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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0

随意糟践。你说怪不怪?它们也都有点小脾气哩。

小丁有点不耐烦了,扭动着身子。但鲁段吉军瞅空瞪他一眼,叫他耐心听下

去。吉军自己则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加几句感叹词:是吗?真妙!真逗!有这

么个好听众,张老头的话锋更健了。

蜂群大了,就要分巢。这个命令是谁下的,不知道,反正不是老蜂王。一分

巢,老蜂王就得被扫地出门,你想它愿意做这样的傻事?可是只要蜂箱里显得拥

挤,工蜂就会自动在蜂巢下方搭几个新王台。这时怪事来了!蜂王似乎预先知道

自己今后的命运,迟迟不想往新王台里产卵;但平时勤勉恭顺的工蜂们这时却变

得十分焦燥,不再给蜂王喂食,成群结队地围住它,逼它去王台产卵,老蜂王只

好屈从。王台中的幼虫是喂蜂王浆的,以后就会变成新蜂王。新王快出生时,老

蜂王就飞出蜂箱——平时,除了在空中交配,蜂王是从不出箱的——这时有一半

工蜂会跟着老蜂王飞去,在附近的树上抱成团。此刻放蜂人要赶快设置诱箱,否

则它们就会飞走,变成野蜂。进入新箱的蜂群从此彻底忘掉了旧家,即使在外边

冻死饿死也决不回旧箱,就像它们的神经回路咯喳一声全切断了。你说这事怪不

怪?咱们人类若是搬家,刚搬家那阵,会不由自主往旧家跑,可是蜜蜂呢,即使

新箱旧箱摆在一块儿,它们也决不会回旧箱的,和旧箱的亲戚情断义绝!

鲁段吉军说:是啊是啊,蜜蜂国的风俗真有趣。司马林达到你这儿。。。。。。

张树林抢着说:这时旧蜂箱中正热闹呢,新王爬出王台后,第一件事就是寻

找其它的王台,把它咬破,工蜂们会帮它把里面的幼虫咬死,或把没发育成熟的

另一只蜂王拖到蜂箱外边。不过,假如两只蜂王同时出生,工蜂就会采取绝对中

立的态度,安静地围观两只蜂王进行决斗,直到分出胜负,它们才一拥而上,把

失败者扔出蜂箱。想想这些小虫虫真是透着灵气,比如说,分群时是谁负责点数?

它们又没有十个手指头。还有,蜂王一出生就知道去咬死其它蜂王,免得占了自

己的王位,这种皇权思想是谁教它的?工蜂们“只帮胜利者”的公平规则又是谁

定的?

鲁段吉军暗暗苦笑。他不大相信林达几次远路迢迢地找到放蜂人,只是为了

说这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他努力想把话头扯回来:“真绝了,我今天才知道,蜜

蜂中也有皇权思想!林达一共来了三次,他。。。。。。”

“林达先生也是个蜜蜂迷呀,我俩对脾气,能聊到一块儿!”

