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类人》作者:王晋康【完结】 > 类人.txt

第 8 页

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0

脑组织移过去,放在一旁;又在基恩大脑的同样部位切下相同的一小块,然后机

械手把爷爷那块脑组织嵌在基恩大脑的那个缺口上。

接着,机械手又把基恩的那块脑组织移过来,轻轻地嵌在爷爷的大脑上。然

后机械手在两人的脑盖断面涂上生物胶,盖上头盖,理好被弄乱的短发。这一切

都做得极为熟练轻灵,得心应手。

到这时,如仪才知道这次手术的目的。原来,他们是在用爷爷的健康脑组织

为基恩治病!如仪仇恨地盯着那双从容不迫的机械手,嘴唇都咬破了。她想,从

手术情况看,毫无疑问,主电脑尤利乌斯也是阴谋的参加者,类人和电脑智能勾

结起来,对付一个毫无戒心的老人。手术结束了,如仪想自己可以向凶手开枪了。

就在这时,基恩睁开了眼睛,目光十分清醒,一点不像刚作了脑部手术的样子。

他站起身,蹒跚地走近仍在睡梦中的爷爷,端祥着他的脑部,满意地说:“好,

这是最后一次了。谢谢你,尤利乌斯,这个历时10年的手术可以划一个圆满的句

号了。”

屋里响起尤利乌斯悦耳的男低音:“我也很高兴看到今天的成功。如仪小姐

是否在门外?请进来吧。”

如仪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她的双眼喷着怒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基恩

的胸口。基恩没有丝毫惧意,相反,他的表情显得相当得意,他微笑着说:“如

仪小姐,你睡醒了?手术正好也结束了,现在,我可以向你讲述整个故事了。”

如仪再也忍不住,她狂怒地喊道:“我要杀死你这个畜生!”在喊声中她扣

动了扳机。

KW0002号太空球在眩目的阳光中慢慢旋转着,所有舷窗玻璃都已变暗,远远

看去像一个个幽深的黑洞。宇何剑鸣乘X303号太空摩托艇抵达这里,打开反喷制

动,轻轻停靠在减压舱外,打开通话器呼叫:“爷爷,如仪,我已经到达,请打

开舱门。”

通话器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悦耳的男低音说:“是宇何剑鸣先生吗?

我是主电脑尤利乌斯,太空球内刚刚发生了一些意外,吉先生和如仪小姐这会儿

都不能同你通话。现在我代替主人作出决定。”

剑鸣的心猛地一沉,脱口问道:“他们……还活着吗?”

“别担心,他们都很安全。请进。”外舱门缓缓打开,剑鸣泊好船,进入减

压舱。外舱门缓缓关闭,气压逐渐升高。在等待内舱门打开时,剑鸣竖起了全身

的尖刺。太空岛内部情况不明,无法预料有什么危险在等着他。而在脱下太空服

前,他几乎是没有还手之力的。内舱门打开了,按太空岛的作息时间现在正是凌

晨,球内晨色苍茫。剑鸣迅速脱掉太空服,打开灯开关,在雪亮的灯光下,面前

没有一个人影。他掏出手枪,打开机头,开始寻找,一边轻声喊着:“如仪,爷

爷,你们在哪儿?”

一间小屋里有动静,透过半开的房门,看见如仪平端着那支小巧的手枪,指

着面前的两人,一个是基恩,一个是……爷爷!吉先生目中喷火,但在手枪的威

胁下被迫呆坐不动。基恩左胸贴着雪白的止血棉纱,斜倚在墙上,似乎陷入了昏

迷状态。剑鸣急忙喊着如仪,跨进屋子,如仪立即把枪口对准他的胸口:“不准

动!你是什么人?”

剑鸣一愣,焦灼地说:“是我,宇何剑鸣,如仪你怎么了?”

“说出暗号!快,要不我就要开枪了!”

剑鸣迅速回答:“植物表示安全,动物代表危险,极端危险就说我的上帝!”

“我俩的第一次约会是在什么时间?快说!”

剑鸣苦笑着:“具体时间我一时想不起来,但我记得是在医院第一次碰见你

的三个星期后,约会地点是公园凉亭里。”

如仪这才放心,哭着扑入剑鸣的怀抱。吉野臣站起来,怒冲冲地骂道:“这

个女疯子!”

如仪立即从未婚夫怀里抬起枪口,命令道:“不许动!爷爷你不许动!”

剑鸣纵然素来机警敏锐,这时也被搞糊涂了。他苦笑着问:“如仪,究竟是

怎么一回事?谁是敌人?”

