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工艺或技术的普普通通的产品。上帝的法术在这儿已经被还原成毫无神秘感的
技术。这个技术制造的小生灵像正常的人类婴儿一样,在女人心目中激起了强烈
的母爱。
斯契潘诺夫似乎没有她这些感受。他正在紧张地抓拍。激光全息相机也开始
工作了,两束柔和的红色激光照在目标上,产生了干涉,把干涉条纹记录在乳胶
底片上。平台旋转着,改变着倾角,以求得到各个角度的详图。最后,何不疑又
用数字相机对婴儿的手指肚和脚趾肚拍了特写,这个镜头同步反映到屏幕上,经
过放大的手指显得更为娇嫩和精致,皮肉近乎透明,浅浅的指纹似有若无。作为
2 号的总工,何不疑已在指纹世界中浸淫了半生,他认真辨认着指纹中的螺形,
观察着其中的起点、终点、分支点、结合点、小桥、介在线、分离线、交错线、
小眼、小钩。他说:“看见了吧,很巧,这个婴儿的十个指纹都是斗形,这是比
较少见的。按照中国的传说,这种孩子长大了最会过日子。他也许会成为一个好
管家或守财奴,哈哈。”
董红淑也拍了几张照片。何不疑把婴儿重新放回包布,但没有包扎,他和杰
克逊退后一步,默默地打量着他,目光中别有深意。很长时间,屋里是绝对的静
默,只有婴儿无声地舞动着手足,就像是在上映一场无声电影。
何不疑打破了沉默:“不管怎样,还是给他起个名字吧。”杰克逊点点头。
“起个什么名字?”
“你决定吧。”
何不疑略一思索:“叫他‘十斗儿’吧。董小姐,斯契潘诺夫先生,你们在
报道中就请使用这个名字。”
然后屋内又陷于沉默。不谙世事的董红淑奇怪地看着屋内的人,屋内的气氛
为什么这样沉闷?所有人的动作此刻都放慢了节奏,就像是高速摄影下的慢动作。
董红淑在心中揣测,何不疑的试验圆满结束了,他几十年的技术生涯有了一个圆
满的句号。下边他要干什么?他要说什么话?为什么两个人都神态肃穆?
蓦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闯进她的思维。她还未及做出什么反应,何不疑已经
以行动证实了她的猜测。他喟然叹道:“老杰,开始下一步?”
“嗯,开始吧。”
“真不忍心啊,这是世界上唯一有指纹的类人,既是空前,很可能也是绝后。”
“是啊。”
何不疑走开去,等他返回时,手上已拿了一支注射器。他把婴儿的屁股露出
来,准备注射。董红淑再也忍不住,尖声喊:“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声音的尖利使何不疑和杰克逊都吃了一惊。何看看她,温和的说:“我要对
他进行死亡注射。我想你不该为此惊奇的,你知道,法律对于类人拥有指纹订立
了多么严格的条款。从生产类人至今,没有一个有自然指纹的类人。有极个别类
人曾伪造过指纹,一经发现,全都就地销毁。对于这个违犯规定的产品,当然也
只能销毁了。”
董红淑一时哑口,没错,何不疑说的正是社会的常识。人类和类人一个来自
自然,一个来自人工。从物质构成上说,两者完全一样。若不是指纹的区别,人
类社会早就被类人冲溃了,因为人类的生育要遵从大自然的种种限制,而类人的
生产能力是无限的。人类当然不甘心如此。即使抛开人类沙文主义的观点,至少
有一点是无庸置疑的:人类是原作,而类人是膺品。怎么可能容许大量的膺品去
代替凡高、伦勃朗、张大千和上帝的原作呢。
指纹区别是唯一的堤防,这道堤防是用浮沙建造的,极不牢固。正因为如此,
人类以百倍的警觉守护着它——但这都是理性的认识。而此刻,感性的画面是:
一个可爱的、精美绝伦的、赤身裸体的婴儿马上就要遭到残酷的谋杀。在这一瞬
间,董红淑突然对何不疑滋生出极度的愤恨。如果不是他邀请自己来到2 号,把
一个残酷的场景突然推到自己面前,丝毫没有征求自己是否有观看的愿望,是否
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如果没有这些,董红淑也许会糊里糊涂接受社会的说
教,对类人的苦难熟视无睹。但此刻,她不能佯装糊涂了。
她愤怒地盯着何不疑和杰克逊,甚至迁怒于自己的同伴斯契潘诺夫,因为后
者的表现太冷静,太冷血,他的蓝色眼睛里静如止水。何不疑和杰克逊显然对她
的情绪没有精神准备,何不疑垂下针头,准备对她来几句适当的劝慰。董红淑不
愿听他的辩解,她在紧张地思考着怎样才能制止这场谋杀。她不能以一己之力对
抗法律,对抗社会,那么,她该怎样迂回作战?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对有力的理
由:“且慢!何先生,你说过,从身体结构、基因结构上说,人类和类人是完全
一样的,区别仅仅在于后者没有自然指纹。所以,有无指纹是唯一在法律上有效
的证据,对吗?”