林达与放蜂人并肩立在枣林里,碎碎的枣花,嫩绿的枣叶。一群睿智的小生

灵在花丛间轻盈地飞舞,它们是否在傲视人类?当蜜蜂建立了自己秩序严密的社

会时,连第一只哺乳动物还没出世哩。蜜蜂社会绵亘了几亿年的时间,它们有自

己的数学和化学,有自己的道德、法律和信仰。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和社交礼仪。

一只孤蜂算不上一只生命,它肯定不能在自然界存活下去,它的极简单的神

经系统不存在发展智力的基础。可是,蜂群达到一定数量后,就产生了一种整体

智力,复杂而精巧。所以,称它们为蜜蜂不是一个贴切的描述,应该把整个蜂群

看作一个名叫“大蜜蜂”的生物,而单个蜜蜂只能算做它的一个细胞。智力在这

儿产生了突跃,整体大于个体之和,几万个零加成了一个自然大数。

司马林达对着蜂群虔诚礼拜,对着蜂群自言自语。他说这些小生灵可以让人

类彻悟宇宙之大道。他认真地追问放蜂人老张,蜂群分群的临界数量是多少,也

就是说,多少个零累积起来就会产生飞跃?但他又反过来说,精确数值是没有意

义的,只要大略了解有这么一个数量级就行。老张有点困惑,他和林达聊得十分

对榫,但他开始听不懂林达的话了,他弄不懂“临界数量”、“宇宙大道”:是

什么意思。

鲁段吉军一直注意地听着老张的废话,他听老张说到“临界数量”,忙请老

张暂停。这个词儿已是第二次出现了,此前乔乔小姐也提到过,这个词儿多少有

点神秘,也带点危险性(他们都知道核爆炸就有一个临界数量)。吉军耐心地启

发老张,林达关于“临界数量”还说了些什么?但他们的追问在老张那儿得不到

响应。老张只是夹七夹八地扯一些题外话,他从照片中翻出自己那张带面罩的照

片说,这是林达特意为我照的,他说要寄到我家,不知道寄了没有。本来还不到

取蜜期,他硬要我带上面罩为他表演。他说你带上它就像是带上皇冠,你本来就

是这群蜜蜂的神,是它们的上帝,这个林达先生不脱孩子气,尽说一些傻透了的

傻话。

吉军和小丁竖着耳朵听张老头的神侃,期望从中剥离出与案情有关的点滴内

容,他们已基本失望了,全是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与林达之死没一点关系。不过

张老头说林达“傻透了”时,吉军突然受到了触动。乔乔小姐也曾轻描淡写地说

林达“八成是神经失常,自杀啦。”莫非林达确是因神经失常而自杀?屏幕上的

留言只是神经失常者的呓语?吉军截断了老张的话头说:大伯,林达真说了很多

傻话?这很重要,他的女友说他神经上有毛病,我们正是为此来的,请你如实告

诉我们。

老张显然很后悔——他不该对外人讲说林达的“缺点”。他连忙为林达辩解

:“谁说他的神经有毛病?绝对没有。不错,林达先生是说过一些傻话。他说老

张你就是高踞于蜜蜂社会之上的神,你干涉了蜜蜂的生活。比如:你带它们坐上

汽车到处追逐蜜源,你剥夺了它们很大一部劳动成果供人享用,你帮它们分群繁

殖,建造新蜂巢等等。但蜜蜂们能感觉到这种‘神的干涉’吗?当然这肯定超出

它们的智力范围,但它们能不能依据仅有的低等智力‘感觉到’某种迹像?比如,

它们是否感觉到比野蜂少了某种自由?它们坐汽车从河南赶到北京,是否会感觉

到空间的不连续?冬天,养蜂人为缺粮的蜂群补充蜂蜜时,它们是否会意识到一

个仁慈的”上帝之手“?它们随意糟践外来的蜂蜜,会不会是一种孩子气的自我

放纵?”

放蜂人记忆力极佳,这些怪兮兮的话他不大懂,但他复述得很准确。“林达

先生把我给逗笑了,我说蜜蜂再聪明也只是小虫蚁呀,咋会知道这些?它们没有

能思想的聪明脑瓜,我看它们活得满惬意的,大概也不会自寻烦恼。不过,”他

认真地辩解道:“林达先生绝不是神经病,他是爱蜜蜂爱痴了,钻到牛角尖里了。”

鲁段吉军与小丁对视,目光都沉沉的,对这样的调查结果很失望。放蜂人的

照片首次出现时,他们曾惊喜不已,认为这是解析林达遗言的钥匙。但是现在呢,

即使最多疑的人也会断定,这位豪爽健谈、性格外露的张树林绝不像是阴谋中人。

案情爬了一个大坡,又很快溜回到起点。林达是自杀?是他杀?如果是自杀,自

杀的原因是什么?他的临终遗言到底是神经失常者的呓语,还是别有隐情?

所有这一切仍没有丝毫进展,他们乘兴而来,扫兴而归。

张树林的孙子回来了,拎来一瓶习水大曲,鲁段吉军想谢绝在这儿吃饭,但

张树林几乎与他们翻脸:“你们看不起我?林达先生就在我这儿吃过两顿饭!”

