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临危险的倒是我:背叛人类,监守自盗。不过这些罪行也超过了追诉的时
效。我不后悔的,即使被砍掉脑袋也不会后悔。“他开玩笑地说,”我们把一个
类人放到人类家庭中养大,彻底证明了人造人和自然人完全相同,无论是性能力、
心理素质和对人类的认同感。这件事太有意义啦,比个把人的脑袋要贵重。哈哈。
“他收起笑容说,”当然,我们要尽量藏住这个秘密,否则,鸣儿和如仪就甭想
过安生日子了,他们会被推到舆论的中心。“他沉思片刻,”我们去见见德刚吧,
尽量化解他对剑鸣的仇恨。如果他已经猜到这个秘密——我们也好见机行事。“
“我觉得德刚是个好小伙子,只要把话说透,我想能够劝转他。”
“嗯,我对他的印像也很好。把你的鸡鸭猪羊安排一下,准备出发吧。”
灵堂里雅君的照片在默默地看着他。这是她生前最后一张照片,也许拍照时
已经对命运有了预感,所以目光略含忧郁,带着几分凄楚。德刚仰视着雅君,喃
喃地说:“雅君,我已经为你复仇了。”
他已向特区警察局传去了宇何剑鸣的资料,昨晚他又越过警方的防火墙,看
到他们正发疯般搜索宇何剑鸣的资料。奇怪的是,没有人同揭发者联系,不过这
一点也说明,警局对宇何剑鸣的真实身份已没有任何疑问了。
但他心中已失去了复仇的快感。他猜到了剑鸣父子惊人的秘密,但这也迫使
他以新的视角去看他们。看来,何不疑并不是冷血者,“谈笑自若地为B 型人婴
儿作死亡注射(董红淑语)。”不,完全不是那回事。
他是类人之父,任王雅君的生命可以说是他赐予的。而且,在严酷的法律下,
身为2 号工厂的老总,他竟然敢背叛2 号,背叛自然人类,单枪匹马,从2 号工
厂里偷出一个B 型人婴儿,这需要何等的胆略和智慧!
德刚无法再仇恨他,甚至无法抑止对他的钦敬。
宇何剑鸣呢?这个B 型人现在却担任了杀害B 型人的刽子手,这真是一个莫
大的讽剌。但平心想想,剑鸣本人并没什么过错,他只是在现行法律的框架下尽
一个警官的职责。现在,自己已经把他的B 型人身世捅了出去,他的下场可想而
知。可是,这是正义的复仇吗?为了一个B 型人去害另一个B 型人,如果雅君九
泉有知,该怎么评价丈夫?
他在矛盾中煎熬着。也许,昨晚他在一时冲动下作出的举动是过于孟浪了。
有人敲门,他想警察终于来了。打开门,竟然是何不疑夫妇,他们面容肃穆,手
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鲜花。“齐洪先生,我们可以进来吗?”
德刚默默让过身,一句话也没问。他们能追踪到这儿,自然表明二人已经知
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动机。
何氏夫妇看到了屋内的灵堂,他们走过去,把白花供在灵前,然后合掌默祷。
他们真诚的痛苦化解了德刚的敌意,等二人从灵堂退出后,他低声说:“请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德刚冲了两杯咖啡,默默地递过去。何不疑接过杯子,
真诚地说:“我们昨天才知道你的经历。我知道任何安慰都太轻,但还是希望你
节哀顺变。”
“谢谢。”
何不疑斟酌着字句:“我想……”
德刚皱着眉头说:“既然二位找到我这里——今天大家是否都扯下面具,说
一说真话?”
夫妇两人互相看看,何不疑说:“好,这正是我们的愿望。”
“那么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是类人之父,你对人类社会对B 型人的严厉的
法律,究竟持什么看法?”