“没错。”
“那么,你们怎么敢杀害这个具有自然指纹的婴儿?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
是不是你们故意制造的工艺差错,反正他已经具有了自然指纹,从法律上说,他
已经和自然人有了同等的社会地位。何先生,请你立即中止谋杀行为,否则,我
会以谋杀罪起诉你和杰克逊先生!”
董红淑懊恼地发现,她的“绝对有力的”威胁对于两人没有丝毫的震慑作用,
他们的眼底甚至露出谐谑的微笑。何不疑摇摇头,坦率地说:“董小姐,你对法
律的了解还不全面。世界政府有成千上万的法律专家,你想他们会留出这么大的
法律漏洞吗?请你听我解释。你们乘飞机来到2 号时,看到2 号的外景了吗?”
他问了这么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董红淑恼怒地拒绝回答。斯契潘诺夫说:
“看到了,像一个灰白色的鸟蛋。”
“对,像一个软壳鸟蛋,或者说像一个子宫,一个放大的子宫。董小姐肯定
知道,在21世纪的法律里,堕胎是合法的,那些曾激烈反对的基督教国家也不得
不承认了堕胎的合法性。堕胎的合法性就意味着,子宫里的胎儿还不具备人的法
律地位,哪怕它已经怀胎十月,杀了它也不算犯罪。不过,只要一经过产门,它
就变成了他或她,就具有了人的法律地位,就受法律的保护。为什么在经过产门
的前后,在这瞬间,胎儿和婴儿就享受完全不同的待遇?这公平吗?很公平,这
是量变导致的质变。小董,如果这个有指纹的婴儿出现在2 号大门之外,那人类
就对他无可奈何了,即使知道他是类人婴儿,也只好以人类对待了。但你可能不
知道法律上的一个附加条款:凡在1 号、2 号和3 号生命中心内部的婴儿,可以
认为它们还没有离开子宫,也不受法律的保护。这就是2 号门卫森严的原因,任
何未经检验的婴儿绝不可能带出生命中心。顺便告诉你,任何外界的人类婴儿也
绝不容许进入生命中心,因为他们进来后,就会同类人婴儿混在一起,真假莫辨,
只好以类人来对待了。所以,2 号有这么一条严格的规定,女职员怀孕3 个月后
就要停职,不得进入2 号,以免万一在2 号流产。”
他看到董红淑依然愤恨难消,就把注射器交给杰克逊:“老杰,你来注射吧。
小董,并不是我生性残忍,并不是我愿意干这样的事情。作为类人生产技术的开
拓者之一,我对自己的产品有更深的感情,即使说它是父子之情也不算过甚。但
我们得为人类负责吧。”
他有意遮挡住小董的视线,那边杰克逊已经熟练地注射完毕,拔出针头。这
个“十斗儿”真是个大脾气的孩子,针头扎进皮肤时,他的嘴巴咧一咧,似乎想
哭泣,但针头随即拔出,他的面容也恢复正常。不过药液很快发生作用,他的眼
神逐渐迷离,慢慢闭上,永远地闭上了。他的面容非常安详非常平静,似乎还带
着微微笑意。
几个男人都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遥测仪表。心电曲线很快变缓,拉成一
条直线,体温示数也缓慢下降。在这段时间里,屋里笼罩着沉闷和静默。随后,
何不疑又用听诊器复查了孩子的心跳,用手摸摸额头的温度,他点点头表示一切
无误,又让杰克逊重新复查一遍。
两人确认类人婴儿已经死亡,何不疑用包布把孩子重新包扎起,他做得极慢,
神态肃穆,似乎以此表示忏悔,以一种事实上的葬礼为死者送去一些安慰。随后
他抱着死婴与大家一起来到正间,把襁褓放到靠墙一个杂物柜上,按响电铃。两
分钟后,刚才来过的四个警卫又列队进来,何不疑把襁褓递给杰克逊,后者又打
开襁褓作了最后一次检查,递给为首的警卫:“立即销毁,去吧。”
