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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0

由于2 号停产,类人的价格居高不下。等2 号复产后价格肯定会回落。”

“谢谢。我们等等再来。”

“好的,二位可否先留下电话?一旦2 号恢复生产,我即刻通知你们。”

高个子含糊地说:“我们正出外旅行,电话不必留了,我们会与你联系的。

再见。”

两人匆匆离开交易中心,回到车上,一时无语。奥迪车一直没有熄火,发动

机以怠速运转着,车身微微颤动。车窗外的人流舒缓地流淌着,不少人走进类人

交易中心。一个警察朝他们走过来,两人都有点紧张,但那个警察只是远远朝车

内看一下,又平静地走开了。少顷,德刚说:“2 号停产。修改指纹的指令肯定

被发现了。”

剑鸣说:“我们还是低估了2 号的安全系统——其实一直没低估,但你进2

号以后那样顺利,让咱们过于乐观了。”

“怎么办?”

“先回去吧,回去后再从长计议。”

“好吧。”

两人驾车返回山中住处,一路上气氛比较沉闷。一两次失败是正常的,问题

是,2 号被惊动之后,再要想混进去就不大可能了。奥迪把城市甩到身后,进入

了山区,哗哗地驶过漫水桥。德刚回头对剑鸣说:“这次被2 号发觉,相信警方

很快会盯上咱们的,我想咱俩暂时分手,万一被逮住,我一人把责任担起来。”

他诚恳地说,“这不是耍英雄,咱俩毕竟身份不一样,你身上没担戴。”

剑鸣摇摇头:“不必。按照法律我不会有生命危险,即使有危险我也没工夫

考虑。咱们还是拧成一股绳,赶紧把要做的事做完。”

德刚低声说:“好吧,我不再劝你了。”

淡紫色的远山逐渐变成轮廓分明的近景,一群麻雀冲上天空,忽上忽下,忽

左忽右,轻盈曼妙,就像是一首乐曲。山村的炊烟升起来,直直向上,突然又被

风吹倒,弥散于空中。他们把车驶入矿区,今天这里很安静,屋外没有一个闲人,

可惜他们没停下来想一想这么安静的原因。

剑鸣打开门,吃惊地发现屋里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坐着,背影很熟悉,很亲

切。是谁?剑鸣没有停下步子。那人回过头,是高郭东昌!刹那间血液冲上头顶,

眼前又重现了飞艇爆炸时那团白光,白光是从如仪的怀里爆发的。他立即掏出手

如仪留给他的那支掌中宝,但已经晚了,高局长黑洞洞的枪口已指着他们:“不

要莽撞,宇何剑鸣。把枪放下,放下。”

内间屋里出来两名便衣,面无表情,枪口对着他们两人。剑鸣怒火满腔,他

想在死前把一梭子子弹贯入高局长的胸膛……但他最终把枪扔到地上。德刚在他

身后,他不能把德刚的命也赔上。

高局长作一个眼神,一名便衣走上前拾起手枪,对他俩搜了身,没有找到武

器,把两人的手机搜走了,然后两名便衣悄悄退回去。高局长也收起枪,喑哑地

说:“这就对了,理智一些。坐下吧,今天我只想和你们谈谈心。”

德刚对剑鸣点点头,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行啊,谈谈心。我知道局长一

向很理智,在下令炸毁那艘飞艇时就非常理智。”

剑鸣也坐下了,高局长痛快地承认:“对,是我下的命令。不过我想让宇何

剑鸣回答一个问题:如果你不是类人,我会下这样的命令吗?”

剑鸣仇恨地瞪着他,不作回答,但在心里他承认局长这句话是对的。局长一

向待他很好——刚才他的背影还让剑鸣感到亲切呢,他不是一个坏上司。这会儿

他缩着肩,腰背有些佝偻,比起两个月前明显老了。他的残忍不是针对剑鸣个人,

不是针对如仪或爷爷。而是基于最顽强的本能——延续自己的种族。剑鸣冷冷地

看着他,心情非常复杂。他对高局长的仇恨丝毫没有减弱。只要一想起如仪血肉

横飞的场景,他的喉咙就发紧,想扑上去掐死这个恶魔。但他也承认,把仇恨集

中到高郭东昌一个身上是不公平的。高局长说:“我不想走到这步境地,又不得

不走到这步景地。是谁逼我这样干的?是那些王八蛋科学家。”他粗鲁地骂着,

“王八蛋科学家!这一二百年来,科学家们全都疯了,走火入魔了,研究什么克

隆人、基因杂交人、B 型人。他们造出了一个个比人类更强壮更聪明的东西,又

想让警察维持人类的至尊地位,不是白日做梦吗?”他看看剑鸣,灰心地承认,

“我当局长快20年,其实已经知道,对类人的防范注定要失败。想想吧,3 亿类

人,除了指纹外和人类完全一样,他们能永远俯首帖耳吗?对类人的防范,就像

是在高山顶上筑坝,总有一天水会溢出来,冲溃堤防。但是,真要让你们这些生

产线上下来的工件代替人类,我实在于心不甘哪。”他怒冲冲地瞪着剑鸣,“于

心不甘哪。”