何不疑微微一笑:“作为人工DNA 技术的开拓者之一,我想我有资格作出评
判。这些不人道的种族主义法律早晚要被淘汰的。”他毫不犹豫地断言,德刚略
带惊异地看看他。“从科学的角度看,人造DNA 和自然D NA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
;B 型人若具有自然指纹,任何仪器也无法把他和自然人区分开。所以,B 型人
当然应和自然人享有同样的权利。现在对B 型人的歧视,就像印度人压迫贱民,
美国白人压迫黑人一样,都只会是暂时的历史现像。”他转了语气:“但你不要
指望这种情况会在一天内改变。历史不会跳跃发展,你可以回忆一下,从白人政
权过渡到黑白共治花了多少时间!两个民族(种族)的融合,应着眼文化之大同,
不计较血统之上异。为了求文化之大同,优势民族(种族)常常会采用某种带强
制性的方法。我并不是说这种压迫是合理的,但它是不可避免的。不妨设想一下,
假如B 型人在一天之内占据了社会的主流——一切都合理吗?由于他们诞生于机
器,所以普遍轻视死亡,不珍爱生命,至少这一点就是错误的。我认为,是否珍
重生命的尊严,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所以,年轻人,不要太性急,等着历史
之车一点一点开过来吧。”
这番娓娓的谈话睿智通达,深刻尖锐,真正具有一代科学大师的气度,齐洪
德刚不由对他刮目相看。“不过你本人似乎没有等。”德刚直率地说:“我已经
挖出了你的秘密,30年前,你从2 号工厂里偷出一个B 型人婴儿,又让他得到了
自然人的社会地位。”
他看看何不疑扁平的腹部。何不疑与妻子交换着目光——儿子的秘密果真已
经被他猜到了。他微笑道:“我只是尽我之力,轻轻地推了一下历史之车的轮子。
不过我做得很谨慎,30年来守着这个秘密没让它泄露,我不愿超过社会的心理承
受能力。德刚,现在我们之是已经没有任何秘密了,我想问一问:你想如何处置
剑鸣?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伤害,但怨怨相报不是好的作法。。。。。。”
德刚打断了他的话:“不必再劝我,我已经同意了你的观点,雅君的不幸应
由社会而不是个人负责。”何氏夫妇面上露出喜色,他们没料到对德刚的说服如
此容易。“可惜晚了,”德刚沉重地说,“前天晚上在一时冲动下,我已把所有
资料从网上发到警察局了。”
两人像挨了一棍闷击,愣住了。德刚不忍心看他们,尤其是何夫人惨白的面
孔。他咕哝着说:“对不起,我。。。。。。”何不疑首先平静下来,挥挥手说
:“既然事已至此,我们不怪你。放心,剑鸣不会有生命危险,不过他会掉到舆
论的漩涡中,不会有安生日子了。德刚,我们要告辞了,还有好多事要去做。我
真心希望你能原谅剑鸣对你的伤害,你们应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德刚勉强地说:“我尽量做到这一点。”
他送两位老人出门。打开门,两个人正在门口守侯,他们都身穿便衣,不过
一眼就可看出他们是警察。为首一个出示了证件,和气地说:“你是齐洪德刚吧,
谢谢你昨晚的电子邮件,局长想请你去一趟。而你,”他转向何不疑,“就是著
名科学家何不疑先生吧。很遗憾,你的行为触犯了法律。当然,法院的逮捕令还
没有签发,我这会儿无权逮捕你。我想请何先生到警察局去闲聊一会儿,可以吗?
或者,何先生不介意我们一直跟着你,直到逮捕证送达?”
何不疑神色自若地说:“何必麻烦呢,我跟你们到警察局,坐等逮捕证送达
吧。”他转身对妻子说:“尽快见到剑鸣。我不担心别的,只担心他在心理上难
以承受过于剧烈的变化,也要安慰安慰如仪。德刚,走吧,咱们一起走。”他同
妻子拥抱,走出屋门。
鲁段吉军和小丁垂着头走进局长办公室,局长正在接电话,隔着巨型办公桌
做手势让两人坐下,一边点头:“嗯……嗯……对,就这样,尽量不公开处理。
牵涉到2 号的创建人,社会影响太大。嗯……好的,就按这个思路走。再见。”
他挂了电话,绕过办公桌,看见了两人的表情,笑着说:“老鲁,小丁,干
嘛垂头丧气?能基本确定司马林达死于自杀,这就是很大的成绩么。来,详细谈
谈。”
沙发上的两个人确实是垂头丧气,尤其是鲁段吉军,像一只斗败了的鹌鹑。
他闷声说:“局长,过去我不服B 系统那些年轻人,这回我承认自己真成老朽了,
该退休了。这次出去调查,那么多证人说的话就像外星语言,听得我头都大了!
根据这次调查,只能得出司马林达是自杀的结论。至于自杀动机,只有公姬司晨
教授说的比较可信。”
“是什么动机?”
