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意思呢。老鲁说,是啊,这12个字叫我心神不宁。我有个预感,这个案子
调查起来不会太顺。
吃过午饭,北京的复电到了。对司马林达的调查没有发现什么疑点,他是所
里极为看重的青年科学家,事业一帆风顺,定居瑞士的父母颇有财产(他的小飞
机就是父母赠送的),死前没有什么反常行为。人们普遍的反映是:他不会是自
杀,他没有自杀的理由!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身份也搞清了。这女人名叫白张乔乔,
京城小有名气的歌手。不过,她的名气主要是在容貌而不是唱歌的天份,是那种
吃“青春饭”、“脸蛋饭”的歌手。她与林达来往密切,所住的单人公寓就是林
达送她的。“不过”,那边顺便说:“这位乔乔肯定不在作案现场,我们已经知
道,那晚她一直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小丁很轻易地改变了观点,说:“死者一定是自杀!你想嘛,美女情人——
失恋或带绿帽子——自杀,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鲁段吉军懒得跟他抬杠,只是刺了他一句:“我看你的思想很活跃嘛。”
小丁嘿嘿笑了。吉军对这位年轻人不大感冒,他思维活跃,兴趣广泛,爱朋
友,好交际,仅仅对一件事没有兴趣,那就是自己的本行。吉军相信,小丁这辈
子绝不会成为一个好刑侦员。
他们把死者的尸体放到车上的冷藏柜里,准备带回市局作详细解剖,同鸭河
派出所的老杜道了再见。一出门,小丁便两眼放光地奔向扑翼机,他早就急不可
耐了,午饭时还抽空绕着它转了很久:“是蜜蜂V 型的,真漂亮!带导航功能,
双座,时速650 公里。扑翼机是仿鸟类的翅膀设计的,虽然速度低一些,但非常
灵活,非常省油。这种蜜蜂V 型是去年才出厂的新品种。老鲁,”他忽然想到一
个主意,“咱们进京调查时干脆乘上它吧。”
老鲁说:“上哪儿找驾驶员?咱市局还没一架扑翼机呢。据我所知,南阳只
有两架,都是大款的。”
“我开呀!我在学校时就考过扑翼机驾驶证。”
他真的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驾驶证,上面盖着北京市警察局的钢印。鲁段
吉军看着驾驶证,仍一个劲儿摇头,他可不放心让这个毛毛燥燥的年轻人带上天
去。小丁显然知道别人对他的评价,说:“这样吧,你和陈法医坐车回去,我独
自把扑翼机开回南阳。只要我能活着到南阳,你不就放心啦?”
“不行。”老鲁干脆地说,“你要把命送掉,我至少得担个领导不力的罪过。”
小丁急了,把驾驶证杵到两人的眼前:“看看,驾驶证能是假的?我的成绩
还是优秀哩。老鲁,答应我吧,要不还得派人把这架扑翼机运回北京呢。”
拗不过他的死缠硬磨,老鲁只好答应了。已经是下午3 点半,他和法医驾车
回南阳。一路上免不了担心,万一机毁人亡,他至少要负个领导失职的处分。那
边小丁风风火火地与鸭河派出所办了扑翼机交接手续,申请了航线。等第二天上
班时,他驾着扑翼机降落到市局的院内,威风得像一位凯旋的勇士。
当天他们就赶往北京,扑翼机把这段路程缩短为1 个多小时。他们沿着南水
北调的中线干渠往北飞,看着一线碧水在绿色中伸展。这一带有很多古迹,像白
河上著名的瓜里津古渡口,秦汉时著名的“夏路”等。
不过,这些古迹都完全被现代化建筑所覆盖了。扑翼机确实十分轻巧,在空
中可以悬停,倒退,可以贴着地面飞行。它的双翅扇动着,有时羽翼平伸,在上
升气流中轻松地滑行,让人想起神话中的大鹏鸟。老鲁原想它的操作大概比较复
杂,实际它的操纵大都由电脑进行,人工操作相当简单。小丁经过昨天的操练已
经找到了感觉,扑翼机轻盈地上下翻飞,越过黄河,掠过河北平原。“怎么样?”
他扭头问身后的老鲁。
老鲁真心地称赞着:“不错,真不错。赶紧缠高局长买一架,你去当专业司
机得了。”
9 点钟他们降落到中国科学院智力研究所。研究所位于中关村以北,三环路
之外,是一幢现代派的建筑,外部造型就像一排盘旋而上的音符,极为阔大的玻
璃窗收纳着楼前的绿地和远处的田野。北京局的陈王金新和研究所的易田所长在
办公室里等他们。陈警官说:市局很重视这个案子,让他来全力协助。
“林达的父母通知了吗?”
