和我们所在的这一节并无不同,也没有什么人或鬼怪在那儿游荡。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你吓我。”我有些气恼地拍拍片吉的肩膀。

“那里,你看到了吗?”片吉说道,声音都变了。他一步步走过车厢,在一张椅子底下拣起一只被踩扁了的矿泉水瓶。

“怎么,这么说……”我的话停住了,气馁地坐在椅子上。片吉手里的瓶子分明就是我先前丢掉了的那只。

我们一直以为这列车是直线行驶的,全然没想到它竟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封闭的圆环,不停旋转。难怪我们走了这么久都找不到车头。

我和片吉不甘心,又尝试了几次,果然没错,这列车总共有一百零八节车厢,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片吉,这算不算是鬼打墙?”我问。

“不知道,我又没经历过。”片吉说,他正在车厢里东摸摸西瞧瞧,仔细搜寻出路。

“你知道破解鬼打墙的方法吗?”我又问,好像在某个杂志上瞅见过,依稀有点儿印象。

“猫猫,你想想,有什么办法能把这窗户打破?”片吉不答我的话,反问道。他用手指叩叩窗玻璃,发出两声脆响。

“怎么你要跳窗吗?”我问。

“试试看,呆坐着也不是办法,我可不想饿死在这里。”他说,还不知会被困多久,前路吉凶未卜,以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寻找出路。

“你别傻了。”我提醒他,既然列车是绕着圈子运行,那么铁轨也应该是密闭的环状结构,怎么可能另有出口呢?

“那你说怎么办?”片吉一拳捶在车门上,那门板“篷”地闷响一声。“难道真要坐在这里等死?”他愤慨说道。

“我们还是想想怎样破解鬼打墙的问题吧?”我说。

“既是鬼打墙,我们又怎能轻易破解得了?”

“那可不一定,鬼打墙不过是一种障眼法,只要我们不相信眼睛所见的东西,便可以突破界线。”我说得头头是道,实际上连自己也难以相信这招管用。事情至此,只有死马当活马医,能想出的办法都拿出来博一博了。

“嘿,你说得到好。”片吉故意捉狭说道:“照你这么说,这一扇关闭着的门,其实它是打开的,只是鬼打墙在做怪,让你产生幻觉而已,对吗?那么你不妨过来试试,突破界线走出去。”

“切,别闹了,我是说真的。”我说。

“我也是认真的啊,来吧,勇敢的猫猫。”片吉装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存心要气我。

“好,试就试。”我赌气说道。闭起眼睛,向那车门大步走了去,一、二……五。咦,能走出这么远吗?最多三步就该碰到门板了啊?我停住脚,睁开眼,当即被面前的景物吓得目瞪口呆。

不知怎的,我已经走出了车厢,站在昏暗的站台边沿上,身后是呼啸而过的列车,那许多明亮的车厢飞快地向前冲去,转眼间消失在视线尽头。轻风拂过我的臂膀,彻骨的寒意叫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一瞬间,仿佛我体内所有的热量都随着那列地铁急逝而去。

“片吉——”我大声叫道。然而,在这深长的站台上,那声音宛若一根细线,渺小而微不足到。

我遍体生寒,被隔绝在片吉的世界之外,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整个人就像从高空一下跌落到谷底,粉身碎骨,而将死未死的那样痛苦。

孤零零的一个人滞留在站台上,有那么两三秒钟,我简直难过得想要跳到铁轨上,死了算了。和片吉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那列地铁是要送他到阴间地府的话,大不了我也跟着去,不想活了。

我坐在地板上,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怔忡发呆,泪眼朦胧。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傻劲才算被打消下去,调整情绪来面对现实。好罢,就在这站台上找找看,有什么人能帮得了我,或许站台的工作人员能让那辆地铁停下来,现在片吉只能靠我来搭救了。

我吸了吸鼻子,擦去泪水,站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不由得眉头紧皱,发起愁来。

这地铁站显然与别处大有不同,沿着铁轨两侧建起一座座店铺,零星分散在各处,百货超市、土产商店、饮食摊点等,车站附近该有的商铺都一应俱全。简直像一个袖珍的地下城镇。

不知是灯光惨淡或是我心绪不宁的缘故,看这站台,总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阴森森的雾气笼罩下,远处的行人看上去十分虚幻飘渺,有如梦境一般,亦真亦假。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想来是地铁的工作人员,便走上去问道:“请问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他答道。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咽在喉咙里出不来。

