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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色世界
楔子
卡尔。伊斯曼把微量的cAMP(环腺苷单磷酸)滴入玻璃皿中,说:“看,粘
菌社会马上就要建立了。”
这是在纽约沃森智能研究所的实验室里。伊斯曼是一位高个子的白人青年,
30岁左右,金发,肩膀宽阔,表情生动。他身后有两个女同事,25岁的松本好子
身材稍显矮胖,有一双日本人特有的短腿。江志丽(英文名字是凯伦。江)大约
32岁,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南方女子,细腰,瓜子脸,一头乌黑的柔发盘在头上。
他们用肉眼观察着玻璃皿中微小的粘菌,旁边的大屏幕上则是放大后的图象。
粘菌(学名D.Discoideum)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是一个超有机体,或者简直是人
类社会在毫米尺度上的演习。它们在湿地上游来游去,各自专心致志地吞食着细
菌食物,互不关心,是一群冷漠孤独的流浪者,以直接分裂的方式各自繁殖后代。
但一旦食物耗尽,就会有某一个细胞有节奏地发出cAMP,这只先知先觉的细胞就
成了粘菌社会的领袖。
不过今天的cAMP是粘菌社会之外的神灵滴入的,那只粘菌“领袖”只是偶然
受到命运垂青的傀儡。但其它的粘菌并不知道真情,它们仍按照冥冥中的本能朝
那只细胞聚集,同时释放cAMP,形成正反馈,唤醒更多的粘菌来集合。无数粘菌
的运动组合成了清晰的螺旋波。
数小时之后,这些粘菌集合成了一个发亮的长着尖头的有机体,有一、二毫
米长。它们在尖头的带领下开始缓缓爬行,找光,找水,找食物。之后连它们的
生殖方式也会改变,它的尖头处将会产生孢子,孢子飞散后产生一群新个体。
江志丽已是第五次观察这个神秘的过程,但她仍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敬畏感。
在这种原始的生物中,群体和个体的界限被泯灭了。她记得第一次观察时,导师
乔。索雷尔曾对新弟子们有一次讲话,讲话中既有哲人的睿智,也有年青人才有
的汹涌激情──要知道他已经55岁了──志丽几乎在听完这段讲话后立刻就爱上
他了。教授那天说:“请你们用仰视的目光来看这些小小的粘菌。这是宇宙奥秘
和生命奥秘的交汇。这种在混沌中(是远离平衡态的混沌)所产生的自组织过程,
是宇宙及生命得以诞生的最根本的机制。粘菌螺旋波和宇宙混沌中产生的漩涡星
云的本质是相同的,只是尺度不同而已。同时,这又是原始智力的自组织过程。
单个粘菌谈不上什么智力,它们也确实太简单了,甚至没有神经系统。但只要它
们的数量达到某一临界值,形成一个‘社会’或者叫‘大个体’,它就能趋光、
趋水,作最简单的但是有预定目的的运动,并启用新的繁殖方式。无数微不足道
的个体形成了高一级的智力,动物社会、人类社会也都是如此。”
伊斯曼插话:“教授,这就是你常说的智力的‘外结构’。”
“对。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白蚁。它们的个体也十分简单,不过是几条神
经纤维连着几个神经节而已。几只白蚁在一块儿搞不出什么名堂,它们只会把土
粒搬来搬去。但只要白蚁的数量超过临界值,信息素就把它们组织在一起,它们
就能同心协力,令行禁止,建造连人类也为之咋舌的复杂建筑。人们常认为智力
是生物体内的、脑(神经节)内的玩意儿,是单独的有封闭边界的东西,这是一
个错误。实际上,在任何一种生物社会中,智力都是开放的,个体智力通过种种
外结构:信息素、声音媒介等构成一个大整体。”
江志丽记得自己当时说:“人类智力的外结构主要是语言。”
“对。遗憾的是,人们通常只把它看成是一种交流方式,而不是智力结构的
有机部分。人类已经把语言发展得尽善尽美,并为此志得意满。实际上这种满足
是十分浅薄的。这种智能联接方式十分低效,你不妨去观察一个面孔,再试着向