“通知了,他们正在欧洲旅游,一时联系不上。欧洲警方正在寻找,只要他
们再使用信用卡或购买机票就能找到。”
“是否请易田所长再介绍一下林达的情况?”
“情况昨天基本上已经说请了,林达的情况很单纯,所里人不大相信他是自
杀。不过昨天调查中发现了一点新情况,据反映,他的导师公姬司晨先生曾断言
他是自杀。”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任何词语上的暗示。吉军看看陈警官,后者轻轻点头。
无疑,这个急着断言死者是自杀的公姬教授值得见见。小丁却忍不住笑意,他是
笑这位教授的名字:公姬司晨,不就是公鸡打鸣么!
吉军嫌他的幽默感来得不是时候,瞪了他一眼,问所长:“公姬教授的断定
有什么理由?”
所长摇摇头:“不大有说服力,至少没把我说服。不过我不必转述了吧,反
正你们得去见他。需要我陪着吗?”
“不必麻烦你了,你派人把我们领去就行。”
类人女仆打开房门,为客人端来三杯咖啡,到书房请主人去了。房间布置得
很有情调,博古架上是清一色的紫砂茶具(鲁段吉军由此猜测,主人可能是宜兴
人),造型古朴厚重。厅中挂着一幅行书中堂,字迹龙飞凤舞,鲁段吉军好容易
才辨认出落款是“司晨手书”。这么说,主人还是一位书法里手。小丁一直好奇
地等待着,想看看这位“公鸡打鸣”先生究竟是什么模样。
主人出来了,眉目疏朗,满头银发,穿着白绸质地的家居服,趿着拖鞋,眉
宇间隐隐见孤傲之气。他以冷淡的礼貌对二人表示欢迎,开门见山地问:“你们
是为林达来的?”
鲁段吉军恭敬地说:“对,我们是司马先生的家乡人,来调查他的死因。”
“太可惜了,”公姬教授自顾说,“他是一个很有天分的科学家,虽不是爱
因斯坦、牛顿那样的绝世奇才,但他的才能足以在一个专业领域里成为一代宗师。
我是他的老师,但我相信他这一生的成就绝对会超过我。可惜,很可惜。”
“请问他研究的领域?”
“是一个很重要的领域:智力层面和电脑的‘窝石’。”鲁段吉军急急地记
下,智力层面和电脑窝石。他不清楚什么是智力层面,但估计这几个字不会听错,
至于“电脑窝石”是什么东西?他无法猜度,决定等一会儿再问。教授特意解释
道:“我说他的研究领域很重要,那是从历史的高度上、从人类发展的角度去看,
并没有什么近期的或军事上的用途,所以你不必怀疑是什么人对他实施暗杀。”
“听说先生曾猜测他是自杀?”
“对。我说过,他是一个难得的天才,但天才往往比普通人更能看透生存的
本质,当他的思考过于超前,失去了道德、信仰的支撑后,往往会造成彷徨,苦
闷,心理失衡。历史上天才科学家自杀的比比皆是。”
他流畅地列举了很多外国名字,鲁段吉军只记下了“图林”这个名字,他知
道图林是20世纪一位著名的数学家,是电脑技术的奠基人之一。还有一位自杀者
是美国氢弹之父费米的朋友,他搞研究时从来不用数学用表(那个时代还没有电
脑),因为所有数据他都可以在瞬间心算出来,这个细节给两人的印象很深。不
过总的说,教授的一番话过于玄虚,他们如听天书。教授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略为停顿后解释道:“我说的也许你们难以理解。举个例子吧,你们都是男人,
你们天生知道追逐女人,男欢女爱,你们不会去思考爱情的动力究竟来源于何处。
但那些深入思考的生物学家们发现,爱情只是有性生殖的附属物,是基因们为了
延续自身所设下的陷阱。爱情和母爱归根结蒂是荷尔蒙和黄体胴所激发的行为反
应。当一个人看透了爱情的本质,他(她)就很难像普通人那样去盲目地去爱。”
鲁段吉军听不进这些玄天虚地的话,看来陈警官也有同感。他想,这位公鸡
先生怎么老绕着圈说话呢。但他仍含笑听着。教授说:“司马林达的自杀不会是
为了世俗的原因,而是因为某种理念或信仰的崩溃。恰恰在他死前的那天晚上,
他还给我来过一次电话,谈话中已有精神崩溃的迹像。可惜我当时没能及时发现。
吉军竖起耳朵:“请问他说了些什么?”
