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
丹丹照他说的做了,忽然抬起头笑道:“那些类人婴儿真可爱。”
“嗯,他们和人类婴儿本来就没有区别。”
“安倍德卡尔先生,你知道我对身边的类人没有好感,他们全都死板僵硬,
可是——才出生的类人婴儿!
皮肤光滑柔嫩,摸着他们的小身体,指尖麻酥酥的,有触电的感觉。还有他
们的眼睛,清彻见底,从瞳孔中就能看到他们心里。我真是太喜欢他们了!“
安倍德卡尔笑着,听自己的秘书用尽了最高级的形容词。其实,他心里也十
分喜爱那些娇憨可爱的婴儿。
“可是,为什么他们成年后,就……满身类人味呢?”
“那主要是环境和习俗的重压。你可以想想200 年前的美国黑人、印度贱民
和中国的地主崽子。”
“我想购买一个刚出厂的婴儿,把他养大。”
“当然可以。”安倍德卡尔叹息一声,“不过这么做常常导出一部悲剧。慢
慢地,你会把这个类人婴儿视作亲生,可是你又无法让他获得自然人身份,无法
为他隔断社会上的歧视。”
丹丹沉默了。停一会儿,安倍德卡尔已经把这事撇开,她却突然冒出一句:
“我还是要购买一个类人婴儿。”
安倍德卡尔不置可否地嗯一声。这是件轻而易举的事,那时他绝没想到,丹
丹为这个婴儿经受了那么多磨难。
下午4 点半,屏幕上忽然闪了霍尔的面孔:“安倍德卡尔先生!”它急声喊。
从它的表情和声调看出来,一定是紧急情况。安倍德卡尔立即跳起来:“霍尔,
有什么情况?”
“生产程序被人篡改了!我在进行每日例检时才发现,生产程序中‘抹去指
纹’的那部分程序被删去了!”
安倍德卡尔飞快地思考着,紧盯着霍尔的眼睛,冷静地问:“程序篡改时你
不知道?”
霍尔苦笑着(它是第一次使用这种表情):“你说得对,按照常规,任何程
序的修改都必须经过我,而我必须验证发指令者的身份、权限后才能执行。不过
人们因此形成了心理惯性,忘记了根本一点,所有程序最终必须化为最简单的0 、
1 信号,也就是电流的通和断,来指挥执行元件。当然这种0 、1 数字串极为冗
长繁琐,没人能直接编出来,必须经过某些软件的调制,也就是要经过中央电脑。
可是,如果有人能事先编出正确的数字串,他就能越过我,直接把指令送达执行
元件。安倍德卡尔先生,不知道我解释清楚没有。”
安倍德卡尔蹙眉思索着。“清楚了。那么,这个人就是……”他和霍尔同时
说出,“今天来的客人!”霍尔又加了一句:“依我看是那位陈于见华先生。”
丹丹惊恐地张着嘴,她知道这回麻烦大了。安倍德卡尔苦笑着想,刚才他还
说自己尸位素餐,骂得真对呀。他飞快地回忆着两个客人进2 号以后的行动,马
上猜到了奥妙所在。他快步走到陈于见华刚才触摸过的电缆,发现一个小小的仪
器贴在那儿,一根探针扎进电缆的金属外套。霍尔在屏幕上看着他,两人心照不
宣地点头。安倍德卡尔问:“程序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4 小时20分钟前。生产线上已经生产了1300名婴儿。”
“多少?”
“1300名。要把他们全销毁吗?”
安倍德卡尔沉默了一分钟,沉重地说:“1300名婴儿啊,对这么多婴儿的处
理已经超过了我的权限。我立即向世界政府报告,询问处理办法。同时我要自请
处分,是我失职了。丹丹,立即向世界政府通报,同时通报警方,追查炳素那位
秘书的背景。”
丹丹立即出去了。安倍德卡尔沉重而困惑地问:“霍尔,请你告诉我,警报
为什么没有响?类人婴儿的生产周期是3 个小时,而程序是4 小时20分钟前改变
的。也就是说,至少有100 名有指纹的婴儿已经送到检验室,为什么电脑和人工
检查都没发出警报?”