为首的警卫签字接收,然后机器般整齐地列队离开。
董红淑的脸色阴得能拧下水,心中充满了无能为力的郁怒。她知道自己没能
力制止这件事,她甚至从理智上承认它是正当的——这牵涉到人类(原作)的尊
严啊。但不管怎么说,她的心中仍倍感痛楚。一团极柔韧的东西堵在胸口,使她
难以顺畅地呼吸。
何不疑和杰克逊正肃穆地目送警卫离去。董红淑想,事实上,他们没什么好
责怪的,他们就像是执行堕胎手术的医生,只是在履行自己不得不履行的职责而
已。斯契潘诺夫呢,这个老家伙是个真正冷血的侦探小说作家,他毫无表情,目
光深不可测。没准儿,他正在以此为梗概,为下一篇惊世之作打腹稿呢。
小董觉得,她这会儿最恨的就是这个最冷血的老家伙。
斯契潘诺夫是个典型的俄国佬,酷爱伏特加和女人(尤其是性感开朗的胖娘
儿们)。不过他的思维绝没有在酒色中泡酥。他的作品每一篇都是惊世之作,都
要摆在世界畅销书的头三部。近年来,电脑枪手已使不少作家失业,但丝毫不能
撼动斯契潘诺夫的营寨。由于他的声望,他与各国的警方都有良好的关系,并且
一直进行着一种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那就是:对于一些难案、疑案,警方会在
破案的早期或中期就请斯氏介入。警方提供绝对原汁原味的完整的资料,提供警
方对案情的各种同步分析,然后,斯氏的小说创作也同步进行。他的小说完稿常
常早于警方结案,而且,更为难得的是,他对案情的分析和预测常常是正确的,
正确率几乎达到50% !因此,他的分析对警方破案提供了很大帮助。警方对斯氏
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最强烈的抱怨是:“这老家伙的影响力太强大了,一旦他
的分析出了差错,警方常常被他引进沼泽中,难以自拔。”
这次,从一接到何不疑的邀请,斯契潘诺夫的“第三只眼”就微微张开了。
这已成了他的本能。何不疑,2 号基地的神秘的老总,为什么邀请他和董小姐同
去?董小姐被邀是比较正常的,她是名记者,何不疑大概有什么消息要通过她的
口告诉世人。但何不疑邀请超一流的侦探小说作家去——是为了什么?
很可能什么都不为。可能何不疑是他的一个崇拜者,可能是何不疑要借重于
他的声望——想到这儿,他的第三只眼睛又微微张大一点。若果真如此,何不疑
是为了什么目的要借重于他的声望?可能他想让自己在现场作一个强有力的内行
证人?
因此,斯契潘诺夫进入2 号之后,始终使第三只眼半张着。盛名之下活着也
很累呀,如果这里有什么猫腻,而他糊里糊涂为某些人作了旁证,那他就要大栽
面子了。如果只是他多疑呢,那他反正损失不了什么。
斯契潘诺夫就是抱着这种心态与何不疑寒暄、参观、目睹那个类人进入轮回、
听何不疑说他打算进行“实战检验”——到这时,斯契潘诺夫的第三只眼突然睁
开了。从表面上看,何不疑的安排完全正常:他是一个极有职业道德的总工程师,
想在退休之前最后检查一次安全程序,同时使它具有尽可能浓的戏剧味儿,让自
己的毕生工作在高潮中落幕。一切正常。但斯契潘诺夫的直觉却在一边轻轻摇头
:嗨,且慢,老家伙,这里的戏剧味是不是太重了一些?
斯契潘诺夫惯于作逆向思维,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这种想法十分荒诞,十
分纡曲,但它至少不是绝不可能的。那就是:也许对2 号的真正挑战者正是何不
疑本人?他想在退休之前的最后一天作一件震惊世界的事情,把一个有自然指纹
的类人盗出2 号,而斯契潘诺夫只是他所用的一个幌眼的道具?