别人描述。在这个过程中,首先那个面孔通过光媒介进入你的眼睛,转变成电信
号。这一步过程的效率倒是很高的,你头脑中会即时形成一个十分清晰完整的图
象。但你怎么能把这个图象完整地搬到另一个人的头脑中?无论你的语言表达能
力多么强,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们应在粘菌和白蚁这儿受到启发,开发
一种新的高效的外结构。”
当时江志丽笑道:“总不成也用信息素?据我知道人类在进化中已淘汰了大
部分外激素,只保留了少量的性激素,它可以使异性情绪稳定,工作效率提高,
美国宇航局已注意到在男宇航员中增加女性的比例。”
那天教授兴致很高,笑道:“所以我选择研究生时很注意收几个漂亮的女士。”
他收起笑容说:“不,不是信息素,我想这种化学结构难以胜任。为了非常高效
快速地在众多人脑中交换信息,恐怕更可能入选的是电磁结构,也可能是量子力
学预言的那种‘幽灵式的超距作用’。我们只有摸索着去寻找它。”他又说:
“据我所知,斯坦福研究所在中情局的资助下一直在研究超能力,如果它确实存
在,那将是很理想的方式──可惜,直到今天还没有确证。”
教授一向偏爱这个试验,他说这个过程能以“固有的神秘唤起科学家的灵感
和冲动”,所以今天他让弟子们又重复一次,这次他本人没有参加。这会儿,那
个粘菌大个体已爬行到了食物充足的地方,它的尖头发出号令,无数粘菌细胞立
即分散,四处游荡,寻找食物,开始了新一轮生命循环。这时已到下班时间,伊
斯曼宣布:“粘菌聚餐会结束,女士们,收拾东西吧。”
他们正要离开试验室时,电话铃响了,松本好子拿起听筒问了一声,便默默
递给江志丽。
是索雷尔教授,他邀请江志丽共进晚餐,志丽愉快地答应了。她没注意到好
子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嫉恨,她比江志丽早来一年,曾经作过教授的情人。
一江志丽回到自己的单人公寓里,仔细地挑选衣服,最后她决定穿那件湖绿
色的高领旗袍,到美国后她还没有穿过一次。她站在镜前略施淡妆。现在镜子里
是一个娇小典雅的东方女子,皮肤很白,近似西方人的肤色,又远比西方女子的
皮肤细腻。黑色长发蓬松飘逸,散落在浑圆的肩头,一双倩雅的丹凤眼,剪裁合
体的旗袍更衬出身段的婀娜。她对自己满意地笑笑,拎上女用挂包出门。
教授的黄色大都会型卡迪拉克轿车已经在门外等着。教授仔细打量着她,微
笑着说:“凯伦,你真漂亮。”
“谢谢。”
“今天晚上去哪儿?找一个中餐馆?”
“NO,NO,干嘛吃中餐呢,我已经吃30年了。如果回国的话,还要继续吃下
去,为什么不趁现在多尝尝异乡美味呢。”
“好,今天去一家意大利餐馆。”
教授打开车门,请志丽上车。他启动汽车后轻笑了一声,江志丽奇怪地问:
“你笑什么?”
汽车迅速冲出林荫道,索雷尔先用电话向卡勒莫餐厅预定了座位,然后笑着
说:“我刚才想到一位中国朋友,他是北京人,一个很成功的中间商,家产已经
逾亿,移民美国也有15年了。现在,他仍然吃不惯西餐,只要儿孙没有在家,‘
逮着机会就吃北京炸酱面’。亲爱的江,炸酱面真的有那么美味吗?”他夸张地
惊叹着,志丽也笑了。
他们来到卡勒莫饭店的平台餐厅,穿过衣帽间,侍者领班在门口迎候着,教
授说:“预定的两人桌。”
领班殷勤地把他们领到栏杆旁的一张桌子上,楼下是碧波荡漾的室内游泳池。
教授为女伴斟了一杯矿泉水,问:“还喝点什么?咖啡?威士忌?”
江志丽为自己要了一杯加冰威士忌。侍者送来菜单时,江志丽没有客气,很
快点了意大利小牛肉,咖哩鸡块,意大利实心面。吃饭时教授笑道:“我记得你
到美国不足四年吧,你已经非常成功的西方化了。有没有打算留下来?”
江志丽爽快地说:“的确有这个打算。一踏入美国这个移民社会,我就觉得,
似乎我天生该在这儿生活。我会努力融入这个社会的,也希望得你的帮助。”
“我会尽力的。”教授吃着小牛肉,沉思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你
与中国的丈夫已经离婚?”