“是什么?”我追问道,盯着那人的嘴巴,怕再漏掉那几个关键字。

“……”他含糊不清地答道。张大的嘴里露出几颗尖牙,有如狼齿,锐利至极。

我不由得神经一绷,本能地点点头,仓猝逃开去。

路上来来往往有不少行人,衣着神情都很平常,我想找个人问问路,可每回想接近一个人时,总会感到莫名地恐慌,使我害怕与他们说话。

“小姑娘,吃面吗?”走过一家店铺时,老板笑脸招呼道。

“嗯。”经他这么一提醒,我这才发觉自己饿得不行了,空气里充斥着面汤的香味,直引诱得我口水横流。想了想,要是沿着铁轨去寻找片吉,不知前边还有没有店铺,姑且在这里吃饱了好上路。(唉,这话听了怎么有点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怆意境?)

“给我来一碗三鲜面。”我说,又鼓起勇气问道:“老板,我从外地来,不知道这地方叫什么名字啊?”

“这里是……”老板说出最后几个字的瞬间,我的耳朵猛地一痒,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再问,还是同样的结果,耳朵痒得难受,我只得放弃。再找人去问罢。

不大一会功夫,老板煮好面,端到我桌前,吃着美味扑鼻地三鲜面,我心里一阵难过,片吉还在车厢里挨着饿呐,不知他会不会学着我跳下车来。

我吃完面,把钱递给老板。

“对不起,你这货币在我们这儿不通用。”

“什么?”我吃了一惊,难不成列车从地底下通到国外去了?不对啊,老板说的是中文,应该还在国内才对,我到底被地铁带到哪里了?我额头冒出许多冷汗。“那你们用的是什么货币?”

老板闻言,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我一下,好似在度猜我是不是存心捣乱吃了不认帐。

正在这时,旁边走来一个老头,大着嗓门喊道:“张老板,给我三个叉烧包,带走。”

“哦。”张老板转过身去,手脚麻利,掀开蒸笼盖,拿出几个热腾腾地包子装到袋里。

“给。”来人很自然地掏出两张冥币递上去。

一刹时,我惊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好似一个偷窥演出的人,猛地被人推到舞台中央,面对千百双眼睛,惊惶失措,无以应对。

隐隐地不祥预感变为真实事件,冷不丁把我砸得头晕目眩,失魂落魄。若是面前这些鬼发现我的身份,会不会抓了我去做人肉叉烧包?更可怕的是,我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死掉了,已经和他们是同一类的“鬼”呢?

顷刻之间,那两人交易完毕,张老板的目光重又聚集到我脸上。

“我……我忘了带钱。”我嚅嚅说着向后退去,生怕他气急败坏,扑上来咬我。

“你是偷渡过来的吧?”张老板看我的反应,露出个猛然醒悟的表情。

“什么?”我一呆,要不是正身处危境,我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当阴曹地府是什么好地方,会有人向往这里。

“你到这里来没有办理签证吧?”张老板问。

“什么签证,到哪儿办?”

“死亡签证啊,表明你阳寿已尽,入境的时候,牛头马面会发给你一张阴间暂住证,然后到地府衙门那里排号,等待下一次投胎。”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地府衙门的说法,不会说你们的最高领导人是阎王爷吧?”我打趣地问,就连老板都是一副现代人打扮,怎么地府里还沿用着古老的称谓?

“阎王爷早被弹劾了。”张老板凑近来小声说道:“贪污罪。”

我鼻子一哼,差点笑出声来。“那他是被关起来坐几年牢了?”

“我们这儿哪有牢坐啊?下油锅都只是一时的痛苦,让他投胎做人了。”

“切,那算什么惩罚?”

“小姑娘,你懂什么,有没有听说过生不如死这句话?最严厉的惩罚在人间而不是地狱。”张老板显然被我的不屑弄得有些生气了,转了个话题说道:“现在的政府越来越无能了,老是失职,要是再多遇上几个你这样的人,光吃饭不付钱,我的店迟早会关门大吉。”

“我也不是有意的。”我辩道:“谁知怎么就到了这里。那个啥,偷渡客是啥意思?”

