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好孩了”,他得意洋洋地问:“凯伦小姐,我挑对了吗?”
江志丽走过去看看,笑着把“了”字挑出来,换上“子”字,她说:“阿牛
是我给他起的中国名字。”
这一连串表演令几个后来者眼花缭乱。他们目不转睛的看着,觉得在几天之
间,江志丽已经跨进科幻时代。他们的目光中有强烈的失落感。江志丽安慰他们
:“思维传输能力的激发是很容易的,我只用了半天时间,我想你们也不会费时
太久的。教授,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人类苦苦盼望的超感觉能力就
这么轻易地得到了?它是怎么突然出现的?是马高父子的基因突变?”
索雷尔说:“基因突变也罢,上帝恩赐也罢,如果我们能把少数人具有的这
种能力扩充到全人类,那我们就打开了阿里巴巴的宝库,打开一个新时代的大门。
它会使过去那种分散的孤立的智力变得微不足道。凯伦,世界科学史上将用金字
镌刻上马高父子和你的名字。”
第二天,索雷尔教授和他的所有助手都盘脚坐在客厅,按马高先生和江志丽
的要求去开发思维传输功能。“我们成了一群气功师或瑜伽大师了。”伊斯曼自
嘲地说。到下午两点,松本好子尖叫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是富士山的图
片!”
江志丽的确正在传输这张图片。她高兴得忘乎所以,与好子搂抱在一起,在
镶木地板上又蹦又跳,放声大笑。好子的成功激起了其它人的信心,晚上,黎元
德也激动地宣布,他看到了山提传递的一张非洲猎豹照片。最令人兴奋的是,这
种能力一经获得,便百试百灵,甚至超过索雷尔对可重复性最严格的要求。
但自此后幸运女神就不再光顾。三天之后,索雷尔教授和其他人仍然毫无进
展。教授神色仍很平静,但平静的下面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灼,好子、黎元德
不断地报告着自己的进展,这更使几个“圈外人”感到焦急。
晚上,江志丽走进教授的住室,他正站在窗口沉思,侧面射来的灯光使他的
面庞显得像一副石刻。江志丽能理解教授的心情,他们眼睁睁看着其它人跨上新
时代的科学之车,这辆车正与他们擦肩而过,却苦于无法追赶。这种无能为力的
感觉是很折磨人的。志丽轻声唤道:“教授……”
教授回过头来,表情明朗,笑道:“我正要唤你来。我想,这几个人恐怕暂
时激发不出传输能力了。不过不要紧,有了你们5 个人的成功例证,这个项目可
以说已有了肯定的结论。以后的研究我想这样安排:你和好子、黎元德留在此地,
尽力把已经获得的能力巩固和深化,这是十分难得的机遇,不能因为环境变化等
偶然因素影响它的准确性。我带上山提和其它人回到沃森研究中心,我想挑一些
4 -5 岁的小孩来做激发试验,也要用沃森中心的现代化仪器对这种‘超能力’
做出分析。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我听从你的安排。”
教授略为犹豫一会儿,说:“在沃森中心那边的研究得出明确结论之前,希
望你对此事严格保密,事体重大,我们要格外谨慎,不可草率宣布。”
“好的,我听你的。”
教授揽住她的肩膀:“谢谢你的工作,不论何时公布,你都作为第一发现人。”
江志丽抬起头想要推辞,教授一挥手,不容置疑地说:“不必说了,这是你应得
的荣誉。‘江志丽看着这个既是长者又是情人的男人,心头涌过一股热流。她抬
起头说:”教授,不知你是否注意到,激发出传输能力的5 个人正巧都是蒙古人
种。“她不平地说,”难道上帝的自然法则也有种族主义的?“
教授放声大笑:“绝无可能,绝无可能。”他开玩笑地说:“如果严格按种
族划分,那么无论耶酥、穆罕默德还是释迦牟尼都是高加索人种。他们难道会偏
袒异族人么?”