如仪的眼泪如开闸的洪水一样直往外淌,她抽噎着说:“剑鸣,我不知道,

我没办法弄明白。尤利乌斯和RB基恩勾结起来,为基恩和爷爷换了大脑,现在他,”

她指指爷爷,“是爷爷的身体和思想,但却是基恩的大脑。他,”她指指基恩,

“头颅里装的是爷爷的大脑,却是基恩的思想和身体。我真不知道该打死谁,保

护谁。你进来时,我连你也不敢相信。剑鸣,你说该怎么办?”

吉野臣已经忍无可忍了,他厉声喝道:“快把这个女疯子的枪下掉!我是吉

野臣,是这个太空岛的主人!”

剑鸣皱着眉头,一时也不能作出决定。这时尤利乌斯的声音响起来:“你好,

宇何剑鸣先生,让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吧。”

如仪狂乱地说:“剑鸣,千万不要相信他!他是帮凶,是他实施的手术!”

尤利乌斯笑道:“不是帮凶,是助手。宇何先生,如仪小姐,还有我的主人,

请耐心听我讲完,然后再作出你们的判断,好吗?”

吉野臣和剑鸣互相看看,同时答应:“好的。”

“那么,请允许我先替基恩处理好外伤,可以吗?”

10分钟后,机械手为基恩取出枪弹,包扎好,又打了一针强心针。子弹射在

心脏左上方,不是致命伤。在机械手作手术时,宇何剑鸣的枪口一直警惕地对着

基恩和爷爷。如仪靠在爱人肩上,哽咽着告诉爱人,刚才当她满怀仇恨对基恩开

枪时,猛然想起基恩刚说过的话:“这是最后一次。”也就是说,基恩和爷爷的

大脑至此已全部互换完毕。如果以大脑作为人格最重要的载体,那么她正要开枪

打死的才是她的爷爷,所以,最后一瞬间她把枪口抬高了。

“那时我又想到,我全力保护的原来那个爷爷实际已被换成敌人。可是,他

虽然已经换成了基恩的大脑,但他的行为举止、他的思想记忆明明是爷爷的,我

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泪水又刷刷地流下来,剑鸣为她擦去泪水,皱着眉头

思考着,同时严密监视着那两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这时,屋内的一部屏幕自动

打开了,一个虚拟的男人头像出现在屏幕上,向众人点头示意:“我是尤利乌斯。

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讲述了。10年前,我的主人吉野臣先生已经患了

老年痴呆症,他的大脑开始发生器质性的病变,出现了萎缩和脑内空腔。这种病

发展很快的,5 年以内他就会失去工作能力。现代医学对此并非无能为力,可惜

人类的法律和道德却不允许。因为,”他在屏幕上盯着主人的眼睛,“正如吉先

生所信奉的,衰老和死亡是人类最重要的属性,绝不能使其受到异化,更不能采

用人造神经组织来修补自然人脑。我说的对吗,我的主人?”

吉野臣显然抱着“故妄听之”的态度,这时他冷冷地点头:“对,即使人造

神经组织在结构上可以乱真,但它的价值同自然人脑永远不可相比,就像再逼真

的膺品也代替不了王羲之或梵高的真品。”

对主人的这个观点,尤利乌斯只是淡淡一笑,接着说下去:“那时基恩来同

我商量,他说吉先生的巨著尚未完成,他不忍心让吉先生这样走向衰老死亡,但

用人造脑组织为他治病显然不能取得他的同意。于是他说服我对主人实施秘密手

术,用基恩的健康脑组织替换主人已经衰老的脑组织。这次手术计划延续10年,

每天只更换3000分之一。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不一次换完?个中原因我想如仪

小姐一定清楚。因为,根据医学科学的最新研究结果,只要新嵌入的脑组织不超

过大脑的3000分之一,原脑中的信息就会迅速漫过新的神经元,冲掉新神经元从

外界带进来的记忆,然后原脑中的信息会在一两天内恢复到原来的强度。这种情

形非常类似人体在失血后的造血过程。虽然人脑的各个区域的功能是特化的,但

大脑又是一个统一体,是复杂的立体网络。失去3000分之一的信息后并不影响记

忆的总容量,这就像全息照片——全息照的底片即使掉了一个角,仍能洗出一张

完整的照片。总之,每天更换3000分之一,这样循环不息地做下去,换脑的两人

都能保持各自的人格、思想和记忆。如仪小姐到达这儿时,手术只剩下最后两次,

为了作完手术,基恩只好偷偷放走了太空艇。现在这个手术终于结束了,也取得

了完全的成功,正如你们亲眼看到的。”