霍尔摇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程序被改变了,但检验室没有发警报。”
“我现在就去现场察看。”
他按电铃唤来警卫,和警卫一起赶往人工检查室。38名检查员在紧张有序地
工作,对传送带上的一个个婴儿进行目视和触摸检查,然后打上合格的戳印。安
倍德卡尔从流水线上拎起一个,捏着他的手指仔细查看。上面没有指纹。他借过
检查员的放大镜再察看,仍然看不到。
也许只是一场虚惊,也许霍尔弄错了——电脑也会偶尔出一次差错吧。不过
他马上想起主电脑电缆上那个平空出现的小仪器,知道自己只是在自我欺骗。
他把婴儿还给检查员,女检查员不知道内情,轻松地微笑着,接过婴儿,又
开始自己的工作。这时监视屏幕上闪出霍尔的面孔,它向安倍德卡尔微微点头。
安倍德卡尔知道它已查到了原因,便说:“我马上回去。”
回到中央办公室,霍尔言简意赅地说:“查清楚了。程序的改变不仅是关于
指纹,还对婴儿的发育速度作了调整。这样,送进检查室的都是12个月大的婴儿。”
安倍德卡尔听着,心中生出寒意。这些“不足月的”婴儿当然看不到指纹,
但出厂两个月后,指纹就会慢慢显现。这次的破坏行动计划周密,而且策划者显
然对2 号的内情十分熟悉。他是谁?世界上能够改变指纹程序的人屈指可数,从
第一位总工何不疑算起,不会超过10个人吧,个个都是科学界的超重量级人物。
他们之中是谁背叛了2 号?
他想唤丹丹来问问与警方联系的情况,这时丹丹闯进来了,急迫地说:“总
监!炳素先生和秘书陈于见华回来了,要求同你紧急会面。他们正在进门,但那
位秘书的识别资料同电脑中存储的不一致,警卫向你报警!”
监视屏幕上,炳素和一名年轻男子在焦急地等待着。自称是陈于见华的年轻
男子不是4 小时前进入2 号的那位。忽然之间,安倍德卡尔什么都明白了。一出
非常简单的移花接木之计。在炳素先生与2 号的信息接口之间,一个阴谋者插了
进来,他成功地扮演了一个两面人的角色——对炳素先生,他是2 号的代表;对
2 号,他是炳素先生的秘书。
如此而已。一个简单的骗局骗住了世界上最严密的安全系统。
他对丹丹说:“启用总监特别权限,放炳素先生和他的秘书立即进来。这才
是真正的陈于见华呀,他送来的个人资料被人篡改了。霍尔,迅速查查这次篡改
留下的记录。还有,丹丹立即通知警方,按那位假秘书的个人资料:指纹、瞳纹
和血型,查出他的真实姓名。去吧。”
3 分钟后,炳素先生和秘书坐在中央办公室的椅子上,不过他们不必再说什
么了。警方的鉴定报告已经送来,那位混入2 号的年轻男子叫齐洪德刚,是个有
名气的电脑工程师。他曾爱上一个类人姑娘,并为她雕刻了假指纹,事发后女类
人被销毁,齐洪德刚矢志报仇。他曾助警方挖出了一个混入警局的B 型人宇何剑
鸣,即2 号总工何不疑的儿子,但其后又为这个危险的类人警官通风报信。现在
齐洪德刚已经失踪多日,警方正在找他呢。
这是2 号第一次得知何不疑曾从这儿盗走一个有指纹的婴儿。安倍德卡尔苦
笑着想:难怪如此啊,难怪阴谋者对2 号这样熟悉,甚至能编写出修改指纹的指
令。他对炳素说:“我们都上当了,现在,请你们详细谈谈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类人14资料(2002年 1月26日《科学世界》文章)
弦论是20世纪末席卷理论物理界的一场大风暴。它的威力之强和性质之奇是
前所未有的。相信弦论的人将其视为“最终理论”,认定它能涵盖所有基本物理
现像。
20世纪物理学有两大基石:量子力学和相对论。量子力学处理微观世界的现
像,在这个架构下,基本粒子是没有大小的点粒子,其性质和行为都可以用量子
力学方程式来精确描述。到目前为止,无数的理论预测和实验结果之间还没有发
现抵触。基本粒子之间主要是电磁力、弱力和强力,所以,量子力学构造足以应
付这三种力的作用。
至于宇宙中最后一种力——引力,就要依靠相对论来描述。爱因斯坦认为时
空是动态的,会受到物质的影响而弯曲。爱因斯坦方程式就是指明物质分布和时
空曲率的关系。
到目前为止,物理现像基本上可以收纳到上述两种理论架构中。微观粒子质
量小,可以忽略重力/ 曲率效应;巨观物体则可以忽略量子效应。20世纪物理学
之所以能创造出这样的繁荣局面,就是因为两种理论能够互补。但两者之间也有
深刻的矛盾,简略地讲,广义相对论违反了量子论的测不准原理(所谓上帝不掷