德刚原来对高局长充满敌意,但听着他的内心独白,不由泛起同情来。“局

长,你何必死抱着你的夷夏之防呢。历史上种种堑沟都被填平了,夷族和汉族,

黑人和白人,印度的贱民和婆罗门,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类人和人类的之间的

堑沟也是同样嘛。类人是用物质原子直接制造的,但人类归根结蒂也是从物质原

子中产生的……”

高局长打断了他的话:“不必对我讲生命发展史,我都清楚。看来你比我开

明,你们已乐意把类人和人类混为一谈。那么我说一个消息,二位是否也能坦然

对待?”他转向剑鸣,“你还记得那桩副研究员自杀的案子么?是鲁段吉军负责

的,已经结案了,确定司马林达是自杀。为什么自杀?理由很奇怪,当吉军和小

丁向我转述时,我真不敢相信。他的自杀是因为——请你们听好——他发现人类

创造的电脑和互联网络已构成了一种超智力,远远超过人类,就像人类和蜜蜂的

区别一样。这个超智力体肯定在干涉人类的发展,但这种干涉是善意的,不露行

迹的。人类的智慧永远不能理解上帝的思维,就像蜜蜂们不能理解今天你我的谈

话一样。一句话,在超智力上帝的眼里,我们(当然包括类人啦)都不过是动物

园里的狗熊。”他讥诮地看着两人,“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些鬼话,如果它是

真的,二位能不能坦然对待?”

两人沉默着。他们都承认,“人”从本质上说不过是物质的一种缔合模式,

好么,数百亿功能强大的电脑缔合起来也该能构成更高层面的智慧。从逻辑上接

受这个结论并不困难,但从感情上呢?高局长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们,恶意地笑

着:“看来你们的开明也不彻底么,那就不要50步笑百步啦。不说这些废话了,”

他挥挥手,“说说我该怎样处置你——RB剑鸣吧。就地除掉?关进监狱?”

剑鸣毫无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高局长狠狠地瞪着他们,良久挥挥手,疲倦

地说:“算啦,我已经心灰意冷啦,不想再让手上沾染鲜血了。我要把你们禁闭

在这儿,直到那1300名有指纹婴儿得到处理。”

剑鸣和德刚迅速对视一眼。1300名有指纹的婴儿!高局长冷冷地说:“你们

很能干啊,给地球政府出了个大难题。至今无人敢下命令把他们全部销毁,没人

敢承担这个责任。但如果这1300名有指纹婴儿流入社会——恐怕我再关你们也没

有必要了。”他立起身来,恶狠狠地说,“守在这儿等你们的胜利消息吧。但在

此之前,不许出门,只要出门,格杀毋论!”

他怒冲冲地离开屋子,两名便衣出来送走局长,又用严厉的目光对两人作出

警告,然后一声不响返回内室。德刚和剑鸣极为兴奋,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1300

名有指纹婴儿出生了,虽然没能出厂,看来没人敢销毁他们。这么说,那道堤坝

快垮了。但兴奋之中也有些惶惑,高局长说的什么超智力上帝让人心烦意乱。

不过,那毕竟是比较遥远的事,先抛到一边吧。剑鸣大声说:“咱们就安心

待在这里吧。该做午饭了,喂,”他喊内室的便衣,“我们要作饭啦。”

两名便衣走出内室:“你们做吧。”

“也包括你俩的吧。”

“嗯,谢谢。”

剑鸣问:“你俩是哪个单位的?我从来没见过你们。”

“我们是从外地刚调来的。”

剑鸣笑了:“高局长手下挑不出人来监管我?怕他们顾念老感情?我这个类

人在警察局的人缘还不错吧。”

便衣含蓄地承认:“嗯,高局长说,真可惜你是个类人。”