吉野臣勃然大怒:“一派胡言!你们不要听信他的鬼话,我即使再年老昏聩,

也不会对自己脑中嵌入异物一无所知。”

剑鸣和如仪交换着目光,如仪苦笑着说:“尤利乌斯所说可能是真的,我亲

眼看见了最后一次手术。现在,既然爷爷非常健康而基恩却老态龙钟,那么他们

就真的是在为爷爷治病而不是害他。对了,还有一点可以作旁证:前天我刚来就

感到某种异常,但一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刚才我才想起来,这是因为爷爷改掉

了一些痼习,如说话时常常扬起眉毛,走路左肩稍高等,偏偏这些痼习都跑到了

基恩身上!这说明他们确实已经换过脑,不过换脑后外来的记忆并不能完全冲掉,

多多少少还要保留一些。”

吉野臣不再说话,他的目光中分明出现了犹疑。剑鸣思索片刻,突然向尤利

乌斯发问:“那么,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用基恩的脑组织来更换?B 型人的身体部

件是随手可得的商品,你们完全可以另外买一个B 型人的大脑,那样手术也会更

容易。”

尤利乌斯微微一笑:“你说的完全正确,这正是我最初的打算。但基恩执意

要与主人换脑,即使这样显然要增大手术难度。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他有意停下来让人们思考。如仪惶惑地看着剑鸣,轻轻摇头。剑鸣多少猜到

一些,但他也保持沉默,等尤利乌斯说出来。少顷,尤利乌斯继续说:“我想基

恩的决定有两方面的原因,其一是顽固的忠仆情结,他一定要‘亲自’代替主人

的衰老死亡。其二,”屏幕上的尤利乌斯头像富有深意地微笑着,“基恩是用这

种自我牺牲来证明他的自我价值,证明B 型人的价值,关于这一点就毋须多说了。”

如仪和剑鸣都把目光投向爷爷,又迅即溜走,不敢让爷爷看见他们的怜悯目

光。尤利乌斯说得够清楚了,现在,这个固执的老人,这个极力维护自然人脑神

圣地位的吉野臣先生,正是被B 型人的脑组织延续了生命。从严格意义上讲,尽

管他仍保持着吉野臣的思维和爱憎,但他实际上已经变成他一向鄙视的B 型人。

屋里很静,只能听见伤者轻微的喘息声。基恩失血后很疲惫,闭着眼,斜倚

在墙壁上。剑鸣严厉地说:“尤利乌斯,你和基恩没有征得主人的同意,擅自为

他作手术,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完全非法的?按照法律中对电脑和B 型人有‘危

险倾向’的界定,你和基恩都逃脱不了被销毁的命运。”

尤利乌斯笑道:“在我的记忆库中还有这样的指令:如果是涉及主人生命的

特殊情况,可以不必等候甚至违抗主人的命令。比如说,如果主人命令我协助他

自杀,我会从命吗?”

宇何剑鸣沉默了。RB基恩已经恢复过来,他艰难地挣起身子,用目光搜索到

了主人,扬了扬眉毛想同主人说话。这个熟悉的动作使吉野臣身上一抖,目光中

透出极度的绝望和悲凉。他猛然起身,决绝地拂袖而去。如仪和剑鸣尚未反应过

来,基恩已经急切地指着他的背影喊道:“快去阻止他自杀!……”

等两人赶到书房,看见爷爷已经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手枪,顶在太阳穴上。如

仪哭喊着扑过去:“爷爷,爷爷,你不要这样!”

在这一刻,她完全忘掉了心中的“夷夏之防”,忘掉了对老人真正身份的疑

虑。爷爷立即把枪口转向她--他的动作确如中年人一样敏捷,怒喝道:“不许

过来,否则我先开枪打死你!”

他把枪口又移向额头,如仪再度哭着扑过去,一声枪响,子弹从她头顶上飞

过,如仪一惊,收住脚步,但片刻之后仍然坚定地往前走:“爷爷,你要自杀,

就先把我打死吧。”

她涕泪俱下地喊着,爷爷冷淡地看她一眼,不再理她,自顾把枪口移向额头。

剑鸣突然高声喝道:“不要开枪!……如仪你快停下,不要再往前走。爷爷,你

的自杀是一个纯粹的、完完全全的逻辑错误,请你听完我的分析,如果那时还要

自杀,我们决不拦你,行吗?”

