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拜访的。屋内的何不疑听到外边的说话声,背着手踱出来,在朝阳的光芒下眯
着眼打量来人,听见妻子说,请进,请进,欢迎来我家作客。
化名白凌的齐洪德刚跟着主人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一只白猫慵懒地抬
起头看客人一眼,又蜷曲身体睡下去。女主人为客人沏了一杯绿茶,茶具是古朴
敦厚的景德镇瓷器。德刚道过谢,捧着花杯,蛮有兴趣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他
绝对想不到,2 号工厂的老总,当年咤叱风云的何不疑,会生活在这样一个远离
现代化的环境里。何先生穿着中式衣服,布鞋,理着短发,像一个标准的老农。
当然,他的风度中也含着从容和威势,这种只可意会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德刚
笑着问:何伯伯,何伯母,儿子常回来么?我认得剑鸣,一个精明能干的好警官,
是B 系统的,可能最近要结婚吧。何夫人说,对,他已经通知我们了。他工作太
忙,有几年没回来了。
“何伯伯,我是慕名前来拜访的,我知道30年前你是2 号工厂的灵魂,2 号
工厂可以说是你一手创建的,你怎么会舍弃一切,隐居山中30年?”
何不疑淡然一笑,含糊地说:“人的思想是会变的,正像美国原子弹之父奥
本海默晚年却坚决反对使用原子弹,不不,我并不是暗指类人的生产是原子弹那
样的罪恶,但生产人造人——这件事的影响太大,太重要,太复杂,超出了人类
的控制能力。50岁那年,我才知道了天命所在,所以我就退下来了。”
“何伯伯,有人说B 型人应与自然人有同样的权利,他(她)们也有权恋爱、
结婚、生育,不知你对此如何看待?”
“B 型人同自然人在生理结构上没有任何区别,不过原作与膺品毕竟不一样
吧。如果不承认这个区别,卢浮宫和大都会博物馆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用现代
科技手段,任何梵高、伦勃朗的名作都可以轻易复制出来,而且是完全不失真的
复制。”
“那么,你赞成时下那些严历的法律?”
何不疑把妻子揽在身边,温和地说:“年轻人,不要逼我回答这个问题,我
躲到山里,正是为了逃避它。
这个问题,留给咱们的后代去回答吧。“
“可是,是你和你的同事亲手把魔盒打开的呀。”
“对,是我们亲手打开的,不过这个魔盒‘本来’就会打开的,科学家的作
用只是让其早两年或晚两年而已。”
“那么,你对自己在历史上起的作用是该自豪呢,还是该忏悔?”
何不疑皱着眉头看看妻子。显然,这不是一个心怀善意的崇拜者,也许他心
里受过什么伤,他的愤满之情几乎掩饰不住。不过,何不疑不愿和年轻人作口舌
之争,仍温和地说:“30年前我从2 号工厂老总的位置退下来,就是为思考这件
事。我想,在我去见上帝前,应该会有答案吧。”他开玩笑地说。
齐洪德刚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冲动,他告诫自己,你是来探查情报,并不是来
和主人辩论:“对不起,我的问题太坦率了吧。你知道,在年轻人中,关于这些
问题争论得很激烈,我今天想请一个哲人给出答案。?
“我可以给出一个哲人式的回答,那就是,永远不要自封为哲人,永远不要
认为你已经全部了解和掌握了自然。”
德刚莞尔一笑:“一个悖论,一个自指悖论,是吗?何伯伯,给剑鸣和如仪
捎什么东西吗?我和他常常见面的。”
“不用,谢谢。”
“噢,对了,”他似乎突然想起,“顺便问一下,剑鸣小时候没有受过外伤
或得过什么病吧。”
何夫人迟疑地说:“你。。。。。。。”
“是这样,你知道剑鸣已与如仪同居两年,不过他们的性生活。。。。。。
剑鸣只是含糊向我说过,他不大好向你们启齿。”
齐洪德刚注意地看着两人,见他们的面色刷地变了。他想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何不疑在IP电话中那些奇怪地问话果然有原因,但何不疑口气坚决地回答:“没
有,没有受伤或什么大病,他的身体非常健康。”
“那我就放心了。”
何夫人想扭转话题:“小伙子,时间不早了,中午请在舍下用饭,尝尝山野
农家的饭菜。”
齐洪德刚起身告辞:“谢谢何妈妈,我是赶班车来的,还要赶回去的班车。
走前请允许我为你们留个影,好吗?”