“是啊,我怎么会是个类人呢。30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自然人,就像你们

一样。我对类人百般提防。忽然有一天,我知道自己是类人,那时心理几乎崩溃

了,就好像头朝下看世界。”他开玩笑地说,“你们可千万不要是类人啊,不要

步我的后尘。”

两人笑着摇摇头,但眼神中多少有些惶惑——万一是真的呢。剑鸣大笑道:

“别怕别怕,我是2 号老总精心制造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例。你们不必对

自己的身世产生怀疑。德刚,咱们做饭去。”

两个便衣立在厨房门口监视着,二人一边忙碌,一边兴致勃勃地谈天。20分

钟后,他们端着饭菜来到客厅,喊便衣们吃饭。一个便衣轻声咕哝着:“妈的,

咋看他也不像类人呀。”

这会儿,在2 号工厂里,世界政府危机处理小组的成员走进安倍德卡尔的办

公室,关上房门。丹丹焦灼地盯着房门,为可可的命运担心。小组成员刚刚视察

了哺育室,在那儿,1300名婴儿的指纹已经全部显现了,没有一个例外。小组会

作出怎样的决定呢?厚重的雕花门紧紧闭着,牢牢守着屋内的秘密。

屋内这会儿雅雀无声。小组成员中有来自1 号的李普曼,来自3 号的易卜拉

欣,有中国的钱穆笑痴,陈吴明炬。他们都面无表情。危机小组组长是施特曼,

一个严厉的德国人,他非常不满地对安倍德卡尔说:“安倍德卡尔先生,看看你

们的疏忽给世界政府制造了什么样的难题。所以,你不要再提辞职了,你自己捅

出来的麻烦,自己去解决吧。”

安倍德卡尔尴尬地沉默着,施特曼缓和语气说:“不过也不必对2 号领导责

之过苛。生产类人并把他们同人类隔离,是一个复杂的巨系统,复杂的巨系统不

可能永远处于受控状态。它不在2 号出问题,也会在1 号、3 号或外面出。我们

的努力就像往山上推那块注定要落下来的巨石。不说这些了,讨论善后吧。”

会场上沉默了很久,气氛尴尬,连施特曼和安倍德卡尔也没有设法诱导发言,

就这么硬挺着。这个问题确实让人挠头,1300名类人婴儿无法销毁,也没人敢让

他们流入社会,实在是个两难的问题。沉默持续了40分钟,来自中国的钱穆笑痴

向同伴陈吴明炬点点头,后者向前欠欠身子,首先打破了沉默:“施特曼先生,

各位同行,知道2 号的事故后,我们已商量了一个应急方案。我先讲讲,作为抛

砖引玉吧。”

“请讲。”

“按照法律,这些不合格的类人无疑应全部销毁。但这是不现实的,肯定超

过社会心理的承受能力。我想比较稳妥的办法是,对每个婴儿作手术,去掉指纹,

植上用细胞培育法培育的皮肤,这种去除是永久性的。另外,手术完成后,销毁

有关记载,把这批婴儿分散到1 号、3 号的正常婴儿中再推向市场。因为有关内

情不可能永远封锁,但至少要保证,没有哪个类人长大后知道自己曾经有过指纹。”

其它小组成员轻轻点头,认为这是比较持重的办法,尤其是第二点考虑得很

周密,否则,让1300名类人知道他们曾经有过自然指纹,有可能诱导出反叛思想。

大家讨论了一会儿,觉得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施特曼说:“那就这么定吧,感

谢两位先生东方式的智慧。安倍德卡尔先生,请你拟定一个详细的实施计划,报

危机小组最终敲定。这次再不允许出现疏忽了!”

门开了,危机小组成员鱼贯而出,丹丹忙起身含笑致意。他们都面无表情,

猜不出他们刚才作出什么决定。安倍德卡尔最后出来,向丹丹吩咐道:“送各位

先生去宾馆休息。”丹丹领他们下楼,送到厂内宾馆,然后匆匆返回办公室。总

监先生正面对窗户沉思着,丹丹不敢惊动他,可又忍不住,便鼓起勇气问:“总

监,对这批婴儿如何处理?”