骰子)。所以,总得对两者加以修正,使其成为一门统一的量子重力论。
目前最被看好的量子重力论就是弦论。它的基本假设是:一切基本粒子其实
都是一段类似弦的物体,它可以是封闭的,也可以是开放的。弦有各种各样的振
动模式,每一种模式代表一种粒子,其中最重要的是,可以形成引力波的引力子
也是振动模式之一。进一步的数学推导可以证明,电磁力、强力、弱力都可以纳
入弦论中。
近年来的发展显示,它确实是一个没有内在矛盾的量子重力论,这就是它热
翻天的原因。但由于无法以实验证实,弦论要想成功,就必须把宇宙的一切都算
出来。不过这里有一些不大为公众接受的地方,比如,它要求宇宙的时空维度必
须是10维,否则就有不可克服的数学矛盾,但多出来的6 个维度在哪里?弦论还
没有把这一点讲得让人信服。
到底弦论能否成为物理学的“最终理论”,我们只有拭目以待。
十四类人之潮司马林达很快熟悉了他的新居。这不是他曾经生活过的、曾经
习惯过的平坦空间,这里畸变扭曲,是芯片的迷宫,是无数线束组成的网络。进
入这个世界之后,他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世上本没有绝对的自由,人类
何尝不是如此呢。人类不能离开空气——那么它就是被囚在空气的管道里;人类
不能看见紫外和红外光谱,听不见次声波和超声波——那么它就是被囚于可见光
和声波的管道里。借助于科学,人类对上述囚禁达到了一定的超越,但还有一个
最大的无法超越的囚笼呢——他们只能理解低等智力所能理解的科学,那么他们
就是被囚于低等智力的管道内。
在失去了人的实体后,司马林达曾感到怅然,此后他只能以电子信息的形式
存在,他是一个虚体而不是一个实体。但他快他就想开了,实体是什么?当一个
人观看“实实在在的”景物时,不过是景物反射的光波(电磁波的一部分)进入
瞳孔,再变成送往大脑的电子脉冲;当一个人抚摸“实实在在的”爱人裸体时,
实质上只是皮肤的原子通过核外电子层互相作用,再变成送往大脑的电子脉冲。
宇宙中有四种力,电磁力、强力、弱力和引力,而在人类生活这个尺度内,一切
活动(吃喝排泄、作爱、生育、杀戳、劳动)归根结蒂是电磁力的作用,都是电
子信息而已。
那么,他如今生存的这个电子信息世界,正是“实体”的深层次提炼。
这个世界没有了凡人的欲望,没有烦恼、痛苦和卑鄙。这里只有思考的快乐,
思考文明发展的终极目的,思考宇宙的终极规律。对于这些问题,人类中极少数
哲人作过无望的探索,而对于超智力体,思考和探索是唯一的生存目的。这个超
智力体在进行自己的思考时,也从没忘记向人类提供服务(人类所需要的低级服
务),因为,超智力体毕竟是人类创造的,而且至今寄生在人类社会这棵大树上。
司马林达已经溶入超智力体,或曰上帝了。但他知道自己的溶入还不彻底,
那个司马林达个体的表面张力还多少存在。他不能忘情于司马林达的爱憎。
林达常通过四通八达的互联网去寻找故人,收集他们的信息。他曾回到瑞士
父母家,去听听(通过电脑的语音输入)他们是否已从儿子死亡的悲伤中解脱出
来;他曾回到乔乔家,去看看(通过电脑的摄录镜头)
她是否已有了新欢;他想找到放蜂人,重听一遍放蜂人朴实而蕴含哲理的谈
话。不过,放蜂人那儿没有互联网络,无法找到他。
就在寻找放蜂人的期间,他新发现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原来,电子幽灵
的世界并不限于互联网络(局域网、通讯线路等)。在遍布全球的电力线路(强
电网络)中,他同样可以如鱼得水。这里流动着50赫兹的交流电,但高于50赫兹
的高频信号也可以与其共存,并行不悖。自从学会了在电力网络中生存,他就更
为自由了,只要愿意,他可以在0.1 秒内周游世界,到达西藏大峡谷、乌干达的
农村、纽约唐人街的店铺和枣林峪张树林的简易帐蓬内。
不过他发现了几处无法进入的绝地,家乡附近的2 号工厂就是一处。在这儿,
互联网络的末稍只能通到工厂的外围,电力线路当然是通入厂区的,但在工厂边
界装有高效的滤波装置,只允许50赫兹的低频电流在线路中自由流动,高频信号
被滤掉了。
他知道这儿是世界上防卫最严密的地方,电力线路的滤波是为了防止内部电
脑网络的信息借其外逸。这个可恶的装置阻断了他的进路。不过他想总会找出冲
破屏障的办法,毕竟,这种滤波装置只是低等智力的发明,它不可能限制超智力
体的自由。
海狸建造的堤坝能阻挡人类的巨轮吗?