他嘻笑自若地说。他的指责太奇特了——逻辑错误!也许,正是这种奇特的

指责起了作用,素以智力自负的老人脸上浮出疑惑,他没有说话,但枪口分明抬

高了一点儿。剑鸣笑道:“我知道你是想以一死来维护人类的纯洁性,我对爷爷

的节操非常钦敬。但你既然能作出这样的决定,就说明你仍保持着自然人的坚定

信仰,保持着自然人的爱憎,你并没有因为大脑的代用就蜕变为类人。我想你知

道,每个人从呱呱坠地直到衰老死亡,他全身的细胞(只有脑细胞除外)都在不

断地分裂、死亡、以旧换新,一生中他的身体实际上已经更换多次,比如皮肤吧,

一个人在70年中能更换48公斤!所谓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但这并不影响他作

为一个特定人的连续性和独特性。每个生命都是一具特殊的时空构体,它基于特

定的物质架构又独立于它,因此才能在一个‘流动’的身体上保持一个‘相对恒

定’的生命。既然如此,你何妨达观一点,把这次的脑细胞更换也看作是其它细

胞的正常代换呢?”

他看见老人似有所动,便笑着说下去:“换个角度说,假如你仍然坚持认为

你已经被异化——那好,你已经变成了B 型人,请你按B 型人的视点去考虑问题

吧,你干嘛要自杀?干嘛非要去维护‘主人’的纯洁性?

这样作是否太‘自作多情’了?“

“所以,”他笑着总结道,“无论你认为自己是否异化,都没必要自杀。我

的三段论推理没有漏洞吧。”

在剑鸣嘻笑自若地神侃时,如仪非常担心,她怕这种调侃不敬的态度会对爷

爷的狂怒火上加油。但是很奇怪,这番话看来是水而不是油,爷爷的狂燥之火慢

慢减弱,神色渐归平静。她含悲带喜地走过去,扑进爷爷的怀里,哽咽着说:

“爷爷,你仍然是我的好爷爷。”

爷爷没有说话,但把她揽入怀中,他的情绪分明有了突变。剑鸣偷偷擦把冷

汗——刚才他心里并不像表面那样镇静自若——也嘻笑着凑过来:“爷爷,不要

把疼爱全给了孙女,还有孙女婿呢。”

如仪佯怒地推他一把:“去,去,油嘴滑舌,今天我才发现你这人很不可靠。”

剑鸣笑着说:“你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两人这么逗着嘴,爷爷的嘴角也绽出笑意。忽然他把如仪从怀中推出去,用

目光向外示意。原来基恩正扶着墙,歪歪倒倒地走过来,他的伤口挣开了,鲜血

洇红了绷带。如仪和剑鸣急忙过去扶他进来,把他安顿在座椅上。RB基恩仰望着

主人,嘴唇抖颤着说不出话来。吉野臣冷漠地看着他,他对基恩擅自为他换脑仍

然极为恼火,那使他今后将处于极为尴尬的境地。但基恩的用心是好的,如果没

有这个手术,恐怕死神已找上门了。这里的是是非非没法子掰清楚,他看了很久,

终于走过来,把基恩揽入怀中。

如仪和剑鸣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忽然大笑着拥作一团,热烈地吻着对方。

如仪喃喃地说:“剑鸣,我太高兴了,我真没料到是这样圆满的结局。”

她笑靥如花,但两行清泪却抑止不住地淌下来。

类人9 资料之九:《生物计算机》1999年6 月,科学家开发出首部生物电脑。

他们将水蛭的神经元放在培养皿中培养,再将微小电极插入各神经元内,组成一

个回路。每一个神经元都以自己的方式对电流刺激产生反应,給出相应的神经脉

冲,让每一个神经元代表一个数字,联接起来就可进行求和运算。

九、上帝从枣林峪无功而回,鲁段吉军和小丁又匆匆赶回北京。这件案子越

深入调查则离答案越远。老警官感觉到,司马林达似乎是另一个星球的人,他的

许多言行都是自己无法理解的!这使他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司马林达最后一次社会活动是去北大附中作过一` 次报告,那是他自杀前两

