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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2:26

司局对司明作出什么动作,那可是在国家挂着号的大人物啊。吉中海决定独自行

动。他算了算,第二天正好有北阳到北京的民航班机,于是他匆匆回到县局,留

下一个请假条,便发动摩托奔北阳而去。

芳草公寓是北京的高级住宅区,住户大都是没有官位的高级知识分子和社会

名流。门口,衣冠楚楚的警卫认真地登记来访客人,身着制服的保安在院内巡逻。

吉中海今天是来做梁上君子的,但他并不把这套保卫程式放在心中,他知道,在

“官本位”的中国,除了对高级领导人的保卫,其它的保卫常常流于形式。吉中

海用真实姓名在门口作了登记,径直来到司明的住宅。正是中午1 点,院内几乎

无人。他在门口用手机打通了司明的电话,隔着厚重的橡木门,隐约听见门内微

弱的铃声一遍一遍响着。室内无人,正如吉中海所料,他们还在司明的研究所内,

大概正在为“玲玲”检查身体。这个念头一浮出,吉中海又是浑身燥热。可怜的

玲玲!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说不定那位“仁爱慈祥”的司伯伯正在她体内种生

死符呢!可案情仍是毫无头绪,根本无法对司明采取任何措施!

吉中海十分焦灼,在他对司明的怀疑中,另一个念头,一种模模糊糊的反怀

疑顽强地向上浮。司明真是凶手?这又回到那个一直困扰他的症结:他是什么作

案动机?还有,他用什么办法能使人体自燃?

没有答案。

司明的房门是电子锁,吉中海鼓捣了十分钟,门开了。他回头瞥瞥走廊和院

子,没有一个人影,便闪身进屋,轻轻锁上房门。与田间禾一样,他首先被屋内

那个醒目的太极图吸引住。在一个超前时代的科学家屋里醒目地悬挂着古老的太

极图,总感到有那么一股巫气或妖气。

他的检查就是从太极图开始,他把太极图取下,仔细地检查了背面。这是一

件纯粹的木制品,没有什么异常。接下来他从书房开始检查,书房里站满了书柜,

至少有数千本书籍和光盘,根本无法逐一检查。他只能从中抽查了一些。这儿大

都是有关遗传学的专业书藉,纵然吉中海自学过遗传学,但这些书籍对他仍太深

奥了。他也检查了书桌抽屉内的笔记本和稿纸簿,仍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吉中海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孟浪了。这样仓卒的没有周密计划和重点的搜查,

本来就不能指望获得什么成果,但他仍不懈地干下去。接下来检查卧室。与客厅

和书房相比,卧室显得十分寒伧,一个简单的单人硬板床,踏板上放一双拖鞋,

墙壁上光秃秃的,只有手书的两个字:返朴。笔力遒劲,不知道是否是他的笔迹。

他一边细心翻检着,一边侧身听着外边的动静,突然一阵急骤的电话铃声,

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十分聒耳。他来到客厅,盯着正在闪烁的电话机。是什么人

打来的?是不是他的同党?他很想拿起听一听,但最终还是谨慎占了上风,他打

消了这个主意。

电话停响了,他正要返回卧室,发现茶几上一本笔记。因为这个位置过于显

眼,他刚才反倒没注意。虽然不指望从这本笔记中发现什么,但他仍习惯地拿起

来。笔记本中有一处折页,他首先从这儿翻开,立刻睁大眼睛,这儿有着太确凿

的犯罪证据!笔记上工工正正地记着:电话原定时间实际时间仝大星 9842345

(工厂办公室电话) 5月10号 5月15号陈廉 9033246(宅电) 9月1 号 9月9 号

李河松 9122300(宅电) 9月20号 9月12号刘元庆 9233842(隔墙拉面馆) 9月

14号 9月17号吉玲玲 9488745(宅电) 10 月12号?

“实际时间”一栏记着正是四人的死亡时间,只有玲玲的时间栏是一个大大

的问号,而且,用红铅笔重重划了一道。

吉中海眉头紧皱,紧张地思索着。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司明与四人自燃案有关

系,否则他怎么知道四个人的死亡的“原定时间”?但吉海想破脑瓜也想不出来,

司明为什么将如此确凿的证据放在如此显著的位置!莫非他算定吉中海要来搜查,

故意放上它以示嘲弄?还是他良心发现,打算向警方自首?