安倍德卡尔严厉地看她一眼。他知道丹丹是在为她的可可担心,作为2 号的

工作人员,绝不容许对某个类人产生私人感情,丹丹已经不是个称职的秘书了。

但安倍德卡尔心思烦乱,再者,看着丹丹的焦灼和畏缩,他心头也觉不忍,便简

单地说:“他们不会被销毁了,要做指纹消除手术。”

丹丹的脸庞立即被喜悦漫住了,她感激地看看总监,退出办公室。然后,轻

快的脚步声响起来,安倍德卡尔知道,她是去哺育室了。

此后的两个月,丹丹忙得一塌糊涂。要对1300名婴儿作手术,而且必须在2

号之内作。没人敢把具有自然指纹的婴儿送到2 号之外。丹丹找到了10个一流的

整容医生,在2 号之内布置了10个外科手术台,开始了这次的手术。冬天在不知

不觉中来临了。今年冬雪来得早,山野披上银装,山鸟被冬雪压下来,飞到村庄

里找食。只有2 号里春意盎然,浓绿的树丛中点缀着姹紫嫣红。手术整整进行了

两个月。当魔麻醉药力过去后,婴儿们愤怒地哭叫着,把哺育室变成了一个疯人

院。那些天,丹丹忙得连梳洗打扮都没力气了,不过,只要稍有闲暇,她就坐在

可可床头,目醉神迷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可可的手指很快痊愈,光光的没有

指纹。不过丹丹并没奢望一个带指纹的类人婴儿,所以她仍然很满足。

两个月后,安倍德卡尔才下了第二道命令,这批婴儿全部分成两批,秘密送

往1 号和3 号工厂,他们的原始记录全部销毁。丹丹面色苍白地找到了安倍德卡

尔:“我要我的可可。”

安倍德卡尔狠着心肠说:“不可能的。危机处理小组已决定把他们全部分散,

务必保证他们中任何一人长大后不知道这段经历。丹丹,我无法为你网开一面。”

“我要我的可可。”

“在2 号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你应该能想开的。所有类人婴儿都只是生产线

上一个工件。我可以允许你查出可可的生产参数,再制造一个完全相同的没有指

纹的婴儿。”

“我要我的这个可可。”

安倍德卡尔苦恼地说:“不要这样固执,不要让我为难。丹丹,你知道我不

得不执行上边的命令。”

丹丹面色惨然地走了。

1300名婴儿全都运走了,丹丹陪着“自己的”孩子直到最后一刻。如果有可

能,她不惜触犯法律,把可可偷走。但2 号警卫森严,无法下手。她只是无奈地

拼命地看着可可,把她的小模样记在心里。然后,她会走遍天涯去寻找自己的孩

子。

这一批婴儿运走后,丹丹也从2 号消失了,她的办公桌上留下了一封简短的

辞职信。

两名便衣是很省事的客人,他们中一个姓“何马”,外号“河马”(不过他

的身躯一点也不粗壮);另外一个姓张郝,一般喊大张。他们总是呆在不显眼的

地方,如小卧室,厨房外,阳台上等,话语很少,似乎为自己打搅了主人的生活

面愧疚。但他们的监视工作还是很尽责的,晚上轮班睡觉,剑鸣和德刚两人起来

小便时,总能看到黑暗中一双灼灼的眼睛。

又是两个月过去了。山坡背阴面还有积雪,阳坡上野花已经绽放。剑鸣和德

刚虽然表面上还平静,心中越来越焦燥。他们被关在这世外之地,手机被没收了,

电话线被掐了,外面的消息一点儿也传不进来。1300名有指纹的婴儿这会儿在哪

儿,他们被集体销毁了吗?新闻媒体对此有什么反应?剑鸣父母这会儿怎样?

他们一定为两人的杳无音信焦急。这天晚上,德刚对河马说:“喂,你们是

不是给我们判了无期徒刑?催催你们的局长,是杀是砍都爽快点。”

河马细声细气地说:“有消息局长会及时通知的。”

剑鸣冷着脸说:“告诉你,我可不耐烦了,我准备逃跑。”

河马停下筷子,非常得体地说:“你不会让我们为难的。”

他有意无意地看看同伴手中的枪。剑鸣冷笑着:“我不让你为难,倒是你让

我为难了。就凭这两把破枪,你以为我对付不了你们?我只是不想扭断谁的脖子。”

他话语中的恶毒让两个守卫打一个寒颤。不过河马仍然委婉地说:“二位不

会铤而走险的。也许明天上峰就会送来释放的命令。”

剑鸣哼一声,没有再理他。德刚向两人作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把话头岔开。

晚饭后的时间更难熬,无事可干,连聊天也不愿意——当着另外两对耳朵,

怎么能提起聊天的兴趣?有时剑鸣和德刚把电脑打开,但不能上互联网,电脑又

有什么可看的呢。有时他们看见老柴在门外溜达,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他一定为

两个被囚的客人着急,但这里有守卫,他无法进来。

这晚,两人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忽然咯哒一声电脑屏幕亮了。两人都惊异

地看看对方,知道不是对方打开电源。那么,电脑怎么会自动打开呢?电脑打开

后并没有进入程序,没有显出WINDOW的画面。屏幕上是一片蓝天绿树,十分逼真。

一个小黑点从蓝天深处迅速逼近,原来是一只蜜蜂。蜜蜂的身体迅速扩大,一直

变到正常蜜蜂的两倍那么大,然后它沿着屏幕的边缘爬行,它爬得十分从容,时

行时停,停下时触角向四周摆动,就像在倾听什么。两人目不转瞬地看着屏幕,

剑鸣低声问:“这是什么?定时发作的病毒程序?”