吉军苦笑着:“那老家伙说的也是鸟语,我学都学不来。这一点让小丁汇报
吧,小丁咋的不咋的,至少记性比我强一些。”他略带讥讽地说。
局长知道他对小丁一直不感冒,便对小丁点点头:“你说。”
小丁对老鲁的态度不以为忤,笑嘻嘻地说:“这事说起来话长,局长,你要
想听懂,我还得从头说起。”
“说吧,我洗耳恭听。”
“林达死前一直在研究整体论。像在蜜蜂社会、蚂蚁社会、粘菌社会中,单
个生物的智力很有限,但只要达到一定临界数量,智力就会产生突跃。至于为什
么会产生突跃,人类的智力到目前为止还不能理解。林达还说,智力有不同的层
面,低等智力无法理解高等智力的行为。比如放蜂人带着蜂箱从北京坐车赶到枣
林峪时,蜜蜂一下子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可是,它们的智力怎么可能理
解造成空间断裂的原因?
即使有人懂得蜜蜂语,非常耐心地解释,它们也不可能理解呀。局长,你听
懂了吗?“
“扯淡,这些话怎么听不懂,可这和林达自杀有什么关系?”
“别急,下面就接触到正题了。林达有一个新观点,说智力的发展要受物质
结构的限制。蜜蜂社会的智力是不断进化的,但它的进化要局限于某一个高度。
为什么?因为蜜蜂的神经系统太简单,蜂群中个体的数目也有限。这两条加起来,
使蜜蜂智力的物质基础的复杂性受到限制——这句话太拗口,是吧,我是好不容
易才背下来的。”
“嗯,往下说。”
“林达认为,人类智力也是不断进化的,但由于人类大脑的局限性(只有1400
克),人类智力的分散性(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非常低效),不连续性(人只有几
十年寿命),也使人类智力的物质基础的复杂性受到限制。人类智慧的发展会逐
渐趋近某一高度,却不能超越它。当然,这个高度比蜜蜂要高一个档次,高一个
层面。”他问,“局长听明白没?这些话实在太拗口。”
“听明白了,他说得似乎在理,往下呢?”
“林达说,有没有比人类更高级的智力呢?有,就是电脑。单个电脑是无意
识的,只能执行人的命令,单个电脑就相当于人脑的单个神经元。但只要达到某
一临界数量,就会自动产生‘我识’,产生超智力。而且,由于它们没有人类大
脑的种种限制,它们最终将会超过人类智力,这点毫无疑问。”
局长咕哝道:“扯淡,纯是扯淡。”
“以上说的都是林达写出来的理论,下面就是公姬教授的推测了。从死者遗
言分析,林达一定是以某种方式确认,人类之上已经有了——局长你听清罗,不
是说可能有,而是说已经有——一个电脑上帝。并不是说电脑会造反,会统治人
类。不,那都是三流科幻小说中胡乱编造的情节。电脑上帝根本不屑于这样干,
就像我们不屑于对蜜蜂造反一样。电脑上帝会善意地帮助我们,研究我们,就像
人类帮助和研究蜜蜂一样。作为人类中的高智力者,林达对此感到绝望,他想唤
醒”蜜蜂“,但他知道即使唤醒了,人类也无可奈何。所以,他只有选择自杀。”
他说完了,局长久久不说话,拿手指叩着椅子的扶手。吉军这会儿倒是对小
丁刮目相看,虽然他这番话只是鹦鹉学舌,但至少他记住了公姬教授的鸟语,而
且捋出了自己的思路!也许自己真的老了,该退休了。
局长沉思了很久才说:“这些读书人呀。。。。。。即使咱们相信这些理由,
能用这些玄虚的道理去说服别人吗?”
小丁建议:“根本不用说这些嘛!就说林达死于神经失常不就结了!这又不
是弄虚作假,他本来就是自杀么。”
局长想了想:“就这样,以自杀结案吧。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B 系统的另一名警官史刘铁兵推门进来
:“局长,齐洪德刚请到了。
我们在他那儿正好撞见何不疑,我就作主把他也带来了。他的逮捕令签发了
吗?“
“没有签发,上边想把这件事压下去。”
“那把他怎么办?你见不见他?”