并非完全不可能啊。如果何不疑确实打算这么作,他可能有两点动机:一,
类人制造是他毕生的事业,他对自己的产品有最深的感情;二,他是一个智力上
的强者,这种人常常向社会提出挑战。
当然,这种可能尚属臆测,被证实的可能性不大。但斯契潘诺夫宁可拿它作
思考的基点。顶不济他可以作一次自娱性质的智力体操,事后他可以拿这种虚拟
的构思写一部作品。于是,斯契潘诺夫以平静的旁观者的心态,对事件的进程进
行着缜密的、近距离的、全方位的观察。
从四个警卫抱着襁褓一进屋,斯契潘诺夫就时刻使自己处于最有利的观察位
置。何不疑解开襁褓,对婴儿拍照,杰克逊进行死亡注射,何不疑重新包装,交
还给警卫,这个过程始终处于他的目光之中。
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他设身处地站在何不疑的位置上考虑,如果他妄图把类人婴儿带出2 号,他
该怎么办?最好的办法是调包,把一个假死的婴儿(心跳停止、体温降低都能通
过医学手段做到)同假冒者调包,然后再伺机把假死的婴儿带出2 号。
婴儿自始至终都在他的目光之中,不过斯契潘诺夫并未盲目乐观,他知道训
练有素的魔术师要想骗过观众和摄像机是多么容易的事情。
但何不疑的所有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正常——也许只有一点勉强算得上可
疑。在把死婴重新包装后,他把死婴先放到一个杂物柜上,其高度大致与人的胸
部平齐,然后按电铃唤警卫,这个“往杂物柜上放”的动作有些不大必要。而且,
在他重回杂物柜前取下襁褓时,曾以后背极短暂地遮没过斯契潘诺夫和大伙儿的
视线。很短暂,只有0.5 秒,动作衔接得也很自然,但一个手法纯熟的魔术师在
这个瞬间足以把“活儿”做完。
好,现在假设他已完成了调包,那个真婴儿已通过高茶几之后的某个机关被
掩藏起来。下面,何不疑要怎么办?
董小姐正愤怒地盯着自己,她一定是气愤自己的冷血,对一个类人婴儿被杀
无动于衷。斯契潘诺夫多少有点抱歉,高强度的推理思考干扰了他的情感反应,
对不起,董小姐,我不能作你的同盟军。亲爱的何老弟,请你继续表演吧,我在
这儿准备为你鼓掌呢。
不过,在他推理时,心中一直还有一个声音说:很可能这纯属他的臆想,很
可能何不疑此刻扮演的正是他的本来角色。谁知道呢,且看剧情的进一步发展吧。
警卫在走廊拐角处消失了。何不疑和杰克逊安静地等待着。5 分钟后,室内
某个暗藏的麦克风响了:“杰克逊先生,何先生,死婴已经销毁。”
杰克逊上前拥抱何不疑:“祝贺你,2 号的安全系统通过了最严格的实战检
验。”
“我也很高兴。我的最后一幕演出得了满分。再见,老伙计,我要走了,永
远同2 号告别了。”
杰克逊摇摇头:“真的,你退休得太早了,可惜我没能劝动你。”他多次劝
老何收回这个决定,刚刚50岁,正是科学家的巅峰期呀,但何不疑不为所动。杰
克逊想,也许高智商的人爱做意外之举?至少他知道李叔同——中国近代史上一
位著名的文学家、音乐家、戏剧家和画家——就在盛年时突然剃度为僧,法名弘
一,遁居深山,青灯古卷,终生不悔。
何不疑笑笑:“我已经打定主意了,我想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秘书丁佳佳也进来了,眼眶红红地同何总拥抱。何转身对客人说:“请吧,
我们一同离开2 号。关于今天的事,你们尽可自由地报道,不会有人限制你们。
董小姐,”他半开玩笑地说,“你也尽可在文章里骂我,说我是一个残忍嗜杀的
恶魔。不过,我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样吧,离开2 号后,中午我请客,二位
如有什么问题,我可以作延伸服务——不过不能以2 号老总的身份了。”
虽然郁怒未平,董红淑也不好过于偏执。毕竟何不疑是在人类道德的框架中
行事,他只不过是一个执行堕胎手术的医生罢了。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
但我不能再耽误你的时间……”
斯契潘诺夫打断了她:“不,董小姐,拒绝何先生的盛情是不礼貌的,而且,
这样的采访机会以后永远碰不到了。何先生,谢谢你的邀请。”
何不疑最后留恋地望望四周:“再见了,我在这儿的生活落幕了。从现在起,