吉玲玲名下的红色横线就象是一道血淋淋的警示。玲玲危在旦夕,不能再犹

豫了。他拨通北阳市公安局的电话,请他们速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5 分钟后,

一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电话中那人说,他姓李,北京市公安局刑警队的,他

马上带车到芳草住宅区门口,然后带上吉中海直接去司明研究所。那儿在四环路

之外,比较偏僻。

这位李同志听起来很精干,吉中海觉得放心一些,他揣上笔记本,快步走到

住宅区大门口,一分钟后,一辆未带警灯的丰田面包车急速驶来,穿便衣的小李

拉开车门请他上车。从车辆和小李的便服来看,北京市公安局是相当谨慎的,他

们并未完全信服吉中海的发现。小李说话很有分寸,他说,他奉北京公安局的命

令,全力配合吉中海的工作,“不过,司先生是很有份量的科学家,对他采取正

式行动必须谨慎。”

司明研究所是一幢漂亮的新建小楼,院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谦逊的铜牌:遗

传病研究所。这儿的警卫不是太严,大门敞开着,丰田面包开进去时,门卫隔着

玻璃扬扬手,就让通过了。在一个女医生的指点下,两人来到二楼检查室。田间

禾和玲玲坐在旁边,忘情地拥抱着,一点不在乎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倒是一些

工作人员常常送去好奇的一瞥。

吉中海走近侄女时,他们还没发现,仍默默地依偎在一块儿。吉中海敏锐地

发现两人的表情不大对头。他们不象是热恋中旁若无人的亲热,倒象是生离死别

之前的感伤。莫非玲玲已猜测到自己的命运?他们看见了吉中海,忙站起来,玲

玲抿抿头发,淡淡地问:“伯伯,你来了?”

“嗯,我到东北搞外调,顺便看看老战友。”

他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作为老战友,身旁的小李未免太年轻。但玲玲没注意

到这一点,她和田间禾只是礼节性地问小李打了招呼,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检查

室的门口。很快,门开了,司明走出来,他看见了两位不速之客,但并没有惊疑

或者惊惧。他朝两人点点头,寒暄了两句。田间禾迫不及待地问:“司先生,玲

玲。。。。。。我和玲玲的检查结果没毛病吧!”

司明踌躇未言。田间禾的脸色刷地变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用目光死死地看

着司明的嘴巴。玲玲突然笑了,伸开双臂搂住田间禾的颈项,旁若无人地来了一

个长吻!她柔声说:“禾哥,有了这段爱情,我就是明天去死也值得了,司伯伯,”

她微笑着转向司明:“不必瞒我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死?”

田间禾大惊失色,惊愕地看着玲玲。吉中海和小李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

眼色,悄悄做好拔枪的准备,奇怪的是司明神色自若,既未否认也未气愤,玲玲

平静地说下去:“我无意中看到了你的笔记,两天前看到的。我看到了那份确凿

的死亡名单,我特意把那一页折起,把笔记本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司伯伯,我想

你一定会安慰我,或向我解释的,可是都没有。你还是行若无事地把我带到检查

室来。司先生,请你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必须去死呢?”

死亡大奖8 八、交锋吉中海恍然大悟,他一直奇怪自己搜查到的证据来得太

轻易,原来是玲玲放在那儿的。玲玲自语般地说下去:“我两天前就看到了,那

份名单我很怕。睡梦中我常常觉得自己的脚心已开始燃烧,阴火正向上蔓延!我

没有告诉禾哥,困为,”她惨然一笑,“我发现他知道得比我更早。这些天来他

一直在强颜欢笑,他是在陪我走完最后的人生。司先生,已经死去的四个人都是

你亲手干的吗?”

吉中海悄悄移近司明,怕司明会采取什么突然行动,比如说,咬破氰化物胶

囊自杀。司明冷静地看了他,问:“你好,吉先生,逮捕证带了吗?”

吉中海立即回答:“还没有,不过,如果需要,这位北京公安局的李同志会

很快办妥的,在这之前我想一步不离地陪着你。司先生,我想你不会赶走从家乡

远道赶来的故人吧。”

“当然不会,家乡来的故人。”他喃喃重复着,“家乡,家乡。。。。。。

吉先生,想了解所有的真相吗?我只有一个条件,把我带回家乡,公开审讯。”

这个要求令吉中海和小李感到困惑:一个十恶不赦的冷血杀手,这么快就缴

械投降了?他肯定知道,公安局所掌握的情况恐怕不足以开出一张逮捕证,但不

管司明是什么动机,吉中海机敏地顺着他的要求说下去:“当然可以,你的作恶

地点本来就在家乡嘛,不过,难道你不怕家乡父老对你食肉寝皮?”