“很奇怪的,我知道他是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但那天他忽然说,他已经确
认了上帝的存在,但谈话中又时时可见他对这位上帝的愤懑。。。。。。”
鲁段吉军在心中苦笑,这位公鸡教授今天是成心和他绕弯子!对上帝的信仰,
对上帝的愤懑,一个人会为了这个理由去自杀么?他忍着不去打断,看看这位老
先生还会说出什么证据。但是小丁把事情搞糟了,他愣头愣脑地问:“公姬先生,
你刚才说了男欢女爱,是不是暗指死者的自杀与男女之情有关?”
公姬教授的态度在这时有了一个突然的变化,他冷冷地盯着两人,一句话也
不说了。吉军觉察到他的变化,陪着小心问:“教授,你刚才说司马林达临死的
电话……”
教授摆摆手,干脆下了逐客令:“对不起,我还有事,二位请便吧。”
吉军愠怒地瞪了小丁一眼,只好站起身来。陈警官很尴尬——他至少算半个
主人吧,能让客人这么灰溜溜地离开?他咳嗽一声,想去劝说主人,吉军用眼色
把他止住了。老头儿这会儿正在火头上——虽然不知道火从何来——说也白说,
等等再来吧。他仍保持着恭谨,与主人告别:“你有事,我们随后再来。公姬先
生,再耽误你一分钟,你刚才谈到电脑窝石——这当然是很高深的东西,我们不
可能弄懂,不过请你尽可能简单地介绍一下,什么是电脑窝石——电脑里总不会
长出结石吧。”他开玩笑地说。
这个玩笑使老教授十分反感,他冷漠地说:“以后再说吧,以后吧。二位请。”
他毫不留情地加上一句评价:“依你们的知识层面,接手这桩案子不太合适。再
见。”
三人走出教授的公寓,不免有点尴尬。吉军冷冷地对小丁说:“对证人询问
时不要太随便,你看,你一句话就把话问砸了。”
小丁不服气,低声嘀咕:“我咋问错了?他要不是暗示男女关系,干嘛说什
么男欢女爱?”
吉军想想小丁说的也有道理,放缓语气说:“反正以后多注意吧。陈警官,
这位公鸡教授怕是说的鸟语!
什么基因陷阱,理念崩溃,对上帝的信仰,对上帝的愤懑。。。。。。尽是
玄天虚地的话。不过他说了一件事:司马林达在死前和他通过电话,请你查一下
他说的是否如实。“
陈警官打了一个电话,几分钟后就弄清了,那晚12点,确实有一个南阳的电
话打到公姬教授家里,通话时间为24分钟,至于内容就不得而知了。一个人死前
打了这么长一个电话,无疑值得注意。陈警官说:“这样吧,我找公姬教授的家
属做点工作,疏通疏通,明天咱们再去找他。今天咱们先去见白张乔乔,怎么样?”
“好的,先去找她吧,那也是一个重要的证人。”
扑翼机上坐不下三个人,他们把它留在智力研究所,陈警官开来一辆奥迪,
三人朝公主坟方向开去。
吉平如仪在医院值了一星期夜班,星期天早上她值完夜班后,立刻打电话通
知了剑鸣,又通知超级市场给家里送了几盘菜料,便急匆匆赶回家。她的小公寓
在南阳城南白河边上,那是她和剑鸣共有的爱巢。菜料已送到,她先到厨房把菜
肴做好。剑鸣说过,他喜欢吃“如仪亲手做的菜”,所以,不管再忙,她也要亲
手为剑鸣作菜。然后她去洗了个热水澡,洗去夜班的疲劳,等着剑鸣。
如仪身材娇小,大眼睛,娃娃脸,剑鸣常昵称她是“精致的磁娃娃”。看面
相会以为她只有16岁,实际上她已经25岁,是一个颇有名气的神经内科兼脑外科
医师。她与剑鸣相恋5 年,马上就要结婚了。
门锁处有插拔磁卡的声音,剑鸣推门进来,如仪立即像只百灵一样扑入怀中,
狂吻他的面颊,剑鸣抱起她,在屋里转了几圈。有一星期没见面了,两人都心旌
摇摇不能自制。如仪伏在他耳边说:“是先要我还是先吃饭?”剑鸣说:“先吃
饭吧,最好的东西要留在最后慢慢品尝嘛,对不对?”
如仪去厨房端来了麻辣鸡丝、腰果虾仁、八宝酱菜、干炸茄条,都是剑鸣爱
吃的。两人偎在一起吃了早饭。剑鸣吃得兴高采烈,不住口地夸奖:“香!好吃!”