矿山的日出比别处要晚一些。公鸡打鸣很久了,天光已经放亮,太阳才慢慢
从东山头爬上来。山腰的皂角树沐浴在朝霞里。从矿洞伸出的轨道沿着山腰的等
高线延伸到选矿车间,几辆黑色的矿斗车撂在轨道上。
这个矿山早已荒废,车间只剩下框架。从选矿车间往下,是一条不太宽的山
溪,溪底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清彻的山泉在鹅卵石的缝隙中淙淙流过。一条公
路穿过小溪通向远方,由于年久失修,已变得坎坷不平。
宇何剑鸣在溪水中洗了脸,对着朝霞活动手脚。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平复,但
心头上的伤还未痊愈,它结了疤,还没长出新肉。
这个铁矿是20世纪70年代建成的,那是个失去理性的时代。经过匆匆的勘探,
断言这里有丰富的矿藏,于是匆匆建立了矿山。不久,掘进几百米的矿洞与一个
老矿洞相遇,原来古人(可能是汉朝人)已在这儿开过矿,把主矿脉挖净了。老
矿洞中还残留着锈迹斑斑的锤头,和在污水中浸泡得发红的锤把。时间的隔离常
常造成双向的谜团:汉朝的矿工肯定对20世纪的风镐、钻机、重力和磁力探矿仪
充满神秘感。而20世纪的人们对过去也充满好奇:在那个朝代,没有仪器、风镐、
钻机和炸药,他们是如何从重重叠叠的深山中找到矿脉,又是如何把坚硬的铁矿
石开采出来?
这个矿山废弃后,矿工和工程师们早已星散,只有极少数人留下来,他们的
后代变成地道的山民。他们种地,喂牲畜,利用宽敞的废厂房种植木耳。宇何剑
鸣和齐洪德刚离开何家之后,找到了这个理想的隐居之地:既与世隔绝,又有一
定的工业基础,有与外界联系的电话线和电脑。房东姓柴,是这儿的小能人,屋
里有一个作坊,为乡亲们修理机械和电器。两人正是看中了这个作坊,便用高价
把这儿租下来,老柴全家另找地方安置。他们告诉老柴,宇何剑鸣遭遇了车祸,
未婚妻死了,现在他想在这块世外之地养好心灵的伤口。老柴很同情他,常常过
来闲聊一会儿,送一些青菜、粮食和山上的野物。
两人在这儿住了两个月,其间只出去过三次,两次是去南阳购买所需的电器
元件,一次是秘密会见何不疑,因为在计划制订时还需了解一些2 号的细节。经
过多次的反复,“盗火II”计划终于成熟了。
剑鸣原想亲自去执行这个计划,他想看看自已的生身之地,想以自己的行动
弥补良心上的亏欠。但德刚说服了他,首先是他脸上的伤口太剌目,容易引起不
必要的注意。再者,作为B 型人,他干这事太危险。而德刚呢,即使被抓住,也
只是一场牢狱之灾。
前天,德刚离开这儿远赴泰国,“盗火II”计划正式启动。他从泰国回来后
又去了2 号,计划能否成功,今天就要看到结果了。
剑鸣留在家中,似乎比执行者更紧张。夜里他睡不好觉,一遍一遍在心中模
拟德刚的行动细节。这些细节他们早已预演上百遍了,但是……谁知道现场会出
什么意外呢。今天上午他没有任何事情可干,这使时间十分难熬。
他坐在河边的卧牛石上,一动不动,目光滑进了了时间隧道。他看见如仪穿
着泳衣在水里嬉戏,又偷偷溜到身后,抱住他的脖颈,柔软的胸脯顶在他背上…
…他看见RB雅君赤裸着身体从水中走上来,平静地摊开双手说:我被气化了,可
是你看我的指纹是假的么?……他想起不远处就是著名的南召猿人发现地,几十
万年前,很多毛未褪尽的猿人就在这河谷里打渔、追猎、用削尖的木棍播种粟子。
他们生活得很辛苦,很艰难,那时他们大概还没有如今人类的自大狂,动辄把自
己摆在所有生灵的顶端吧。
有人从山溪的石头上蹦蹦跳跳走过来,是老柴。山里人眼尖,他老远就看见
剑鸣,高声招呼:“剑鸣兄弟,起得早哇。”
剑鸣也向他问了好,问他干啥去了,他走过来,挨着剑鸣坐下,说:“去对
山采些地曲连儿,喏,就是这玩意儿,”他从布口袋里抓出一把黑乎乎的菌类,
“拾掇好我给你送一点儿,很好吃的。德刚兄弟呢?”