“就是阳寿未尽,魂魄却飘移到这里来,阴阳关那边的工作鬼员操作失误。”

“那你看我有什么办法可以回去?”

“这个谁知道,你看那人,他也是偷渡客,滞留这里几十年了还回不去。”张老板指了指不远处坐在灯柱下的一个乞丐。

我扭头看去,只见那人篷头垢面半躺在地,满身长疮,指甲乌黑,伸手在破衣烂裳里胡抓乱挠,捏住一只臭虫丢进嘴里,“咯”地一声脆响,那小虫被他吞吃下去。我禁不住咽了咽口水,一阵翻胃。

“难道就没有人,不,没有鬼来管这件事吗?这是冤假错案。”我激愤地叫道。

“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张老板摇摇头。“你当是在阴间吗?这儿的官都是高高在上的,看不见摸不着,指派你到哪去,就只能到哪去,从来不会跟你打一声招呼,更没有反抗的份。你刚来,不知道这儿的稀罕事多着呐,前天有个顾客来我这里买面,刚端上来还没吃几口他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害得我连面钱也拿不到。”

“那是怎么一回事?”

“投胎的时间到了呗,也没有什么预兆,冷不防地就把你丢到阳间去。”

“照这么说,老板你要是也这么投胎去,岂不是空留着个面摊子在这里?”

“嗯。”

“那你赚的这么些钱有什么用啊?”我觉得很有趣地问。

“当然有用了,偏财神都给记在帐上,到阳间就充当意外之财还给我啊,你当那些中彩票大奖的人是怎么遇上好运气的?还不是在这里赚取的。”

“原来是这样?”好新奇的解释。

“这些事情你以后慢慢地就会明白了,也不知你会在这里呆多久,虽然你是误送过来的,不过也别想赖账,给我做一个小时的零工,抵了饭钱再走。”

老板说的话很在理,没有办法,我只好跟着他来到后面厨房做工。

“诺,你先把这些鸡爪用油炸一下,会不会?”张老板用铁漏勺捞了几只丢进热油锅里给我做示范。”

“嗯,我会了。”我说。

“好吧,你在这里做罢,我要到前边去忙了,天一黑,来吃东西的鬼就多起来了。”张老板走出厨房,把门关上。

我一个人低头在做事,心想,鬼也没有什么可怕的,那些在阳间游荡的都是些不甘投胎的孤魂野鬼、索魂厉鬼,时常骚扰人类,属于恶鬼,相比之下,这些安心等候投胎的鬼都算是善良的吧?

想到这里,我一直紧悬的心才算宽慰了些。嗯,也许我是落到了地狱的最上一层,不会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我是个乐观的人,眼见危机过去,不由得暂时忘掉了烦愁,哼起歌来。

“唉——”一声叹息。

“谁?”我扭头,身后连个鬼影也没有。幻听?我转过身去,继续炸鸡爪。

“唉——”又一声幽怨地叹息。

“谁?”我再回头,什么也没看见。肯定有“鬼”。不会是我没有见过的类型吧?一缕轻烟的那种?反正我已经是半个“鬼”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我索性放下漏勺去寻找。

屋子里暗得很,厨房里的物品大部份都沉浸在昏朦雾气中,看得不是很真切。我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正想返回去,耳边又听到那声响,从一块帘布后传了来。“谁啊?”我问,帘布后又没了声息,好似有什么生物躲藏在壁柜里(不知是人是鬼?)。我见柜门边有一个电灯开关,想了一下,摁动它。

壁柜里的灯亮了,显出里边物体的大概轮廓,一只粗糙弯勾上吊挂着某种动物的尸体,准确的说是它的躯干,脑袋和四肢都被割了去,开膛剖肚。

是猪吧?还是羊?或者是鹿?我暗自猜想着。

“唉——”悲凉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我听得寒毛倒竖,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只有一种动物,那就是——人。

一个没有头颅的……在叹气。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想要掀起那帘子,又缺乏勇气,迟疑一下,还是退缩了,关了灯,重又回去炸鸡爪子。

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心态又被弄得七零八落的。在阴间见到鬼是很平常的事,若是见到人那才是可怕的,尤其是用大铁勾子吊挂在厨房里。做什么用途?不言而喻。