说一句扭头吻她一下,好像是为表彰决定盖章。如仪高兴地看着他的吃相,她喜
欢剑鸣的性格,开朗随和,幽默风趣,干什么都是喜气洋洋的。吃完饭,剑鸣悄
声说:“我去冲澡,在床上等我啊。”
如仪收拾了碗筷,脱了衣服,在床上等着,欲望的火焰在全身游走。她和剑
鸣已同居两年,仍像初恋一样激情如火。浴室的水声停止了,剑鸣笑嘻嘻地走来,
挨着她躺下。如仪紧紧搂着他,两人的身体张满如弓……然后弓弦松弛下来。
如仪躺在他的臂弯里,快快活活地闲聊着。不过如仪很快发现剑鸣心情不豫,
目光呆呆地望着远处。她用手指在剑鸣胸膛上轻轻弹动着,轻声问:“你有心事?”
剑鸣没有瞒她:“嗯,我突然想起RB雅君了,今天是她被销毁的日子。”停
停他又说,“是我把她送上这条路的。”
如仪听恋人说过RB雅君的情况,这时也觉凄然,不过她尽量安慰恋人:“不
要过于自责,你只是执行法律而已。有时我想,警察局B 系统的工作虽然是扼杀
生灵,但实际上,他们的所作所为又是最正确的,要不社会早崩溃了,在工厂大
批生产的B 型人恐怕早已占据了地球,那对自然人未免太不公平了。”她问:
“我说的有没有道理?这都是爷爷教我的。”
剑鸣把她搂在怀里:“我知道,从道理上我比你更清楚。不过,想起那位RB
雅君,心中仍免不了作疼——她和齐洪德刚爱得多深!”
两人都愀然不乐,不再说下去。对这件事,他们是无能为力的。剑鸣默然良
久,说:“我想去探望一下RB雅君。”他苦笑着自嘲,“全当是鳄鱼的眼泪吧,
我想去送送她,多少减轻一点内疚。”
“去吧,我陪你。”
剑鸣感激地吻吻她,两人穿好衣服,驾车赶往武警部队的气化室。
气化室的外形非常简单,一道厚厚的铁门,墙上有一对红绿按钮。被判销毁
的B 型人送进气化室后,行刑人按一下按钮,5 秒钟内B 型人就会完全气化,回
到大气中去,死者不会有任何痛苦。这儿没有哀乐、挽联和花圈,因为这只是一
个工件的销毁而不是人的死亡。
气化室旁有一间监禁室,被销毁者呆在里面等待行刑。监禁室十分舒适,有
漂亮的家具,舒适的床铺,做工精致的沐浴室。被销毁者提出的任何合理意愿都
会得到满足。人类愿在这最后时刻充分展现人道主义的精神。
监禁室的隔墙是守卫室,墙上嵌着巨大的镜子。镜子单向透光,被监禁的人
看不到这边,守卫则能对监禁室一览无余。守卫认得剑鸣,告诉他,这会儿齐洪
德刚正在里边。透过单向镜面,看见齐洪德刚和RB雅君紧紧搂在一起,没有言语,
没有哭泣,只是紧紧地搂抱着。时间在他们的拥抱中静止。如仪攥住剑鸣的手,
两人心中也觉酸苦。时间已近10点,监刑人马上要到了。那边监禁室里,RB雅君
推开德刚说:“来,让我梳洗一下。”
她在镜子那边对镜梳妆,不知道她是否清楚这是一面单向镜子,但她的目光
就像是越过镜子直视着剑鸣。
尽管明知道对方看不到这边,剑鸣仍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在雅君身后,齐
洪德刚用双臂环绕着她的身体,泪水无声地涌出来,雅君从镜子里看到了,从肩
膀上攀过德刚的头,柔声说:“德刚,不要难过,我一点也不后悔,有了那个夜
晚,也就当此一生了。”她为德刚擦干泪水。
法院的监刑人来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特制的监刑人服装,右臂上带着
红色臂章。他对这种场景看惯了,麻木了,面色冷漠地走进监禁室,平静地为RB
雅君验明正身,宣布了法院的判决。然后两名警卫进来,要带走RB雅君。雅君在
此之前一直很平静,这会儿像火山爆发一样,忽然扑向德刚,发狂地吻着他的眼
睛、嘴唇和面颊,吻得惊心动魄。她退后一步,贪婪地看着德刚,凄楚地说:
“永别了,德刚,我不会忘记你。”她扭头对警卫说,“走吧。”
气化室的铁门桠桠地打开了。剑鸣很尴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露面,但他最
终咬咬牙,走出守卫室,把带来的一束白色鲜花默默递给RB雅君,递花时他几乎
不敢看对方。雅君看来已把生死置之度外,面容很平静,当她接过花束时,甚至