“这一会儿我谁都不见。请齐洪德刚到会客室等一会儿,何不疑预防性拘留。
我想独自呆一会儿。”
局长室的门轻轻关上。高局长仰靠在座椅上,无目的地弹动着手指,小丁的
那番话让他心烦意乱。他打心眼里排斥林达的狗屁理论,问题是林达的观点太有
说服力。140 亿个简单的神经元能缔合成爱因斯坦,那2 00亿个功能强大的电脑
为什么不能缔合成一个超级爱因斯坦?也许人类头顶已经高踞着一个电脑上帝,
无所不能,无所不在,办公桌上的电脑就是他的感觉器官,警察局的所有工作都
在一双法眼的明察之下?当然,“他”不屑于干涉人类的事务,即使干涉了,人
类也不能觉察和理解,怎么说来着,就像一群笨蜜蜂不懂得北京到枣林峪的空间
断裂。
“扯淡,纯他妈扯淡。”这种想法太可怕,他不敢想下去,他赶走了这些胡
思乱想,摁了一下电铃:“让齐洪德刚进来吧。”
司马林达已经死了,死于对上帝的愤懑。但他还活着,他追随上帝,与上帝
合为一体。愤懑只是表像,愤懑实际是针对自己的,针对自己的弱智和无能。司
马林达曾为自己的高智商自豪,正是他超凡的智力使他最先明白,人类的智慧只
是放大了的蜜蜂智慧。
几十天前,他回到南阳,在那儿抛弃了肉体或曰躯壳,把它还给故土。在离
开北京前,他在智力研究所把自己的意识输入了电脑。他的所有思考、思维、思
想,他大脑海马体的所有记忆,大脑皮层所有的电活动都被分解成电脉冲,分解
成“0 ”和“1 ”组成的序列,并入了遍布全球的电脑网络。他升华了,羽化了,
涅槃了。在这里,他自由了,他的智力不再受限于缓慢的神经传导速度,尤其是
不再受限于那些经过多少次转换才能抵达大脑的可怜的信息输入手段。如今他能
在瞬时间神游地球,能汲取无限的信息,进行无限的思考。
不过他仍努力团缩着身躯,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以一个思维包的形式在“0 ”
与“1 ”的世界穿行。他曾经是一只小蜜蜂,但他不甘心做一只沉睡的蜜蜂。以
他可怜的智力顽强地探索着,终于抓到了一些蛛丝马迹,确认了“上帝的干涉”,
确认了上帝的存在。如今,立足于超智力的本域中,他以怜悯慈爱的目光关注着
自己的母族,那个可怜的蜜蜂社会。
类人11资料控制化人工器官最早出现在20世纪60年代的科幻小说中,但在2001
年年底,英国科学家凯文。沃尔维克已在人脑与计算机之间建立起了联系。
他在自己大脑中植入了电脑芯片,使之与电灯开关的控制芯片用无线信号相
连,这样,他就能用意念来控制房屋的照明。还有,如果不借助语言,如何与妻
子进行感情交流?凯文认为这再简单不过了。他在妻子手臂上植入一个芯片,与
自己大脑中的芯片相连,当他脑海中产生与妻子有关的想法时,对方就可以迅速
感知。当然这一技术有待完善,凯文的妻子虽然能捕捉到丈夫情绪的波动,但却
难以判定他究竟是在想什么,是想与夫人作爱,还是因午间的争吵而心怀不满?
一个月后,由于凯文的探索过于执着,妻子日久生厌,不得不发出最后通牒,让
丈夫拆除了她体内的感应系统。
但重要的是,凯文的试验不再被视作异想天开,哗众取宠,他开创了一个全
新的研究领域。舆论认为,控制化人工器官的研究已经进入决定性阶段。
十一谋杀早饭是如仪和剑鸣做的,基恩被他们按在床上休息。饭做好后,他
们本来要把饭菜端到基恩床前,但基恩精神很好,执意要起来,如仪只好把他扶
到餐厅。她生怕爷爷仍不让基恩“在主人面前就座”,撒娇地央求道:“爷爷,
让基恩坐下吧,他是个伤员呢。”
爷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如仪立即笑着把基恩按到椅子上,在他面前摆上酒
杯。剑鸣遗憾地说:“可惜尤利乌斯不会吃饭。”
尤利乌斯的声音立即响起来:“谢谢,虽然我不能吃饭,也请为我摆上一副
碗筷。”如仪格格笑着,真的为它摆上一副。剑鸣把红葡萄酒斟满5 个酒杯:
“来,干一杯。为了爷爷的长寿,为了基恩早日恢复健康,为了我有这么好的老
婆,干杯!噢,还有尤利乌斯呢,怎么为你祝愿?祝你早日脱去凡体,修炼成人
吧。”
还是尤利乌斯的男低音:“好,谢谢。”
四个人端起酒杯,爷爷和基恩微笑着,如仪飞快地扫了基恩一眼,心有不忍。
按基恩现在的大脑状况,他的寿命不会长了。对他怎么办?还是劝他回地球养老
吧……不过这些烦恼留给明天吧,她仰起杯一饮而尽。
通话器响了:“KW0002号太空岛的居民,宇何剑鸣警官,我们是太空警署RL
区巡逻队,请立即打开舱门!”