江志丽抬起头很快看他一眼。教授的头发和胡子微见花白,但身体十分健壮,
肩头的三角肌饱满坚硬,胸膛宽厚。几次床笫之欢后,她对这个强壮的美国男人
已经十分依恋。她突然冲动地说:“对,我对中国的男人已经丧失兴趣了。他们
戴着高度近视镜,精胳臂瘦腿;他们在‘单位’里谨小慎微,话到口边留三分;
他们住在简陋的楼房,睡的是做工粗糙的木板床,连作爱时都提心吊胆,生怕床
板的响声惊动楼下的邻居。这种环境能使人的天性慢慢枯萎。我一直盼着有一个
地方能自由自在地渲泻我的天性,现在总算找到了!”
在冲动中说了这些话,她多少有些后悔,低下头默默地吃饭。眼前晃动着那
个中国男人的影子,还有3 岁的女儿小格格,她对那个男人已经没有留恋了,不
还想起女儿天真无邪的目光,仍觉得内疚。
五年前,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公派留学生,但在办护照前却被告知,这个名
额已改派他人了。她出身寒微,没有什么背景,在那张无所不在又毫无踪迹的关
系网中挣扎、窒息。她到系主任、外事处长、校长那儿大吵大闹,结果到处都撞
在冷淡的礼貌上。同在这所大学的丈夫劝阻不住,负气道:“你是不是想把人得
罪完?你不留后路,总该为我留条后路吧!”
那时她不由得打一个寒颤。也就是从那时起,她萌生了离婚的念头。后来她
凭自己的本事考上自费留学,临走时她斩钉截铁地公开宣布:“我再也不会回来
了!”
她走时,丈夫甚至没有去送她。所以,在成为索雷尔的情人时,她没有丝毫
内疚。
索雷尔教授用刀叉切着牛排,斜睨着女伴,小心地说:“你知道,我有一个
很好的妻子,我们已经共同生活了三十年……”
江志丽猛然抬头,恼怒地打断他的话:“不必说了,我绝不会妨碍你的家庭!”
教授的话严重挫伤了她的自尊心,她冷冷地说:“我做你的情人,是因为我喜欢
你,仰慕你的智慧,并不是想做索雷尔夫人。我们随时可以说再见的。”
教授很尴尬,沉默片刻后,他诚恳地解释道:“请原谅,我绝不是想冒犯你。
但我知道中国女子对男女关系看得比较重,她们的观念比较守旧,我不想让你有
一个虚假的希望……”
江志丽已经恢复好心境,知道教授的用意是真诚的,便嫣然一笑:“行了,
亲爱的乔,不必解释了,从现在起,请你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西方化的女人。
我在你这儿得到许多快乐,即使分手后我也会记住它的。”她调皮地低声说:
“我们为什么还在这儿浪费时间呢?”
教授愉快地笑起来,他们匆匆吃完,唤侍者结了帐,便乘车去教授的寓所。
教授的寓所在寂静的长岛富人区,窗户俯瞰着浩淼的太平洋,两人浴罢上床,
教授抚摸着她奶油般的皮肤,赞扬道:“凯伦,你真漂亮!”
江志丽莞尔一笑:“再次谢谢你的夸奖。”
她突然想起,去年回国时,三岁的女儿小格格突然说:“妈妈,你最漂亮,
我最喜欢妈妈!”
那时她正在同丈夫协商离婚,这句话几乎使她丧失勇气。即使现在想起来,
仍觉心中剌痛。为了摆脱这种思绪,她狂热地吻着情人,两人很快陷入情热中。
忽然电话铃响了,索雷尔在接电话前有刹那的犹豫,江志丽轻声揶揄道:“不是
夫人的电话吧。”
教授拿起听筒,随手摁下免提键:“我是索雷尔,请问是哪一位?”
电话中是一个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请问,你是沃森智能研究所的乔。索
雷尔先生吗?”
“对,我能为你作些什么?”
“请原谅我打扰你,我向《纽约时报》查询一个大脑或智能专家,他们推荐
了你。我和儿子之间出了一点奇怪的事情……”
他带着浓重的西部口音,说话不太连贯,索雷尔和江志丽努力听着。那人说
:“我有一个6 岁的儿子,母亲早去世了。两个月前,我偶然发现儿子能读出我
的思想……”
索雷尔急急打断他的话:“你说什么?他能读出你的思想?”