绽出一波微笑:“谢谢你,警官先生,谢谢你为我送行。”
她最后留恋地看看德刚,走进气化室,铁门沉重地关上了。行刑人按下红色
按钮,经过无声无息的5 秒钟,绿灯亮了,表示已气化完毕。如仪偎在剑鸣身旁,
两人臂膊相扣,都能感到对方身上轻微的悸动。作为自然人,他们从理念上接受
自然人同B 型人的分野,也支持那些限制B 型人的法律——毕竟自然人才是地球
人的原主人,毕竟B 型人是自然人创造出来的呀——但这些干瘪的理念在撞上一
个B 型人的死亡时,未免显得底气不足。
监刑人确认犯人已气化完毕后随即走了,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就像是一个
程序精确的机器人。守卫走近剑鸣,随意闲聊着。在这段时间内,如仪的目光一
直追随着雅君,这位如此平静地走向死亡的女性,她的气度让人钦佩。直到气化
完毕,她才注意到齐洪德刚的目光,齐洪德刚一直狠狠地盯着剑鸣,目光荧荧,
像一只冬夜中的孤狼。如仪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他的目光中浓缩了多么深的仇
恨!从这一刻起她就知道:剑鸣的这一生难以安稳度过了。德刚走过来,声音嘶
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他的誓言:“宇何剑鸣警官,我忘不了你对我的恩惠,我
会用自己的后半生去偿还。”
剑鸣苦笑着说:“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我等着你。”
德刚狞笑着扫了一眼如仪,他的汽车刷地开走了。
剑鸣和如仪驾车离开这里,已经快中午了,初夏的太阳暖洋洋的,田野里麦
稍已经发黄。他们原打算野游的,但这个星期天已经被毁坏了。雅君的死亡,德
刚的仇恨,汇集成一个灰色的幽灵,时刻盘踞在他们的头顶。如仪忧心忡忡地说
:“剑鸣,你要小心啊,那位齐洪德刚绝不会放过你的。我想起他的目光,身上
就发冷。”
剑鸣苦笑着说:“实际我对他很宽容。他帮RB雅君篡改了B 型人身份,按说
也该受处罚的,但我在口供中把他伪装成一个‘不知情者’。”
“是否由我找他谈谈,化解这些误会?”
剑鸣失笑了:“我心地单纯的磁娃娃哟,这种仇恨是语言能够化解的吗?不
过,我会小心的,你放心吧。
来,忘掉这件事,快快活活地玩一天。“
他们抛开烦恼,痛痛快快玩了半天,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晚饭。晚上7 点钟,
著名钢琴家钱穆三元在北京有一场独奏音乐会,如仪很喜欢他的演奏,两人匆匆
赶回家。打开虚拟系统,长发披肩的钢琴家走上台,先把十指按在指纹识读器上,
验明了自然人的身份,开始演奏。这个小插曲让如仪一下子变得意兴索然,啪地
关掉虚拟系统,沉闷地说:“一场钢琴演奏会也要验明身份?真是焚琴煮鹤的败
兴事。”
剑鸣解释道:“这样做还是有必要的。你知道B 型人可以定向培育出体育才
能、音乐才能或数学才能,如果没有限制,以后就不会有自然人钢琴家了。”他
温和地指出,“演奏前的指纹检查一直就有嘛。”
如仪仍是闷闷不乐。剑鸣知道,她对音乐会的不快只是借题发挥,实际上,
她心中还刻印着雅君的死亡和德刚的仇恨。他搂着如仪到了阳台,坐在摇椅上,
絮絮地讲着恋人的情话,终于驱走了如仪心中的阴云。
两人快活地拥抱着,回到床上。
一番谴倦后,两人沉沉睡去。忽然电话铃急骤地响了,是剑鸣的上司高局长。
局长半是歉然半是谐谑地说:“剑鸣,打断了你的良霄,十分抱歉。KW2034号太
空球上又发生了一起血案,你马上去哪儿。”
“是,局长。”
“今天警用飞艇不在家,恐怕你得乘班机了。”
“没问题,今天上午就有合适的班次。”
“替我向如仪致歉,任务完成,我答应把这个良霄还给她。”
如仪也醒了,正在紧张地盯着他。剑鸣放下电话歉然地耸耸肩:“没办法,
紧急任务,又一起太空血案。”如仪没有说话,“如仪,别扫兴,我很快会回来
的。”
他发觉了如仪面色的异常,她脸色苍白,大眼睛里包含了几许惶惑。剑鸣走
过去揽住她的肩膀:“你怎么啦?”