司明淡淡地笑道:“食肉寝皮?我记得,大明忠臣袁崇焕就是被不明真相的

北京百姓食肉寝皮的,因为据说他与满清勾结。科学家布鲁诺是在火刑柱上被烧

死的,而当时的群众拍手称快,因为他居然宣扬哥白尼的日心说。我对家乡无愧

于心,我不怕!带我回家乡吧,我会在那儿坦承自己的罪行。”

四天后,在西柏县法院对司明杀人案开始审讯。简陋的县法院审判厅挤得满

满的,被害人家属坐在前排,他们都穿着丧服,表情愤恨。几名法警严密地监视

着他们,因为,刚才在进门时作预防性的搜身,在陈廉遗孀葛小白和李河松父母

的身上,都发现了剪子、匕首等凶器,他们确实想对司明食肉寝皮!

应司明的要求,还来了不少外地的记者,大多是与科学有关的报刊杂志,名

单是司明提出的。如《科学大观园》、《大自然》、《科学21世纪》等,还有北

大、科大等学校的学报记者。他们挤在后排,窃窃交谈着。

玲玲坐在第二排,左边是父母,右边是恋人,她的左手被父母握着,右手被

田间禾紧握。玲玲脸色平静,当然,这种平静是假的,这些天她一直浸泡在对死

亡的恐惧中,即使是轻轻的无意的触碰,都会令她悚然低头,看看是否天火已从

足下烧起!因此,她对司明一一她曾视为长辈的凶手一一的仇恨是不言而喻的。

两名法警带司明进来,走上被告席,法庭内立刻起了一阵骚动,那气氛很象

是一群猎犬发现了猎物,但主人还没下达进攻的命令。法警们觉察到了法庭的紧

张,他们在前排游动着,轻声命令大家保持秩序。司明平静地向听众席上扫视,

一眼就看见了玲玲四人。他没有把目光躲避,而是平静地凝视着,不管玲玲父母

和田间禾的目光充满了多少仇恨。

审判开始了,公诉人在宣读诉状时,司明不耐烦地听着。诉状平平淡淡,明

显证据不足。因为这次审讯实际是在罪犯的催促下开庭的。司明没有请律师,轮

到被告方发言时,他嘲弄地说:“控方的起诉书恐怕是我所听到的最糟糕的一份,

不过不要紧,其中的漏洞我会主动补齐的。因为我早就盼着有一个公开场合说明

我的观点了。”下面涌起一片骚动。“不错,西柏县因自燃死去的四个人,和即

将因自燃死去的若干人,都与我有某种关系。”下面涌起更强烈的骚动,可以说,

仇恨情绪已接近于沸腾,另外还夹杂着惊讶一一惊讶于被告的坦率和厚颜。审判

员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都由我作过遗传病检查,都是遗传病患者,比如,

仝大星4 号染色体上有两个基因突变,他可能患上一种神经性功能紊乱症——沃

尔弗拉姆综合症。比如李河松的9 号染色体上有突变,他将来可能患上进行性肌

肉退化症。顺便说一句,人类9 号染色体上的这个突变是大约2000-2500 年前形

成的,因某种原因,致使一小段粗糙的基因信息被复制到染色体上,即遗传学家

所称的反转位子,因而造就了这种极难医治的遗传病。刘元庆则是囊纤维变性,

这是一种致命的遗传病,病人常产生稠粘液将肺部阻塞,造成无法治愈的慢性感

染,病人平均寿命只有29岁,不过现在已经可以用遗传工程改造过的蛋白质脱氧

核糖核酸酶,以喷雾法喷入呼吸道内来减轻症状。这里所涉及到的专业词汇和知

识太多,我就不多说了。总之一句话,这些死亡者和候补死亡者都是遗传病患者,

只是尚没有发病。如果他们结婚并生育后代,就会把这种疾病传给后代。”

控方律师耿先生愤怒地插言:“我不知道正常人能否听懂你的话,故且承认

你说的都是实情,即死者都是某种遗传病患者——因此他们就该被杀死,对吗?

这是疯子、狂人的逻辑!”