两人只得留下,帮着老张,用简陋的炊具闹出一桌丰盛的饭菜,有不少地道

的野味,蒸荠荠菜,凉拌野苋菜,烧野兔,还有一大盘辣酥酥的水煮肉片,主食

是揪面片,辣得人浑身冒汗。张老头非常霸道地向两人敬酒:“一定得喝!不喝

就是看不起我老张!”还不忘在每人面前放一大碗蜂糖水。那个“小郎当”趴在

碗边,两眼滴溜溜地盯着难得一见的客人。饭后张老头才想起问二人的来意,大

老远打北京来到底是为了啥?林达先生怎么啦?鲁段吉军看看小丁,不想再瞒下

去,便坦露了司马林达的死讯。老人惊呆了,惊定之后是谛泪滂沱,“好人不长

寿,好人不长寿哇。”他用巴掌抹着泪水,哭得像个孩子。

在见识过乔乔小姐的寡情后,鲁段吉军想,有了这位放蜂人的泪水,林达在

天之灵也多少有点安慰吧。告别时,他与放蜂人已成契友了,颇有点恋恋不舍。

他从那叠照片中翻出老张的那张,说:老张,林达要给你寄照片,我不知道他死

前寄了没有。这张照片就送给你作个记念吧。别推辞,我那儿还留有翻拍的底片。

张树林珍重地接过照片,用手掌抹了抹,夹在他的帐本中。

类人6 资料之六《人工染色体》1997年12月,美国马里兰州雷泽夫大学医学

院的享廷干。威拉德完成了一项史无前例的工作:人工组装了一条染色体。

生物染色体有三个主要成份:1 、两端是端粒,就像鞋带端的箍一样,它的

作用是保证正常的染色体不彼此融合;2 、中间是DNA 反复复制的短序列;3 、

是所谓“复制起源”的DNA 序列,它在细胞分裂期间发动染色体的复制。

在每条染色体的中心是神秘的着丝粒(指染色体的明显缩窄部分),它在染

色体的分裂和分离中起关键作用。过去正是因为忽视了它,才不能制造人工染色

体。

为此,威拉德小组进行了大胆的尝试,将上述三种DNA (即端粒DNA 、DNA

短序列和复制起源DNA )分开,再把分离状态的三种DNA 插入细胞,然后他们看

到了精采的一幕:上述三个片断按照正确的顺序,自动组装成一条染色体,似乎

细胞内储存着染色体的组装程序。

六、KW0002号太空球太空巴士站是个放大了的太空球,这是一个繁忙的港口,

一辆辆大巴士从云层里浮上来,按照巴士站的导航,停泊在各个泊位上。乘坐大

巴士的乘客熙熙攘攘地走出来,这儿有轻微的地球重力,人们的行走都是轻盈的

纵跃。他们从这儿到各个太空球居住点要换乘太空摩托艇,乘员2~3 人。换乘后,

一艘艘摩托艇随之离港,就像是挂着黄色尾灯的萤火虫。如仪本来租用的就是小

型太空艇,不须换乘,她在巴士站验票出站后,独自在空旷的太空中疾行。熟悉

的景色使她立即掉回童年时代:那时她常常贴在太空球的玻璃窗上,把鼻梁压得

扁扁的,贪婪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这种景色已与她久违了。

KW0002号太空球在视野中出现了,是一个淡黑色的大球,缓缓转动着,在空

旷的背景上显得孤孤零零。如仪没有事先通知爷爷和基恩,存心想给他们一个惊

喜。快到太空球时,她才打开通话器:“爷爷,基恩叔叔,是我,如仪,我已经

到你们门口了!”

通话器立即响起基恩惊喜的声音:“是小如仪吗?你怎么突然来了?你爷爷

正在睡觉,稍等一会儿,我马上为你打开气密门。”

如仪把摩托艇小心地泊上太空球,仔细地扣好锚扣。太阳从地球背后转过来,

阳光照射在太空球的电池板上,为太空球提供电力。往下看是亲爱的老地球,黄

河长江变成了两条细带,太平洋闪着蔚蓝的光芒,白色的雪山绵亘在青藏高原上。

如仪兴高采烈地欣赏着,等待着气密门的开启。基恩说“马上”开门的,但这个

马上未免太长了一点。20分钟后,如仪还没听见那熟悉的卡达声,便着急地喊:

“基恩叔叔,你怎么啦?你磨蹭什么呀。”

基恩笑着说:“莫急莫急,马上就好。”又过了10分钟,气密门的外门终于

打开了。如仪打开密封的摩托艇舱门,她的太空衣立即膨胀起来,她艰难地挤进

太空球的气密门,外门关闭,气密室内气压逐渐升高,太空衣又慢慢变小。内门

开启了,如仪急忙跨进去。

还是那个熟悉的太空球,她在这儿生活了5 年,对球内的每一部分都了如指

掌。爷爷这会儿在太空球的对面,也就是在她的头顶上,基恩正在他脑后忙着什

么。习惯了地球的重力,乍一走进太空球,总觉得眼睛无法适应这里的怪异。头

顶上的基恩仰起头,笑容满面地说:“稍等一下,吉先生的睡眠马上就要结束,

我来帮你脱掉太空服。”

“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脱掉太空服,沿圆球内面小心地走到爷爷那儿(从心理上她摆脱不了“走