天。本来,作为公开活动,不大可能调查出什么线索,但现在束手无策的吉军决

定还是去撞撞运气。

他们找到了当时负责接待的教导处陈主任,陈主任困惑地说:这次报告是林

达主动来校联系的,也不收费。这种毛遂自荐的事学校是第一次碰上,对林达又

不熟悉,原想婉言谢绝的。但看了那张中国科学院的工作证,就答应了。至于报

告的实际效果,陈主任开玩笑说“不好说,反正不会提高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

他们用随机抽样的方法喊来了5 个听过报告的学生,两男三女,嘻嘻笑着,

并排坐在教导处的长椅上。这是学校晚自习时间,一排排教室静寂无声,窗户向

外泻出雪亮的灯光,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在远处的夜空中闪亮。学生们的回答不太

一致,有人说林先生的报告不错,有人说印像不深,但一个戴眼镜女生的回答比

较不同:“深刻,他的报告非常深刻,”她认真地说,“不过并不是太新的东西。

他大致是在阐述一种近代的哲学观点:整体论。我恰好读过有关整体论的一两本

英文原著。”

这个女孩个子瘦小,尖下巴,大眼睛,削肩膀,满脸稚气未脱,无论年龄还

是个头显然比其他人小了一套。陈主任低声说,你别看她其貌不扬,她是全市有

名的小天才,已经跳了两级,成绩一直是拔尖的,英文程度最棒。吉军请其他同

学回教室,他想,与女孩单独谈话可能效果更好些。果然,小女孩没有了拘谨,

两眼闪亮地追忆道:什么是整体论?林先生举例说,单个蜜蜂的智力极为有限,

像蜂群中那些复杂的道德准则啦,复杂的习俗啦,复杂的建筑蓝图啦,都不可能

存在于任何一只蜜蜂的脑中。但千万只蜜蜂聚合成蜂群后,这些东西就自然而然

地产生出来──为什么如此?不知道。人类只是看到了这种突跃的外部迹像,但

对突跃的深层机理毫无所知。又比如,人的大脑是由140 亿个神经元组成,可以

储存4100万亿比特的信息。单个神经元的构造和功能很简单,不过是根据外来的

刺激产生一个冲动。那么哪个神经元代表“我”?都不代表,只有足够的神经元

以一定的时空序列组合在一起,才会产生“窝石”……

吉军又听到了“窝石”这个词,他忙摆摆手,笑着请她稍停一下。小姑娘,

请问什么是窝石?我们在调查中已经听过这个词,不会是是肾结石之类的东西吧,

从没听过脑中也会产生结石。

小女孩侧过脸看看他们,有笑意在目光中跳动。她忍住笑意,耐心地说,

“我识”就是“我的意识”,就是意识到一个独立于自然的“我”。人类婴儿不

到1 岁就能产生“我识”,但电脑则不行,即使是战胜国际像棋冠军卡斯帕罗夫

的“深蓝”电脑,也不会有“我”的成就感。“这是说数字电脑的情形,自从光

脑、量子电脑、生物元件电脑这类模拟式电脑问世以来,情况已经有了变化。林

达先生在报告中也提到了‘标准人脑’和‘临界数量’……”

吉军和小丁相对苦笑,心想这小女孩又是一个外星人!这些天他们听的尽是

这些外星语言,公姬教授的,司马林达的(由张树林转述),听着这些话,吉军

总也排除不了这么一个幻觉,似乎他们在一个黑洞洞的牛皮筒里使劲往外钻,却

总也钻不出来。他再次请她稍停,解释一下什么是“标准人脑”,这个名词听上

去带点凶杀的味道。女孩说,很简单罗,这只是智力的一种度量单位,就像天文

距离的度量可以使用光年、秒差距、地球天文单位一样。过去,数字电脑的能力

是用一些精确的参数来描述,像存储容量(比特)

、浮点运算速度(每秒次)等。对于模拟电脑这种方式已不尽适合,有人新

近提出用人脑的标准智力作参照单位,这种计算方法还没有严格化,比如对世界

电脑网络总容量的计算,有人估算是100 亿标准人脑,有人则估算为10000 亿,

相差悬殊。“不过林达先生有一个精辟的观点,他说,精确数值是没有意义的,

不管是多少,反正目前的网络容量肯定超过了临界数量,肯定已引发智力暴涨,

暴涨后的电脑智力已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层面……”

调查人员很有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说很感谢她的帮忙,但是不能再耽误她

的学习时间了,再见。然后苦笑着离开学校。

出去后两人在大排档吃了一碗烩面,吉军闷声不响地吃着。这两天他心里越

来越烦躁,在案情侦察中还从没有这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几个嫌疑人的疑点基

本都排除了,林达死于他杀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但要说他自杀,又没有说得过去

的理由。以下的工作该怎么做?总不能拿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去糊弄高局长。

小丁也悄悄吃着饭,知道搭挡这两天情绪不好,生怕惹着他。饭毕小丁小心

地建议:“老鲁,再到公姬教授那儿去一趟,行不?上次调查没把话说透。这会

儿是晚上8 点,还不算晚。”