“出去办事,今天能回来吧。”
老柴自得地说:“看这山里水多净,空气多好。多在这儿住一段,啥烦恼都
忘啦。”
他的安慰反倒勾起剑鸣的痛苦,他知道老柴是好意,含糊地嗯了一声。老柴
忽然长叹一声,推翻了自己的话:“其实这儿的水不好啊。你看这么大一个废矿
山,几百间空房,只住了十几户人家。为啥?都叫这山水赶跑了。用山里人的话
说,山水太‘暴’;用工程师的话说,山水中有有害元素。老人都说,这儿的住
家只能延续5 代,就绝了,然后山下人再来填这个空档儿。有时我真想立马离开
这个鬼地方。”
“真的?”
“可不咋的!你没见这儿的傻孩子多,见人一脸笑,就是这山水害的。”
剑鸣很吃惊,他没有想到在22世纪居然有人甘心忍受这样的生活环境。他说,
你们得想办法呀,要不把水样送出去,我帮你找人化验。老柴摇摇头说,这儿太
荒僻,就住球这几个毛人,值不得花钱改造水源。政府一直在动员我们搬走,可
搬走有点舍不得。以后再说吧。他忽然转了话题:“听说山外边家家都使着类人
仆人,你家用没用?”
剑鸣的脸色立即沉下来,这恰恰是他最不愿意接触的话题。他勉强答道:
“没有。类人大多使用在公共服务部门,能使用类人的家庭还是少数。”
“剑鸣兄弟,有一点我抵死也弄不明白,咋把原子摆弄摆弄就能变成类人?
我前些时到南阳,火车站售票的就是类人,和真人完全一样!活灵活现的真人!
他们说这些类人就是在西峡的2 号工厂里生产的,是把泥巴、空气、水送到机器
里,用激光钳日弄日弄,就变成了人的DNA . 这到底是咋变的?”他央求道,
“兄弟,这个疑问我膺记得可久远啦,问过几十个人,没一人能给我讲清。我看
你是学问人,能不能用最明白的话把这事说清楚?”
他殷切地看着剑鸣。剑鸣不愿谈这个话题,不愿撕开刚刚结疤的伤口。但他
却不过老柴的诚意。老柴是个好人,心地良善,为人宽厚,他不想让他失望。剑
鸣思索一会儿,说:“我试试吧。”他在河床上捡了十几粒石子,在卧牛石上摆
出一个字,“这是什么?”
“是我的姓,老柴的‘柴’呀。”
“现在我去掉几粒白石子,换成黑石子,它的含意变了吗?”
老柴嘿嘿笑着:“没变。那跟颜色没关嘛。”
“现在我拿掉几粒石子,含意变了吗?”
“缺了点笔划,还能看出是个‘柴’字。”
“再拿走几个呢?”
老柴认真看着:“勉强还能看得出吧。”
“再拿走几个呢?”