司明讥讽地说:“请你稍微安静一会儿,听我来一点科学人文思想的启蒙,

好吗?在21世纪,人类已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向上帝挑战了,前面所说的用基

因法治疗遗传病就是明显的证据。顺便说一句,我正是基因疗法的专家,而且是

为数不多的优秀者,不过我逐渐发现,上帝还是比人类更强大,他还在牢牢地掌

握着人类的命运。”

耿律师不耐烦地说:“请审判员制止这些与本案无关的叙述,这些关于上帝

的呓语他尽可到教堂里去宣讲。”

审判员说:“请被告回到主题。”

“请你们耐心听下去,我已说到关键点了。人们都知道,所有生物,当然包

括人类,在一代又一代极其精细的复制中,难免会出现一些遗传错误。这种遗传

错误是否会逐渐累积,越来越多?不,不会这样,因为有一种最为可靠的大自然

机制在起着作用,那就是无情的死亡之筛。凡导致病人在育龄前死亡的遗传病,

会立即在人类中被剔除;至于那些导致病人在育龄后死亡的遗传病虽能一代一代

传播,但他们在人口中的数量,也会因死亡之筛受到限制。”

旁听席上的吉中海立即想到,几个自燃死亡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未婚

或未育的年轻人,这一点他早就注意到了,但当时他没能发现这个现象的深层原

因。司明继续说:“死亡是残酷的,尤其是未到天年的夭亡。谁也不愿自己或亲

人死去,于是,人类尽全力破译遗传病的秘密。现在基本上已全都破译了,我们

可以用种种方法保全遗传病人的生命。使他们正常地生活、生育、衰老、直到天

年。比如,可以用喷雾法治疗囊纤维变性病人,用胰岛素治疗糖尿病患者,用骨

髓移植法治疗白血病。。。。。。医学战胜了上帝。但人类忘了,这种胜利打破

了死亡之筛的淘汰作用,使遗传病人也能繁衍后代,使遗传病累积、浓缩,最终

会造成更大的灾难!我想上帝是最仁慈的,他实施那些残酷的自然法则都是不得

已而为之。现在,上帝一定在云端焦急地看着人类的蛮干,因为人类正在一条完

全错误的路上向前迈进。

耿律师说:“你说的并非没有一定道理,但是——该怎么办?杀死所有的病

人?”

“我们该怎么办?只有人为地恢复上帝的秩序,我们不想做上帝,但既然科

学已迫使上帝退位,救世主弥塞亚又迟迟不来,我们只好越祖代疤了——虽然很

可能我们是不合格的上帝。”

“你不觉得这样的理论过于残忍了吗?它比纳粹思想还要疯狂!”

“残酷?大自然的生存竞争本身就是残忍的,其实,我们早就在作着最残忍

同时又是最正确的事——计划生育。无辜的胎儿被医生从子宫里刮掉,变成一团

血肉碎块,失去了生存的权利,这是不是杀人?是不是残忍?是的,谁也不必否

认这一点。但同时这又是最正确的行为。因为,没有计划生育,人口爆炸将会使

人类社会很快崩溃。人类已经认识到了计划生育的必要性,但可惜的是,他们认

识不到死亡之筛的必要性。仅有少数先知先觉者醒悟了,他们决定以自己的行动

来挽救人类。”他把目光转向玲玲父母:“我早就想找一个相对闭塞的小城,来

强制性恢复大自然本来的秩序,通过对遗传病的淘汰,逐渐使小城居民变成强势

群体。人们哪,不能再自欺,不能再短视了,所谓500 年一劫,人类的下一劫什

么时候来到?很可能在100 年内,甚至50年内,人类的自身防病系统就会全面崩

溃。那时,已就成强势群体的小城百姓就获救了。这正是我想为家乡做的事情。”

耿律师愤怒地说:“我请法庭制止这种蛊惑人心的宣教。它不是科学,甚至

不是宗教,它是邪教!”

司明心平气和地说:“它不是邪教,至于说它是宗教——也可以吧,可以认

为它是反科学教,以科学为力量去反科学。我和几位朋友都是身体力行者。当然,

对个人而言,死亡总归是不幸的,所以我们用个人钱财建立了基金会,对每个将

死的遗传病人发10万元巨奖,让他们在死前尽情享受一番。”

他所描绘的阴森图景使人不寒而栗,法庭陷入不祥的沉默。现在司明的目光

转向玲玲,平静,毫无愧疚,饱含着无奈和苦涩。审判员对他的雄辩似乎失去了

判断力,很长的沉默后,审判员才问道:“那么,你承认是你杀害了四名死者?”