我把剩下的鸡爪子乱蓬蓬地全倒进油锅里,“丝丝——”,油花急滚,那些鸡爪子全变得黄澄澄的散发出诱人香味。

人类害怕见到动物的尸体,却不曾想,每天吃的荤菜是从哪里来的。这一只只鸡爪子都是从尸体上砍下来的残肢,它们也曾鲜活过,支撑着一具有生命的躯体走跳蹦跃,若它死后有灵,说不定会默默站在你身后,看着你把它的身体啃得支离破碎,皮肉不剩。

想着,我慌忙抬头四顾,看看有没有鸡的鬼魂在我身后观看。

还好没有。

一回头又看到那块帘布,微微的动了一下,好似后边藏着的……刚才在偷窥我,见我回头,忙合上帘子。我的心又一紧,关了炉火,把锅里的鸡爪子捞了上来。

“叹——”轻叹传来。

一眨眼,那些鸡爪子全变成婴儿的手掌,被热油烫起一个个可怖的水泡,“啊——”我吓得惊叫起来。满盘的小手伸长了向我抓来,“哇哇,还我手来。”稚嫩地哭声此起彼落,宛如尖刀刮割我的心口,我仓皇后退,急中生智,找了个锅盖盖住那盘鸡爪。

哭喊声嘎然而止,我扶着灶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定了定神,再走上前,慢慢掀开锅盖。一切复原,盘子里仍是盛着鸡爪子,卷曲变形,无言地躺在那儿。

是幻觉吧?心理作用在作怪。我拿了根筷子戳戳,没有什么异常,但仍叫我心有余悸的。

“叹——”帘布后又发出一声叹息。

我战战兢兢走了过去,摁亮灯,那具不知名的尸体安安份份悬挂在半空中,一只大弯勾戳穿了它的喉咙。

犹豫片刻,我缓缓地撩起帘布一角。

最先看到的是壁橱的下边,摆放着一个小桶,里边盛着某种动物的内脏,血水乌黑,腥味四散。污秽地肠子七绕八拐堆成一堆,最上边躺着一颗眼珠子,连着眼白及血管,定定“瞪视”着我。被剜下来的眼珠子不过是一团血肉,早就失去了“视物”功能,可是我却觉得它直看到我的心底里去了,在无声地嘲笑我的胆小。

这眼睛的主人是谁?

我的手在颤颤发抖,没有力量再往上掀帘子,察看那具会叹气的尸体。

突然,那具躯体慢慢晃动起来,隔着帘布,出其不意地触摸了一下我掀帘子的手。我的手一松,帘布又合上了,背脊上蹭地冒起一层冷汗,心脏快要停跳了。

顾不得关灯,我赶快跑出厨房,“张老板,你,那个。”我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猛地,由头顶爆起一声“咣——”响,把我吓得惊跳起来。抬头看去,墙上挂着个壁钟,正在敲响报时,我抚摸着不堪重荷,紧张急跳的心脏,试图让它放松下来,那钟仍在响。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又多望了几眼那只壁钟,钟上的指针竟是倒着行走的,数字显示有13个小时之多。

“13点了。”张老板说着,缓缓转过头来,“厨房里有什么?”

“厨房里有……”我正要把刚才发生的事说给他听,一见他转过来的模样,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忍不住伸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怎么了?”张老板歪着头问我,他的脑袋斜趴在肩膀上,中间没了颈脖,一看便知是生前被人拧断了的。

“没……没事。”我结结巴巴答道,不由自主地摸着自己的脖子,生怕它也会断裂开来。

“鸡爪炸完了吗?”

“炸完了。”我把脸转到一边,不敢看他。

“那你就在这里帮忙,端菜拣碗擦桌子,会做吧?”

“会。”

张老板盛了一碗云吞放到托盘里。“这一碗送到窗边那桌去。”

“嗯。”我端起碗,低着头,小心翼翼走过两、三张桌子,尽量不去看那些鬼顾客的恐怖面孔。好不容易来到窗边,放下托盘。用比蚊子叫还小声的声音说道:“这是你的云吞。”

“谢谢。”那人说道,头脸涨红发紫,舌头伸得老长,直吊挂到下巴尖上。(不用说,你也猜出他是什么鬼了吧?)