德刚摇摇头:“从来没有病毒程序自动打开电源。”

蜜蜂的图像十分逼真,透明的翅膀,大大的复眼,黄褐相间的身体,精巧的

细腿,甚至细腿上的茸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它爬了一圈,又轻盈地飞起来,屏幕

上的场景跟着它迅速变换,终止在一朵鲜花上。蜜蜂吮吸着蜜浆,又飞回蜂巢,

在蜂巢里猛烈地抖动着身体,跳着圆圈舞。几十只蜜蜂跟着它做同样的动作,然

后一块儿飞上蓝天。蜜蜂的队形迅速变幻,忽然变成了一行汉字:“宇何剑鸣,

齐洪德刚。”

两人大为吃惊,这绝不是什么病毒,是外界的人试图同他们联系!剑鸣迅速

起身看看两个监视者,他们仍远远呆在墙角,没有发觉这儿的异常。德刚到电脑

后检查了一遍,没错,上网的电话线早已掐掉,现在电脑同外界只有一根电源线。

他们都是电脑高手,但实在想不通,这些信息如何能送进电脑。德刚坐下来,迅

速敲了一行字:“你是谁?你怎么进入这台电脑?”

他打出的汉字也显现在屏幕上,在那八个汉字的下边。这时,那八个字又忽

然变成群飞的蜜蜂,在天空中消失。只有一只蜜蜂留下来,用它的复眼看着屏幕

外面。这双眼睛向两人逼近,两人都觉得,他们被眼睛包围了,走进了光与电组

成的云霞中。光与电的脉冲闪闪烁烁,在云霓中打出一个巨大的字:“我”

两人紧张地期待着,但“我”字之后就没了下文。不过,屏幕上这只聪慧的

蜜蜂令剑鸣联想到某种东西,他迅速在键盘上打出一行字:“你是司马林达吗?”

没有回答。

“你是那个上帝吗?你在干涉人类的生活?”

没有回答。剑鸣和德刚无技可施,相对苦笑。这时,屏幕上的景像迅速后退,

又恢复成一只蜜蜂。蜜蜂对他们微微一笑(它确实在笑!),振翅飞走,在蓝天

中迅速溶化。剑鸣和德刚呆呆地盯着屏幕,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梦中。电脑又自动

关闭了,屏幕上的微光慢慢消失。两人默默对坐,很久才回到现实中来。德刚低

声说:“你怀疑是超级智力体?”

“嗯,但……不可思议!”

“他是从电力线路进入电脑?”

“只能是这样吧。”

大概是听到他们在低声谈话,河马走过来看看他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

不声不响退回去了。德刚和剑鸣仍低声交谈:“它向我们现身——什么用意?”

“恐怕它要善意地干涉了。”

“为了类人?”

“嗯。”

两人不知道该是欣慰还是沉重。毫无疑问,这种干涉肯定有利于他们,但是

——一个高高在上的上帝!

剑鸣不由想起林达临死时留下的那句话,他低声念出来:“养蜂人的谕旨:

不要唤醒蜜蜂。”

“你在说什么?”

河南林县一对江朱夫妇购买了一个4 个月大的女婴,从这天起,他们的生活

就不一样了。

老夫妇苦了一辈子,他们都是“城市边缘人”,身无长技,从农村来到城市,

靠出卖苦力养儿育女。如今儿女都混得不错,儿子是律师,女儿开化妆品商店,

给爹娘置买了漂亮的房子,每年中秋节或春节,都会给老夫妇寄来礼物和现金支

票,还有电话中几声问候,不过他们的亲情也只限于此了。父子两代文化水平相

差太远,用句时髦话说,属于两个不同的层面。他们之间没有多少共同语言。

江老头和江老太很寂寞,闲得发愁。老太忽然想出一个主意:“咱们买一个

类人婴儿吧,买一个刚出生的,把她从小养大,把咱这一辈子再过一遍。行不?”