如仪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没什么,高局长刚才说太空血案,不知怎的,
我忽然想到了爷爷。我很长时间没同他通话了。”
如仪的爷爷吉野臣今年79岁,是第一批太空移民,至今已在天上生活了34年。
陪伴他的只有一位B 型人男仆,RB基恩。剑鸣在如仪额头上敲了一记:“不许胡
思乱想,基恩是天底下最忠心的仆人,怎么会。。。。。。”他到卫生间去洗刷,
一边伸出头说:“不放心你可以打一个电话嘛。”
如仪真的把电话打到爷爷的KW0002号太空球上,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响着,没
人接。如仪心中不祥的预感又加重了。爷爷和基恩一向睡得很晚,这会儿应该还
没睡呢,即使在熟睡中,这铃声也该把他们聒醒呀。她向浴室喊:“剑鸣,剑鸣!
为什么太空球里没人接电话?”浴室里水声哗哗,剑鸣没有听见,忽然屏幕亮了,
RB基恩惊喜地说:“是如仪!如仪小姐!你有好长时间没同我们联系了!”
如仪曾在爷爷的太空球呆过5 年,同基恩叔叔感情极佳。屏幕上,基恩的惊
喜发自内心,如仪甚至为自己的不祥预感感到羞愧——即使所有太空球上都发生
血案,基恩叔叔也不会成为凶手的。不过她仍然追问:“基恩叔叔,怎么这么晚
才接电话?”
“我刚刚服侍你爷爷进入强力睡眠,你知道,这时若中断操作,他又会通霄
失眠。”
“爷爷还在用强力睡眠机?”如仪问。她觉得自己这几年对爷爷关心太少。
强力睡眠机曾经时髦过一阵子,现在地球上已基本淘汰了它,因为现今的时髦是
“按上帝的节奏生活”。基恩解释道:“对,你知道,吉先生已79高龄,他要争
取在有生之年完成一部巨著,他说,强力睡眠机每天可帮他抢回四个小时。”
他把可视电话的摄像镜头扭偏一点,可以看到爷爷正睡在强力睡眠机上,白
发苍苍的头颅正对着这边。如仪放心了,同基恩扯了几句闲话,基恩埋怨道:
“如仪,你已经10年没来太空球了!爷爷和我都很想你,抽空儿来住几天吧。”
“好的,不过最好你和爷爷回地球上来度假,你们已经十五六年没回地球了。”
基恩的眼光中露出黯然的神色:“劝不动吉先生的,他已发誓不再离开02号
太空球。”
如仪知道老人的孤僻脾气,也就不再劝了。她与基恩聊了几句,道了再见。
这时剑鸣从卫生间出来,开始穿衣服:“没有问题吧,我说你不要胡思乱想嘛。
我走了,再见。”
他利索地穿好警服,吻吻如仪的额头走了,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如仪没了睡意,思绪尽往爷爷身上滑。爷爷吉野臣是著作的作家,如仪5 岁
时,母亲病亡,父亲再婚,爷爷把她接到身边抚养。她住在太空球上,太空球每
天缓缓旋转着,把地球的秀丽,太空的壮美随时送进视野。在那儿,重力是由太
空球的旋转造成并且指向球心的,所以看着爷爷或基恩与自己分别站在球的对侧,
脑袋对着脑袋,那感觉真的新鲜无比。如果是为期一月的假期,如仪会把这段太
空生活保存在绯色的记忆中。
但她并不是度假,而是长年生活。没有绿树红花,没有泥土和流水,没有同
龄伙伴。如仪很快就厌倦了这座碳纤维的牢笼。她奇怪怎么有人(包括爷爷)会
喜欢这样的囚笼,甘愿在其中生活一生!