江志丽也笑起来,同教授吻别,回到自己住室。
四教授带上小山提走了。生性内向的山提不愿离开父亲,但“凯伦姑姑”终
于说服了他,并答应“凯伦姑姑一星期后就回纽约陪你”,山提恋恋不舍地同她
吻别。
之后江志丽他们日以继夜地投入工作。他们已不再要求马高先生参加,因为
他的文化素质已不能理解一些微妙之处。三名研究者几乎已达到心意相通的地步。
有时他们会作一个接力游戏:江志丽先在脑中形成一个图象,比如沙滩风光,发
送出去;松本好子加上一轮圆月后送给黎元德,黎元德加上一朵浮云或雁阵再返
回给江志丽。几次循环后他们的脑中都有了这副复杂的图象,于是爆发出一阵大
笑。
他们仍然只能传递图象而不能传送抽象的概念。不过在这上边也取得了一些
进展,除了用传送文字的办法来传输思维外,还形成了一些约定俗成的符号,比
如:头脑中画出一个感叹号表示赞成,问号表示反对,下括弧表示高兴,上括弧
表示生气……这些符号日渐丰富,以至于他们能开一场简单的讨论会了。
晚上,高强度的脑力活动使三人都精疲力尽,但他们仍不愿结束。黎元德说
:“等到这种能力在全人类普及,你们想,那时人类会有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
“他们一定非常可怜过去那些只会用语言传递思维的人类,就象我们可怜那
些只会哼哼的猪崽。”
几个人都笑了。江志丽欣慰地说:“对,这个发现肯定能改变世界。下一个
时代将从我们的发现开始。”
回到住室,江志丽草草浴罢,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她想这几天过于劳累,
没有同教授联系,估计那儿仍未取得进展,否则教授会打来电话的。她朦胧梦见
自己已来到了未来,几个人在合力思考一个数学难题,就像旧人类在合力抬一根
木头。碰到一个更难的题目,那就再唤来几十个人。这种“无损耗”的智力合作
真是奇妙无比,她作为其中的一员,觉得十分愉快和兴奋。忽然她看见自己正处
在一个铁笼中,金属板条中有紫色的电弧在飞舞、爆裂,像一群狂暴的蛇,眩目
的光芒使她难以睁开眼睛。这一圈光网囚禁着她,包围着她,抬着她逐渐飘离暗
淡的背景。这一切都是那样真切,她在梦中也大声告诉自己,这绝不是梦境!
忽然一阵猛烈的抖动!眼前的景象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归于绝对的黑
暗和死寂。像是有人在她的脑颅内猛击一锤,她猛然翻身坐起,冷汗涔涔。梦中
带出的寒意仍紧紧箍住她,使她难以喘气。
虽然没有任何逻辑证据,但她分明感到了这一片死寂意味着什么:死亡。
但究竟是谁的死亡?是死亡的预兆还是死亡的回声?夜阑人静,满屋浸泡着
死亡的不祥。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到凌晨才入睡。
第二天,他们仍然兴致勃勃地跃入那片透明的思维之海,尽情享受开放式思
维的乐趣。天朗气清,让人觉得昨晚的恐惧是何等可笑。工作之余,江志丽笑着
谈了昨晚的恶梦。松本好子笑着说:“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梦境发送给黎元德和我?”
黎元德说:“我可不欢迎这样的内容。”他的思维很敏锐,立即就这个问题
作了延伸,“对了,我想在将来的社会中一定有严格的法律来禁止‘思维窃听’
和‘思维擅入’,就像现在禁止对公民进行电话窃听一样。”
忽然江志丽看到立在门边的马高,他显然听到屋内的谈话,面色苍白。江志
丽奇怪地问:“马高先生,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马高低声说:“凯伦小姐,昨晚我和你有同样的梦境。”
这句话使得那种死亡的寒意又渐次升起。江志丽愣了很久,忽然恍然大悟:
“一定是我把梦景发送给你了,要不就是你害了我。我们正在谈这一点呢,凡事
有一利必有一弊,具有思维传送能力的人恐怕不得不应付这些骚扰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上午九点,江志丽正在努力接收松本好子发送的一首唐诗,电话铃响了。江
志丽拿起听筒高兴地说:“是教授?我们一直在盼着你的电话,我知道只要你打
来电话,就表明有了进展。我没猜错吧。”
教授的洋洋喜气甚至从电话里都触摸到了:“对,已有了很大进展,我们正
在路上,20分钟后就到达你们那儿,见面再谈吧。”
江志丽放下电话兴奋地宣布:“教授马上就要到了,他说有重大的进展!”
20分钟后,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少顷,教授风风火火闯进屋内,三个人立
即迎过去:“教授,有什么好消息?”