老头说:“那可是好。”

是一个极漂亮的女婴,黑头发,黑眼珠,肤色白中透红,漂亮的厚嘴唇。她

的脸蛋光得像丝缎,摸一下,麻酥酥的,美到心窝里。老俩口可忙坏啦,擦屎刮

尿,喂饭穿衣,女儿咧嘴哭一声,要叫两人心疼半天。

老俩口越忙越高兴,唯一遗憾的是,老太的奶子里没奶水,不能像当年那样

喂奶。再者,这个女儿再惹人爱,也不能上到户口册上。类人交易中心的小姐知

道老俩口文化低,特意再三告诫这一点。

这天他们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年轻姑娘打来的,她说:“我叫杜纪丹丹,

是生产类人的2 号工厂的秘书。我想去拜访你们,是否可以?”

“行啊行啊,俺们欢迎。”江老头担心地问,“是不是俺们的类人女孩有啥

毛病?”

“不,不是。具体情况见面再谈吧。”

30分钟后,一个姑娘走进家门。很漂亮,风尘仆仆的样子,模样有些憔悴。

她向主人问了好,直截了当地说,想看看他们才购买的女婴。江老太心中忐忑地

抱来女儿,丹丹仔细端祥她的容貌,脸上露出极度的失望:“不,不是我的可可。”

江老太问:“闺女,你说啥?你的女儿丢了?”

丹丹叹息着:“是啊,我的女儿丢了,我要跑遍全世界把她找回来。对不起,

打扰了,再见。”

江老太忙拉住她:“闺女,快晌午了,你要不嫌弃,吃完饭再走吧。你把丢

女儿的事说说,不一定俺们还能帮你想出点办法呢。”

于是丹丹留下来,江老头去厨房做饭,江老太和丹丹逗着孩子闲聊。丹丹讲

了那1300名婴儿的事,讲自己如何在其中认了女儿,以及这批婴儿如何被做了去

除指纹的手术,又被毁掉档案,使自己的女儿从此消失;又讲,自己在交易中心

查清了近两个月全世界出售女婴的名单,现在正排齐了去拜访。丹丹眼眶红红地

讲着,江老太真情真意地欷虚着。其中,丹丹无意中讲了那点人所共知而江老太

从不知道的细节,老太很快会发现,这点细节对他们可是太有用了。丹丹说,虽

然类人不能上户口册,但一个具有自然指纹的类人,只要出现在类人工厂之外,

从法律上说他就具有人的身份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各个类人工厂的防范才这

么严密。

丹丹吃完饭,抱着孩子亲了又亲,依依不舍地走了。这天余下的时间江老太

一直心神不定,她扳着女儿的手指看了又看,想看看上面有没有做过手术的痕迹。

想到这儿她心中一抖,这么小的娃儿,要把手指肚上一层皮肉刮下来,不疼吗?

不过女儿的手指光滑滑的,不像做过手术。

女儿喂饱了,酣然入睡。江老太出去买了几袋奶粉,回来见老头拿着放大镜,

正入神地看女儿的指肚。原来老头子也不放心呀。她说:“老头儿,看出啥名堂

没?我刚看过,没有伤疤。”。老头儿抬起头,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发生了大

事。老头迷迷瞪瞪地说:“老婆子,咱妮儿的手指上有指纹!”

江老太说你老眼昏花了吧,谁都知道类人没有指纹,刚才丹丹姑娘还说呢,

只要有指纹就能上户口册呢。

说到这儿她浑身一震,忙接过放大镜仔细察看。没错,有指纹!指纹很淡,

隐在半透明的皮肤中,但分明是有的!她看看其它九个指头,都有,甚至能看出

是七斗三箕。

两人乐傻了:“有指纹!”“是有指纹!”“咱们该咋办?”老太想起来,

“丹丹姑娘临走还留下了手机号码呢,问问她,一准清楚!”

丹丹的手机接通了。“我是杜纪丹丹,你是哪位?”江老太兴奋地喊:“丹

丹姑娘,我是你江大妈呀。你走后我们用放大镜看了女儿的指肚,她有指纹!”

丹丹的声音也变了:“真的,没看错?”

“没有错,看得很仔细,是七个斗,三个簸箕!”

丹丹困惑地说:“她怎么会有指纹呢,所有的指纹都削掉了呀。不管怎样,

恭喜你们了。这是极难得的,你们有一个真正的女儿了。”

“我们该咋办?咋去上户口?”