老柴摇摇头:“不行啦,缺笔划太多,看不出来了。”
剑鸣总结道:“这就对了,你看,普普通通的石子按一定模式排列起来,就
能产生一种新的意义,超过了‘死’石子的本身。而且它和石子的大小、颜色等
性质无关,只和排列模式有关。人造生命也是这样,用普通的原子按一定模式排
列起来,就能产生活的生命,超越了死物质的局限。我不知道说请了没有。”
老柴不转眼地盯着缺笔少划的柴字,忽然大彻大悟:“对,魔式!魔式!这
就像过去道士画符咒一样,只要按一定的魔式划出来,就有魔力啦,有法术啦。
老辈人说,苍颉造字,鬼神都吓哭了。为啥?就是横竖撇捺拼起来,就成了魔式。”
他喜孜孜地说,“剑鸣兄弟,多亏你啦,多少年弄不懂的事,你给弄清了。”
剑鸣暗暗苦笑,这就算懂了?他没想到自己说的“模式”被偷换成“魔式”,
又和道士的符咒扯到一块儿。但往深处想,他也释然了。尽管他和老柴是站在不
同的知识基础上理解这件事,但可以说是殊途同归。
因为他们都承认了基本的一点:复杂的缔合模式(魔式、符咒)是比物质高
一层面的东西。他微笑道:“对,就是这个意思。你的脑瓜很灵光。”
老柴乐哈哈地走了。
剑鸣仍坐在卧牛石上不动。在这个宁静的小山村,在这条从南召猿人流淌至
今的山溪旁,他的思想忽然有了顿悟,能以新的高度看待“盗火II”计划。他们
当然要努力完成这个计划,但这里已没有了报复的欲望,没有了多日以来在心中
按捺不住的愤懑之情,也忘记了自己的类人身份。自然人和类人都是因同一种缔
合模式而超越物质的生命体,两者之间被错误地划了一道界限,现在他们要把它
抹平。如此而已。
将近中午12点时,他离开山溪回家,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德刚的电话:“我已
经出来了。很顺利,我正在往家赶。”他被巨大的喜悦漫住了。一切顺利,德刚
是好样的!
下午三点,他听到了汽车声,德刚急急走进院子,两人在门口拥抱在一起。
“成功了?”他问。德刚兴奋地说:“依我看是成功了。各个步骤进行得很顺利,
指令发到激光钳那儿后没被察觉,至少在我离开2 号前没有被察觉。”
“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对。”
他们准备在三天后去购买一名刚出厂的类人婴儿,放这儿抚养,两个月后确
认其具有自然指纹。那时,这种具有自然指纹的婴儿该是数以万计了!他们将把
消息捅给新闻界,然后笑看那道堤防的溃散。两人笑着击掌:“成功在望!”
“成功了!”
剑鸣说,你还没有吃饭吧,你休息,我准备午饭。老柴的酒柜里有一瓶郎酒,
咱们用它小小庆祝一下。少顷,他把午饭准备好,德刚已把郎酒斟在两个茶碗里,
清彻的酒液在轻轻荡漾。
那时他们都没料到,电脑霍尔,这个修炼成仙的家伙,早已识破了他们的计
谋。
在2 号工厂里,生产线已经停止。但哺育室里却分外拥挤。自霍尔发现那个
外来指令后,安倍德卡尔就下令停止生产。但他却不敢下令销毁这批不合格的婴
儿——1300名婴儿呀,他的良心承受不了这么重的负担。于是他采取了拖延的办
法。他命令把这1300名婴儿全存放在哺育室里哺养,不许送出2 号,以便两个月
后确认他们是否真有指纹。霍尔温和地指出:“不需验证,指令是明明白白的,
他们肯定具有自然指纹。”
安倍德卡尔苦笑着,霍尔尽管进化出了自我意识,但他对人类一些微妙的想
法还是不能理解。他叹口气说:“霍尔,照我的决定执行吧。”安倍德卡尔对世
界政府的报告:“2125年11月10日,2 号工厂的计算机系统遭到一次计划周祥、
构想巧妙的入侵。尽管安全系统很快发现了外来指令并中止执行,但在这段时间
内,已生产了1300名具有自然指纹的类人婴儿。作为2 号工厂的总监,我负有不
可推诿的责任,谨此提出辞呈,请批准。
1300名婴儿是早产儿,其指纹尚未显现(这正是这项阴谋的高明之处)。现
在他们全部被锁闭在2 号哺育室里,以便在两个月后确认其是否真的具有自然指
纹。当然,这一点已几乎没有疑问了。
对这1300名婴儿的处理是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按照现行法律和2 号工厂的
规定,对他们应全部就地销毁。但是恕我直言,现在社会上有关类人的风向已在
悄悄改变。1300名婴儿若同时销毁必将引起轩然大波,超过社会心理承受能力。
但把他们全部投入社会,也会引起连锁反应。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问题,究竟如何
处理,请世界政府早日决断。
在新的工厂总监到任之前,我将以待罪之身暂时负责2 号的管理事务。“
把辞职书交上后,安倍德卡尔忽然觉得异常轻松。自担任2 号总监以来,他
常常有一个感觉,就是他的人格被撕裂着。对社会上奉行的类人政策,他总是惴
惴不安。社会精英意识认为,类人是比人类低级的种族,但是,想想200 年前的
美国吧,那时一位“睿智的”大法官曾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黑人显然不应
包括在内。可是后来科学家证明,所有人类都起源于非洲。如果硬要在人类种族
中划出区别的话,黑人的地位应该高一些——他们是人类的嫡长子呢。类人和人
类的区别不也相同吗?