“好吧。”吉军正打算去那儿,算起来,几天的调查中只有公姬教授的话多

少接触到实质。他说林达死前有精神崩溃的迹像,还提到林达死前的电话,什么

“确认上帝的存在”和“对上帝的愤懑”。这次不管老头多么傲慢,他们也要把

话问清楚。

这次拜访和上次完全不同,客厅里挤满了人,一色是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头

上顶着白手巾,极虔诚极投入地哼哼着:仁慈的主,感谢你的关爱和仁慈,请你

伸出双手接纳不幸的羔羊……其中一位看见来了客人,在百忙中起身向客人致意,

用手指了指书房,随即又加入了这部合唱。显然这是女主人。

两人按照她的指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书房。公姬教授在书房关着门读书,

大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的味道儿。听见敲门声,他打开门把

两位客人引进去,很快关上书房门,多少带点难为情地解释:外边的老太太们是

妻子的教友,她们知道了司马林达的死讯,便集合起来为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祷告。

他说,他妻子留学英伦时曾昄依天主,归国后改变信仰,成了无神论者,但不知

为什么,退休后老伴又把年轻时的信仰接续上了。“人各有志,我没有过分劝她。

我觉得在精神上有所寄托未尝不是好事。可惜我妻子接触的这些教友都是一些文

化层次较低的人,她们的信仰也是低层次的,不是追求精神的净化,而是执迷地

相信天主会显示奇迹,这就未免把宗教信仰庸俗化了。老实说,我没想到我妻子

到了晚年能和这些老太太搅到一起。”

鲁段吉军今天见到的,不是孤傲乖僻的公姬教授,而是多少有些心烦意乱的

老人。他想这点变化可能对他的调查有利一些吧。话头扯到司马林达身上,老人

说,林达是一个天才,他一直在构筑代号为“天耳”的宏大体系,用以探索超智

力,探索不同智力层面间交流的可能性,比如:人和蜜蜂的交流,人和上帝(不

是宗教中的上帝,而是某种超智力体系)的交流。从他平常透露的情况看,他的

研究已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但这些都因为某种心理崩溃而终止了。“他肯定是自

杀。这点不用怀疑,你们不必为此耗费精力了。林达死前打给我的电话中,很突

兀地谈到了他的宗教信仰。可惜我没听出他的情绪暗流,我真悔呀。”

吉军小心地问:“林达经常来这儿吗?他的宗教信仰会不会和夫人有关?”

教授摇摇头说:绝无关系,林达不是那个层面的人。没错,我夫人倒是一直在向

他灌输宗教信仰,常向他塞一些可笑的宗教小册子。看得出来,林达只是囿于礼

貌才没有当面反驳他。但是,在那晚的电话中林达突兀地向我宣布,他已经树立

了三点信仰:1 ,上帝是存在的。2 ,上帝将会善意地干涉人类的进程,但这种

干涉肯定是不露行迹的。3 ,人类的分散型智力永远不能理解上帝的高层面思维。

教授沉痛地说:“可惜我的思维太迟纯,没能在当时理解他的话意,我只是觉察

出,林达当时的情绪相当奇怪,似乎很焦灼,很苦闷,也相当激烈。他在电话里

粗鲁地说,正因为我确定上帝的存在,我才受不了他妈的这个鬼上帝。我不能忍

受有一双冥冥在上的眼睛看着我吃喝拉撒睡,看着我与异性寻欢,就像我们研究

猴子的取食行为和性行为一样。尤其不能容忍的是,我们穷尽智力对科学的摆索,

在他看来不过是耗子钻迷宫,是低级智能可怜的瞎撞乱碰,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

义!”教授说,“我当然尽力劝慰了一番,可惜我太迟纯,没听出他话中的真实

含意,所以我的劝慰只是隔靴搔痒。我真悔呀。”老人摇着白发苍苍的头颅,悲

凉地重复着。

听着这些弯弯绕绕的话,鲁段吉军的脑袋又胀大了,他努力追赶着老人的思

路,但是无法追上,他苦笑着说:“公姬教授,看来上次你对俺俩的评价是对的,

我和小丁都不适合接手此案,我们的知识层面太低。

我老实承认,听你的话很吃力,像你上次说的“电脑窝石”,我还以为是大

脑的结石呢,还是北大附中一位小女孩为我们解释清楚了。你刚才说了林达的宗

教信仰,他的情绪变化,可是我还是弄不懂他为什么自杀——难道就因为是对上

帝的愤怒?“

教授对他们的愚鲁多少有些不耐烦,不过吉军的坦率博得了他的好感,他宽

容地说:“其实连我也没能马上理解他的话意。你提到北大附中一个小女孩,那

是我的孙女儿,这会儿正在隔壁玩电脑,她向我转述了林达对学生做的最后一次

报告,在那之后,我才揣摩到林达这些话的真正含意。我说你们的知识层面太低,

其实,和林达的智慧相比,我也是低层面的人哪。”