司明立即嘲弄地说:“啊,不,我们只是思想犯,不是刑事犯。刚才已经说

过,我们认为人类已处于大劫难的前夜,必须立即用人为的方法去恢复上帝秩序,

但我们还没有采取任何实际措施。请问,你们抓到我行凶的证据了吗?比如说,

你们是否在我的皮包内、住室内或试验室内搜查到人体自燃药物?没有,不可能

有的,所以,很遗憾,恐怕法庭无法判我有罪,更无法判我偿命。我这颗脑袋很

有用的,不能毫无代价地葬送。”

后排的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他们知道这场审判的份量,也相信这种戏剧性

场面肯定会吸引读者。只有吉中海心里一沉——他总算知道了司明的战术。在这

之前,他对司明何以会如此轻易认罪颇为不解,因为,靠法庭掌握的证据,根本

奈何不了司明。现在他知道,司明正是想借审判时机把自己的思想广为宣传,同

时他又牢牢把住底线,不承认行凶杀人。对此,法庭确实无可奈何,到目前为止,

关于使人体自燃的方法——那一定是极高超的科学手段——还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审判员们无奈地低声商量着,宣布休庭。司明平静大度地离开法庭,倒象是

一位凯旋的英雄。审判庭内,仇恨满腔的死者家属们象是被恶梦魇住了,只能无

可奈何地看着他离去。

尽管严格保密,玲玲的死讯——确切地说,是她即将到来的死讯——还是被

传了出去。晚上,小冰和小玉来到吉家,一言不发,抱着玲玲失声痛哭,哭得撕

心扯肺。玲玲爸妈也泪流满面,田间禾想劝止她俩,说了一句:“你们不要这样

——”

便哽住了。他扭转脸,抹去泪水。

只有玲玲没哭,也许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在女伴的拥抱下中,她淡漠地盯

着远方,不耐烦地说:“哭什么!至少我还没死呢。”

两个姑娘在田间禾的劝解下抽抽答答地走了,玲玲的母亲已接近崩溃,她不

上班不做饭,总是傻呆呆地坐着,有时焦急地说:“不能等了,得想办法救玲玲

——可是,有什么办法?”

没有办法。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嚎哭,玲玲反倒劝妈妈,想开点,也许

司明抓起来后已经没事了呢。但大家都知道这是自我麻醉,从四个人的死亡看,

使人自燃的“生死符”早就种入人体内,然后定时发作,现在,谁知道玲玲体内

是否已种下生死符?谁知道小城内哪个人会是下一个牺牲者?10月12号!司明的

笔记本上说玲玲原定于10月12号死亡,现在已超时半个多月了。

晚上,田间禾躺在沙发上,心中火烧火燎地发疼,他爱玲玲,愿以全部力量

换救玲玲的生命,他有足够的金钱——但他就是一筹莫展!还有什么比这更使人

绝望吗?有轻微的脚步声过来,是玲玲,她无声地拉田间禾起床,进了自己房间,

紧紧抱住他躺到被窝里,用少女的胸脯紧紧贴着他。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

情热中玲玲低声说:“禾哥,我想和你。。。。。可是我怕。。。。。。”

她想在死亡来临之前享受男人的爱,她想为爱人生儿育女。可是她怕自己体

内的遗传病传给下一代,她怕婴儿降生前灾祸就会来临,使胎儿和她一样遭难,

她不忍心这样。究竟她患的什么遗传病?司明对此缄口不言,但它一定是一种致

命的疾病。田间禾无法劝慰,他用舌尖吮干了玲玲的泪水,然后两人拥抱着,在

恐惧中入睡。

夜里,玲玲妈悄悄过来查看,看见两人相拥而睡,但她没有声张,悄悄离开。

司明教授被关押在县看守所的单人牢房,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一把旧椅子,墙角放着脸盆和便盆,但司明想,这恐怕是这里最高级的牢房了。

他对此倒能随遇而安,每天除了吃饭及接受检查院的询问,其余时间都在床上瞑

目打坐。即使在北京的寓所里,他实际也是这种苦行僧式的生活,没有美食,没

有娱乐,没有女人,没有亲近的朋友。他把人生的每一刻都贡献给科学女神了,

所以,当他(还有一批志同道合的科学家同仁)忽然大彻大悟并叛离科学时,连

他自己也觉得意外。

他这一生太忙碌了,所以,能有十几天的闲暇容他回味一下自己的一生,对

他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至于这桩案子有什么后果,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门开了,狱警领进来三个人,前头的是玲玲妈,玲玲妈今天薄施脂粉,隐约