何不疑坚决地拒绝了:“对不起,隐居30年来我们一直躲避着媒体,我们不
想把自己摆出去展览。”
德刚恳求着:“我不会把你们的照片登到任何媒体上,我以人格担保。何伯
伯,答应我的请求吧。”
何不疑不好让他太难堪,勉强答应了。他为二老拍了照,乘着租来的汽车,
匆匆离开。何不疑夫妇没有多加挽留,因为来客的那句话打乱了他们的心境。送
走了客人,妻子沉默良久,喃喃地问:“鸣儿真的。。。。。。”
何不疑断然说:“不会的!他的身体同正常人没任何区别!”
“也许我们该去见见儿子,或者如仪。”
“行啊,让他俩抽空回来一趟。”
妻子去准备午饭,何不疑躺在摇椅上动着心思。慢慢地,他对今天的来访者
产生了怀疑。这个年轻人心中似乎有无法压抑的愤懑,言谈举止中也稍有流露。
也许他并不是儿子的朋友?他想给儿子打电话问一下,但这个电话比较难以措辞。
他是否还要再问问儿子的性生活?他已在电子邮件中问过,儿子已经给过肯定的
回答,但也许有些话儿子不愿告诉父亲。
尽管难以措辞,他还是要问的,这是他对儿子剩下的唯一的担心。不过,这
个电话只能等到晚上再打。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女士:
“你好,何总。还记得我吗?我是董红淑。”
“董——红——淑。”何不疑在脑中搜索着这个熟悉的名字,“我想起来了,
你就是30年前采访过2 号工厂的那位女记者?”
“对,在你退休的那一天。”
“是的是的,真高兴能接到你的电话,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他不由陷
入对往事的回忆:30年前他在2 号工厂里扮演着上帝的角色,流水线上频频产出
的B 型人婴儿,临退休那场惊心动魄的实战演习。“小董,我看过你随后的那篇
报道,文中对我既有溢美之词,也有含蓄的指责,对吧。斯契潘诺夫那只老熊呢?
他曾和我通过几次话,近几年没联系了。你们有联系吗?“
“联系不多,听说他定居在旧金山。你的电话我是好不容易才查到的,这些
年你真的彻底隐居?当年你宣布时我还不相信呢。”
何不疑笑着说:“我用后半生的寂寞来回味前半生。”
两人闲聊一会儿,何不疑想,小董不会为了这些闲聊特意打来电话吧。果然,
董红淑转到了正题:“你儿子——我记得他的生日恰好是你的退休日——是否是
一个警察?”
“对,在警局B 系统。”“何总,有件事我想通知你。你儿子——作为一个
尽职尽责的警察——曾直接导致一个B 型人姑娘的被销毁,她的男友则发誓要复
仇,不久前到我这儿调查过令郎的情况。这件事本身的是非我不想评判,我只是
不希望怨怨相报,仇恨越结越深。请向令郎警告一声。”
“谢谢。那位B 型女人的男友是否是高个子,长脸盘,面相敦厚和善?对,
我见过,他刚刚来过这儿,当然他报的是化名。”董红淑叹息一声:“已经来过
了?他的时间抓得可真紧呀。那是一个真情汉子,请注意不要伤害他。不过他的
复仇行为必须制止,否则会伤害令郎,也伤害他自己。”
“当然,我不会伤害他。再次谢谢你的关心。小董,我已经退休30年,有时
还难以忘怀当年的生活:处于科技权力的顶峰,才华横溢的同事,每一项决定都
会增写或改写历史。。。。。。不过我现在已彻底抛弃了这一切,变成了一个地
道的老菜农。欢迎你来作客,品尝我亲手种的蔬菜。”
“有机会我一定去,再见。”
“再见。我也要赶紧把那位复仇者的事情处理一下。”
齐洪德刚没有回去。2 号工厂离这里只有不足80公里,那是雅君的出生地,
他要去看一看,替雅君看看。
大约6 点左右他到了2 号工厂,正赶上工厂下班,身穿白色工作衣的职工络
绎不绝地向门口走过来,沐浴更衣后走出大门。夕阳如血,映照着2 号工厂那庞
大的圆壳屋顶,这尊孵化B 型人的巨大子宫。微风吹来,白色的软屋顶在轻轻摇
曳。下班的人群走完了,夕阳也慢慢沉下,齐洪德刚还在门口默默凭吊。读了董
红淑的文章,他对2 号内的情况已如目睹。他想像着,无生命的碳、氢、氧、硫、
铁。。。。。。等原子进入生产线,经过激光钳的排列,变成一种精巧的组织。
于是,上帝的生命力就自动进入“组织”之中。它会自动分裂,增殖,变成一团
有生命力的血肉之躯,变成了可爱的雅君。他的耳鼓里还回响着雅君的炽烈情话,
手指末端还保留着雅君肉体的温暖,但雅君已被气化,恢复成无知无觉的原子。
为了雅君,他一定要复仇!