教授脱下风衣,欣喜地说:“那儿的试验已得出明确的结果。被测试的20名
小孩有50%被激发出这种能力。我们几个人都成功了,伊斯曼、斯捷潘诺夫、吉
贝尔……我仍然是最糟糕的一位学生,但也基本掌握了。你看,”
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牌,仔细洗了几次,然后把牌的背面对着自己,随
意抽出一张问:“这是什么牌?”
江志丽不解地说:“是方块K.”
索雷尔笑了:“不,不要用语言告诉我,你用脑波发送。”他又随意抽出一
张,“发送这一张,好,我收到了,是草花3 ,对吧。再来一张,是草花J ,对
吗?哈哈!”他大笑着把志丽拥入怀中,告诉三人:“已经决定明天在沃森研究
中心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这一个历史性的发现。我特意前来迎接马高先生,你
们当然也要返回。”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马高时,那个印弟安人显得十分犹豫:
“不,这几天我不想去。”索雷尔不解地问:“为什么?你是这个重大科学发现
的功臣,明天你会成为《华盛顿科学箴言报》或《纽约时报》的头版人物。你怎
么能不去呢?”
黑瘦的黎元德说:“他昨晚做了一个恶梦,一定是因此不愿出门。”他讲了
昨晚两人的相同梦景,教授的目光中掠过一波阴暗,旋即笑道:“忘了那个不祥
的梦景吧,马高先生,你一定要去,否则记者们会杀了我。你们稍准备一下,立
即出发,到菲尼克斯换乘飞机,机票已经预定了。”
马高仍在犹豫,志丽过去挽着他的胳臂笑道:“马高先生,不必犹豫了,小
山提还在那儿等着你呢。”
提到儿子,马高不再拒绝,他默认了。教授催他们快做准备,不要误了下午
的飞机。江志丽问:“教授,就你一个人来吗?”
“不,伊斯曼也来了,他正在检查那辆大道吉呢,点火系统略有点毛病。”
15分钟后,一行5 人带上简单的盥洗用具下楼,两位兴奋的女士跑在前边。
伊斯曼正靠在道吉的车门上,看见她们下来,微微一笑,打开车门,但他的笑容
中分明有些勉强,江志丽关心地问:“伊斯曼,不舒服吗?”
教授看了伊斯曼一眼,解释道:“他太累了,为了赶时间,从菲尼克斯到这
儿的300 英里路,只走了两个多小时。”
松本好子笑嘻嘻地说:“伊斯曼,听教授说你的传输能力比他强,愿意和我
比一比吗?现在我要向你发送一个复杂图形……”
伊斯曼慌张地看看教授,教授皱着眉头说:“好了,不要玩闹了,他今天太
累。喂,这样安排,我和伊斯曼坐马高先生的小丰田,你们四人坐大道吉,让伊
斯曼休息一下。”
他们按教授的安排上车。马高坐到驾驶位,黎元德打开道吉的车门,请女士
上车。好子上车后伸出头喊:“凯伦,快上车呀。”
江志丽显然犹豫着,片刻后她说:“我坐丰田吧,我有些事想问教授。”她
没等教授同意,自己拉开车门上车。好子目光中掠过一丝鄙夷,这个中国女人为
什么不听教授的安排?她想显示自己与教授的特殊关系吗?那未免太卑琐了。索
雷尔显然有些不快,但没再说什么。伊斯曼仍坐在司机位,志丽问:“伊斯曼,
不是说让你休息吗?我来开车吧。”
伊斯曼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不,还是我来开。”
丰田追着道吉穿过印弟安人保留区,经过那根用作路标的图腾柱,上了公路。
江志丽问教授:“小山提还好吧,他嫌孤单吗?”
教授摇摇头说:“他很好。”之后就保持沉默,显然他不愿谈这个话题。很
长时间之后索雷尔才说:“凯伦,你刚才说要问什么事?”
志丽软弱地说:“下车再说吧,今天怎么搞的,我有点晕车。”
她偎在教授身边,教授轻轻揽住他,也不再说话。
汽车开得很快,巨大肥厚的萨瓜罗仙人掌孤独地立在荒漠中,一种叫仙人掌
鹪鹩的漂亮小鸟在仙人掌上飞翔。沙漠景色很快被甩到身后,前边是山区,公路
在山中蜿蜒隐现,汽车爬升越来越高,很快那些沙漠成了脚下的盆景,科罗拉多
河在深深的峡谷中奔腾。伊斯曼一言不发,紧紧盯着前边的道吉,把方向盘左打
右拐,就像是惊险电影中的追车镜头。索雷尔感到江志丽身上有轻微的颤栗,低
头问:“你怎么样?”