还能看见当年校花的风采。后边是玲玲和田间禾。玲玲神色惨然,但这并不影响

她的娇艳,倒象是一株被泪水冲洗过的海棠。她挽着英俊儒雅的田间禾,默默地

看着司明。司明从床上下来,微笑着说:“怎么请你们坐呢,坐到床上吧。”

三个人默默地挤坐在床上,司明也在椅子上入坐,一时间似乎都无话可说。

玲玲妈先开口,她苦楚地说:“司明,我今天是来求你的,也许年轻时我曾无意

伤害过你?如果是真的,请你处罚我好了,我没有一点怨言——但不要把报复施

到我孩子身上,看在过去相处的面子上,我求你答应我,好吗?”

司明苦笑道:“你这样说我很难过,看来你一直没了解我,玉彤,我一直很

珍惜我们曾有过的交往,更喜欢玲玲,我几乎是把她当女儿对待的,可是——天

意不可违呀!”

田间禾愤怒地说:“什么天意?玲玲究竟犯了什么错,触犯了天条,非要被

残酷地被处死?司先生,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牺牲者,就让我充数吧。你把我烧死,

放过玲玲吧。”

司明沉重地叹息着,没有答复。玲玲看着他,心中充满仇恨——但这仇恨似

乎又没有落脚之处,很显然,司明杀人并不是因为邪恶的本性,而是基于他的信

念,他要代上帝整顿这个世界。他对玲玲肯定很喜爱,但不能徇情取消对玲玲的

判决。玲玲刻毒地说:“妈,禾哥,不要求他了。司伯伯这样坚持原则,高风亮

节,我几乎都快爱上他了。妈,咱们走吧,趁着死神还没到,我想尽量享受剩下

的时间呢。司伯伯再见,你千万不要心存怜悯改变主意,什么时候该下手——就

请来吧。

她拉上妈妈和田间禾,摔门而去。一直在外监听的吉中海把三人送走,叹息

着,匆匆赶到县公安局家属院。

县公安局的鲁局长正在吃晚饭,见吉中海进来,局长妻子陈桂花忙问:小吉

来了,吃饭没?吉中海说没吃,本来就打算到这儿蹭饭的,桂花拿来一双筷子,

说,你先吃,我再去炒个菜。

老鲁从洒柜里摸出半瓶剑南春,说这是前天老战友来喝剩下的,咱俩今晚把

它解决了,吉中海说:行啊,一醉解千愁,老鲁把酒斟上,笑道:“喝,干嘛垂

头丧气呀。”

吉中海把酒干了,冲动地说:“局长,我知道你承受了很大压力,死人一个

接一个,一直抓不到凶手,总算逮住个嫌疑犯,法庭审判又进行不下去了,僵持

了。现在,这么有名的大人物,放也不是,关也不是。局长,这事儿都怪我,怪

我把侦查工作做成了夹生饭。”

老鲁哼了一声:“胡说,你又没权签署逮捕证,怪你什么事,只能说咱们上

司明的当了。他故意暴露自己,几乎是催逼着咱们把他抓起来。你知道他是为什

么吗?”

“知道。”

“那你说说看。”

桂花炒好一盘韭菜鸡蛋,又端来一碗米饭,然后坐在桌旁听着,吉中海边吃

边说:“司明是一个狂人,他自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拯救人类,所以想借法

庭审判把自己的观点向大众宣扬。你想嘛,还有什么比一件扑朔迷离的疑案更能

激发大众的注意力呢。这是最好的免费宣传。但司明也很狡猾,他牢牢守住两条

底线:第一,不暴露他的同伙;第二,不暴露使人自燃的方法。第二条是最关键

的,找不到这个手段,法庭就对他无可奈何,只好无罪释放。白教授说。。。。。”

局长注意地问:“哪个白教授?”