2 号工厂的警卫依然如30年前那样森严,齐洪德刚在门前逗留时,警卫室里
的警卫一直盯着他,可能那人又向上边作了通报,少顷,两名衣着笔挺的警卫从
大门里出来,走近德刚:“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德刚笑着说:“我是慕名前来的游客,我想参观2 号,亲眼看看类人是如何
从生产线上诞生的。请问如何才能办理进2 号的参观证?”
警卫很有礼貌地说:“必须到中央政府去办。这种证的办理是非常严格的。”
德刚遗憾地说:“太可惜了,没有一点通融余地?”
“很遗憾,没有。”
“是吗,那我只有在外边看看了。”他向2 号投去最后一瞥,上车离开。
晚上他就宿在附近的一家小旅馆。虽然这儿有世界闻名的2 号工厂,但由于
严格的保密限制,这里没有得到发展,仍是一个很小的集镇。集镇之夜很安静,
只有一两处霓虹灯静静地闪亮着。这儿的天空没有被灯光污染,月亮在浮云中穿
行,把银辉洒向沉睡的山峦。星星意味深长的眨着眼睛。夏天的风穿过杂木林,
一条山溪在不远处沙沙地低语着。旅店虽然小,但很整洁,老板娘是一位腿有残
疾的大妈,为德刚整理好床铺,听说他还没有吃饭,忙给他下了一碗鸡蛋挂面,
拐着腿送到2 楼,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完。德刚向大妈道了谢,在卫生间的太阳能
沐浴器下冲了澡,躺在床上。这两天走访了董妈妈、何不疑,对宇何剑鸣的情况
有了直观感受。他要全面捋一下,捋出于他有用的内容。他从电子记事本中调出
董红淑的文章又看了一遍。这篇报道很真切,很客观,不过从第一次看到这篇文
章,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某种东西在里面隐藏着。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也许是某些事过于巧合:何不疑的退休日;安全大检查,包括一个有指纹婴
儿的销毁;宇何剑鸣的生日。
当齐洪德刚躺在简陋的小木床上,努力捋着自己的思路时,他不知道,实际
上他是在重复着30年前斯契潘诺夫的推理。采访何不疑时,他曾谎称剑鸣的性生
活不圆满,那并不是为了猎取一些污秽的秘密去要挟剑鸣,而是因为在下意识中
他已对剑鸣的出身有了模糊的怀疑。
从何不疑家里出来,他的脑子中又增添了一个新疑点。是什么?他不清楚。
不过肯定他看见了什么东西,在潜意识中记下了它的可疑。究竟是什么呢?
屋里没有开灯,月光伴着山野的凉风从窗户里钻进来。小茶几上的电子记事
本哔哔地响着,发出了低电量警告。他走过去想去关机。这时他又瞥见了那篇文
章上所附的何不疑的照片,30年前的照片。他突然受到触动。
照片上,50岁的何不疑肩膀宽阔,肌肉健壮,只是肚子过早地发福了。这个
发福的肚子与他健美的身体似乎不大协调。当然这算不上疑点。不过30年后的何
不疑又恢复了健美的身材,腹部扁平,体形匀称。这就多少有些反常了,莫非他
的减肥锻炼如此有效么?
这些疑问搅成一团乱麻,塞在他的大脑中。他看出了有某种秘密,却不知到
哪儿寻找它。在这个黑暗的思维迷宫里,哪儿才是出路?忽然一道亮光射进黑暗,
有了这道亮光,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清晰。
这些天,他已尽可能收集到了宇何剑鸣的材料,包括他的指纹。当然那是自
然指纹,他没打算从剑鸣的指纹中找到什么缺口,不过他清楚地记得,剑鸣是十
个斗状指纹,这种指纹是比较罕见的。而董阿姨的文章中明明白白地记载着,那
位有自然指纹的被销毁的婴儿就是个“十斗儿”!