江志丽勉强一笑:“没什么,山路太险了。”
道吉又拐过一个陡弯,这一段路没有其它车辆,伊斯曼回头看看教授,目光
极度紧张,教授点点头,向他要过移动电话:“我让道吉等一会儿。”他对江志
丽解释说。
他按了几个数字,忽然一声巨响,前边的道吉冒出一团火光,失控的汽车撞
过护栏,一头栽向深渊,就像是电影中拉得很长的慢镜头,从车内依稀传出好子
凄惨的尖叫。几分钟后又是一声巨响,接着便归于沉寂。
在那一声巨响之后,江志丽尖叫一声,抱紧脑袋,就像是千把钢针同时扎进
她的大脑沟回,疼痛使她几乎休克。她知道这是三名死者在临死一刻的思维发射,
是最逼真的死亡恐怖。伊斯曼的后背也掠过一波颤栗。丰田迅速刹车,停在路边。
车还未停稳,江志丽就推开车门跳下来,她在汽车的冲力下踉跄几步,跑到路边
向下看。汽车的残骸在深谷里燃烧,因为距离太远,只是一团小小的火光。江志
丽转过身盯着教授,绝望而愤怒,山风拂乱她的长发。她声音沙哑地问:“是你
杀了他们?”
伊斯曼手里拎着一只0.38口径罗姆特种左轮手枪,教授看着她,目光中有怜
悯也有惊讶。江志丽又问:“你们已经杀了小山提?我和马高先生的恶梦是真的?”
教授苍凉地说:“凯伦,我十分抱歉,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江志丽打断了他的话,愤恨地问:“你们这样做,是为了那个‘种族主义’
的自然法则?”
索雷尔和伊斯曼互相望了一眼,他们没有料到江志丽这么快就猜到真相,不
过,这对事情的结局没有什么影响。教授心头作疼,他痛苦地说:“江,我真的
十分抱歉,我并不愿意有这样的结局。”
江志丽悲哀地拢拢头发,说:“你们准备把我怎样处理,也扔到这深谷里吗?
为什么还不动手,伊斯曼,开枪呀!”
伊斯曼几乎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但在教授的目光催逼下,慢慢扳开罗姆手枪
的机头。
五七天前,教授、伊斯曼等人带着小山提回到沃森中心,教授立即招聘了20
个6 岁以下的孩子,让他们接受小山提的激发。教授当时要求,这20名孩子中,
蒙古人种要占一半,后来伊斯曼才知道这个要求的含义。
几天之内,有将近一半的孩子被激发出了思维传感能力──全是华人、印弟
安人、韩国人、日本人。伊斯曼把这个结果送给教授时,惶惑地说:“教授,你
是否事先估计到这种结果?”
教授声音低沉地说:“对,尽管我不愿相信,但我们确实发现一条带种族偏
见的自然法则,而且是偏袒黄种人的。”
“教授,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这种传输机制很可能不是电磁波,而是现代科学尚未揭示的一种
场。我对20个孩子都作了基因检查。你知道人类十万个基因中有许多不带编码意
义的废基因,是进化过程中积累的废物。但我发现,某些人在体细胞一条废基因
上有一个叫作nARD的特殊结构,凡是有此结构的人都被激发出思维传输能力,反
之则不行。”
伊斯曼苦笑道:“对于惯于享受上帝宠爱的白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教授沉思片刻说:“把这20个孩子送走吧,今晚我要对小山提单独做一个屏
弊试验,看能否判断这是电磁波。”
晚上,在沃森中心的高压实验室里,小山提被关在一个金属笼子里,教授和
颜悦色地对他说:“小山提,我们要试验你的脑波能不能传到铁笼子之外,一会
儿铁笼子上要通高压电,但里面不会有电的。你不要怕,我想你不会害怕,山提
是个勇敢地好孩子,是吗?”
小山提被一个人关在笼子里,显然有些紧张,但他勇敢地说:“教授爷爷,
我不怕,我知道一百多年前,法拉弟先生就做过这个实验,对吗?”
教授勉强笑笑:“对,聪明的孩子,现在我们要开始了,你尽量向我们传送
脑子里的图形,好吗?”