“对,特别是我比较专注地看一副画面或照片时,他会漫不经心地说,爸爸,
你在看妈妈的照片,对吧。但这时他却是在低着头玩,并没有看到我手里的东西。
发现这一点后,我有意作了多次试验,结果证明他的确能读出我脑中的东西!”
索雷尔看看江志丽,她仰着头,似笑非笑地听着。那人激动地说:“这个游
戏我们已经进行了几十次,绝大部分都成功。更奇怪地是,从前天开始,我也能
读出儿子的思想了!我正在厨房做饭,忽然头脑中出现一只沙皮狗,几乎碰到我
的鼻子,非常逼真。我急忙跑到客厅,见儿子正盯着邻居家的海豚出神──这是
那只沙皮狗的名字,它是偶然闯进我家的。这以后我又试验几次,证明我确实已
经有了儿子那种能力。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好像只能传递画面之类的东西。”
索雷尔教授听得十分专注,他问:“你可以确认吗?不是错觉或是幻觉?”
“我想可以确认,索雷尔先生,我没上过大学,没有什么知识,不过我的神
经很健全,不是一个妄想狂患者。”
索雷尔蹙着眉头,与志丽交换着目光。这个消息太出人意外,他一时还难以
接受。他有意放慢节奏,缓缓地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和职业呢。”
对方笑了:“噢,是我忘了介绍。我叫马高,儿子叫山提,你大概知道这是
印弟安人的名字,对,我是一个印弟安人,在亚利桑纳州派克县印弟安人之家当
管理员。”
索雷尔沉思着,他觉得打电话的对方文化素质不高,说话不太连贯,但条理
分明,显然不是一个精神病人。略为思忖后他说:“谢谢你打来的电话。你能不
能来这儿一趟?路费由我支付……噢,不,不,”他忽然改变主意,“还是我们
去吧,我想尽量保持你所处的环境条件,也许你们的特异能力与环境有关。明天
我将派一个助手去核实,如果确实的话,我本人随后也去。请告诉你的电话号码
和详细地址。”
志丽递过记事本和圆珠笔,他匆匆记下后说:“行,就这样决定,我们明天
去人,再次谢谢你的电话。”
挂上电话,他枕着双臂出神,江志丽伏在他多毛的胸膛上,轻声笑着说:
“明天让我去吧,我是在盛行特异功能的国家长大,对这种鬼话早就有免疫力了。”
索雷尔皱着眉头,生气地说:“如果这样,就不能派你去。”
“为什么?”
“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不应有任何框框,而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我也
不相信他说的,但在用足够的观测去否定它之前,我们不能事先认定它是谎言,
法律上的无罪推定同样适用于科学。”
江志丽也严肃起来:“我会记住你的话,但还是让我去吧。”她开玩笑地说,
“我去有一个有利条件,中国人和印弟安人同属蒙古人种,也许我们之间会有天
然的亲近感。”
索雷尔微笑着说:“美国是一个成功的民族熔炉,我想,马高先生不会赞同
这种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感情。”
他的笑容温文尔雅,但话语深处却分明带有逼人的寒意。江志丽想不到一句
玩笑招来这样的反应,沉默一会儿,觉得就此哑口未免堵得慌,便佯作无意地说
:“听说美国的感恩节与印弟安人有关?1607年,印弟安一个酋长的女儿波卡洪
塔丝救助了濒临绝境的英国移民,教他们种烟草、土豆和玉米。1621年11月的第
四个星期四,英国移民以感恩节感谢印弟安人的帮助。1836年,羽翼丰满的白人
把印弟安人赶出平原,他们大半死在西部荒凉的山路上,这就是有名的眼泪之路。
美国社会的基石下埋着110 万印弟安人的尸骨,占当时北美印弟安人总数的80%。
当然比起西班牙人,美国人还是很文明的,西班牙在中南美屠杀了1200万。我知
道,还有几十万华人劳工同样埋在美国文明的基石下。我想,至少在那儿,他们
应当有一些天然的亲近感。”
索雷尔沉默一会儿,诚恳地说:“亲爱的江,如果我刚才的话无意中冲撞了
你,请你原谅。你说的那种劣行是资本积累初期的罪恶,它再也不会在美国出现
了。”
教授的诚恳使她很感动,她笑着钻入情人的怀中,表示把那一页掀过去了。
教授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说:“我有一个挚友在斯坦福研究所,所以我有可靠
的消息来源。他们在中央情报局资助下研究超能力,已经整20年了,据说成功率
较低,所以中情局在征求了俄勒岗大学著名的心理学家R.海曼之后,中止了这项
研究。”他看看江志丽,说,“不过我的看法不同,我认为成功率是一个不值得
注意的数据。20年中哪怕只有一个确凿的事例,也值得继续干下去。据那位朋友
说,他们的确有过成功的事例。有一次,一个超能力者凭空画出了弗吉尼亚州一
个中情局绝密设施的地图,甚至还猜出当天的通行口令。按他们那种严格的测试
环境,这绝不可能是偶合或是捣鬼。可惜,这种能力的可重复性太差。”他郑重
地叮咛,“所以,最重要的是可重复性!只要有一个可重复的例证,就是重要的
突破!”