而且,恰恰一个婴儿的死期正好是另一个婴儿的生日。
答案已经浮在水面了。是何不疑,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从2 号工厂偷出一个
有自然指纹的婴儿,作为自己的亲生儿子。至于他是如何从2 号工厂里把类人婴
儿夹带出来?有了何不疑50岁的照片和80岁的本人,这个答案也很清楚了。
他在心中捋出了何不疑作案的步骤:其实何不疑并没有什么大肚子,但他在
作案前几年就特制了一个足以乱真的“肚套”套在下身,并逐渐使2 号的人司空
见惯;他借口安全检查,制造了一个具有自然指纹的B 型人婴儿;他用特别的药
物使婴儿假死,并用早已备好的死婴掉包,把死婴拿去销毁;他在卫生间里取出
假肚子里的填充物,装上假死的婴儿,又堂而皇之地挺着假肚子把婴儿带出了2
号。
这个方法很巧妙,妙就妙在他利用了人们的思维定势:男人肚子里是不会有
胎儿的。
德刚无意中重复了斯契潘诺夫的推理,而且比斯契潘诺夫更容易地得出了结
论,这是因为他掌握着斯氏不知道的两个重要证据:宇何剑鸣恰恰也是十斗指纹
;何不疑的大肚子后来变平了。这是两个过于明显的疑点。
德刚不由冷笑。他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抓到了剑鸣的把柄,这真是天理昭昭报
应不爽啊,一个尽责尽力的自然人警察害死了一个B 型人姑娘,原来他本人也是
B 型人!
现在可以为雅君复仇了,天理昭昭啊,复仇简直太容易了。德刚没有片刻犹
豫,把电子记事本连上电话机,在网络中查到南阳市警察局的网站,向那里发了
两个文件。一个是董红淑的文章,连同那张大腹便便的何不疑的照片;另一个是
何不疑现在的照片,是今天上午他用数字相机拍照的。然后他加了一句评论:
“B 型人婴儿销毁了,宇何剑鸣出生了,何不疑的肚子变小了。另外,宇何警官
的指纹也是十斗。这里面有什么秘密,请你们自己去推断吧。
一个复仇者“
在电子记事本的电量用完之前,信息已全部发走,几天来横亘在心中的仇恨
终于得到释放,德刚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雅君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可是
哪来的九泉之下?雅君的身体已经变成普普通通的原子,返回到大自然中,或者
已回到2 号生产线的入口。她永远消失了,不存在了。生活在22世纪,恋人们无
法再用来生来世欺骗自己,麻醉自己,他们只能清醒地体味着心中的伤痛。德刚
在床上辗转反侧,很久才朦胧入睡,在梦中品尝着复仇的快意。
类人8 资料之八:《转基因生物》在20世纪末,转基因工程取得了飞速的发
展。科学家已经能很方便地将某种基因植入其它动物、植物或细菌体内,达到工
业化生产的目的,比如医学中宝贵的凝血因子VIII,全美国一年需要120 克,需
从600 万人所献的120 万升血浆中提取。但若把凝血因子VIII的基因植入乳牛乳
腺基因,只需1~2 头转基因牛的牛奶就能提出上述数量的凝血因子。
产生转基因大致有三种办法:显微注射、胚胎逆转录病毒感染和胚胎干细胞
介导。
显微注射,就是在精卵即将结合成受精卵前非常短暂的一瞬,将目标基因用
微注射器注入精子细胞核内。
此法的成功率是3 ‰。
逆转录病毒法是用某种逆转录病毒去感染早期胚胎。所谓逆转录,是指以核
糖核酸(RNA )为模本构建出脱氧核糖核酸(DNA )。早在1976年,科学家就以
鼠的白血病毒感染早期小鼠胚胎,使其整合了外源基因并同样能遗传。
胚胎干细胞是功能尚未特化的细胞,它可以发育成动物任何一个器官,它能
在体外培养,代代增殖。科学家用逆转录病毒感染干细胞,使干细胞整合了外源
基因,再植入动物的囊胚腔,便可以参与各种组织的形成。用这种方法制造转基
因小鼠几乎有100%成功率。
八、生死之间快到晚上10点了。每天晚上10点到凌晨1 点是爷爷的睡眠时间。
毫无疑问,RB基恩如果对爷爷做手脚的话,只能在这个时间。她决定今晚通霄守
到强力睡眠机旁。爷爷和基恩进来了,爷爷的心绪已经好转,笑问孙女:“夜猫
子,怎么不去休息?”