向天花板”的错觉)。爷爷还闭着眼睛,两片磁极还贴在太阳穴上,这种强力睡

眠机在地球上曾风行一时,但很快就被淘汰了。现在,只有对失眠症患者才使用

这种机器。但爷爷一直用着它,爷爷要与死神赛跑,完成那部巨著:“与哲人的

对话——过去、现在与未来。”爷爷睡得很安祥,睡梦中仍显得很威严,这种威

严是与生俱来的。这时基恩对如仪作了个手势,取下老人太阳穴上的极板,果然,

爷爷眨巴眨巴眼睛,醒来了。睁开眼,他就把目光盯在如仪脸上,透出惊愕的表

情。

如仪大笑着扑到他的怀里:“是我,是如仪,爷爷,我来看你啦。”

她亲亲热热地蹭着老人的脸。爷爷显然很欣喜,不过仍像过去那样不让感情

外露,表情淡淡的,没有说话,只是用胳臂搂住孙女。也许,他不能完全忘却

“宿怨”,不能忘却孙女儿对自己的反叛。RB基恩收拾好睡眠机,走过来,用他

没有指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如仪的柔发。如仪站起来,高高兴兴地同这位童年玩

伴拥抱。她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快乐氛围中,不由想到自己那晚的担心是多么可笑。

她仔细端祥着爷爷,79岁老人看来十分健康,面色红润,动作利索,根本不

带老年人的迂缓。他吩咐基恩:“准备早饭吧,如仪一定没吃早饭。”

基恩扬扬眉毛,高兴地答应一声,转身走开。20分钟后,他端着食盘走进餐

厅,往如仪面前摆上煎蛋、豆沙包子、热咖啡和小米粥,笑着说:“15年没有为

你做饭了,我怕不合你的胃口,刚才特意向你家的电脑索取了你的家常食谱。怎

么样,还对你的口味吧。”

“谢谢你,基恩叔叔,你做什么饭菜我都喜欢。”

她不安地发现,基恩往桌上端咖啡时,手指明显地颤抖着。其实刚才她已经

发现,基恩走路时身体前倾,动作迟缓,像是患了老年痴呆症的老人,这未免不

正常。B 型智能人与自然人类有同样的身体结构,同样的寿命,而基恩才刚刚43

岁。她关心地问:“基恩叔叔,你的身体不好吗?你的手指为什么发抖?”

基恩面色变白了,他偷偷看看主人,勉强笑道:“没有的事,我的身体很好。”

但他的手指分明抖得更厉害了。吉野臣横他一眼,冷冷地说:“早在几年前

基恩就明显衰老了,今年更甚,已经不能胜任工作,只有报废了。显然他是一件

不合格产品,我已经向类人交易中心提出索赔,他们答应赔偿一个新的B 型人,

这个月就要送来。”

RB基恩的面色更见苍白,沉重地低下头,步履蹒跚地回到厨房。如仪不满地

低声喊:“爷爷!……你不该当他的面谈论这些。”

爷爷刻薄地说:“为什么?你怕他伤心?你要记住,不管他多么像人,归根

结蒂,他仍是一件机器,他的‘生命’是人工制造的,生生死死对他而言只是预

定的程序。我最看不得年轻人中廉价的博爱!这种貌似高贵的感情实际上是贬低

了人类的地位,把人类与机器并列。”

如仪暗暗叹息着,没有同爷爷争论。15年没有见面,爷爷的古怪偏执并未稍

减。如仪悄悄转了话题:“爷爷,你的身体好吗?我在地球上索取过你的健康资

料,从资料上看一切正常。”

“我没有什么毛病,只有头皮常常发胀发木,隐隐作疼。不过也不要紧,是

老毛病了,八九年来一直这样。”

“晚上我给你详细地检查一下。爷爷,你孙女儿已经是个相当不错的医生啦。”

饭后她在爷爷膝下聊了两个小时,午饭前特意到厨房帮助做饭,她想找机会

安慰安慰可怜的基恩。但基恩十分达观,没有主人在身边,他显得开朗多了,一

边炒菜,一边轻松地说:“小姐,你不用安慰我,主人说得对,我知道自己已经

得了老年痴呆症,无药可医,很快就要被销毁了。”

如仪难过地问:“为什么?你只有43岁呀。”

“不知道,我是2 号工厂第一批B 型人,可能那时合成人的质量还不稳定。”

如仪低声问:“你跟我回去,我为你医治。”

“没有用的,除非更换大脑——但换过大脑后我实际上还是不再存在。既然

如此,何不干脆换一个基恩Ⅱ?”他笑道,“你真的不用担心,B 型人的生命是

人工赋予的,我们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幸运的是,吉先生的身体很好,79岁的年

龄仍然思维敏捷,动作灵活,就像40岁的盛年。小姐,你已经同他聊了很久,你

感到他有丝毫老态吗?”

“没有,他甚至比我离开这儿时还年轻。”

“有没有病态或其它异常?”