四个人猛然一惊,剑鸣疑惑地说:“奇怪,我已经发过安全信号了呀。”他
解释道:“来前我曾同高局长约定,进入太空岛两个小时内如果未能发出安全信
号,他就要派人来接应我。我已经发过,是否他们未收到?”
他打开视频通话器,屏幕上显出一艘警用太空飞船,炮口虎视耽耽地指向这
里。剑鸣笑着对通话器说:“我是警官宇何剑鸣,这里一切都好,我现在就打开
减压舱门。”
他按下了外舱门开启按钮,想了想,摁断对外通话键,对饭桌上的几个人严
肃地叮咛道:“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两人的换脑手术,警方,还有法律,对类似事
情是极端严厉的。大家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他挨个睃着每个人。如仪有些困惑,
她认为剑鸣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但最终点点头。基恩也点了头。剑鸣带着歉意
盯着爷爷,爷爷表情很复杂,恼怒,自卑,烦燥,但他最终也默认了。剑鸣又想
起一件事,向如仪伸出手:“把我给你的掌中宝给我,开枪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如仪把手枪给他,他们走到减压舱口迎接客人。内舱门打开了,三名穿着太
空服的警官闯进来,他们只取下了头盔,警惕地平端着枪支。剑鸣让为首的警官
看了自己的证件,笑道:“我未婚妻原来的报警只是一场误会,还是怪长期幽闭
的环境,造成了一些心理障碍。现在误会已经消除,没事了。你们没有收到我发
出的安全信号?”
那个陌生的警官摇摇头:“没有,我们只收到了高局长的求援电话,太空警
署就派我们来了。”他看看基恩胸前的伤口,疑惑地问:“他……”
“他是这里的仆人,B 型基恩,刚才在一场混乱中,为掩护主人受了伤。”
三名警官看了看四周,收起武器,为首的警官说:“我是警官夏里,高局长
要求我们把你们全部护送回地球,这个命令到现在为止没有撤消,请问……”
剑鸣知道他们仍有疑虑,便笑道:“正好,我们正准备今天返回地球呢。基
恩需要回地球疗伤,爷爷要参加我们的婚礼,你们尽可执行原来的命令。请你们
稍等片刻。”
吉野臣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他可不喜欢一班警察大爷在他的家里发号施令。
如仪机警地发现了他要发火,立即乖巧地偎过去:“爷爷,真巧,咱们正要回地
球,就有警察来鸣锣开道。……爷爷,你答应过要参加我们的婚礼,可不许变卦
哟。”
她扭股糖似地粘住爷爷,老人终于绽出笑意,默认了警察的安排。他们请警
察稍候,匆匆吃完早饭。在他们吃饭时,三名警官都不肯就坐,虽然没有手执武
器,但仍守卫在门口,看来戒心仍然很重。20分钟后,四个人已经在剑鸣的四人
太空艇中安顿好,夏里交给剑鸣一件小型公文包,说他们只护送X -303 号降落,
然后就要折返太空,因此请她把这个公文包转交给高局长。剑鸣坐在驾驶位,嘴
里还在嚼着面包,把公文包顺手交给如仪,兴致勃勃地对送话器说:“我们已经
准备好了,启程吧。”
“好的,你们先走,我们在后边护送。”
两艘太空艇飘飘摇摇向地球降落,KW0002号太空球很快变成一颗浅黑色的小
星星,消失在眩目的阳光中。
下面是浩翰的太平洋,撒着绿色的岛屿、星星点点的环礁、还有壮观的海上
人造城市。如仪抱着那个公文包,兴高采烈地凭窗眺望着,她忽然惊奇地发现,
护送的警艇不见了,它已经远远落在后边。如仪欠身对着通话器笑嘻嘻地喊:
“后边的警官先生们,快追上来呀,要不这船危险分子就要逃跑啦!”