“爷爷,我想看你使用强力睡眠机的情况。在地球上,这种机器已经没人使
用了,连那些曾经热衷于此道的人也放弃了。现在的时髦是‘按上帝定下的节奏
’走完一生。”
爷爷黯然道:“他们是对的,但我是在与死神赛跑,我只能这样。”
他在睡眠机的平台上睡好,基恩熟练地安装好各种传感器和催眠脉冲发送器,
然后启动机器。爷爷闭上眼睛,机器均匀地嗡嗡着,两分钟后老人就进入了深度
睡眠。他的面容十分安祥,嘴角挂着笑意。如仪不禁想到,这个毫无警觉的老人
就是在这样的安祥中被残忍地揭开头盖,注入什么毒素或者干了别的勾当,她不
由对这位“亲切”的基恩滋生出极度的仇恨。
基恩已经把该做的程序都做完了,他笑着劝如仪:“小姐,我会在这儿守到
他醒来,请你回去休息吧。”
“不,我想观察一个全过程,今晚要一直守到这儿。”
“好吧,”基恩没有勉强,在如仪对面坐下,眯起双眼。如仪警惕地守护着,
但她很快觉得脑袋发木,两眼干涩,她艰难地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着,但眼皮
越来越沉重。她在朦胧中意识到是基恩在捣鬼,他把本来指向爷爷的催眠脉冲指
向自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无声无息的催眠脉冲很快把她送入黑甜的梦乡。
她从睡梦中醒来,立刻接续到睡前那一刻的意识:基恩对她做了手脚!警觉
把她的睡意立即赶走了,她睁开眼,见时钟是凌晨1 点,RB基恩正对老人输入唤
醒程序。他看看正在揉眼睛的如仪,笑着问:“小姐,睡醒了?我看你太困,没
有唤醒你。”
他的笑容仍然十分真诚,但此时此刻,这种“真诚”让如仪脊背发凉。她看
见自己身上搭着一件毛毯,便勉强笑道:“是的,昨晚我太累了,谢谢你为我盖
上毛毯。”
她想,基恩也许知道她发现了异常,但他并没打算中止行动。如仪开始后悔
没有让剑鸣同行,至少昨天该把危险信号发回去。现在,谁知道基恩是否切断了
同外界的联系渠道?爷爷的身体开始动弹,他睁开双眼,目光立即变得十分清醒,
精神奕奕。他从平台上坐起来,笑道:“如仪你真的守了3 个小时?快去休息吧,
我要去工作了。”
如仪顺势告辞:“好的,我真的困了,爷爷晚安,不,该说早安了。”
她走近房门时,爷爷唤住她:“噢,还有一件事。你准备一下,今天我同你
一同回地球。”
如仪瞪大了眼睛:“真的?”爷爷笑着点点头。这本来是件高兴事,但如仪
却笑不出来。执拗的爷爷这次很难得地答应了孙女的要求,问题是基恩会不会顺
顺当当放他们走。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忐忑不安中睡着了。
早饭时爷爷仍然神采奕奕,一点不像通霄工作过的样子。他边吃边吩咐基恩
:“帮我准备一下,饭后我们就走,明天返回。”
如仪悄悄观察着基恩,在他沉静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迹像。她笑着问爷爷:
“爷爷,你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见见那个骗走我孙女的家伙。”
如仪红着脸说:“爷爷不许乱说!”虽然表面上言笑盈盈,但她心里一直坠
着沉重的铅块,她想基恩恐怕不会让主人带着头上的伤痕回地球的。这两天,尽
管对“基恩在进行某种阴谋”这一点已确认无疑,但如仪实际上一直百思不解。
基恩到底要干什么?如果是想对乖戾的主人报复,他似乎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吧。
而且,主电脑尤利乌斯——它只是一名冷静客观的机器——怎么会同基恩勾
结在一起呢。这里边谁是主犯谁是胁从?是否还包含着更深层次的原因?
这些问题她都不能回答。推理的链条中有一节巨大的缺环。
这会儿基恩平静如常,收拾好餐具,把主人的随身物品放进一个小皮箱内:
“吉先生,现在就出发吗?”
“嗯,早点走吧,太空站联系过了吗?”