“没有。”

“看,我没说错吧,他一定能再活20年,写完这部巨著。”他扬扬眉毛欣喜

地说:“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只要主人身体健康,我会笑着走进气化室中。

开饭了,走吧。”

午饭后她要通了剑鸣的电话,太空球的图像传输不太稳定,剑鸣的头像一会

儿拉长,一会儿横移,好容易才稳定下来。虽然刚离开才一天,但由于空间上的

遥远,如仪似乎已与恋人分别了很久,拿起电话就说个不断头。她说了与爷爷重

逢的欣喜,爷爷的偏执(当然是压低嗓音说的),基恩的病情和他的处境。她很

可怜基恩,想起他很快就要被销毁,心里沉甸甸地不好受。通话时剑鸣在屏幕上

不错眼珠地盯着她,两人谈了很久,剑鸣仍然连声问:“还有要说的吗?还有要

说的吗?”

如仪终于恍然大悟,来这儿以后只顾沉醉于重逢的欣喜,她已经忘了走前关

于植物、动物和危险信号的约定!不过那本来就是孩子气的玩笑,难得剑鸣还记

得牢牢的。于是她大笑道:“还有我屋里的花!你不要忘了浇水啊。”剑鸣这才

笑了,挂上电话。

太空岛已经进入地球的阴影,下面现在是灯火辉煌的北美大陆,五大湖在夜

色中泛着冷光。如仪走进电脑室,打开屏幕,电脑中立刻响起一个悦耳的男低音

:“如仪小姐,你好,我是主电脑尤利乌斯,我能为你作什么事?”

“你好,尤利乌斯,我们已经15年没有见面了,当然,除了在网络上。”

“对,你已经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谢谢你的夸奖,尤利乌斯,我想查查爷爷的健康档案。”

“乐意效劳。”

屏幕上调出了爷爷的有关资料。如仪想为爷爷作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从人

体自动监测系统的数据和图表看,爷爷的身体状况相当不错,大脑的状况尤其好,

没有老年人常见的褐色素沉积、空洞和脑血管硬化。

她浏览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准备关闭电脑。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惊呆