伊斯曼皱着眉头,不解地望着教授。他和教授一直没能获得这种能力,即使
没有金属屏蔽,他们也不能接受山提的脑波啊,那么,这个实验能试出什么东西
呢?但他不相信教授会犯这样简单的逻辑错误,他一定另有深意,所以他没有说
出自己的疑问,默默地帮教授做准备工作。
教授缓缓调着电压调整旋钮,慢慢地,金属格条中间出现细小的火蛇,有轻
微的爆鸣声,开始闻到臭氧的新鲜味儿。电压逐渐升高,千万条紫色的火舌在笼
壁间飞舞。小山提已经不害怕了,专注好奇地盯着这些火蛇,倒是教授的脸色越
来越凝重,他的目光中甚至有难言的悲凉。忽然小山提奇怪地喊:“索雷尔爷爷,
你的头上有一个黑色的洞洞!”
伊斯曼看看教授,他头上没有任何异常,倒是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伊斯曼笑
着问:“小山提,什么黑洞?”
就在这时,笼内的小山提一声惨叫,他的身体一阵痉孪后便僵住了,接着一
缕轻烟从他身上升起。伊斯曼惊叫一声:“快拉闸!”
教授已经关闭电闸,跌坐在椅子上,伊斯曼冲进已经断电的笼内,小山提身
体僵硬,两眼圆睁,恐怖凝固在他的脸上。伊斯曼把他抱在怀里,无意中发现座
椅上有一根电线通向外面,他随即明白了一切。他扭回头痛苦地问:“教授,你
为什么这样干?”
教授手里已经有了一把罗姆左轮,他命令道:“放下山提的尸体,出来跟我
走。”
他们走进一间密室,教授关紧门,示意伊斯曼坐下,他的脸肌抽搐着,努力
平静自己的激动,说:“伊斯曼,我十分抱歉,但我不得不这样做。我想你肯定
已经知道我这样做的原因。”
伊斯曼冷淡的说:“你是为了那个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
教授点点头。实际上,他比江志丽更早觉察到那个巧合:5 个被激发的被试
者全是蒙古人种,他敏锐地看出这一点的含义,所以他才暂时稳住江志丽,把小
山提带回去作进一步研究。伊斯曼问:“为了这一点,值得这样干吗?他只是一
个不足5 岁的孩子呀。”
教授苦笑道:“值得么?伊斯曼,你当然清楚,一旦这种开放式智力真的出
现,并且只限于黄种人的话,那会带来什么。那意味着,白人,当然还有黑人,
在智力上会变成动物园的猴子,至多是智力实验室里最聪明的猩猩。那些人会教
我们说几句英文单词,学会用木棍敲下树上的栗子,然后很仁慈地夸奖几句。你
愿意落到这一地步吗?”
伊斯曼冷冷地说:“教授,据我所知,你从来没有什么种族主义偏见。”他
讽剌地说,“似乎你对黄种女子更偏爱呢。我根本想不到,你会捡起希特勒的衣
钵。”
教授很恼怒,刻薄地说:“年轻人,不要尽说这些空话,这种博爱精神是胜
利者才配有的奢侈。想想吧,你是否愿意白人被印弟安人杀死十分之九,剩下的
呆在最荒凉的白人保留区,愚昧、贫穷,等着印弟安人来怜悯?你能接受这种前
景、甚至比这更为严重的前景吗?”
伊斯曼不再冷笑了,他是一个激进的青年,从未有过任何种族主义的偏见,
他认为那都是已被时间埋葬的罪恶了。但是……也许这种博爱精神恰恰是植根于
白人的自信和优越感。如果二百年前的历史被翻过来,是白人被火枪驱赶着死在
眼泪之路上?如果白人成了弱智民族,在其它种族的呵护下苟延残喘?……
教授看出他的犹豫,命令道:“你必须立即决定,是跟我干,还是和山提一
块儿去死。”
伊斯曼痛心地问:“你要把江志丽他们全杀死吗?”
教授冷厉地说:“我没有别的选择。”伊斯曼犹豫良久,勉强说:“我跟你
干。”教授收起手枪,开始安排,他让伊斯曼把山提的尸体先藏起来,日后再做
处理。他们要立即赶往亚利桑那州,在那儿制造一场车祸,从而把这个发现永远
埋葬。伊斯曼抱起山提,他不敢正视这小小的枯焦的尸体,把尸体藏在冷藏室里,
加上锁。他问教授,已激发出传输能力的那10名小孩怎么办。教授说:“不必管
他们,召集他们时我已经有准备,没有向他们的父母讲清原因。这些小孩分散后,
很快就会失去这种功能,即使有人回忆起在这儿的试验,也不会有家长相信的。”
他苦笑道:“伊斯曼,我并不是一个嗜杀狂。”
六江志丽站在山崖边,讥讽地说:“开枪吧,伊斯曼,我愿意看着一个信仰
上帝的同事把子弹射入我的眉心。怎么不开枪?良心上有重负吗?”