“联系过了。”
基恩服侍老人穿好太空服,又仔细地检查了太空帽同衣服的密封,然后把镀
金面罩翻下来。他的手脚显得迟钝,但干得很尽心。如仪冷眼旁观着,心中对这
位“忠心的仆人”不由生出惧意。
三人通过减压舱走出太空岛。外舱门一打开,如仪立即惊叫一声,系缆在舱
门外的双人太空船已经无踪无影了!愤懑在心中膨胀,她记得很清楚,前天在泊
船时,她非常仔细地扣好了锚桩上的金属搭扣。何况太空并不是海湾,这里没有
能冲走船只的海流。毫无疑问是基恩捣了鬼。问题还不止于此,基恩不会不清楚,
自己的这个把戏很容易被人识破,但他并不在乎这一点。如仪愤怒地盯着基恩,
声调冰冷地问:“基恩叔叔,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基恩真诚地连连道歉:“都怪我,是我的失职,我昨晚该帮小姐检查的。请
先回去,我马上为你们联系一条新船。”他对着通话器说:“尤利乌斯,请打开
气密门,我们要返回。”
气密门慢慢打开了,基恩扶着老人进去。在增压的过程中,如仪沉着脸一声
不吭。基恩满面歉意,爷爷看看他们两人,没有说话。回到太空球内,当基恩忙
着同地球联系太空船时,吉野臣盯着如仪的眼睛问:“如仪,出了什么事?”
如仪在心中叹息着“可怜的老人”,他虽然是一个博大精深的学者,但在日
常生活中却十分低能——他连自己的脑盖被人掀开都毫无所知,你还能指望他什
么呢?她不想把真情告诉爷爷,谁知道呢,也许基恩(尤利乌斯?)在这小小的
太空球内早已布满了窃听器。她勉强笑道:“没什么,我是生自己的气,前天泊
船时太马虎了。爷爷,你的行程只好推迟两天了。太空港还得等侯合适的发射窗
口呢。”
剑鸣闲了两天,又忙开了。警察局的B 系统在初建时曾被认为是多余的配置,
因为从生物工厂里生产出来的B 型人个个是忠诚的典范。不过现在风向有点变了,
这些忠仆中开始有了小小的麻烦。今天剑鸣处理了一则类人仆人擅自出走案,快
中午时,他才腾出时间给太空岛挂了电话,听见如仪急迫地说:“我的上帝!可
盼到你的电话了!”
剑鸣吃了一惊,昨天她不是还发来了平安信号吗?今天却突然变成“极端危
险”!表面上他不动声色地开着玩笑:“你才是我的上帝呢,我已经请准了假,
准备去太空岛陪伴你。”
“你今天就来吧,你知道吗,我的太空船飘走了,我正发愁怎样回去哩。剑
鸣,你要坐四人太空艇来,爷爷也要回地球看看,还有基恩。”
剑鸣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太空船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漂走的。屏幕上,爷爷
仍在伏案写作,RB基恩在居室里忙着什么。如仪表面上还算镇静,但眸子深处藏
着焦灼。他凝视着如仪的眼睛说:“好的,我马上订船票。你不要着急,耐心等
着我,听见了吗?”
如仪也凝视着他,用力点头。挂断电话,他紧张地琢磨一会儿,立即要了高
局长的电话,对着话筒说“宇何剑鸣有急事求见”。那边很久没有摁下同意受话
的按钮,剑鸣着急了,他想直接上楼去敲局长的门。这时屏幕亮了,老局长微笑
着问:“剑鸣,有什么事?”
剑鸣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局长,我不知道那儿是否真的出了什么事,但
按我们走前的约定来看,我的未婚妻一定是发现了某种危险。我想立即去看一看。”
“也是因为类人仆人?”
“很可能。”
局长犹豫片刻,爽快地说:“好吧,我让秘书为你联系最近的航班,你是否
带上几个人?”
“谢谢局长,我想一个人能对付。”
“这样吧,你先一个人去,到达太空岛立即给我来个电话。这边我同太空警
署联系,如果抵达后两个小时内见不到你的电话,他们就派警用飞船去接应你。”
“谢谢局长,你考虑得真周到。”
局长笑道:“什么时候学会客气啦?我当然要考虑周到,我可不想失去一个
能干的部下。”
在局长办公室里,他摁断了通话,宇何剑鸣的面孔从电话屏幕上消失了。但
另一块电脑屏幕上仍然是剑鸣的头像,还列着他的详细资料。一名矮胖的中年警
官刚才中断了谈话,这会儿正在等候着。等局长回过头,他怀疑地问:“怎么这
样巧?会不会是他听到了风声,想逃跑?”