了。爷爷脑部的超声波图像上有一圈极其显明极其齐整的裂纹,正因为太明显太

齐整,她在下意识中把它当成图像上的技术错误,几乎把它忽略了。她定定神,

仔仔细细地再看一遍,没错,是一圈异常清晰的接口,或者说,爷爷的脑盖被人

掀开了,现在只是“粘”在头颅上。接口处的光谱分析表明,粘合剂是一种从蛤

贝身上提取的生物胶。

看来爷爷对此毫无觉察。这不奇怪,虽然大脑是人的感觉中枢,但大脑本身

并无痛觉,它是人体上最大的感觉盲区。这几乎构成一个悖论。如仪觉得牙齿得

得直抖,脊背上有冷汗在缓缓往下滚落。她在地球时也查过爷爷的健康档案,当

时没有发现这一点。那么,或者是当时忽略了,或者是有人捣鬼,向网上输入了

作过假的资料。

是谁?答案再明显不过。她想起RB基恩亲切的笑容,实在不愿承认他是凶手。

但是,具有讽剌意味的是,这个作案环境太封闭了,容不得对他的辩护。在如此

封闭的太空球内,绝不可能是外来者作案。如果忠仆基恩的确是一个阴险的凶手,

那么他的假面具实在高明。

她又回过头检查了脑组织的图像,没有发现异常,仅在额叶部发现了一条极

细的接痕,非常细,几乎难以觉察。关上电脑,她沉重地思索着,RB基恩究竟要

干什么?像某些科幻小说中写的,一个机器人阴险地解剖和观察人类?当然不会。

在研制B 型人的这50年间,作为模本的人类大脑已经被研究透彻了,所有资料都

可以在任何一台电脑终端中轻易地索取出来,用不着去干“揭开头盖骨”的傻事。

就拿基恩来说,他的身体就是对人类的逼真仿制。这种仿制是如此逼真,以致不

得不制定那项关于指纹的严格立法。

也许这就是作案者的动机,是一种反抗意识。他们在智力体力上都不弱于人

类,却生来注定作驯服的仆人。如果再摊上一个孤僻怪诞的老人作主人,这个B

型人就更不幸了。如仪又想起基恩的病情,几天之后就会有一个新类人来接替他,

而基恩注定要走进气化室。也许他想在死前作最后一搏?如仪不敢在电脑里长期

查寻下去,她不知道主电脑尤利乌斯是否也参与其中。无疑这是一桩险恶的阴谋,

如果他们知道秘密已经暴露,说不定会铤而走险的。

她步履滞重地来到爷爷的书房。爷爷正在写作,他仰在高背座椅上,闭着眼,

太阳穴上贴着两块脑电波接收板,大脑中的思维自动转换成屏幕上跳跳蹦蹦的文

字。跳动的速度很快,如仪勉强看清了其中几句:“……即使在蒙昧时代,人类

也知道了自身的不凡:他们是上帝创造的,是万物中吃了智慧果的唯一幸运者。

从达。芬奇、伽利略到牛顿、爱因斯坦,人类更是沉迷于美妙的智慧之梦、科学

之梦,科学使人类迅速强大,使人类的自信心迅速膨胀。

“伟大的中国哲人庄周曾梦见身化为蝶,醒来不知此身是蝶是我?人类从科

学之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甚至不理解一个最基本的概念:什么是人?

“人类是地球生命的巅峰,秉天地日月之精华,经历亿万年的机缘、拼搏和

生死交替,才在无生命的物质上升华出了智慧的灵光。但现在,恰恰是人类的智

慧腐蚀着人类的自尊。这会儿,人类智慧的产物——一个叫RB基恩的B 型人正垂

手侍立在我的身旁。除了没有指纹外,上帝也无法分辨他和人类的区别。但他却

是一堆无生命的物质在生物工厂里合成的,他在3 个小时的制造周期里获得了生

命40亿年进化的真蕴。

他会永远垂手侍立在我的身后吗?

“上帝,请收回人类的智慧吧!……”

看到爷爷的独白,她才知道,原来爷爷在内心一直对B 型人怀着深深的戒备,

难怪他对基恩一直厉颜厉色。这使如仪的心境更加沉重。爷爷一直没有发现她,

她俯下身,悄悄观察爷爷的脑后。没错,爷爷的头盖上有一圈隐约的接痕,掩在

头发中,不容易发现,但仔细观察还是能够看见的。如仪想起爷爷说八九年来头

皮一直发木发涨,觉得揪心地疼,这个可怜的老人,只知道在思维天地里遨游,

对这桩险恶的阴谋竟然毫无所知。她不能对爷爷说明真相,忍着泪悄悄退出书房。

第二天早餐时,RB基恩关心地问:“小姐,你昨晚没睡好吗?你的眼睛有点

浮肿。”

这句问话使如仪打一个寒颤,她昨晚确实一夜没睡,一直在考虑那个发现。

她觉得难以理解基恩的企图。

他想加害主人?但爷爷的身体包括大脑都很健康。这会儿她镇静了自己,微

笑道:“是啊,一夜没睡好,一定是不适应太空岛里的低重力环境。”

爷爷也看看她的眼睛,但没有说话。基恩摆好早餐,仍像过去那样垂手侍立。

如仪笑着邀请他:“基恩叔叔,你也坐下吃饭吧。”爷爷不满地哼了一声,基恩

恭敬地婉辞道:“谢谢,我随后再吃。”

在基恩面前,如仪仍份演着毫无机心的天真女孩。她撒娇地磨着爷爷:“爷

爷,随我回地球一趟吧,你已经15年没有回过地球了,剑鸣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

你拉回去。”

爷爷摇摇头:“不,我在这儿已经习惯了。再说,我想抓紧时间把这部书写

完。10年前我就感到衰老已经来临,还好,已经10年了,死神还没有想到我。”

“爷爷,我昨晚检查过你的健康资料,你的身体棒极了,至少能活到100 岁。

爷爷,只回3 天行不行?你总得参加我的婚礼呀。”

爷爷冷淡地说:“我老了,不想走动,你们到这儿来举行婚礼也是可以的。”

如仪苦笑着,对老人的执拗毫无办法,你总不能挑明了说这儿有人在谋害你!

想了想,她决定把话题引到爷爷的头颅上,她想观察一下基恩的反应:“爷爷,

你不要硬装出一副老迈之态。你的身体确实不错,尤其是大脑,比40岁的人还要

年轻!”

她在说话时不动声色地瞄着基恩,分明在基恩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得意。爷

爷不愿和她纠缠,便把话题扯开:“你在医学院里学的是脑外科,最近几年这个

领域里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吗?”