“不客气。”我答,紧紧捏住托盘,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瘫软在地。慌里慌张转过身逃开去,眼睛半睁半闭,不留神踩踏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啊唷,你踩到我的耳朵了。”一个女人尖叫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连忙抬起脚。

“你看你,把我的耳朵都踩脏了。”那女人拣起她的耳朵,在我面前直晃荡,不依不饶。好似也要在我的耳朵上蹬几脚方才肯罢休。

“对不起,她是新来的。什么也不懂。”张老板赶紧过来打圆场,对我叫道:“你还呆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拿到厨房洗干净来。”

“哦,哦。”我顾不得恶心,接过耳朵拿到厨房,放在水槽里冲洗,背后帘布里那具尸体还在缓缓地摆动,我的头皮阵阵发麻,一双手搓洗着那片烂肉,冰凉凉地,直寒到我毫毛直竖。今后再也没有什么恐怖片能吓得到我了,就连真的鬼的耳朵都给我踩在脚下,捏在手中,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那耳朵早已长斑变色,也不知什么叫干净,我洗了洗,拿了出去,大概是今天所受的惊吓过多,有点麻木了,我居然面不改色地帮她戴回脑袋上,用两枚胸花样的小别针固定住。说出了我今生最虚伪的一句谎话:“你真漂亮。”

张老板伺机奉承道:“那是当然,霉霉小姐是我们这里很有名气的影星。”

听闻此言,霉霉小姐立即换出一副笑脸,维护完美形象。“哪里,都是大家抬爱。”

“来来,给我们这位小姑娘签个名。”张老板嚷道。

“好好,给签个名。”我忙拿来记帐的本子,递给她。

“好吧。”霉霉小姐笑得花枝乱颤,脸上的粉脂纷纷急坠,渐渐显露出一道可怖刀疤,她伸出手,中指上爬着一圈发霉的白色绒毛。难怪叫霉霉小姐。

送走了难缠的霉霉小姐,接下来的工作还算轻松,目睹了N多个肢体残破的鬼,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提高了不少,来了个缺了鼻子的顾客,我竟能直视她深黑的鼻洞,问:“小姐,你想来点什么?”面不红心不跳。(早就急跳到失灵了。)

“给我来碗面。”她说道,看了我一眼,忙改口,“面不要了,你给我拿个小笼包来。”

“只要一个吗?”我问,有点奇怪。

“是啊。”她盯着我瞧。

“好,你等一下。”我去给她拿了来。

那女人偷偷掏出一个粉盒,几块橡皮泥似的东东在揉捏个不停,不时抬头鬼鬼祟祟地偷窥我。长长地头发遮住了她的面容。“嘿,”她忙活了一下,很快吃下那只小笼包,朝我招招手:“你,再帮我拿一只小笼包来。”

如此这般,她使唤我来来回回五、六次,帮她拿小笼包。

你是不是在耍我啊?若在平时我肯定会这么忿然地斥问她,不过现在人地生疏,我不敢再生事端,只能由着她叫我过去,被她贼眉鼠眼地偷窥,不知这女人安的是什么心。

“嘿,时间到了,你可以走了。”张老板对我说道。

“哦,是嘛。”这时我竟有些舍不得走,不知外边还有什么更离奇恐怖的事情在等着我。

“走吧。”张老板催道,接过我手里的抹布。

没奈何,我只得背起包走出门去。最后一眼,看到那个女人仍在悄悄打量我。

真是古怪的女人,我没再多想,又沿着铁轨往前走去。

长路漫漫,何处是尽头。

我凝视着阴霾前路,心绪蓦地变得很消沉。若片吉在我身边就好了,那我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怕的。想到片吉,不争气的泪水又流了出来,先前太忙于做事,暂时麻醉了的伤痛又涌上心头,叫我难过得不想再往前一步,我趴在一个灯柱子上呜呜地哭起来。

“请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我抬头看去,只见那人背对着我向前仓促急走,拿着一张图片在寻问路人。多数人懒得理他,少数几个人看看图片,做出一副否认的表情。那个男人似乎很着急,拉着人家不住地说话,好像在恳求人家帮忙,他走得快,一下就到五十米以外的地方,大约是求助无门,有些失魂落魄地呆坐在那里。

想不到也有人和我同病相连,我擦去泪水,走近他,虽然我不一定见过他想要寻找的女人,但我想我可以给他几句安慰的话语。

他倦坐在地上,双手抱膝,低沉着脑袋,很是颓废的样子。

“咳。”我在他身边哼了一声,想引起他的注意。

他仍低着头,也许是太过伤心,没听见。

我只得在他身边坐下。问:“你想找人吗?”