“司明读博士时的导师,这次到北京我和他有过接触,关于使人体自燃的办

法,我专门请教过他。白教授说,首先从理论上说,人体自燃是可能的,使人体

自燃的手段一一如果确实有这种手段的话一一必然和纳米技术、基因技术有关,

是两大技术的结合。但他说,至少据他所知,科技界目前没有人能掌握这个手段,

它是略略超前于时代的、妙手偶得的发明。司明正是对这种超前性有充分的自信,

才敢有意暴露自己来吸引大众的视线。他是在夸耀自己的智力,象猫玩老鼠一样

玩弄法律一一反正你没有证据抓我嘛。”

鲁局长叹口气:“我也是这么分析的,我对他太低估了。不过,你也不必过

于自责,毕竟你捉到了真凶,至少可以让西柏百姓吃一颗定心丸。”

桂花插话:“老鲁,你可是官僚了,你说的吃定心丸是刚逮捕司明时的情形。

现在风向已经变啦。这么长时间审不出司明的行凶手段,县城里谣言满天飞,说

凡是到司明那里看过病做过检查的人,体内都种下了生死符;有人说不是所有人,

是经司明检查出有遗传病的人才种下生死符,还有鼻子有眼地说一共是二十三人,

都将在一年之内自燃。还有更邪乎的,说司明是邪教教主,他被捕后,邪教准备

大举复仇,要在西柏县点上100 个天灯!”

局长和吉中海唯有苦笑,吉中海说:“局长,这种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有一个走旁门左道的方法。”

“什么方法?说说看。”

“刚才我说过,我见过司明的导师白教授,那是位很正直、很有责任感的老

知识份子。他对司明十分痛心,十分痛恨。他说司明讲的道理都不错,人类是应

该慎重考虑科学干扰自然选择这个问题。但他说,真理越过一步便是谬误,越过

两步便是疯狂!司明已完全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清醒的疯子,危险的疯子。白

教授说,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使凶魔伏法,早日结束西柏人的劫难。”

“用什么办法?”

吉中海苦笑道:“以下的内容我就要保密了,反正昨晚我和白教授初步商量

了一种不走正路的方法。我想试一试,如果出什么漏子,完全由我个人负责,不

能连累你。我今天只是来向你请事假的,私人事务的事假。”

老鲁沉吟片刻,让老伴取出了3000元现金:“给,拿上,处理你的私人事务

去吧,我知道你手头不宽余。至于你和白教授商量出什么具体办法,不要瞒我。

毕竟我的肩膀比你宽一些不是?”

吉中海摇摇头:“不,具体办法你就不要管了,我和白教授商量后才能确定。

我今晚就去北京。”他朝厨房喊道:“嫂子,我走了,走前我想再去看看玲玲。”

玲玲不在家,她和田间禾一块儿出去散步了。吉中池感激地说多亏了小田,

现在每天一步不离地跟着,劝慰她,玲玲才能坚持下来。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司明,

他到底是不是已经在玲玲身体内种下了生死符?妈的,司明对这一点一直坚不吐

实。看来,他一定是已经种下了,可怜的玲玲啊。

他们夫妻二人神志都有些恍惚,语无论次。比较起来,吉中池尚能自持,玲

玲妈则几乎已精神崩溃。听吉中海说他要进北京,玲玲妈恍恍惚惚地说:“去北

京?你不是去过一次了吗?。。。。。。对了,你去吧,顺便把玲玲带上,她要

到北京去当演员哩。”

吉中海看看兄弟,兄弟眼眶红了,赶紧扭过脸。屋里空气很沉闷,中海想安

慰安慰他们,又难以措辞。在这桩实实在在的灾难(自燃)之前,任何语言都是

苍白无力的。他声音沉闷地和两人告别,临走又到外婆的小屋去了一趟。

外婆的变化更大,在20天内几乎老了10年,不过不是因为玲玲,家里一直把

玲玲的事瞒着她。两个月后,即外婆咽气之后,家人才知道她是患了脑瘤,但因

为那桩灾难已把全家人压垮了,所以他们忽略了老人的病情。当然,即使不忽略

也于事无补,在外婆这个年纪,已经不可能为她动手术了。

外婆的白发几乎脱光,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她的眼神浑浊迷乱,常常痴痴呆

呆地自语着。吉中海进屋时,她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半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外

边的大槐树。她说:“吉相公,你来啦?。。。。。。是三更时分哪,咔喳喳一

个炸雷把树劈开了!。。。。。。孩他爹,多亏我劝你吃斋念佛哇。。。。。。”

吉中海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外婆过去言谈中半吐半藏的,说老外公年轻时干

过亏心事,因此家里才遭雷击。吉中海想,此刻若顺着她的话意去探问,也许能

问出这桩历史疑案。但看着老人枯稿惨白的神色,他不忍出口。

就让那件事永远埋在她心里好了。吉中海和外婆告别,转身出室。外婆没有

应声,她的心智大概还在几十年前游荡着。吉中海已经把脚跨出屋门,忽然听见

外婆声音凄历地低声喊:“报应啊,天打雷劈,。。。。。。38块光洋,一条人

命。。。。。。”