伊斯曼手中的罗姆枪重如千斤。他艰难地把枪举起,对准江志丽的眉心。不
过,当他与江目光相撞──那里包含着如此深重的悲凉、痛苦和愤怒──他的精
神支柱便崩溃了。他垂下手枪,低下头说:“教授,我干不了。”
教授苦笑一声,声音低沉地说:“凯伦,我真的非常抱歉,但我没有别的选
择。”他边说边去掏枪,但他的手忽然停住了,那一瞬间的惊慌冻结在脸上。因
为那只小巧的0.22口径鲁格枪在江志丽的手里,黑森森的枪口正对着他。
伊斯曼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想抬起枪口,江志丽立即把枪口转向他:“把枪
扔掉!伊斯曼,你不要逼我开枪。”
伊斯曼看看教授,爽快地扔下手枪,又遵从江的命令把手枪踢过去。江志丽
一脚把它踢下山崖,冷笑着说:“没想到吧,教授。我在车上就偷了你的手枪。
因为我忘不了那场恶梦,我偶然想起,那个图象很可能是山提临死前的心灵感受。
你们突然到来,我在伊斯曼的表情中看到负罪感。当然,教授你没有什么内疚,
你从容自若,谈笑自如。为了你的种族,几个人的死算不了什么,哪怕是5 岁的
孩子,或者是你的情人。可惜,你的行为露出破绽,你在假装显示你的思维传输
能力时,不该那样仔细地洗牌。结果是你欲盖弥彰,因为我恰巧知道,按照数学
规律,一副牌在绝对均匀地洗过几次后,又会恢复原来的次序,所以你的表演只
是魔术。后来,我在你的头脑里感受到异常:混沌中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黑气
氤氲,使人毛骨悚然。我想这个不可知的黑洞只能解释为你的杀机。”她的目光
中有深深的悲伤,“可惜我太傻,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相信这个结论,我不相信
自己深爱的索雷尔先生会是这样一个冷酷的凶手,否则,我本来能把好子、黎元
德他们从死亡中救出来的。”
伊斯曼羞愧地低着头,教授平静地说:“凯伦,我真的很抱歉,但是……”
江志丽怒喝道:“住嘴,我不愿再听这一套假仁假义的话了!”她咬牙切齿
地说,“为了小山提,为了马高先生,为了好子他们,我真想宰了你这个畜生!
可惜……”
她咬着牙,照索雷尔腿上开了一枪,索雷尔痛苦地呻吟一声,身体慢慢倾倒
下去。伊斯曼急忙扶住他,抬头看着江志丽,他想第二颗子弹就要向他射过来了。
江志丽不再打眼瞧他们,扭身走向丰田。丰田在公路上疾速打个弯,向菲尼
克斯方向开去。
伊斯曼急忙撕开教授的裤子,匆匆止住血。很长时间他一直不愿意正视教授
的眼睛,他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凶手,还有自己这个帮凶。江志丽义正辞严地
责骂他们时,他感到无地自容。但教授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杀人犯,他的确是为
了一个崇高的目标(至少在白人看来)呀。前边有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开过来,看
见他们,立即降低车速,靠在路旁。一个黑人妇女走下车,惊慌地问:“你们…
…”
教授简短地说:“车祸。请把我们带到附近的居民区。”
黑人妇女和伊斯曼一道搀着他,安放在后排。汽车启动后,教授说:“我用
一下你的电话,可以吗?”
他忍着腿上的剧痛,皱着眉头拨了一个号码。
在华盛顿市十号大街拐角那幢天井型的联邦调查局大楼里,接线小姐把电话
转到副局长刘易斯的办公室。刘易斯拿起电话:“我是刘易斯。索雷尔?你这个
老家伙,有什么事吗?”
电话中简洁地说:“刘易斯,我正在寻找一个叫江志丽的中国女子。这是一
件非常、非常重要的案子。”他极为简略地介绍了案情,“时间紧迫,希望能通
过你的力量,尽快地、尽可能秘密地处理这件事。”
刘易斯知道老朋友的为人,既然他亲自向老朋友求助,必然是十分紧迫。他
立即答道:“好,我亲自去,5 分钟后乘飞机出发。你现在在哪儿?还有什么需
要我事先准备的吗?”