两名调查人员急切地盯着他,等他说出最后的答案。

公姬教授的孙女儿此刻正趴在电脑屏幕前,这是爷爷刚刚为她购置的电脑。

一根缆线把她并入了网络,并入无穷、无限和无涯。光缆就像是一条漫长的、狭

窄的、绝对黑暗的隧道,她永远不可能穿越它,永远不可能尽睹隧道后的大千世

界。她在屏幕上看到的,只是“网络”愿意向她开放的、她的智力能够理解的东

西。但她仍在狂热地探索着,以期能看到隧道中偶然一现的闪光。

林达在台上盯着她,林达盯着每一个年青的听众,他的目光忧郁而平静。这

会儿没人知道他即将去拜访死神,以后恐怕也没人理解他这次报告的动机。林达

想起了创立“群论”的那位年青的法国数学家伽罗瓦,他一生坎坷,有关“群论”

的论文多次被法国科学院退稿——那时世界上还没有一个数学家能理解它。后来

他爱上一个不爱他的女人,为此陷入一场决斗。决斗的前夜他通霄未眠,急急地

写出了群论的要点,至今,在那些珍贵的草稿上,还能触摸到他死前的焦灼。草

稿的空白处了草地写着: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了。

在即将舍弃生命时,他还没有忘怀对科学的探索吗?也许,伽罗瓦和他才能

互相理解。

林达告诉年轻的听众,蜜蜂早就具备了向高等文明进化的三个条件:群居生

活、劳动和语言(形体语言)。相比人类,它们甚至还有一个远为有利的条件:

时间。在数亿年前,它们已经建立了有效的蜜蜂社会。

但蜜蜂的进化早就终结了,终结于一个很低的层面上(相对于人类文明而言)。

为什么?生物学家说,只有一个原因,它们的脑容量太小,它们不具备向高等智

力发展的物质基础。如此说来,我们真该为自己14 00 克的大脑庆幸──可是孩

子们啊,你们想没想过,1400克的大脑很可能也有它的极限?人类智力也可能终

结于某个高度?