江志丽再次保证:“我一定努力去作。”
二第二天早上,她在纽约机场坐上德尔他航空公司的麦道飞机。不久,她就
看到连绵不断的落基山脉和著名的科罗拉多大峡谷,峡谷两侧,红黄两色的山崖
壁立千尺。空中小姐热情地介绍亚利桑那州的旅游名胜,除了大峡谷外,还有著
名的索诺兰彩色沙漠和几百万年前留下的化石林。
飞机很快就在亚利桑那首府菲尼克斯降落,江志丽租一辆银云牌轿车,驱车
向派克县开去。
下午她找到那个印弟安人之家,它类似一个小型的自然保护区,坐落在一个
山弯里,满坡是翠绿的黄松和长叶松,北美红雀和野云雀在林中鸣叫。路口立着
一根2 米高的木质图腾柱,上面刻着怪异的面孔,不知是印弟安人的祖先还是一
位神祗,但雕刻精美,显然是后人的仿造而不是真品。图腾旁还有一块低矮的铜
制铭牌,简单地记述着印弟安摩其部族的历史,及建立印弟安人之家以保存印弟
安人文化的意义。江志丽取出理光相机照了两张。
落日的余辉照着图腾柱上的面孔,志丽似乎感受到那双目光穿越时空的沧桑。
她知道印弟安人同中国人一样,同属蒙古人种,他们的语言也属于孤立语,他们
和亚洲人一样,尿中含有β-氨基异丁酸。据说,他们是在2 万5 千年前从亚洲
出发,踏着串珠般的阿留申群岛和白令海峡的浮冰来到北美的。时间似乎已经淹
没了一切痕迹,但生物学家从印弟安人的线粒体DNA 中,挖掘出他们从北美的西
部逐渐向东向南扩散直到南美洲的踪迹。北美印弟安人在极盛时达到150 万人,
但白人殖民者的到来中断了这个过程。
碑文中没有记下这段血迹斑斑的历史,志丽想,即使在以自由、平等、客观、
公正著称的美国,历史的真实也是有限度的。不过,她并不想批评美国,毕竟,
“为贤者讳”的传统在亚洲要更为浓厚一些。
在山间公路上绕行十分钟,她看见山脚下有一幢小小的二层楼房,这肯定就
是马高先生所说的那个印弟安民俗博物馆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门口迎候,
他穿着印弟安人服装,但那显然是向游人展示的道具,就像中国的宋城饭店让女
招待穿上蔟新的宋朝服饰一样。从外表上看,他已失去祖先的强悍粗犷,只有他
黄色的皮肤、黑油油的直发才显示出印弟安人的特性。
马高先生热情地迎过来,为志丽打开车门。他说按我的估计你快来了,所以
我一直在这儿等候。他领客人进屋,说自己的住室就在楼上,你的住室也安排在
楼上,现在请你更衣休息。或者,我先领你参观一下印弟安人之家的展品?