索雷尔说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还有江志丽乘坐的汽车牌号、颜色、大致方位。
他苦笑道:“如果短时间内抓不到她,恐怕就要在全州大搜捕了。请你做好必要
的准备。”
刘易斯痛快地说:“没有问题,我有这个权力。见面再谈吧。”
“见面再谈。”
索雷尔放回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开车的妇女听见了他的谈话,惊
奇地扭头看看他。伊斯曼也不由得打量着他。他佩服教授的坚忍或者是残忍。他
知道,对江志丽的追捕将同时是对教授良心的锯割,尤其是在江志丽大度地饶恕
他们之后。但教授显然不打算退却。
而且——他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利。
七丰田车陡然下了公路,冲进一条山区便道,尖啸着左拐右转,石子在后轮
处四散飞射。江志丽两眼发直,双手紧握方向盘。她并没有一定的行驶目的,她
是想用飞车的剌激麻醉自己的思维。
她的视野中不是公路,而是一幅一幅的画面。一个紫色火蛇缠绕的金属笼子,
然后是突然的、绝对的停顿;一辆正向深渊坠落的大道吉,它随后变成一团火球
;索雷尔教授捂住伤腿慢慢倾颓,但他的表情仍然带着令人愤恨的优越。
她不由得又踩足油门,汽车呼啸着在山路上颠簸跳荡。偶然遇上的逆行车辆
惊恐地躲到一边。20分钟后,她才放松踏板,开始梳理自己的思路。
现在她该怎么办?该住哪儿去?
她恍然悟到,刚才一直啮咬心房的羞辱、绝望、愤恨,原来正基于这种“无
家可归”的感觉。三年前负气离开祖国时,她已经对那个死水一潭的环境彻底厌
倦了。她破釜沉舟,亲手斩断所有退路,尤其是感情上的退路。在短短的三年里
她已经从心理上真正融入美国社会──可惜,看来她是一厢情愿,美国并未接纳
她。
她曾经真心爱着索雷尔,这个父亲般的情人。甚至在思维传输取得突破时,
她首先想到的是为教授挣得荣誉,而不是对自己母族的潜在益处。而教授呢……
看来,她的思维层次确实比不上教授,差得太远了。
她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篇《纽约时报》社论。社论鼓吹要遏制日本,因为尽
管日本已经极度西方化,但是一旦欧美的西方文明和亚洲文明爆发冲突,日本最
终还是要回到亚洲文明的家庭中去的。
记得那时她曾为日本人悲哀。她接触到不少日本人,能感受到他们对西方文
明的极度依赖,对其它黄种人潜意识的疏远。不知道这些对白人有恋母癖的日本
人,看到这篇社论会作何感想。她也十分畏惧这些深不可测的美国人,他们在日
常交往中爽朗、坦荡,像一群永远学不会世故的大孩子。他们真诚的向世人(包
括印弟安人、日本人、黑人)撒播友谊,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冷静地计划着遏制日
本、遏制中国……一句话,他们知道必须保持自己的绝对优势,可以向别人普洒
仁慈的优势,而绝不能落到依赖别人仁慈的软弱地位。他们真是天生的世界领导
人。
索雷尔正是这样一个代表。
想起她与索雷尔的恩仇,心中又涌起刀砍锯割的感觉。半个小时后,她的心
境才逐渐平静。路况也变好了,一辆辆载重车辆和小轿车迎面驶来。她已决定该
怎么办,她想把这个礼物送给自己的母族,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脸回到母族
的怀抱。
她踩足油门,拐过一个急弯。忽然看到公路上有一个红色的停车标志,有一
对男女在那儿修车。由于心绪纷乱,等她意识到需要躲避时已经嫌迟了。她急打
方向,丰田撞到了路边的山坡又反弹回来,脑袋撞到风挡玻璃上,一阵晕眩。她
总算控制住汽车,刹在路边。她看见那个刚修完车的黑人男子和他的白人妻子─
─他们可真肥!──急忙走过来,关切地看着她。但她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唇在翕
动,听不见声音,她喃喃地说:“我不要紧,我不要紧。”她看见黑人男子把她