四个人都开心地笑起来。
在高局长的办公室里,他正脸色阴沉地听着天上的报告:“局长阁下,X -
303 号太空船已到达预定海域,我们已撤离至安全范围,请你决定是否执行下一
步计划。”
“好的,谢谢你们的协助。”
昨天,在宇何剑鸣上天之前,为了确保对他的控制,高局长密令手下在他身
上安装了窃听器。所以,太空球内的事态发展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中。随着案情剥
茧抽丝,一步步真相大白,局长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知道,世界政府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人类和B 型人之间的堤坝。这道堤
坝是由浮沙堆成的,极不可靠,稍有一点点风浪就能把它冲溃,而KW0002号太空
球内发生的事情可不仅是一点点风浪。假如公众知道嵌入类人大脑并不会导致自
身人格的异化,假如他们知道连吉野臣这样德高望重的守旧派都成了“杂合人”
,假如3.5 亿B 型人从忠仆基恩身上触摸到潜意识的反抗,假如他们知道一
个类人曾混入警局多年,而他的父亲正是类人之父……那条堤坝还能幸存吗?
宇何剑鸣曾是他手下的爱将,他确实想为他争一条活命。但现在他对剑鸣很
不满。0002号太空球内发生的事是极其严重的,类人仆人竟擅自为主人换脑,这
比简单的谋杀更为险恶。但作为B 系统的警官,他竟然对这种严重事态如此麻木,
甚至发展到企图欺骗上司,隐瞒真相,他的表现实在太糟糕了。也许真的是“非
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他已不值得挽救了。
那艘飞船上的三个B 型人(包括吉野臣,太遗憾了,吉先生是一个坚定的人
类纯洁主义者,但依他现在的物质结构,只能划到B 型人的范畴里)都死不足惜
——不,对他们不能使用“死亡”这个词,只能说是销毁——只有吉平如仪令人
惋惜。她是一个多可爱的姑娘啊。但是在眼前的情况下,无法单单让她活着回来。
即使能这样安排,她会对三个人的横死缄口不言吗?
那个爆炸装置正抱在如仪怀里,只要按下这个红色按钮,飞船就会在一声巨
响中化为碎片,飘洒在太平洋中。那样的话,这一桩桩严重的事件还能包住,宇
何剑鸣和吉野臣的自然人身份还能保留,人类社会的那道堤防还能维持。高局长
想,我不是残忍嗜杀的恶魔,但事急从权,顾不了许多了。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
他拨开了红色按钮的锁定装置,右手食指缓缓地按下去。
飞艇已接近中国的渤黄海,蔚蓝的海域中,唯有黄河入海口是区域广阔的一
片黄色,不过,经过一个世纪的水土整治,这片黄色比过去淡多了。极目住东边
看,那尊直剌青天的发射架隐约可见。吉野臣趴在舷窗上贪婪地看着,指点着,
喏,那是崂山,那是泰山。他怅然说,我已经15年没有回到地球了。如仪趁势说
:“那就在地上多住一段时间。或者,干脆回来吧,叶落归根嘛。”
爷爷笑笑,没有回答。正在这时,艇内通话器忽然响起急迫的喊声:“宇何
剑鸣,宇何剑鸣,听到呼叫请立即回话!我是齐洪德刚,有极紧急的情报!”
齐洪德刚?正在艇首驾驶的剑鸣看着通话器,心里实在腻歪,在这么欢乐的
时刻,他真不想让这家伙扫了大家的兴头。这个紧缠不放的家伙,他从哪儿搞到
了这艘太空艇的通话频率?但拖着不接也不是办法,身后的三个人都在看着呢,
他们的表情中已透露出惊异和不解。剑鸣拿起通话器,谨慎地说:“德刚先生,
我想……”
齐洪德刚急急打断了他的话:“总算联系上了!宇何剑鸣,高局长已经决定
炸毁你的太空艇,我是从IP电话中窃听到的!”
剑鸣愣了一下,为齐洪德刚的信口雌黄感到愤怒。纵然他是为自己的恋人复
仇,这种手段也未免太无聊了。他从后视镜看看身后,他们都在震惊地看着他,
尤其是爷爷和基恩,他们不知道齐洪德刚是何许人,对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不知
道该不该相信。剑鸣压住火气,冷峻地说:“齐洪德刚先生,我劝你不要这样…
…”
那边急得吼道:“不要存幻想了!你是一个类人,是你爸爸从2 号工厂里偷
出来的一个类人!高局长要杀人灭口,快采取措施!”