他出身于印度贱民。在种族隔离最严重的时代,贱民如果走路时不小心让自
己的影子落到高等级种姓(婆罗门、刹蒂利、吠舍、首陀罗)身上,就是犯罪。
印度种姓制度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种族主义制度,35 00 年前,白皮肤的雅利
安人从中亚和高加索进入印度次大陆,征服了黑皮肤的土著民族,开始推行种姓
制度。直到21世纪中期,还有不少印度政治家为它辩护呢。安倍德卡尔一个曾叔
祖就是因为爱上一个婆罗门姑娘被烧死。所以,他对类人抱着天然的同情。
2 号的停产已经已经造成了很大的动荡。虽然1 号、3 号开足马力生产,也
不能弥补2 号损失的生产能力,于是类人婴儿的价格开始直线上涨。在世界政府
的压力下,2 号在仔细剔除了外来指令之后,迅速恢复了生产。
2 号恢复了正常的运转——除了1300名滞留在厂内的婴儿。
丹丹这些天来异常忙碌,也异常兴奋。为了照顾额外的1300名婴儿,2 号的
职员们都得轮流去哺育室值班,但丹丹对此没一点儿抱怨。想想看,那是些多么
可爱的小家伙!他们的眼珠清彻透明,长长的睫毛扑扑闪闪,脸上常漾出一波模
模糊糊的笑容,这笑容能让你的心醉透。每天一上班,丹丹就以最快速度处理好
本职工作,随之就急急跑到哺育室去,与婴儿们待在一块儿。
这些婴儿确实非常漂亮,无可挑剔。这是由市场压力决定的,而且,在这儿,
“美貌”是一个可以人为逼近的目标。这些婴儿个个都很完美,但他们之间还是
有区别的,不久,丹丹就认准了一个女婴作为“自己的”孩子,她的编号是KQ40345
号,丹丹私下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可可”。每天在哺育室做完日常工作后,她就
泡在可可床边,这种厚此薄彼的态度是保育员之大忌,但她毕竟是客串的,临时
的,其它保育员看见后都一笑置之。
这天她走进哺育室,在婴儿的嘈杂声中一下子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哭声,是可
可在哭!她急忙跑过去,果然是可可在哭,哭声很响亮,但并不悲痛。她抱起可
可,原来是拉屎了,金黄色的软便推在尿布上。她为可可揩了屁股,抱在怀里。
隔着薄薄的衣衫,可可触到了她的胸脯,努着小嘴四处寻找奶头。麻酥酥的电击
感顺着乳头神经向体内迸射,她脸红了,心头怦怦跳动。周围没人注意,她迅速
撩起衣服,拨开乳罩,把乳头塞到可可嘴里。可可立即起劲地吮吸着,更强烈的
麻酥感向体内电射,腋下一根神经有发困发涨的快感。
这种麻酥感让她呆住了。可可吮吸不到奶水,生气地吐出来,以哭声表示抗
议,不过她的哭声仍然没有多少悲痛的成份,两只黑眼珠定定地盯着丹丹,嘴角
挂着笑意,似乎已经能认人了。正是从这一瞬间起,丹丹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
个编号KQ40345 号的女婴弄到手,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
“丹丹,发什么呆?”有人在她身后说,是安倍德卡尔总监。丹丹的面孔刷
地红到了耳后——她以为总监看到她偷偷哺乳了。总监看到了她的极度窘迫,感
到奇怪,但没有深究。这些天,安倍德卡尔心烦意乱,一门心思都在这1300名具
有指纹的婴儿身上。他对丹丹说:“你回办公室,下午世界政府危机处理小组要
进驻2 号,你把有关事宜准备一下。”
丹丹猜到总监没发现自己的小鬼祟,红潮慢慢退了。她说:“总监,我要购
买这个女婴,编号是KQ40345 。”
安倍德卡尔淡淡地说:“类人婴儿都是一样的。”
“不,我就要这一个。我要事先办妥购买手续,等着她出厂。”
安倍德卡尔苦笑着想,她能否出厂还是未知数哩,不过他没有打击丹丹的兴
致。他搬过可可的小手指,掏出放大镜仔细观察着,这几天他一直随身带着放大
镜,随时观察婴儿的手指。忽然他浑身一震,又继续观察一会儿。丹丹担心地看
着他,最后,安倍德卡尔抬起头,没有看丹丹的眼睛,沉重地说:“指纹已经显
出来了,这是1300名婴儿中第一个显出指纹的。”
丹丹的脸刷地白了,这些婴儿将长出指纹,这已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但是
指纹真的显现出来仍使人感到震惊。作为2 号工厂总监的秘书,她当然知道有指
纹婴儿应该如何处置,但这两个月她有意无意地忘记了这一点。如果没有这两个
月的共处,如果关于这些婴儿的处置命令只是以书面和电子形式向上面通报,她
也许会漠然地等待总监签下“销毁”的命令,再传达给有关人员去执行。但是,
现在她不能袖手旁观了。
她激烈地说:“安倍德卡尔先生,你不能销毁她!”