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他面向电脑,用额头碰碰霍尔的合成面孔,“霍尔老朋友,
再见——很可能是永别了。”
霍尔显出恋恋不舍的表情,浑厚的男中音中饱含怅然:“再见,祝你的新生
活愉快。替我向夫人和未来的孩子问好。”
“谢谢。佳佳,来,让我们吻别。”
佳佳处于浓重的别情之中,她忍着泪说:“到大门口吻别吧,我和杰克逊先
生送你到大门口。”
“好,走吧——噢,佳佳,替我拎上那篓火腿,一会儿我请两位客人品尝。”
斯契潘诺夫仍在冷静地旁观着。何不疑说他的生活落幕了,但他今天的演出
不一定结束呢。然后,何不疑提到了他的火腿篓,斯契潘诺夫的神经像针扎一样
忽然惊醒了。
佳佳拎起办公桌上形状古朴拙厚的竹篓——在人造食品大行其道的今天,凡
是真正的自然食品大都采用这样自然的包装——它的个头不大,但如果采用某种
措施,装下一个婴儿并非不可能。斯契潘诺夫的第三只眼全部睁开了。截止此前,
他的思维一直保持着两道平行线,即,何不疑可能是清白的,也可能有猫腻,两
种可能没有轻重之分。但自从“竹篓”一进入舞台,情况马上变了。因为,竹篓
是个过于突兀的道具,它恰恰今天出现在舞台上不大可能是巧合。
一个竹篓,一个正好适合装下婴儿的道具。
不过他还不知道何不疑准备怎么使用这个道具。在众目睽睽下,不大可能把
掉包的婴儿装进竹篓,但是——且看下边的发展吧。佳佳已走向门口,何不疑笑
着做了个手势,请大家稍等,他走进卫生间,关上房门。
又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虽然何去小解不能说是不正常,但这是他第一次
走出大家的视野,在那扇房门之后,他能干的事情可是太多了。不过,那个竹篓
倒是一直在佳佳的手里拎着。短短两分钟后,何不疑走出卫生间,同大家一起沿
着人行道向大门走去。何不疑一路上说话很少,十分留恋地看着四周,他向两个
客人解释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观看2 号了。2 号的安全措施十分严格,非现职
的工作人员是不可能再进入的。”
斯契潘诺夫想,这也意味着,他如果真有所图的话,一定会在今天把婴儿带
出2 号。
佳佳拎着竹篓一直紧紧傍着何总,这个忠实的秘书对自己的上级十分依恋。
杰克逊与他并排而行,低声说着什么。董红淑一个人闷头走在后面,她的情绪还
没有恢复。斯契潘诺夫则紧紧傍在丁佳佳的右侧,时刻把那个竹篓罩在自己的视
野中。
他们来到了大门口,杰克逊先与何不疑拥别。斯契潘诺夫注意到何不疑一直
没有接竹篓,佳佳直接把竹篓放到物品通道的传送带上。在这儿,所有物品都要
经过高强度伽玛射线的照射,即使放在铅箱里的病菌也会被杀死。那么,何不疑
用这个竹篓到底想干什么呢?
佳佳过来,同何不疑长时间地拥抱,吻别,眼眶中盈满了泪水。“再见,何
总再见。迁入新居后请告诉我们地址,我们去看望你。”
何不疑实际是委婉地拒绝了:“我们要到深山中隐居,那儿交通很不方便,
以后再说吧。佳佳再见,老杰再见,还有——2 号再见。”
何不疑和两个客人脱光衣服进入人行通道,水流在三个裸体上打出一片白雾,
也在斯契潘诺夫的脑海中打出一片迷雾。三个人穿上衣服,走出通道,经过伽玛
射线照射的竹篓摆在传送带上,何不疑走过去想把它拎下来,斯契潘诺夫比他早
到一步:“让我来吧。”
何不疑没有客套:“多谢。就在门口的‘红云’酒吧请你们吧,呶,酒吧在
那儿。”
红云酒吧在百米开外,从外面看十分冷清。2 号虽说是个大单位,但由于严
格的保密限制,在它附近没有形成可观的商业区。“红云”是这儿唯一的酒吧,
门面也不是十分豪华。三个信步走去,行走中,斯契潘诺夫暗地估量着竹篓的重
量。竹篓不重,大致相当于一个婴儿的重量吧。竹篓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无论
如何,他要想办法查明竹篓的内容。
酒吧门口是一张L 型的吧台,收银员正和一位服务小姐隔着柜台闲聊。这会
儿不到午饭时间,所有桌子都是空的。那位穿短裙的小姐走过来,为他们斟了茶
水,送来菜单。斯契潘诺夫把竹篓放在身边,时刻拿眼光罩住它。何不疑打开菜