没有人向小女孩转述林达的遗言:不要唤醒蜜蜂。

类人10资料之十:《生态动力学》20世纪末期,一些科学家提出“生态动力

学”假说,他们认为,生物的进化是与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定律)背向而驰的。

按照熵增定律,宇宙在不可逆转地日益走向无序;而生物进化却是高度有序化、

组织化和复杂化的逆向过程。

生物进化得以实现的先决条件是能量流的存在,换句话说,生物机体的进化

伴随大量的能耗,伴随着其环境的无序化。这是不能豁免的代价。而且,这种逆

势而行的复杂系统终究是脆弱的,是不稳定的。你可以把积木一块一块垒起来,

加高再加高。但总有一次,当你把最后一块积木搭上去时,这个不稳定的结构会

哗然崩解。同样,当生物演化到某种程度时必然会失控和崩溃,越是高度进化的

生物,其崩溃周期就越短。恐龙的灭绝与其说是外因,不如说是内因(复杂化和

高度特化的器官无法适应外界变化)所造成的。非常遗憾——我们真不忍心指出

这一点——这条规律同样适用于人类。

不要幻想人类的智力和人类的科学技术能够避免人类生态动力学的崩溃。要

知道,科学和智慧,它们本身也是逆势而行的复杂系统啊。

十、两个谜底何不疑已退休30年了,30年的闲散早已磨蚀了他的锋芒,不过,

知道儿子面临危险之后,他浑身的弦立即崩紧了。

何不疑一生作了两件大事,第一是参与了人工DNA 的研究,亲历了那些震撼

世界、震撼历史的过程:无生命的原子在科学家的摆弄下被注入生命力,最终变

成类人工厂流水线上的婴儿。科学家永远取代了上帝。

这种睥睨万古的感觉是别人体会不到的。另一件事则几乎是对上的一件事的

反叛,50岁那年他以2 号工厂老总的身份偷出了一个具有自然指纹的B 型人婴儿,

恐怕这是迄今为止全世界唯一的一例。

他和妻子十分喜爱这位十斗儿,甚至放弃了亲生子,把全部亲情贯注到剑鸣

身上。现在危险已经来到剑鸣身边,他当然要保护他。昨夜他一直在调查,搜集,

找到了那篇关于RB雅君被销毁的案件报道,知道她的男人叫齐洪德刚,一位颇有

造诣的电脑工程师。他又设法进入德刚的个人电脑,浏览了那人所搜集的有关剑

鸣的资料。总的说事情还不是太糟,看来德刚并不想用匕首或毒药来复仇,他是

想找出儿子个人历史上的把柄。但儿子这一生只有那一个“把柄”,这个把柄不

是一般人能猜破的。

事后回想起来,恰在那天早晨接到斯契潘诺夫的来信实在是太巧合了,只能

归结为冥冥中的天意。但宗教上的天意和物理学中的必然性在很大程度上是相洽

的。因为熬了夜,那天早上何不疑起床较晚。雷雨刚过,天蓝得那么深透,几丝

羽状白云显得十分高远。地上汪着清彻的雨水,牵牛花在缓缓转动着卷须,寻找

着可以攀缘的新高度。他的心境不错,如雨后天空般空明。在这个热烈的夏天清

晨,对儿子的担心不那么急迫了。

但他的自信很快被打破了。

早饭后,妻子从私人邮筒中拿回一个小包裹,是从美国寄来的。打开包裹,

里面有一个封皮精致的带锁日记本,钥匙挂在锁鼻上。打开锁,日记大部分为空

白,只有前边用英文记了五六页。日记中夹着一封短信:“老朋友:我是斯契潘

诺夫,就是30年前你退休那天陪你进行安全检查的老家伙。这件包裹到你手里时,

我肯定已不在人世了。是膀胱癌。不过你不必为我哀悼,这副已经使用105 年的

臭皮囊已经不能给我带来快乐,我早就想放弃它了。

有一件小礼物是我30年前就准备好的,原想在令郎婚礼上让我的后代交给他,

但没想到我能活到今天。而且,人之将死,有些想法有了改变。我何必去打扰年

轻人的平静呢,这场游戏还是在你我之间进行吧。

老兄,我很佩服你。30年前,你当着睽睽众目,包括一名一流侦探作家的面,

干净利索地玩了一个帽子戏法。不过我也不算太笨,当天晚上我就拼出了事件的

全貌,我的推理全部记在这本日记里,请你评判吧。

这些年,我一直忍着没去做一件事,那就是去调查令郎是否是十个斗状指纹。

我坚信他是的。也许只有这一点使我迷惑:你在制造具有自然指纹的B 型人婴儿

时,为什么特意制造了十个斗纹?是否想让它成为“十全十美”的像征?但这么

一来,你就为宇何剑鸣的秘密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破绽。实话说,至今无人注意到

两个十斗儿的巧合,那是你的运气太好了。我猜——仅是揣测而已——你也许并

不想把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地下,所以故意留下一条小小的尾巴?

我很快要辞别人世,原不该再对尘俗中的小赌赛呶呶不休。不过生性难移,

我还是写了这份短简。听说令郎马上要结婚,请向他和新娘送上我的祝福。

止笔于此,我的一生也该划上句号了。再见——我相信你不会忌讳这个不大

吉利的字眼吧。

斯契潘诺夫2125年6 月12日这封短简给何氏夫妇带来了真正的震惊,他们头

对着头,反复阅读这封短简,好长时间一言不发。“斯契潘诺夫。。。。。。真

没想到,30年前他就洞悉了这个秘密。”宇白冰叹息着说:“我很佩服他。”

“是的,我也佩服他,尤其佩服他能把一桩惊人秘密藏在心里30年。这个心

机深沉的老家伙。”

“鸣儿的秘密会被揭穿吗?”

“斯契潘诺夫绝不会泄露的,但齐洪德刚也许能猜到。只要他锲而不舍地追

下去,迟早会发现其中的疑点,比如两个十斗指纹的巧合。”

“我们该怎么办呢?”何妻沉重地问。

“不必为剑鸣的命运担心,”何不疑微笑道,“关于B 型人的法律你是清楚

的。一个出现在类人工厂之外的、具有自然指纹的B 型人,在法律上只能认为自

然人,所以,即使秘密泄露,剑鸣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