丹丹沉吟一下:“你们先把消息捅到报纸上,那样更保险,免得有人……南

阳我有一位记者朋友,我现在就通知他去采访你们,余下的事他会帮你们办。”

“丹丹姑娘,谢谢你啦。”

丹丹笑着说:“说谢就太生分了,真的,我为你们高兴。我自己也高兴。”

第二天,南阳晚报上登出了这则消息,这是这批有指纹的类人中第一位披露

于世的。当天,世界上又有三则同样的报道。数千万人看到了这几则消息,凡是

购买过类人婴儿的家庭都用放大镜去察看。第三天,全世界共发现了3497个有自

然指纹的类人婴儿,第四天是47893 个,而且这个数字在逐日增加。也就是说,

从四个月前的11月15号起,凡购买婴儿超过出厂日期两个月的,全都显现了自然

指纹,无一例外。

“截至今天为止,南阳地区共发现38例有指纹的类人婴儿,大部分是2 号工

厂的产品,也有三例是1 号和3 号工厂的。”史刘铁兵说,他坐在巨型办公桌对

面,高局长脸色阴沉,仰靠在座椅上。“局长,这是咋回事?各个类人工厂都有

世界上最严密的防护,咋能在一天之内全被攻破?是谁干的?”

高局长沉默不语。

“局长你说该咋办?得赶紧想办法,要不,局势就要失控了!”

高局长怜悯地看着他。铁兵也是他的爱将之一,但他与剑鸣是不同类型的人。

铁兵忠心耿耿,责任心很强,只要有命令,他可以毫不皱眉地走进熊熊烈火中。

但他的大局观要差一些。现在还想什么善后办法?局势早已完全失控了。从1300

名有指纹婴儿出生后就基本失控,等到5 万名有指纹婴儿从1 号、2 号、3 号工

厂同时涌出来,那道堤防早就彻底崩溃了。现在,即使大禹重生,也不可能再让

洪水归位。

铁兵到现在还看不到这一点!

史刘铁兵还在热切地看着他,在他心目中,局长就是万能的上帝,只要局长

一声令下,局势就会瞬间改变。高局长不忍打破他的希望,温和地说:“我都知

道了,局势太复杂,暂时不要采取什么措施,你先回去吧。”

史刘铁兵惶惑地走了。高郭东昌留恋地看看他的办公室,看看他的巨型办公

桌。记得他还是一个小警察时,第一次走进局长办公室,他曾为这里的气势所震

撼。那时他曾想,坐在这张巨型办公桌号令天下是什么滋味!后来他果真当上了

特区警察局长,他20年的工作,就是尽力建立了一道对类人的坚固堤防。现在,

这道堤防已经在旦夕之间崩溃了,消融了,他也该谢幕下场了。

他按电铃唤来秘书,吩咐道:他要休息几天,局里的事先由秘书招呼着。秘

书惊慌地瞪大眼睛,这几天正是多事之秋,一个个事故令人应接不暇,在这个当

口儿局长却忽然要休息!她很想劝局长改变主意,但看看局长冷静的表情,知道

劝也是白劝。也许局长有什么个人想法?也许局长已听说上峰要将其免职?她点

点头说:“好吧,局长尽快回来,这两天如果需要作什么决定,我用电话请示你。”

高局长微微一笑:“有事也不要找我,我既然休息,就要真正地休息。”

秘书没有坚持:“好吧,还要我做什么?”

“没有了,谢谢你这些年的工作。”

高郭东昌住在城南的高级住宅区里,院里种着漂亮的棕榈树,地上铺着厚厚

的草毯。这种草是从澳大利亚进口的转基因牧草,颜色特别绿,冬天也不会干枯。

厚厚的草地吸收了汽车的噪音,这里显得十分安静。

女儿女婿和四岁的小外孙今天都在家,看见他回来,女儿惊喜地说:“哎哟,

勤劳王事的老爸爸今天回来啦。”

小外孙斗斗喊着“昌爷爷,昌爷爷”,向他扑过来。他抱起外孙亲亲,对女

儿说:“今天我休假。”

妻子说:“真难得呀,平常只听说你加班,啥时候见过你休假?咱们好好玩

一天。到哪儿去玩呢?”

斗斗说:“到内乡去看恐龙蛋和火山弹!爷爷答应过的。”

“好的,今天就去内乡。”

内乡县离这里有90公里,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内乡县衙博物馆。这是全国

唯一完整保存的古代县衙,里边陈列着县官和皂役的塑像,摆着过去县衙所用的

各种刑具。西侧一座陈列室里是恐龙蛋和火山蛋。小外孙对火山蛋最感兴趣。火

山蛋呈扁圆形,有横向纹路,一个剖开的火山蛋显示其中是空心的。

“爷爷,为什么火山蛋是空心?”