基恩叔叔十分宠她,尽一切可能让她快乐,但爷爷的性格让她受不了。爷爷
那时已近60岁,也许是长期与世隔绝,性情有点古怪。他当然喜爱孙女儿,但这
种喜爱常包上一层冷漠的外衣;他也不是不喜欢基恩,这个忠心耿耿的男仆,但
他常把喜爱罩上严厉的外壳。他对基恩的严厉常常是不合情理的,因而使如仪渐
生反感。
10岁那年,如仪忽然下定决心要离开太空球,无论是爸爸在电话中的劝说,
还是基恩的挽留,都不能该变她的决定。最后,爸爸只好把她接回地球。她的反
叛无疑使爷爷很恼火,从那以后,爷孙俩的关系相当冷淡。
但如仪始终把爷爷珍藏在心里。爷爷其实很爱她,在太空球里,当她格格大
笑着和基恩疯闹时,爷爷常常坐在一边悄悄看着,看似漠然的目光中包含着欢欣。
如仪现在已经成熟了,看到了当时看不到的东西。与世隔绝的太空球,两个寡言
的男人,小丫头如仪曾是他们生活中唯一的活水,难怪爷爷对她的执意离去是那
么恼怒了。
她想到了基恩的邀请,当即决定去太空球探望爷爷。她和剑鸣马上要结婚,
正好去邀请爷爷参加婚礼。这些年她对爷爷太寡情了,她太年轻,不能理解老人
的感情。今天,可能是因为目睹了一个女类人的死亡(销毁)吧,她觉得自己忽
然成熟了,她要在感情上对爷爷做出补偿。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变得十分强烈,
一刻也等不得。她立即和医院安排了今年的年休假,又打电话预订了太空艇,是
后天的票,因为太空小巴士要等待合适的发射窗口。这些安排是否要告诉剑鸣呢,
她想了想,决定不说。剑鸣正在执行公务,她不想干扰剑鸣的工作。
随后她安然入睡,刚才忽然生出的不祥预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没有想
到,随后的几天会充满凶险。
去白张乔乔的寓所之前,陈警官先打了一个电话,这位乔乔不同意到家里去,
于是把约会地点定在附近一家“星星草”咖啡馆。这是晚上6 点,华灯初放,咖
啡馆位于一座大厦的顶楼,不锈钢护栏围着落地长窗。窗外是明亮的楼房、五光
十色的霓虹灯和安静的星空。咖啡馆里很静,一缕轻曼的乐曲似有若无。顾客们
多是成对的男女,有头发雪白的老年夫妇,也有脖子上挂着玉坠的中学生。乔乔
小姐走进咖啡馆时,满屋的男人都觉眼前一亮。北京是美女如云的地方,但乔乔
在美女堆中也是比较出众的。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风衣,风衣下是大胆暴露的小
背心和超短裙。身体颀长,走路有名模的风度,而且不是那种中性化的模特,她
的肌肉丰腴,胸脯和臀部把衣服崩得紧崩崩的,一头长发波浪起伏地洒在身后。
右臂弯里还挎着一件衣服,是淡青色的风衣。在众人的目光中,她袅袅婷婷地走
过来,坐到三位警官面前。
陈警官已对她调查过一次,今天让鲁段吉军和小丁当主角。在这么一位美女
面前——她的美貌让人不敢逼视——鲁段吉军多少有些紧张。他在心中骂了自己
一句,咽口唾沫,开始询问。不过随着问话,这位美女的光芒很快消退,吉军在
心中鄙夷地断定:这绝对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司马林达尸骨未寒,她已经嬉笑
自若,连一点悲伤的外表都不愿假装。正谈话间她的手机响了,她从风衣中掏出
手机,喂了一声,立即眉飞色舞,那个“嗲”劲儿让吉军出一身鸡皮疙瘩。当着
三个人的面,她与这位不知名的男人嗲了十分钟,才关上手机。
乔乔非常坦率,爽快地承认自己与司马林达关系“已经很深”,她瞟了吉军
一眼,意思是“你当然明白我这话的含意”。不过她说,她早就想和林达“拜拜”
了,因为“那是个书呆子,没劲儿。”没错儿,他长得很英俊,社会地位高,家
里也很有钱,但除此之外一无可取。他根本就不解风情,连在幽会中也常常走神。
“完全没必要把林达的死同我连在一块儿嘛!我已对陈警官说过,那晚我一直和
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我相信陈警官早去取过证啦。那个男人与我是一夜情人,他
犯不着为我作伪证。”乔乔不耐烦地说。
听着她坦然的叙述,吉军忽然对那位死者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如果真如小丁
所说,司马林达是因失恋自杀的话,那他死得太不值得了!他冷冷地问:“你和
其它男人的性关系。。。。。。司马林达知道吗?”
乔乔嫣然一笑:“我并没有刻意掩饰,不过我想他不知道的。是谁说过这么
一句话:爱情使男人变成瞎子。”
“如果他知道了——他是否会为你自杀?”