单:“董小姐,请你点吧。”董红淑摆摆手。“斯契潘诺夫先生?算啦,大概你
也看不懂中国的菜谱,还是我来吧。”他点了腰果虾仁、素羊肚、西芹百合等,
“噢,对了,麻烦厨师把这竹篓里的金华火腿拼出一个盘子。我答应过让二位品
尝的。”
斯契潘诺夫随即站起来,拎上竹篓:“我把竹篓送去吧,我还没见过著名的
金华火腿是什么样子呢。”他估计何不疑可能要拒绝,但没有。何不疑平静地笑
笑,像是对外国人的好奇心表示理解,他做了个手势:请吧。斯契潘诺夫在侍者
的导引下来到厨房间,侍者向一位头戴白帽的厨师作了交待,厨师含笑接过竹篓,
解开上面的封盖,从中掏出一个很大的铝箔真空包装袋。斯契潘诺夫接过竹篓检
查一下,里面已经空了。厨师用厨刀割开真空包装,露出里面的——金华火腿。
确确实实是一只火腿。厨师用锋利的厨刀一片一片切着,肉皮是漂亮的金黄
色,内部呈粉红色,肉质细腻。等他切够一盘的用量,又把剩余的火腿塞到真空
袋中,递到斯契潘诺夫的手里。至此,斯契潘诺夫知道自己是失算了,他仔细回
想了何不疑走出大门的全过程,不得不得出结论:何不疑不可能躲过众人的眼睛,
把一个3000克的婴儿用竹篓夹带出2 号。
也许他的怀疑是过于多疑。
他拎着竹篓回到饭桌上,何不疑正和小董低声谈话,谈得很投入。何说:
“小董,我理解你的敏感,甚至我很赞赏你的愤怒。我们这些人闻惯血腥味,已
经见多不怪了。”他自嘲地说,“但我们是不得已而为之呀。类人的生产是一个
危险的游戏,只要稍稍放松,类人就会代替人类占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这对于
‘原作’来说确实极不公平。至于你耿耿于怀的死亡注射,说到底,是一个生物
伦理学的问题,这种问题是没有确定答案的。斯契潘诺夫先生,”他对刚入座的
斯契潘诺夫说,“你对今天的参观有什么感想?”
斯契潘诺夫微微一笑:“我正在以一个侦探作家的智力,对你的安全系统发
起攻击呢。我正考虑写一部小说,梗概是这样的,某个带自然指纹的类人婴儿,
被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物从2 号里带了出来,引发了一场世界性的政治地震。”
“哈哈,看过刚才那场实战演习,你还不死心吗?2 号的安全系统是万无一
失的。”
斯契潘诺夫温和地说:“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复杂系统。连数学——世界上
最严密的系统——还存在着漏洞呢,诸如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罗素悖论等。”
“那好,希望老斯发挥你的才智,在2 号安全系统上找出一个缺口,世界政
府肯定会给你颁发奖章。”他问小董,“还有什么问题吗?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我退休之后,将回到家乡山中隐居,以后我们很难再见面了。”
“我没有问题了,谢谢。”
菜肴送来了,何不疑请大家用餐,尤其要尝尝远道而来的金华火腿。董红淑
的心情基本上已趋于平静,尽管想起何的死亡注射,心中仍不舒服。三人边吃边
闲聊,忽然何不疑的手机响了,他说:“抱歉。”打开手机,脸色随着通话越来
越欣喜,“好,我马上回去。”
关闭了手机,他说:“请祝贺我吧,我太太已生了一个男孩。50岁才做爸爸,
而且我们采用的是自然生育方式!对不起,请你们慢慢用餐,我要先告退了。”
他迅速填了一张支票给侍者,站起来同二人告别。
两人道了喜,把满面喜色的新爸爸送到酒吧门口。何不疑拿出飞碟遥控器按
一下,他的飞碟马上飞过来,在门口降落。何不疑匆匆登机,向两人挥手,小飞
碟轻灵地飞起。董红淑忽然喊:“何先生,你的火腿!”
何不疑在风声中大声说:“先放吧台上,我明天再来取!”飞碟倏然升空,
消失在白云中。
两人返回酒吧,把午餐用完。斯契潘诺夫盯着竹篓自嘲地说:“刚才我还以
为竹篓里夹带着那个类人婴儿呢。”
董红淑不理解他的深层想法,对这句话付之一笑:“他干嘛夹带一个死婴?
即使再冷血,他也不会拿类人死婴当晚餐呀。”虽然心情已经平静,但她的话中
仍流露出对何的不满。
斯契潘诺夫也哈哈一笑,把这个话题抛开。小姐送来了甜汤,他问:“怎么
样,今天的参观?”