“何止突破性进展,脑外科技术几乎已发展到顶峰了。在研制B 型人时,对

人类大脑的研究已经足够透彻。脑外科医生早就发明了‘无厚度的’激光手术刀,

能够轻易地对脑组织作无损移植;发明了能使被移植脑组织快速愈合的生长刺激

剂,等等。从技术上说,对人类大脑进行修复改造的手段已经尽善尽美。任何一

个县级医院的实习医生都能(在计算机和软件的帮助下)作一个复杂的大脑手术

——可惜,这是法律不允许的,所以,这个领域实际已经停滞了。作为脑外科医

生,我也常常感到郁闷,我们空有屠龙之技却找不到实际用处。”

爷爷不满地纠正道:“法律从没有限制大脑的修复,法律只是不允许在手术

中使用人造神经元。就我来说,我宁可让大脑萎缩,也绝不同意在我的头颅里插

入一块廉价的人工产品。”

如仪不愿同爷爷冲突。不仅爷爷,即使在医学院里,这样执拗的老人(他们

都是各个专业中德高望重的宗师)也为数不少。在他们心目中,作为万物之灵的

人类,作为物质最高形态的人类大脑,是最神圣的东西,是丝毫也不能亵渎的。

他们不一定信奉上帝,但他们对大脑的崇拜可以媲美于最虔诚的宗教信仰。现在,

对大脑的修补完善已经是唾手可得的事情,可是由于生物伦理学的限制,没有人

敢于实施。这情形非常类似在20世纪末期,社会对待堕胎和安乐死的态度。如仪

不是保守派,不过她知道凡事都得循序渐进,堕胎和安乐死也是经过200 多年的

潜移默化,才在全世界取得合法地位。如仪悄悄转了话题:“爷爷,大脑确实是

最神妙的东西,是一种极其安全有效的复杂网络。我经手过一个典型病例,一个

女孩在1 岁时摘除了发生病变的左脑,20年后来我这儿作检查时,发现她的右脑

已经大大膨胀,占据了左脑的大部分空腔,也接替了左脑的大部分功能。大脑就

像全息照相的底片,即使有部分损坏,剩余部分仍能显示相片的全貌,只是清晰

度差一些。”

但爷爷仍在继续着刚才的思路,他冷冷地说:“我知道医学界的激进者经常

在论证大脑代用品的优越性。

他们现在大可不必费心,如果他们愿意把自己降低到机器的身份,等我们这

一代死光再说吧,我们眼不见为净!“

如仪只好沉默了。她看看基恩,基恩一直面无表情,默然肃立,收拾碗盘后

默默退下。但如仪觉得自己已经了解了他的作案动机,换了她,也不能容忍别人

每时每刻锯割着你的自尊!她忽然听到一声脆响,原来是步履蹒跚的基恩打碎了

一叠瓷碗。正在盛怒中的爷爷立即抓起电话机:“是类人交易中心吗?……”

如仪立即按断电话,轻轻向爷爷摇头。吉野臣也悟到自己过于冲动,便勉强

抑住怒气,回到书房。如仪来到厨房,心绪复杂地看着基恩,她在昨晚已经肯定

基恩正对爷爷行施着什么阴谋,她当然不会听任他干下去。但在心底又对这名作

案者抱有同情,她觉得那是一名受压迫者正当的愤怒。基恩默默地把碗碟放到消

毒柜中,如仪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基恩叔叔,不要为我爷爷生气。他老

了,脾气太古怪。如果……你到我那儿去度晚年,好吗?”

基恩平静地说:“不,B 型人不允许‘无效的生命’。不过我仍要谢谢你。

你不必难过,你爷爷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是一个思想的巨人。他能预见到平常人

看不到的将来,因此也具有常人没有的忧烦。不要紧,这些年来我早已习惯了。”

类人7 资料之七《在细胞水平上模拟生物界的进化》1999年3 月,中国科学

家朱圣庚进行了一项饶有趣味的研究:在细胞水平上模拟生物界的进化。他使用

一种模拟水蛭素,是一个小的蛋白质结构,分子量为65个氨基酸,在自然界有许

多变异体。水蛭素原本有抗血栓功能,朱圣庚设计了一种实验室条件,使水蛭素

自由地产生变异,抗血栓性好的自动保留,抗血栓低的自动淘汰。他想以此验证,

水蛭素药物在定向的进化中,最终能否产生抗血栓性强的变异体。

七、真相B 系统的工作就像是夏天的暴雨,来时铺天盖地,去时万里无云。

这两天就属于淡季,没有什么案件。趁着闲暇,剑鸣又查阅了老鲁那边的情况通

报。他们的进展很不顺利,曾经寄予很大希望的放蜂人找到了,但没有发展任何

疑点。那么,司马林达电脑屏幕上的留言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剑鸣努力思索也找

不到眉目。也许是因为他没有亲临现场,破案时,有些比较微妙的感觉必须在第

一线才能体会到。

他离开电脑,伸伸懒腰,挂通了太空球的电话。昨天他曾取笑如仪的多疑,

不过,经历了上次太空球血案,又接到齐洪德刚的复仇警告,剑鸣心中一直不踏

实。他倒不为自己担心,只是担心噩运会找到如仪头上。在电话中他问:“如仪

你好吗?爷爷和基恩都好吗?我的工作已挽了结,要我去太空球陪你吗?勇敢的

骑士时刻听从公主的召唤。”