扶到后座,他自己艰难的挤进丰田车的座椅中,开上受了伤的丰田。那个胖女人
则驾着自己的福特车跟在后边。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模糊的无声电影,她缩在汽车
后排座椅中,不久就丧失了意识。
八挂上电话,刘易斯就按电钮唤来秘书维多利亚小姐,让她通知联邦局的专
机《天使长号》立即准备起飞,并通知拉姆齐、迪茨、米泽纳跟他一快去。维多
利亚走到门口时,他又把她喊回来,说:“拉姆齐不要通知了,只通知迪茨和米
泽纳吧。”
他想起来了,拉姆齐是印弟安人。在索雷尔教授所说的“种族主义自然法则”
中,印弟安人成了上帝的宠儿!这真是不可思议。尽管拉姆齐精明干练,是他的
得力手下,但要突然间承认他是优等种族,而刘易斯却成了弱智者,他无论如何
也难以接受。
刘易斯局长不是科学上的外行,尽管索雷尔语焉不祥,但他已经彻底领悟到
这个发现的重要性。在等机的片刻,他又给菲尼克斯警局局长戴维。汤姆逊打了
电话,他告诉这位黑人局长──谢天谢地,他是黑人而不是印弟安人──说:
“我大约两个半小时后赶到,在这之前,请你挑选几十名干练的警察在佐治县附
近寻找这辆黄色丰田轿车,车牌号FK 14538. 开车的是一名年轻的中国女子。你
部署完毕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一个小时之内。”
“好,再加上在这之前耽误的半个小时,疑犯应在方圆150 英里之内。你要
在这个范围内布上检查哨,务必抓到她!她身上带有武器,你们要小心,另外,
不允许惊动新闻界。”
汤姆逊很想问问这个中国女人犯了什么案子,值得局长亲自出马,又不许惊
动新闻界。不过,他不会这么不识趣的。他立即对下边作了详细的部署,不到十
分钟,各路人马已经出发。
两个小时后,他赶到沃尼军用机场去迎接局长。看到那架银灰色的波音757
穿过云层时,他还在想,这个中国女子是否牵涉进某位要人的桃色事件中了?
刘易斯走下飞机后听到了他不愿听到的消息:“到目前为止,那辆车仍未找
到。我们布置了两道封锁线,估计她肯定没有跑出警戒圈,可能是丢弃车辆藏匿
起来了。现在我们正用三架直升机寻找这辆车。”
刘易斯阴郁地沉默了片刻,决然道:“发通辑令吧,这件事太重大了,我们
失败不起。索雷尔教授呢?”
“已经到了菲尼克斯警察局。通辑令上如何措词?”
“就说她是贩毒集团一个职业杀手,是极其危险的人物。警察和民众务必小
心,必要时可以将其击毙。”
“新闻界……”
“不要管它,等抓到或击毙她之后,由我来应付新闻界。”
江志丽从昏迷中醒过来,已是两个小时之后。在这一段时间里,她的头脑始
终处在一种奇怪的临界状态。她似乎一直清醒着,能隐约听见这对夫妇开车、停
车、抬她进屋。她顽固地拒绝一切意识和思维,知道那里面有尖锐的痛苦和恐怖。
但缠着紫色光蛇的笼子,着火的汽车,鲜血淋漓的面孔,仍然不时硬闯进来。她
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一间普通的房舍,一个妇人欣喜地说:“好了,你总算醒了。”
她的视野捕捉到了那个极胖的白人妇女──白人!她猛然想坐起来,妇人慈
爱地把她按下去:“不要起来,再休息一会儿。你的伤不要紧。刚才你是想到哪
儿去?”
江志丽在毛巾被下摸了摸,手枪还在,这使她放心一些。她小心翼翼地说:
“我要到菲尼克斯。”
胖女人奇怪地问:“到菲尼克斯?你是从哪儿来?这儿很偏僻,去菲尼克斯
不该路过这儿的。”
“这儿是什么地方?”
“是我家的小农场,离你刚才撞车的地方有20英里。”
江志丽虚弱地说:“谢谢你们,我的车呢,还能行驶吗?”
“没问题。只有燃油管有点漏油,我丈夫──他叫保罗。巴巴斯──正在修
理。但你不要着急,晚上就在我家休息,明天再走,现在已经是下午4 点了。”
“谢谢你,巴巴斯夫人。但我有急事。”
“那好吧,你喝完这杯咖啡,起来走一走,我看看你的伤势。”
她端来一杯热咖啡,江志丽贪婪地喝完,问:“我可以用你的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