解说词中对此没有说明,高郭东昌只能凭推测解释了。他说火山弹是火山爆

发时形成的,一团熔岩——就是熔化的石头——被抛到空中,快速旋转着。于是

这团粘稠的熔岩就变成了扁圆的南瓜形。由于离心力的作用,中央成了空的。这

团熔岩一定被抛得很高,使它在落下时已基本冷却,所以这种形状能保存下来。

小孙孙不知听懂了没有,但他煞有介事地点头。

中午他们把车开到一座山坡上,在一片草地上吃了野餐。斗斗一直猴在爷爷

身上,和他寸步不离。胖爷爷,你有手枪吗?胖爷爷,明天你带我到宝天曼原始

森林去玩,可以吗?妻子感慨地说,真是亲劲儿撵着哩。斗斗长这么大,当爷爷

的没抱过几次,可你看斗斗对外公多亲!高郭东昌把外孙抱起来,用胡茬子扎扎

他的嫩脸蛋。斗斗咯咯笑着,用力推着爷爷的脸。他的瞳仁又黑又亮,皮肤下能

看到细细的血管,洁白的糯米牙闪闪发亮。高郭东昌把斗斗紧紧搂在胸前,两颗

泪珠滚下来。他没让别人看见,悄悄地揩掉了。

晚饭后,女儿女婿要带斗斗回家,斗斗还缠着爷爷明天领他去公园。此时高

郭东昌还不知道他明天要干什么,但他预感到明天不能和斗斗一块儿玩了。他说

:斗斗,爷爷明天不能陪你玩了,真对不起。斗斗说:“爷爷,你明天上班吗?”

在斗斗的心目中,“上班”是个法力无比的禁咒。只要爸、妈、爷爷上班,

那他再缠磨也是没用处的。高郭东昌含糊的说:“是啊是啊,斗斗再见,斗斗再

和爷爷亲亲。”

女婿把他抱上车,女儿高兴地说:难得老头子今天高兴,今天玩得真痛快。

晚辈们走了,屋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高郭东昌说我到书房里待一会儿,

他走进书房,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妻子不像女儿那样粗心,早看出了丈夫有心

事。她知道,外面正为类人婴儿的事闹得天翻地覆,在这时休假,不是什么好兆

头,莫非他被上级免职了?但她没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首先,闹出这么多带自

然指纹的类人婴儿,并不是丈夫的责任,丈夫负责2 号工厂之外的防卫,出事却

是在2 号内部。而且,连远在美国和以色列的1 号、3 号也同样闹出乱子了呢。

即使丈夫被免职,也不是坏事,他已经56岁了,该歇歇了。这个工作太辛苦,太

出力不讨好,早该把它撂下了。

但她没有同丈夫把这些话说透,这也是她日后切切疚悔的地方,也许那天好

好开导开导丈夫,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了。晚上10点,丈夫从书房出来,神色很

平静,说时候不早了,休息吧。睡到床上,妻子问他,明天还休假不?要是休假,

再带斗斗玩一天,你看斗斗对你的亲热劲儿,叫人感动。丈夫含糊地说:“明天

再说吧。”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今后,那些生产线上下来的婴儿就要

同斗斗平起平坐了。”

这是他透露心境的唯一一句话。妻子委婉地劝他:“想开点吧,老头子。有

一句老话,尽人事,听天命,人再强,强不过老天的。其实,我见那些领养了类

人义子的家里,不也都是亲亲哪肉肉呀,疼爱得不得了,看不出他们和自然人的

孩子有什么区别。”

丈夫平静地说:“睡吧,不说这些了。睡吧。”

丈夫似乎很快入睡,妻子想了一会儿心事,也朦胧入睡。但她睡不安稳,丈

夫的平静后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令她不安。她梦见丈夫伏在她头顶向她告别,

脑袋后面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她问丈夫,那是什么?那个黑洞是什么?丈夫扭头

看看黑洞,一句话也没说。梦景到这儿截止,然后丈夫似乎下床了,他是去小便

吧。但很长时间还没回来。她从迷蒙中醒过来,床的那边是空的。刚才的梦景忽

然闪过,她有了不好的预感,忙下床去寻丈夫。书房的门虚掩着,没有灯光。就

在这时,书房里传出一声沉闷的枪响,她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凄惨地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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