却不过主人的盛情,江志丽浏览了馆内陈设的展品:羽毛头饰,石斧石锄,
鹿骨鱼钩和面具,参观了叫作普布韦洛的印弟安人村居复制品。这些展品干干净
净,井井有条,显然受到精心的管理,与国内那些洇在水中的魏碑、蒙尘多年的
汉画石相比,志丽不免滋生出一些感慨。
这间小小的博物馆干净、雅致,就像……公园里精致的熊舍。志丽不知怎的
冒出这个近乎刻薄的想法。她十分羡慕白人,他们是上帝的宠儿,他们凭来复枪
和圣经征服了印弟安民族,现在可以居高临下地施舍仁慈了。
她发现一根图腾柱旁站着一个小印弟安人,也是全副印弟安行头,甚至还带
着小小的鹰羽头饰,目光怯怯地看着她,十分文静,完全不象平素看到的感情外
露的小“杨基”。马高笑着把他搂到怀里,说这是我的儿子,是个怕羞的小家伙。
这个黑头发黑眼珠的小不点赢得江志丽的喜爱,她把提包递给马高,笑着把孩子
抱起来。山提也立刻喜欢上漂亮的凯伦姑姑,用双臂亲热地挽住她的脖颈。
晚饭时,山提一直坐在志丽的旁边,他问:“凯伦小姐,你是中国人吗?我
知道中国有长城,瓷器和恐龙。”
“对,我的小同族,你知道吗?我们都属于蒙古人种。2 万年前,你们的祖
先同我们的祖先‘拜拜’后就往东北走,走哇,走哇,走过荒凉的西伯利亚,跨
过白令海峡,一直来到美洲。”她告诉马高先生,不久前她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
上看到一篇报道,纽约洲的印弟安易洛魁部族还保留着两张完整的彩色鹿皮画,
一张是“轩辕酋长礼天祈年图”,一张是“蚩尤风后归墟扶桑值夜图”,“你知
道轩辕皇帝和蚩尤吗?”
她尽力向他们讲解了这两个汉族传说中的人物,父子两人听得十分认真。但
她不久就意识道,父亲是出于礼貌,儿子则是懵懂,这则两族同源的故事并没有
引起他们感情上的共鸣。江志丽笑笑,放弃了和他们套近乎的努力。本来,那条
消息太过玄虚,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饭后马高先生问她:“凯伦小姐是否先休息一个晚上,明天我们再试验?”
“请问,你们父子之间的这种感应能力在什么时候最强?”
“一般在晚上八点之后,不过并不严格。”
“那好,今晚我们就开始吧,我迫不及待地想目睹这个神奇现象。山提,你
能为姑姑成功地表演一次吗?”
山提说当然能,他很热心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到客厅,摆出一副接受考试的
架势。
虽然有教授的预防针,江志丽在内心深处还是把立足点放在“怀疑”上。她
想这种心灵感应无非是江湖上的障眼法,来前她已详细考虑了测试办法,要保证
自己不受障眼法的蒙蔽。现在她把那对父子安排在客厅的对角,相距大约20米。
她问:“在这个距离上能否传送?”
马高笑道:“没问题,我们试过比这更远的距离。”
“那好,请你们背向而坐,可以吗?我只是想尽量排除一些可能导致错误结
果的因素……”
马高先生打断她的解释,爽快地说:“可以的。”
江志丽拿出两套明信片,交给父亲一套,在儿子面前放一套。她随意抽出一
张,举到父亲面前:“现在开始试验,请你把这个图象传递给山提。”
马高用力盯着画片看了几分钟,然后闭上眼睛,蹙起眉头。江志丽觉得,他
的全部意志力都集中到额头上了。她收起画片,快步来到山提身边,那个小家伙
正闭着眼,呲牙咧嘴的,模样十分滑稽。突然他睁开眼,在明信片中匆匆翻检一
阵,抽出一张长城风景明信片问:“凯伦小姐,是这张吗?”
刚才志丽没有看自己抽出的画片,她怕自己一旦知道,会不自觉地在表情上
做出暗示,现在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明信片看看,果然不错!
她惊奇得缓不过劲来,山提担心地问:“凯伦姑姑,我认错了吗?”
志丽这才浮出笑容,夸奖道:“对,完全正确,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们
再试一次好吗?”
“好的!”山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们连着试了20多次,全部正确,在这些试验中,江志丽一直紧紧地盯着他
们,看有没有暗示、暗号或其它猫腻。但她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之处。实际上,
单从5 岁的山提那种天真无邪的神态,她也不相信这对父子是在合谋欺骗她。
不过,她也不会轻易下结论。她轻声软语地商量:“小山提,下一次试验,
姑姑把你的眼睛先蒙上,好吗?”
“好的,你蒙吧。”
江志丽小心地蒙上他的眼睛,然后来到马高先生面前,掏出几十张汉字卡片,
这些汉字对印弟安人来说无异于天书,这样能更有效地防止暗地传递信息。她抽
出一张放到马高先生面前,他奇怪地问:“是中国文字?”