“我会写一篇详尽的报道,一篇冷静客观的报道。”她想,我会让读者看到
一个真实的何不疑。
“你会成功的。你有真感情,我看过你的一些文章,冷静加激情,这就是你
的风格。”斯契潘诺夫简短地评论道,结束了午饭。
两人返回南阳,董红淑乘当晚的火车返回北京,斯契潘诺夫在白河宾馆里下
榻。当他在淋浴器的水帘下沐浴时,思绪还留在2 号基地。他以侦探作家的睿智
和经验,一遍又一遍地梳理了何不疑的所作所为,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但要他
完全放弃猜疑,他又不甘心。
白河宾馆是四星级,楼顶的激光束在夜空中旋转,漂亮的女服务员带着标准
的微笑为他开了床。斯契潘诺夫洗浴完毕,穿上睡衣,打开“请勿打扰”的标识
灯,枕着双臂睡在床上。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的参观里肯定有些反常的东西,
而他的直觉基本没欺骗过他。是什么?经过再一次的梳理,他觉得反常之处在于
以下4 件事的拼合:何不疑退休——对安全系统的临别检查——金华火腿——夫
人分娩。
分开来看,每一件事都是正常的,但它们同时在这个时刻出现,就显得不太
正常了,过于集中了,过于巧合了。斯契潘诺夫觉得,4 件事有内在联系,它们
都围绕着一个共同的中心:那个类人婴儿。
晚上斯契潘诺夫不想入睡,他喝了两杯浓咖啡提神,继续着艰难的思索和推
理。他像拼七巧图一样,把今天的见闻按不同方式试着拼合。
拼来拼去,拼不出什么结果。
脑袋开始发困了。他走到窗前做了个深呼吸,活动活动筋骨。夜空高旷,繁
星闪烁,一钩残月旁飘浮着淡云。一颗流星倏然飞来,在天空中划了一道明亮的
弧线。斯契潘诺夫忽然心中一亮,有了一个新想法。这个想法虽然也属于异想天
开,但斯契潘诺夫敢说它绝不会再错了。它就像是九宫格中央的那个数字,只要
把它选对,周围的数字就很容易地拼出来了。
何不疑的确捣了鬼,他把婴儿掉了包,又以极巧妙的办法当着睽睽众目把它
夹带出2 号。他的所有行为,从实战演习、对客人的选择、恰在今天寄来的火腿
竹篓、在酒吧的请客,都是经过精密策划的。极有可能,连何夫人的分娩也是假
的,此刻夫妇两人抱着的,正是那十个斗状指纹的类人婴儿。
至于他把婴儿夹带出2 号的方法,实在太简单了,既简单又巧妙。斯契潘诺
夫对何不疑佩服得五体投地,佩服他的智力,也佩服他的勇气。作为2 号的老总,
他竟敢背叛2 号,背叛整个人类,这一切都缘于他对自己“儿子”的深爱。
可怜那位激情型的董小姐还蒙在鼓里呢。
我该怎么办?斯契潘诺夫认真考虑着。这则消息一捅出去,势必在全世界引
起一场8 级地震,这对斯契潘诺夫无疑是一个不小的诱惑。只是……如果自己的
思维更敏捷一点,能当场抓住何不疑的手腕,斯契潘诺夫肯定会把它公之于众的。
但何不疑至少在当时蒙住了他。作为一个内行,斯契潘诺夫佩服他。
经过痛苦的权衡,他决定不去揭穿它,让这个惊人的消息烂在肚里。至于这
个唯一从2 号逃出来的带自然指纹的类人,会不会在人类的防御线上捅出一个大
洞——斯契潘诺夫不大在意。他在这个问题上的政治态度是中性的,既不为类人
鸣冤叫屈,也不反对他们。世上的很多事情最终还得靠上帝(客观上帝)来裁决,
而不是人的抉择。
他只是做了一件事,把他的分析记在一个日记本上,不是电子记事簿,而是
用老式的纸笔。他的手提箱里正好有一本带锁的日记本,原是给孙女儿准备的礼
物。也许,等那个类人婴儿长大成人,在他的结婚典礼上,我会用这本日记作为
我的贺礼。
天光放亮时,他合上钢笔,合上笔记本,也把历史的这一页轻轻合上了。他
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心想,何不疑夫妇此刻大概正在抱着“十斗儿”欢庆胜利吧,
于是他朝不可见的对手举举杯,一饮而尽,低声嘟囔一句:“祝贺你,你赢了,
我也没有输。”
类人2
资料之二:新华社2085年7 月7 日电:酝酿多年的中国人姓名法终于在今天
获人大通过,它的要点如下:1 、姓名的组成至少为4 字,头两字为父母姓氏