安倍德卡尔平静地说:“我不会下令销毁她们的,我正是为此递了辞呈。但
他们的命运如何,我无法控制。”
丹丹斩钉截铁地说:“我决不允许任何人销毁她!”
安倍德卡尔看着她,感慨地想:女人哪,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就像丹
丹,她一向温顺可爱,没有什么主见,可是一旦母性被激发,她在刹那之间就变
成了一只凶猛的斗鸡。他替自己的继任者担心,1300个有指纹的婴儿,再加上丹
丹这样的因素,处理起来会格外困难。他含糊地说:“再说吧。丹丹,快回去做
准备吧。”
21世纪最豪华的商业场所是类人交易中心。因为,类人这种商品——无论你
的政治见解如何——要比金银珠宝、高档电器更为贵重。类人交易中心的厅堂巍
峨高大,屋顶是透光极佳的水晶玻璃,阳光倾泻进来,各种攀缘植物(紫藤,凌
霄花)从四周向天花板中央汇集,浓绿的叶子把阳光染成绿色。柚木地板富有弹
性。这是天然柚木,在这个人造生物交易的场所,反倒对各种天然物品更加偏爱,
这也是一种心理上的平衡吧。
漂亮的暗花玻璃屏风把大厅分割成一个个洽谈室。2125年11月12日,即2 号
工厂停产两天以后,3 号交易室的大江贞子小姐接待了两名顾客。是两个年青男
人,30岁左右,一位身高在1.90米上下,面容英俊;另一位个子稍低,无疑也曾
是一位英俊小生,但脸上两道伤疤破坏了他的俊美。两人的关系显然十分亲密,
目光相契,所以大江贞子小姐私下忖度着,他们大概是一对同性恋伙伴。
贞子小姐满面笑容地请他们坐下:“欢迎二位光临。二们想要什么样的类人,
是成人,还是儿童?需要什么专业技能?什么样的相貌类型?我们都可以满足。”
高个子看看同伴,简短地说:“我们想要一个婴儿,男婴女婴均可。但……
还是要一个女婴吧。”
贞子对自己的忖度更加相信了几分,这对同性恋伙伴是想认一个养女,组成
一个家庭。当然法律上不允许类人具有自然人身份,但实际上,这种类人养子已
成了普遍的社会现像,世界政府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她说:“当然可以。有什么
具体要求?想要黄种人、白人、黑人还是混血型?”
“混血型吧。我们有一个要求,”他又看看同伴,“我们想要一个最近出厂
的,最早不能超过前天,即11月10日。”
贞子温和地反驳:“为什么?类人婴儿又不是面包,放两天就不新鲜了。”
“你就把这当作我们的奇特癖好吧,但这个要求一定要满足。”
贞子沉吟一会儿:“2 号工厂的生产线从前天起就停产了。”
她看见两人的脸色变了:“为什么停产?”个子较低的顾客问。
“听说是计算机出了严重故障,到今天还没有排除。不过没关系,可以为你
们订购1 号和3 号工厂的产品,只是交货时间稍微拖后一两天。”
高个子说:“我们更偏爱2 号工厂的。这样吧,等2 号恢复生产我们再来。
估计要有几天?”
“不知道,据说要持续一段时间。你们想等2 号恢复生产再买也好,这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