“是啊。”他猛抬起头,急切地看着我,塞过来一张图片:“你见过这个女人吗?”

真是匪夷所思。那图片是我的素描图,而眼前的这个男人竟是片吉。“片吉。”我激动地叫道。

“什么?我不叫片吉。”片吉说道。莫名其妙的表情。

“是我啊,你认不出我来了吗?”我看看那图片,只寥寥数笔就把我很传神地勾勒了出来,片吉是不会画画的。这画是谁画的?片吉身上的衣服也变了,我从未见过他穿这身衣服。“你是不是失忆了?”我问,心下大乱,不知片吉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走开,我不认识你。”片吉推开我。他看到旁边有个女人经过,忙冲上去问:“小姐,你认识这个女人吗?她叫猫猫,是我的女朋友。”

“不认识。”那女人瞄了一眼,冷漠说道。

“你再想想,一定见过她的,她对我很重要。”片吉解释道,声音满是伤感。

“说了不认识了,烦人。”那女人大步走开去。

“你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片吉痴痴地对她叫道。他看到邻近店铺里走出一对情侣,忙又上去询问,结果人家以为他是疯子,打了他一拳。

看到他这样,我的心都快碎完了,扑上去,搂住他的胳膊,哭不成声,“我就是猫猫啊,你看看我。片吉。”

片吉扭头过来,呆呆看着我,面无表情。

“怎么样?你认出我来了吗?”我欣喜地看着他,满怀希望。

“走开,神经病。”片吉用力甩开手,我被推到地上,手掌擦出几道血痕。

“片吉,不要丢下我。”我大声叫道。

片吉抛给我一个比冰还冷的眼神,头也不回地走开去。

“当当当——”不知哪里传来钟声。

“十四点了。”邻近的店铺里,一个女鬼说道,她“哗啦啦”拉下卷帘门。一时间,剌耳地拉门声此起彼伏,仿佛沿街的店铺都在同时关门打烊。

我从地上爬起来,追向片吉,视线越过墙上的大钟,心下略吃一惊,那钟面上本来只有十三个刻度点的,不知何时多出一个数字来。

十四点,难道过了这一刻,又会发生什么离奇变故?

街上空空荡荡,鬼影全无。

片吉很快拐过街角,倏地消失不见了,我紧跟了上去,看到地上有个大洞,洞口嵌着一块路牌——富力路999。咦,竟有这么奇怪的路。那路面由七彩颜色组成,宽度仅容一个人通过,好似儿童乐园里的螺旋滑梯,别致可爱。

坐在地上,向下边滑去,转了七、八个圈,我的脚踏在一块板子上,四周黑漆漆的,辨不清置身何处。“片吉——”我大叫道。用手摸了摸旁边,好像我躺在一个四方形的窄小盒子里边。恐怕这是一口棺材。我心下想道,立即被这一猜测吓了一跳。从出入口两端设计的巨大反差可见,富力路999见证了生命开端到结束的全过程,怪不得这条路是单行道,因为生命本身就是没有回程的。

正想着,我猛地听到上边传来呼呼地摩擦声,一个沉重地物体正快速滑落下来。这下死定了,那肯定是个身宽体胖的饱死鬼,重型坦克一般地压下来,我岂不是要被辗成肉饼?

没等我想出对策,脚底的踏板突然一松,我掉到了一个两平方米大小的白色塑料泡沫坑里。惊魂未定,“呯——”又一声响,那个重磅坦克也掉了下来,溅起的泡沫埋住了我大半个身子。

“来晚了,又来晚了。”那人站起身,大跨步踏上台阶,拍拍身上的泡沫,走了出去。

我走上台阶,这才明白自己是站在一个二楼阳台样的室内突起物上,在这个仓库大的房子里,像这样的阳台还有十几个,这只是房子的入口,不知出口在哪里。我沿着旁边的楼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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