如仪在回话前犹豫了片刻,她很想让剑鸣来,让自己依靠在一个男人的肩头,

但她觉得事情尚未明朗,不想让剑鸣操心,便笑着说:“你等等吧,谁知道爷爷

会不会欢迎你?我还得在爷爷那儿为你求求情。”

“这么好的孙女婿,他怎么可能不欢迎呢。喂,我要为爷爷带一点小礼物,

你说吧,是鲜花,还是波斯猫。”

“鲜花,当然是鲜花。”

这个安全信号让剑鸣放了心,道别后挂上电话。

队里的伙计们正在扎堆聊天,这会儿大纪是主角:“……女主人死后,这个

类人男仆向法院提交一份申请,坚决要求对他进行提前销毁。”

明明问:“怎么?两人有私情?”

大纪撇撇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呀。那个类人早就料到你们这种人,

在遗言中事先就写明了。他说,希望我这份申请不会引起对我女主人的亵渎。我

只是一个卑微的类人,女主人是我心中的神祗,是我心中的太阳。她去世后,我

的生活里就没有了阳光。我要随她而去,如果这份申请得不到批准,我只好自我

销毁了……法院后来批准了他的申请。”

明明奇怪地问:“这件事我怎么没有听到?是发生在你的辖区?什么时候?”

“就在昨天发生的,至于辖区……这是印度的报道,我刚才在网上查到的。”

明明呸了一声:“你说得这么真切,我还以为是南阳的事呢。”

大纪看看圈外的队长,坏笑道:“明明,如仪这两天不在家,你不抓紧时间

关心关心队长?”

明明骄傲地说:“还用得着你提醒!昨晚我俩才约会过,不信你问队长。”

“队长,真的?”

剑鸣对明明的态度感到欣慰,看来她确实已走出心理上的阴影。他笑着说:

“千真万确——去去去,都去干点正经事,再扎堆聊天我可不客气了。”

队员们笑着散开,趴到各自的电脑前。剑鸣也回到电脑前,开始了对齐洪德

刚的反侦察。这些天,齐洪德刚到处搜集他的资料,不过他也没有睡觉。他利用

警方的仪器在自己的信息库上设了伏,闯入者二度闯入时马上就被锁定了。他不

动声色地追踪到德刚的信息库里,浏览着那位老兄辛辛苦苦搜集到的有关自己的

资料。有些资料他甚至是头一次见到呢,比如说,他知道父亲退休前曾是2 号工

厂的老总,但他没想到父亲那时曾是那么叱咤风云。而退休后的30年他甘于平淡,

闭门不出,两者的反差太强烈了。他看到了记者董红淑所拍的爸爸照片,很奇怪

爸爸还有过大腹便便的时候。在他印像中爸爸一直保持着健美的体形,从未挺着

大肚子。

不过,这三天齐洪德刚的电脑一直关闭着,他又在忙什么呢?

剑鸣没料到,齐洪德刚此时已来到父亲的山中住宅。

何不疑的山中住宅是典型的农家院落,房后是两棵大柿树,葳蕤茂密,青柿

子已挂满枝头。房前是几畦菜地,白菜和菠菜长得绿油油的。房侧是个水潭,几

十只鸭子在水中嬉戏,它们排队游着,在身后留下三角形的波纹。后院还有一个

畜圈和一个鸡圈,有两头猪、两只羊和十几只母鸡。何家的住宅是青瓦房,院墙

上爬满了剌玫和爬墙虎。家中除了电视电话和一台电脑外没有其它高科技玩艺儿。

这位在科技像牙塔中奋斗了50年的顶尖科学家完全返朴归真,退休后只是看看书,

侍弄侍弄菜园。连他的外貌也已老农化了,满头银发,身板硬朗,体态匀称,走

路富有弹性。他娇小的爱妻也变成了一个满头银发的农妇。

吃过早饭,女主人去鸡圈里喂鸡时,听见汽车开来的声音,少顷,有人敲院

门。宇白冰一边往圈里倒饲料一边喊:门没关,请进!有人推开虚掩的院门,是

一位高个子青年,背着背包,面相敦厚和善。宇白冰在围裙上擦擦手迎过去。青

年问,这是何不疑先生的家吗?我是南阳理工大学校刊的记者白凌,特意慕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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