局长摇摇头:“不会的,两天前他就给我打过招呼。你继续说吧。”
“刚才已经说过,这种错误是极为罕见的。咱们都知道,B 型人是用人造DNA
制造的,但在制造初期就仔细剔除了有关指纹的基因密码,在制造的各个阶段更
是层层设防,严格检查,所以,30年来所制造的3 亿5 千万B 型人中,从未发现
带有指纹的例外。宇何剑鸣是迄今为止已发现的唯一一例。”
局长沉思着:“提供情报的齐洪德刚是什么背景?”
“局长,你肯定记得那桩类人伪造指纹案,指纹伤伪造得天衣无缝,多亏宇
何剑鸣把它戳穿了,女犯人已被销毁。齐洪德刚就是那位女类人的未婚夫。”胖
警官知道局长此时的思路,主动解释道,“齐洪德刚当然是挟嫌报复,这点不用
怀疑。但不幸他揭发的事实是真的,我们反复验证过,确实是真的。现已查明,
宇何剑鸣的父亲是RB工厂的总工程师,他喜爱自己的产品到了丧失理智的地步,
所以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对工厂警戒系统的熟悉,精心策划,制造了一个有天
然指纹的B 型人婴儿,并骗过各级检查程序,把他秘密带回家中;又用妻子假分
娩的办法,为他伪造了合法的身份。”
高局长沉默了很久,在手中玩弄着一支钢笔,胖警官耐心地等待着。很久局
长才问:“宇何剑鸣本人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从各种迹像判定,他的父亲从未告诉过他。”
“他父亲呢?”
“在西峡山中隐居,我们正考虑对他实施监控。局长,我也不忍心,宇何剑
鸣是一个好警察,工作能力是出类拔萃的。要不是他,那个女类人的假指纹就不
会被揭穿——剑鸣本人的身份也就不会暴露。妈的,这都是什么事呀。”
局长轻轻叹息道:“是啊,一个好警察。”他在屋里踱着步,长久地思索着,
胖警官的脑袋随着他转来转去。很久之后,局长才停下来,一边思考,一边缓缓
说道:“人类和B 型人之间,除了指纹,身体结构没有任何区别。换句话说,如
果某人确有天然指纹,即使明知道他是B 型人,我们也无法从法律上指认他。对
于他,只能实施‘无罪推定’的法律准则。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类似的判例,
但从法律条文上说是不错的。我说的对吗?”
胖警官心领神会地说:“对,一点儿不错。”
局长的思路已经理清,说话也流畅了,他果断地一挥手:“这桩案子仍要按
正常程序审理,谁也没有胆量、没有权利对一个B 型人循私。但你找一个高明的
律师好好核计一下,既然宇何剑鸣是3 亿5 千万B 型人中唯一的幸运者,而且,
他本人主观上又没有隐瞒身份,那就让他从法网之眼中逃一条性命吧。当然,即
使能活着,他也不能在警察局里呆下去了。”
“好,我这就去办。宇何警官那儿……”
“暂时保密。等他返回地球后我亲自告诉他。另外,同太空警署联系,对那
个太空岛实施24小时监控,一旦他遇到麻烦好去及时接应。从另一方面说,如果
他本人……我们也可预作防备。”他心情沉重地说:“这是30年来在B 系统发现
的第一个类人,我们不得不多往坏处想想,目前正是多事之秋。”
胖警官很佩服局长的细密周到,他说:“好,我马上去找律师,我想,保他
一条命没问题。”
他站起来,局长又伸出一只手指止住他:“还要烦你做一件事。”
胖警官咧咧嘴:“咋,局长跟我讲客气。”
“烦你做一件事。”局长重复着,“你去为宇何剑鸣送行,想办法在他身上
装一个窃听器。”局长沉重地说。胖警官为难地皱着眉头。并不是这事难办,而
是……昨天还是推杯换盏的哥儿们,今天却要倾轧防范了!这个弯转得太陡。他
牙疼似地呲着牙:“行,我去。谁让咱吃这碗饭呢,谁让他是类人呢。妈的,这
是什么事儿!”