(若父母一方为复姓,则取姓氏首字),父先母后与母先父后均可,后两字为名。
2 、所有同音异字的姓氏合为一个姓,如张、章合为张。
3 、自姓民法颁布之日起出生的婴儿,取名时须经计算机的检索,确保在全
国范围内、在100 年内不得有重名(包括同音异字名)。
4 、当所有可用的汉字组合用完后,姓氏的组成自动升级为五字。
5 、原使用多音节姓氏(四个音节及四个音节以上)的民族,其命名法仍可
沿用惯例,但须经过计算机检索。
6 、民政部设立姓民司,统一管理中国公民的命名。
光明日报的专刊文章:难产多年的中国人姓名法终于呱呱坠地了。半个世纪
以来,在支持和反对者中经过了无数次的争论。支持者说姓名法势在必行,因为
中国人的重名现象(包括同音异字名)已经给计算机管理设置了巨大的障碍,留
下了许多隐患。反对者说这种计算机化的命名法抹杀了人性,抹去了与汉字息息
相关的许多文化积淀——想想吧,再不会有西施、貂婵这样能勾起无穷遐想的名
字了!为了迁就计算机,8000个汉字被缩并成41 6种读音,考虑到四种声调,每
种读音最多只有四个字可以入姓名。“西施”将变成“西诗”,“貂婵”
变成“刁禅”,甚至将变成xi shi,diao chan ,因为计算机只对字母感兴
趣!
姓氏是从远古流淌过来的血脉之河,它记录着人类从野蛮步入文明的艰难跋
涉。凡是没有在历史的长河中湮灭而留下姓氏的族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历
史的胜利者。不过,今天为了迁就计算机,已有近百种同音姓氏一朝消亡了。有
时我们真弄不懂,到底是人类强大还是计算机强大。
二仇恨齐洪德刚和任王雅君并排坐在窗前,身后是齐洪德刚的居室,单身汉
的居室,但经过女性之水的滋润。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茶几上的文
竹,墙角的天竺葵都刚刚浇过水,青翠欲滴。书桌上是一台21 24 年款式的新电
脑,傍着一台米黄色的台灯,墙边立着铝合金的音像资料柜,里面塞满了光盘。
两人紧紧偎依着,两只手互相扣紧。
窗外则是一间宽敞的病房,天花顶很高,墙壁是令人舒心的淡蓝色,墙壁腰
间是一排不锈钢扣板,内中藏着各种线路和管道,墙角有一个监测台,上面是遥
控的血压、体温及心跳测量仪。屋内只有一张病床,一个面容娇嫩的女病人面朝
这边坐在床上。一位护士进来了,柔声向病人问了安好,到监测台前打出监测参
数,然后离开了,轻轻带上房门。她的行走十分轻盈,就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齐洪德刚隔窗夸张地喊:“妈耶,我真不敢认你了!现在,你比雅君还要年
轻呢。”
面容娇嫩的女病人嫣然一笑,伸手摸摸自己的面颊,“是吗?真的,换皮肤
手术十分有效,也没有什么痛苦,他们使用的‘皮肤细胞自动生成法’,价线也
不高,只有20万元。”她的面容像少女一样娇艳,但语气又显然带着老人的沧桑,
声音略显嘶哑和疲惫。“这个手术——你爸爸还不知道呢,我很想知道他看我第
一眼时的感觉。”德刚妈绽出微笑,转了话题:“这就是雅君吧,25岁,职业是
发型设计师,身高1.65米,指纹是七箕三斗,孤儿,10年前父母同时死于一起飞
机灾难。你看,我对她早就了解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瞒我。”她的不满溢
于言表。齐洪德刚有点儿尴尬,扭头看看未婚妻,雅君忙接口说:“伯母,我们
没有瞒你,那时我们只是同居,不知道能否走到缔结婚约这一步。我们是昨天商
定结婚的,今天就赶紧通知您。”
“什么时候结婚?”
“马上就去登记,伯母,我和德刚相恋很深,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的。”
“好,我很高兴,你是否要改称呼啦?”她笑着问儿媳。
雅君温婉地笑着,马上改了口:“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