恰如铁棒击在头上,剑鸣脑子里白光一闪,类人?他当然不是类人,他手上
有绝不掺假的自然指纹,作为一个指纹辨认专家,他对此有绝对的把握。但……
直觉告诉他,德刚的话语里流露的是真情,不是阴谋,不是仇恨。而且,在下一
个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他忽然想起——如仪手中的提包!那个提包有猫腻!他
根本来不及思考和推理,来不及考虑德刚为什么要帮他而高局长为什么要害他,
他只是凭本能作出反应。
他快速拉起机头,向外海返回,一边扭头喊道:“基恩,快打开安全门,把
如仪怀中的提包扔下去!”
三个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震懵了。类人,剑鸣是类人?这个消息比什么炸弹
爆炸更令人震惊。如仪痴痴呆呆地盯着剑鸣,没有反应。基恩的反应倒敏锐一些,
他跨到安全门那儿,用力拧开它,伤口又挣裂了,鲜血洇红了绷带。他向如仪伸
出手,急迫地喊:“快把公文包给我!”
如仪仍痴痴地盯着剑鸣,下意识地把公文包递给基恩。她对剑鸣的最后一瞥
就这样凝固在记忆中。基恩的指尖已触到了公文包,就在这时,提包忽然变成一
团白光。白光淹没了四个的意识,然后变成深重的黑暗。
此刻,在飞艇下方1000米处,德刚驾着他的直升机拼命追赶飞艇,同时对着
通话器大喊大叫。可惜晚了,那艘太空艇冒出一团白光,崩裂成几块,天女散花
般向海面落下去。没有声音,就像是无声影片中的一个长镜头。
德刚脸色铁青,驾机向那片海域冲下去。
类人12资料日本《日刊工业新闻》2002年2 月10日文章科学家正在研究可以
自我进化的电脑,包括软件的进化和硬件的进化,甚至包括电脑程序性死亡的自
我解体模式。只靠人的能力,无法构筑像人脑这样复杂的东西,人类所能设计的
人工脑,最多只能达到鱼脑的水平,但是如果通过这些人工脑的自我进化,就能
达到和超过人脑的水平。
如果造出这种进化型电脑,它能干什么用呢?现在的电脑大致相当于逻辑型
的人类左脑,进化式人工脑相当于右脑,它可以和使用者建立起新型的关系。如
果电脑也能分辨自己和他的关系,那么人和电脑的对话就会更加丰富多彩。
十二反攻世界通讯社2025年6 月2 日电:一艘四人太空艇昨日从太空返回时
发生爆炸,艇上三名乘员都落入中国的近海中,据信已经全部遇难。他们是:著
名作家、哲学家吉野臣先生,吉先生的孙女吉平如仪,女婿宇何剑鸣警官。同机
的B 型人RB基恩也遭意外销毁。
有关方面正努力打捞机身残骸和寻找死者遗体,并追查事故原因。比较可信
的说法是太空艇燃料泄露导致了爆炸。
上午7 点半,高郭东昌局长准时来到局长办公室,这是他多年的工作习惯。
秘书小赵像往常一样已经在外间等候。她随局长到内间,问了早安,端来一杯绿
茶,又把报纸放到办公桌上,载有太空艇爆炸的版面放在最上边,然后悄悄退出
去,带上房门。
屋内只剩下高局长和他的巨型办公桌,一张大得惊人的桌子。在极宽敞的办
公室里,办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他平时使用的区域不及桌面的十分之一,
余下的面积作一个室内溜冰场也差不多了。曾有记者以办公桌为背景拍了一张有
名的照片,是从高处俯拍的,巨大的黑色桌面,一个相对渺小的穿制服的男人,
发亮的光脑袋低垂着,看不见面孔。这张照片曾在多次影展中获得大奖。高局长
很喜欢这张照片,认为它拍得极有气势。他把照片镶框,挂在办公室里。很久以
后,一个文艺界的朋友才告诉他,这张照片是有寓意的,当然是贬意,它像征着
“权力对人性的抹煞”。高局长暗暗有点恼火——那个拍照片的小子太不地道啦!