吉野臣很快又把世俗烦恼抛却脑后,专心于写作。他看出孙女和基恩有些小
龄龉,不过他想,即使有些小小的麻烦,机灵的孙女也会处理的。吉平如仪尽力
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她为爷爷煮咖啡,同他闲聊,到厨房帮基恩准备饭菜。基恩
有条不紊地干着例行的家务琐事,他同如仪交谈时仍然十分坦诚亲切。这种伪装
功夫让如仪十分畏惧。
自始至终,她一直把爷爷保持在自己的视野里。她要保护好爷爷,直到未婚
夫到达。她当然不相信阴险的基恩会自此中止阴谋——可惜她至今没猜到,他到
底是在搞什么鬼把戏——但是,既然已经同剑鸣通了信息,既然剑鸣很快就要抵
达,相信基恩也不敢公然撕破脸皮,对他们下毒手。
剑鸣每隔两个小时就打来一次电话,他告诉如仪,现在他正在地球的另一侧,
8 个小时后才能赶上合适的发射窗口,大约在明晨2 点可以赶到这儿。他在屏幕
上深深地看着那双隐含忧虑的大眼,叮咛道:“好好休息,等我到达。”
爷爷仍在旁若无人地写作。RB基恩这会儿正在对太空岛生命维持系统作例行
检查,包括空气循环、食物再生、温度控制。如仪不禁想到,如果他想在生命维
持系统上捣点鬼,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人类从繁琐劳动中脱身,把它们交给机
器奴隶和类人奴仆,但养尊处优的同时必然会丧失一些至关重要的权利和保障,
不得不把自己的生存寄托在机器和类人的忠诚上。这种趋势是必然的,无可逃避
的。
她很奇怪,基恩为什么这样平静?他既然冒着被识破的危险把太空船放走,
说明他的阴谋已经不能中止了。但他为什么不再干下去?太空岛里弥漫着怪异的
气氛:到处是虚假的亲切,心照不宣的提防,掩饰得体的恐惧。这种气氛令人窒
息,催人发疯,只有每隔两小时与剑鸣的谈话能使她回到正常世界。下午两点,
剑鸣打来最后一次电话,说他即将动身去太空港:“太空岛上再见。我来之前,
你要好好休息啊。”
她知道剑鸣实际说的是:我来之前一定要保持镇定。现在,她一心一意地数
着时间,盼着剑鸣早点到这儿。
变光玻璃慢慢地暗下来,遮住了强烈的日光,为球内营造出夜晚的暮色。10
点钟,爷爷和基恩照旧走向睡眠机。在这之前,如仪已经考虑了很久,不知道今
晚敢不敢让爷爷仍旧使用强力睡眠。如果突然要求他们停止使用,她无法提出强
有力的理由,也怕爷爷心生疑虑。最后她一咬牙,决定一切按原来的节奏,看基
恩在最后4 个小时能干出什么把戏。她拿起一本李商隐的诗集跟着过去,微笑着
说:“爷爷,基恩叔叔,今晚没有一点儿睡意,我还在这儿陪你们吧。”
基恩轻松地调侃着:“你要通霄不睡,等着剑鸣先生吗?分别三天,就如隔
三秋啦。”
如仪把恨意咬到牙关后,甜甜地笑着说:“他才不值得我等呢,我只是不想
睡觉。”
基恩熟练地做完例行程序,爷爷立即进入深度睡眠。如仪摊开诗集,安静地
守在一旁。实际上,她一直拿视力的余光罩着爷爷和基恩。几分钟后,昨晚那种
情形又出现了,她感到头脑发木,两眼干涩,眼皮重如千斤。她坚强地凝聚着自
己的意志力,努力把眼皮抬上去,落下来再抬上去……她豁然惊醒,看见面前空
无一人,基恩不在,爷爷连同他身下的平台也都不在了。如仪的额头立即冷汗涔
涔,她掏出手枪,轻手轻脚地检查各个房间。
她没有费力便找到了,不远处有一间密室,这两天她没有进去过,但此时门
虚掩着,露出一道雪白的灯光。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从门缝里窥视,立时像挨
了重重一击,恐惧使她几乎呕吐。在那间小屋里,爷爷——还有基恩!全被揭开
了脑盖,裸露着白森森的大脑,两人的眼睛都紧闭着。伴随着轻微的嗡嗡声,一
双灵巧的机械手移到爷爷头上,指缝间闪过一道极细的红光,切下额叶部一小块
脑组织,然后极轻柔地取下来。
作为医生,她知道自己正在目睹一次典型的脑组织无损移植手术,那道红光
就是所谓的“无厚度激光”。
现在手术刀正悬在爷爷头上,她不敢有所动作,眼睁睁地看着机械手把这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