这个问题份量比较重,连乔乔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略为迟疑一会儿,
“他不会。”她思索后断然说,“我想他不会。他虽然对我很迷恋,但我清楚,
其实他并没把我真正放在心上。和我作爱时他也会走神。
不,他不是在想另一个女人,他想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幽会时林达常常走神,他的思维已经陷入光与电的隧道中,无法自拔。那是
漫长、黑暗、狭窄的幽径,他相信隧道尽头是光与电织成的绚烂云霞,上帝就飘
浮在云霞之中。那是大能的上帝,无肢无窍,无皮无毛,他的大智慧是人类无法
理解的,即使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也不行。上帝在云霞中飘浮,在云霞中隐
现,也许世人中,只有林达一人能稍稍窥见他的真容。
林达很迷恋她的女友,迷恋她高耸的乳胸,修长的四肢,浑圆的臀部和其它
种种无法坦言的妙处。即使在追踪上帝时,他也无法舍弃这具肉体的魅力。他早
已看透了生命的本质,看透了基因的陷阱,但他在享受乔乔的肉体时,仍心甘情
愿地闭上眼睛。
如今他已经脱体飞升,融化在光与电的云霞中。他与上帝同在。当他从九天
之上俯看这个叫乔乔的女人,这个浅薄漂亮的尤物,他的心中是否会激起一波涟
漪?
“林达是个神经病!”乔乔恼怒地说,“他在我面前百依百顺,但他走神时,
眼中根本没有我这个人。神经病,八成是自己寻死啦!”
小丁轻轻碰碰吉军,吉军知道他的意思。关于林达是死于“神经失常”的提
法,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在此之前,公姬教授也提到过林达可能死于“心理崩
溃”。他说:“乔乔小姐,你的这点看法很重要,能不能作一些具体的说明呢。”
乔乔说,反正他常常发呆、发愣,即使正在干男女之事,他也会突然冒出几
句不着边际的话。最近他常常把白蚁啦,粘菌啦,蜜蜂啦挂在嘴边,他的话老是
莫名其妙。他常常谈蜜蜂的整体智力,说一只蜜蜂只不过有一根神经索串着几个
神经节,几乎谈不上智力,但只要它们的种群达到“临界数量”。。。。。。
吉军打断她,问:“什么数量?他说什么数量?”
乔乔想了想,不太有把握地说:“他说的是临界数量,我大概不会记错吧。
他说只要蜜蜂的种群达到临界数量,智力上就会来一个飞跃。它们能密切协同,
建造人类也叹为观止的蜂巢。它们的六角形蜂巢是按节省材料的最佳角度建造的,
符合数学的精确。”她说,“都是这种淡话,我没兴趣听,也听不懂。不过他说
的次数多了,我也能记得几句。对了,近来他常到郊区看一个放蜂人。。。。。。”
鲁段吉军的瞳孔陡然放大:放蜂人!案发现场那句神秘的留言上就含有这个
字眼:放蜂人的谕旨:不要唤醒蜜蜂。所以,这位放蜂人肯定是本案的关键。小
丁看来也想到了这点,作势要追问,吉军用目光止住了他,佯作无意地问:“怎
么又出来个放蜂人?是司马先生的朋友吗?”
“不知道,我真的不清楚,他几次都是骑摩托去的,当天返回,所以那人肯
定在郊区一带。他从没提过放蜂人的名字,但他从放蜂人那儿回来后,表情总是
怪怪的,有时亢奋,有时忧郁,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智力层面’,‘宇
宙大道’等,把我烦死啦。”她皱着眉头说:“烦死我啦。我早就想和他分手,
我可受不了这种神经兮兮的男人。”停停她补充:“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吉军不由对这位风流女人生出一丝同情,不过他仍未放松对放蜂人的追问。
他看看陈警官,陈警官机敏地插话:“上次你没有对我说到放蜂人,请你再想想,
还有什么有关放蜂人的情况。他在什么地方?是不是林达的亲戚?”
乔乔对这些一无所知,她不耐烦地说:“我知道的都说完了,该放我走了吧。
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找我,我与司马林达已没什么关系了。”
吉军冷冷地问:“听说你的住宅是司马林达买的?”
乔乔对这个问题很反感:“对,没错。但他是为我买的,房产证上写着我的
名字,你想让我把房产还给他吗?”
吉军缓和语气说:“不不,你安心住下吧,不会有人找你麻烦。我只希望乔
乔小姐能配合警方的调查,尽快弄清林达的死因,使死者九泉之下可以瞑目。”
乔乔哼了一声,起身告辞。她已经走到咖啡店门口,吉军喊住他:“喂,乔
乔小姐,你的风衣!”
乔乔噢了一声,不在意地说:“差点忘了,这是林达忘在我家中的风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