“对。你能传递这些象形文字吗?”
“我试试吧。”
几分钟后,志丽解开小家伙的蒙眼布。山提不知道眼前这些方框框是什么东
西,但他仍低下头努力寻找,他终于找到了:“是这一张,对吗?”
江志丽翻开自己的卡片,两张都是中文的“天”字,在这一刹那,她几乎抑
制不住自己的狂喜。她已经开始相信了。如果这种脑波传输确实是真的,而且还
能传输文字的话,那就意味着不仅可以进行直观的图象传输,还能进行抽象的思
想传输了!山提仰着脸好奇地问:“凯伦小姐,这是中国文字吗?这个字是什么
意思?”
江志丽耐心地讲解了,然后笑嘻嘻地问:“小山提,你能不能读出我脑中的
东西?我们来试一试,好吗?”
山提迟疑地说:“好吧。”
江志丽转过身问:“马高先生,你们是如何进行思维发射的,请教教我。”
马高为难地说:“恐怕我当不了一个好教师,我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作
的。你就盯着画片努力看,然后再把脑中的东西努力移向额头,试着来吧。”
在其后的一个小时中,江志丽盯着一张张画片,努力想象着把脑中图象变成
“场”,再发射出去。小山提也在真诚地努力着,不过他们终于失望了。
“不行,看来不是人人都能有这种特异功能的。”志丽苦笑道,“时候不早
了,让小山提休息吧。”
马高笑道:“不要紧,他经常到11点才睡觉呢,山提,向凯伦小姐道个晚安,
出去玩吧。”
山提在她额头亲了一下,高高兴兴的跑了。马高说:“你今天旅途劳累,早
点休息吧。”
江志丽洗了热水澡就上床了,不过久久不能入睡。今天她看到的东西实在出
乎她的意料。当然她不会马上轻易下结论,她还需要从各个角度来检查,看其间
有没有什么门道。不过直觉告诉她,很可能她正面对人类发展史上一个极重要的
里程碑,一个上帝偶然掉落到人间的至宝。
她掏出笔记本,详细追记了晚上的测试情况。她想拿起电话向教授通报她的
所见所闻,但她按捺这个愿望,不想给教授留下办事草率的印象。
一张照片从笔记本里滑落,是小格格的,大脑门,一只朝天辫,黑油油的眼
睛认真地盯着她。她心中的剌痛感又苏醒了。她已与丈夫商定,离婚后女儿暂归
男方,因为她还要在美国奋斗数年,等功成名就后再把女儿接来美国读书。这么
着,很可能五六年、七八年中她见不到女儿了。她叹口气,把女儿的面容印入脑
海。
忽然她的房门被推开了,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凯伦姑姑,你在看画片吗?”
江志丽愣有十几秒钟,突然从床上跳下来,急迫地问:“山提,你读出我的
思维,是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发直了,这种音调让山提有点吃惊,他怯怯地问:“我
觉得你在看画片,是一个中国小妹妹,脖子里带着一个小狗,对吗?”
他说的完全对,小格格是属狗的,照片中她的脖子上确实挂着一个玉石雕刻
的小狗。但在一刹那的电光石火中,她决定再来一次试验。她盯着小山提,努力
把他的形貌印在自己的额头,微笑着问:“不,你再仔细看看,那个小孩是什么
模样。”
山提闭上眼,片刻后眉开眼笑了:“凯伦姑姑,是我看错了,原来你是在看
我的照片!”
江志丽猛然抱住他,热泪汹汹流淌。在这一刻,她已经完全相信了,因为任
何魔术或江湖手法也不可能让一个5 岁孩子在刹那间作出正确反应。这一对父子
的确具备思维传输能力,这一点已经确定无疑。他们很可能认识不到这种能力的
意义,但江志丽已经清楚地看到,它将成为人类智力发展的里程碑。
她想,现在可以向教授交答卷了。
松本好子浴罢,从浴室里探出头,难为情地说:“乔,请你把灯熄掉。”
索雷尔教授笑着熄了床头灯,好子这才从浴室里出来,扔掉浴巾上床。她的
皮肤凉森森的,光滑细腻,索雷尔称赞道:“好子,你的皮肤就像中国丝绸一样
柔软。”
好子没有说话,把脑袋埋在她的腋下。索雷尔早就知道好子在作爱时一定要
熄灯的习惯,他原以为这是东方女子特有的羞涩,后来才知道是缘于好子的自卑
──她认为同白人相比,黄种人的皮肤太丑陋了。索雷尔对此颇有感慨。好像在
一篇50年代的日本小说里看到这种自卑感,想不到在40年后,在日本的经济力量
已经赶上美国时,好子还保留着这种根深蒂固的自卑!为了慰解她,他再次夸奖
道:“好子,你真漂亮。”
好子抬起头说:“凯伦。江呢,她已经去三天了吧。”
“对,估计很快会来电话的。”
像是为他的话作证,电话铃急骤地响了。索雷尔拿起电话,电话中是一个急
迫的声音:“教授,马高父子的脑波传输功能已经完全证实了!而且,你知道吗?