吉中海不由战栗了一下,他终于知道几十年来埋在外婆心中的秘密了,原来

外公年轻时害过人命。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经过枯了半边的槐树走出大门。

死亡大奖9 九、一半死亡20天以后,法庭再次开庭,被告席上的司明还是那

样从容大度,儒雅飘逸,不沾人间尘土,从他身上看不出牢狱生活的影响。旁听

席上的听众,尤其是死者家属们还是仇恨地瞪着他,但他们的痛苦经过时间的磨

耗,已经不那么锐利了,所以笼罩法庭的气氛,是一种多少带点麻木的平静。

控方耿律师今天的精神面貌显然与前几日不同,语调铿锵,发言咄咄逼人。

他说:“被告从不放过机会,展示他的动机是无私的,纯洁的,光明正大的。他

认为自己应当做上帝,代替上帝对人类进行自然淘汰。听众席上有一位吉玲玲,

一个鲜花般可爱、天使般善良的姑娘,司明先生十分喜爱她,但这并不妨碍司明

把她列到死亡大奖的名单上。因为司明是在代上帝行事,所以他要象阴司判官那

样铁面无情。我说的对吗,司明先生?”

司明平静地说:“对。”

“那么我想问一句,你对自己做过遗传学检查吗?”

“做过。”

“什么时间?”

“八年以前。”

“检查结果呢?”

“我很遗憾地告诉控方律师,我没有遗传疾病,否则,我会立即自行了断的。”

“那么,你对自己的检查结果就那样自信?人类的基因是一部天地间至为深

奥的无字天书,即使你是当今名列前茅的科学家,也不能全部窥知基因的秘密。

牛顿说得好,如果科学象大海那样深广,你只不过是在沙滩上偶然捡到一只贝壳

的孩子罢了。”

司明神态依然非常平静:“律师先生说得很对,我甚至还没捡到贝壳,只检

到了一两颗色泽晶莹的石子。”

“那么,如果你本人的检查并不可靠,直率地说吧,如果你被检查出自己确

实患有遗传病,你该怎么办?”

司明冷冷地说:“这个问题似乎不必回答了,我的信仰是无坚不摧的。”

“那么好吧,司明先生,十天前狱医曾为你抽了一管血,对吧。这管血送到

北京,经你的导师白世渊先生仔细作了基因检查,发现你也患有一种极为罕见的

马萨尔遗传病,这种疾病一般在50岁左右发作,导致脑部产生空洞,智力丧失,

发病率为百万分之一,是隐性遗传,即病人的孙辈的男性后代有50% 几率患上此

病。这儿是白教授签字的检测报告。请问被告,对这个消息你有什么想法?”

律师把检测结果给审判长,审判长皱着眉头说:“控方律师,法庭认为这个

证据与案情并无直接关联。。。。。。”

被告打断了审判长的话:“请问,我可以看看这份检查结果吗?我对它很感

兴趣。”

审判长同意了。司明从法警手里接过检测报告,非常认真地阅读着,坐在前

排的吉中海紧盯着他的表情变化,心中虽然自信,也免不了少许忐忑。这个检测

报告是白教授精心炮制的,他保证说,即使以司明的学认和智力也绝不会看出破

绽。因为马萨尔症是科学界刚刚发现的遗传病,在这份报告中,白教授把马萨尔

病的异常基因天衣无缝地嵌进司明本人的遗传序列中,白教授当时分析说:“对

这份报告,他有80% 的可能是相信,因为,”他苦笑着说:“他相信我的人品,

我是从无妄言的。但今天,我愿意为高尚的目的做一件卑鄙的事。司明这样的狂

人不能留在世上了,他已成了祸害天下的撒旦!”

如果相信,他该怎么办?吉中海分析,按司明所具有的走火入魔式的信仰,

他很可能使自己也自焚。监狱将严密地看守他,努力发现他使人体自燃的具体手

段,然后制止他的自焚——即使来不及制止也并非坏事。让他不明不白的死去算

了,因为一旦法庭判他无罪释放。。。。。。一想到这名狂热的杀人科学家会走

出牢狱大门,吉中海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光明,但他觉得,为了高尚的目的去做一两件卑鄙的事,

还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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