记得在拍照时,为了取得俯拍的效果,记者在办公室立起了高高的梯子,折腾了
很久,而他还大力配合呢!不过他没有舍得毁掉这张照片,只是把它从办公室摘
下来,送回家里。
高郭东昌局长今年55岁,已在特区警察局干了35年,从一名二级警员熬到二
级警监。在这个庞大的官僚机构(这个名词不带贬意)里,他是一只极为尽职也
极为称职的齿轮。每个时期的国家机构中,都分为决策层和执行层。决策层是一
些睿智的、谨慎的人,他们在决定一项国策时,总是诚惶诚恐地反复掂量,尽量
考虑正面和反面的因素。比如,他们在定出“只生一个好”的计划生育国策时,
也在考虑这种急煞车式的政策所带来的副作用,诸如人口的老龄化、人口体质的
下降、对独生子女的溺爱等。当他们定出“限制B 型人”的国策时,他们也反复
掂量这项政策在道德上的合法性,掂量它会不会在社会上造成不安定的隐患,等
等。可以说,任何政策都是“两害取其轻,两利取其大”的结果。但一旦政策确
定,到了执行层之后,这种辨证的思考就被斩断了。执行层坚定地认为,上面的
政策都是完全正确的,他们要作的就是尽其才力把它执行到极致,哪怕这样的极
致已经超越了决策层的本意。
四杠两花的二级警监高郭东昌就是执行层最典型的一员。他的一生与B 型人
政策相连。在他心目中,对B 型人的限制、防范乃至镇压已经成为宗教信仰和哲
学信仰。
他呷着绿茶,浏览着报上的报道。实际上,其上的内容他早从太空巡逻队的
报告和电子版新闻中看过了。
昨天的决定是在比较仓促的情况下作出的,不过他现在并不后悔。可以说,
正是他的当机立断平息了一场政治地震。
他默默端祥着报上刊登的死者照片,吉野臣和RB基恩的照片没激起他什么感
情涟漪,但宇何剑鸣和吉平如仪激起了内疚。宇何剑鸣,他的爱将之一,一个优
秀的警官,一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高郭东昌接触过成千上万的类人,他们身上
都有明显的“类人味”,那是拘谨、萎缩、暗淡等说不清的感觉。他曾自负地说,
任何一个类人坐到他面前,他都能闻出他的异味。但宇何剑鸣和他一块儿工作了
8 年,他却从没闻出什么来。剑鸣性格开朗,笑容总是明朗的,专业精湛,辨认
假指纹的直觉没人比得上。
可惜,他是一个类人。
对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高郭东昌觉得很遗憾,但无法可想。他已为剑鸣尽了
心——他还筹谋着为他请律师、让他网眼逃生呢。局长叹息一声,把报纸推开。
他按下对讲机,对秘书说,通知拘留室,把何不疑带来。“不,”他改口说,
“把他请过来。”他打算和何不疑做一个交易,一个于公于私都有好处的交易。
少顷,办公室的门开了,女秘书谦恭地侧着身,引着何不疑进来。局长起身欢迎,
含笑指指桌子对边的椅子。何不疑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陈设,径直走向那把椅子,
坐下。
这位80岁的老人身体很好,腰板硬朗,脊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齐洪德刚
揭发的材料上说,2 号前首席科学家何不疑30年前从2 号工厂里偷了一个十斗儿,
方法是使用他的假肚子。局长不由朝他的肚子多打量两眼,没错,他现在没有大
肚子,腹部平坦,身形如年轻人一样健美。
何不疑与局长对视,目光平静如水。他的衣着十分整洁,3 天的拘留对他似
乎没有一点儿影响。高郭东昌端祥着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敬畏之情。他的思绪一
下子回到童年,童年他是在农村度过的,每天和万千生灵在一起:从泥土中钻出
来的豆苗苗,在水面上滑行的卖油郎,蜻蜓停在草尖尖上,蚂蚁在地上匆匆行走。
他常常逗蚂蚁玩,用一片叶子截住蚂蚁的去路,等它爬上叶子,再把叶子移到远
处。蚂蚁爬下叶子后,会没头没脑地转两圈,然后迅速找到蚁巢的方向,又匆匆
爬走了。这些小小的蚂蚁是怎么辨认方向的呢?
每一只小小的生灵都有无穷的奥秘,无穷的神奇,它们似乎只能是上帝或天
帝创造的。可是,忽然间,何不疑们用一堆原子捣鼓捣鼓,摆弄摆弄,就弄出了
“真正的”生命,甚至人类!
当然,他对何不疑的敬畏也夹着敌意,他觉着这些科学家太多事!他们穷其
心智造出了类人,使社会不得不竭力防范和限制,这是何苦呢。不过,这些比较
玄虚的思辩先抛到一边去吧,自己的责任是执行法律。
何不疑触犯了法律,他主持建造了一道大堤,自己又在上面扒了一个大洞,
他的所作所为太不负责任了。
高局长欠欠身,把报纸推向对方:“何先生,先看看这则报道吧,你在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