在小山提的启发下,我本人也具备了这种功能!我已经可以向外发射或接收图象
甚至汉字!所以,这种现象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验证了!”
她的兴奋从电话中向外流淌,教授也十分激动,没想到会有如此飞速的进展。
他摁下免提键,和好子一块注意地听着。江志丽说:“教授,我认为这是人类智
力发展史上一个极重要的里程碑。它将建立人类开放的整体智力,建立大一统的
人类思维场!你说对吗?”
教授能触摸到对方的激情,也暗暗称赞凯伦在思想上的敏锐。很有可能,这
会儿凯伦无意中说出的两个词:开放式思维、思维场,在十年后会成为使用频度
极高的标准词语,就像人们现在说电场、电脑那样。他沉思片刻后说:“凯伦,
据你的初步印象,这种思维传输是什么机制?是电磁波吗?”
“似乎不象。我曾作了一些简单的试验,比如用金属丝网罩住脑袋,发现传
输并不受影响,我也用磁强仪等仪器对环境的电场、磁场作了测试,没有发现任
何异常。教授,我觉得,这一点可暂时不去追究,应该把重点放在这种传输功能
的开发和应用上。你说对吗?”
“完全正确。谢谢你的工作。”
“那么,下一步我该如何工作?是带上马高父子返回沃森,还是在这里继续
验证?”
“不,你仍留在那儿。我会停下这边的工作,带上所有的助手一块去。我们
不知道这种能力是否和特定环境有关,所以为保险起见,仍在那儿验证吧。如果
再有两三个人获得这种能力,那就确信无疑了,就可以向世界宣布了。对这个发
现,无论怎样评价都不为过,所以,再次谢谢你的工作。”
江志丽挂断电话前,听见电话中一个女子轻声问:“我也去吗?”她听出是
松本好子的声音。看来,索雷尔教授真不虚度时光,不过马上就释然了。她想自
己的醋意是没有道理的,毕竟她又不是索雷尔夫人,毕竟松本好子作为情人还在
她之前。而且,说到底,她喜欢这个美国男人的原因之一,不正是他作为男人的
强大么?
三第二天傍晚,索雷尔带着五个助手赶到派克县,除了伊斯曼、松本好子外,
还有黎元德,面目黝黑的越南青年;吉贝尔,个子高大、满头金发的挪威人;斯
捷潘诺夫,浓眉毛的俄国人。马高腾出全部卧室,又腾出一间办公室,才把他们
安顿下来。
“我们的传输能力又进步了!”江志丽喜孜孜地告诉教授。5 岁的小山提偎
在她身边,像是一对亲热的母子。她抚摸着山提的脑袋说:“小山提,你和我现
在就为教授表演,好吗?”
小山提兴冲冲地答应了。他们来到客厅,一张长桌中间隔着黑色的帷幕,两
人在帷幕两边坐好,江志丽把一副扑克递给教授,笑嘻嘻地对帷幕对面的小山提
说:“注意,现在就开始。”
她让教授随意抽出一张扑克交给小山提,山提认真看一眼,点点头。教授再
递过去第二张。一分钟后,教授手里有了12张扑克。帷幕这边,江志丽按接收到
的脑波信息也排出12张扑克,交给教授。两套牌的花色次序完全一样!
江志丽得意地说:“我们还能传输文字呢。我发现用汉字传输最为有效,因
为拼音文字可以说是一维的,汉字却是二维的,比较直观,包含的信息量大。这
两天我教山提学会了几个汉字,你看,”
她在帷幕这边挑出几张汉字卡片,那边的小山提很快也检出几张:“阿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