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吧,就在你的右边。”
江志丽拨通问号台:“请你查一查中国驻美大使馆的电话,我是一名中国访
问学者,有急事,谢谢。”
正在这时,巴巴斯先生闯进来,这个黑人和妻子一样肥胖,他手里端着双筒
猎枪,枪口指着江志丽的胸膛,厉声喝道:“不许动,放下电话!”
巴巴斯夫人惊愕地站起来:“保罗,怎么了?”
巴巴斯一边对江志丽严阵以待,一边对妻子说:“你去打开电视。”
巴巴斯夫人打开电视,上面正播放着江的头像,男播音员用急迫的语调说:
“这名女子是贩毒集团的一名职业杀手,残忍嗜杀,极其危险。再重复一遍,如
果发现此人立即报警,必要时可以不经警告将其击毙。”
巴巴斯夫人紧张地盯着她,江志丽惨笑着,目光倒是十分平静,她缓缓地说
:“想知道这个职业杀手的来历吗?只用5 分钟时间。”她扼要回顾了7 天来的
枝枝叶叶。“……我们发现的就是这样一种带有种族主义偏见的自然法则,而且,
白人第一次没有成为上帝的宠儿。所以我就成了万恶之徒,可以不经警告就击毙。”
巴巴斯显得不敢相信:“你是说只有蒙古人种才能激发出这种能力?”
“到目前为止是这样。还有,索雷尔的担心很可能是真的,不能具备这种能
力的种族有可能落后于时代。所以,如果你也是索雷尔那样的种族卫士,那就请
开枪吧。”
巴巴斯对这一番话将信将疑,他妻子低声说:“她刚才是在向中国大使馆打
电话。”
那枝猎枪仍严密地监视着床上的人,巴巴斯犹豫良久,问道:“你说你偷走
了索雷尔教授的手枪?”
“对。”
“在哪儿?”
“我感觉还在我的裤袋里。”
巴巴斯先生口气和缓地命令道:“请掀掉毛巾被,把枪扔出来。”
江志丽突然发作道:“我为什么要扔掉它?我还准备用这支小小的手枪剌杀
总统,或用它击落空军一号呢。巴巴斯先生,你为什么不开枪?开呀,否则我就
要拔出自己的手枪了!”
巴巴斯先生犹豫一会儿,果断的扔掉猎枪,微笑道:“我宁可上一次当,也
不愿违背自己的直觉。江小姐,我相信你的话,我们两个站在你的一边。”
这下轮到江志丽犹豫不决了。经历了几天的背叛和阴谋后,她不相信能遇到
好人。她迟疑地说:“那么,你作为一个非蒙古人种的黑人……”
魁伟的巴巴斯先生挥挥手,笑道:“不,我不相信有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
线粒体DNA 的研究证明,人类全部都是三百万年前一个雌性猿人的后代,怎么可
能有这么大的基因差异?蒙古人种能做到的,白人和黑人也能做到。最多早晚几
天而已。”“可是……”
巴巴斯挥手打断了她和话:“即使人类中真的只有一部分才有这种潜能,那
也是全人类的财富。你知道非洲的行军蚁吗?它们成千上万地迁移,中午在烈日
下,它们就抱成一个大球,外面的蚂蚁晒焦了,但保护了里面的蚁群。等到天气
凉爽,它们再散开,继续行军。我想,如果需要我去当外围的牺牲者,我绝不会
犹豫,更不会同内部的蚁群互相残杀。”
江志丽悲喜交加,她没有想到险遭暗杀之后,却在一个小农场里遇上这样一
位胸怀宽广的哲人。片刻后她忽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著名作家保罗。巴巴
斯!我读过你的不少作品,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巴巴斯夫妇相视而笑,男主人说:“对,有人称我是作家,不过按我自己的
评价,我首先是一个好农夫,我培育的土豆和西红柿比我的文学作品更好。闲暇
时我会领你参观我的农场,看看我自己培育的微型马。不过现在不行,刚才,我
进屋之前已经通知了警察,估计他们很快就要赶到,我们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
江志丽说:“我想向中国大使馆打一个电话。”
巴巴斯不快地说:“请你相信美国社会的良知,我们能自己处理这件事。像
索雷尔那样的偏执狂毕竟是少数。”
江志丽苦笑道:“那你怎样评价刚播发的通辑令?这似乎不是一个人能作到
的。”
“我会想办法对付的。这样吧,我马上给一位老朋友打电话,他是纽约时报
的副主编,是新闻界的一颗重磅炮弹。这两天他正在父母家休假,离这儿只有10
分钟的路程。我要让他亲眼目睹你被警察逮捕,这样你的安全就有了绝对保证。”
他立即拨通电话:“哈罗,我是巴巴斯,谢天谢地,这会儿你正好在家,请
快点到我这儿来,一分钟也不要耽误,这儿有一条上报纸头条的新闻。”
他挂上电话笑道:“他已经出发了,我知道只要抛下这副诱饵,他会不顾性
命的吞钩。现在,”他微笑着,但口气很坚决,“是否请你把武器交出来?如果
你信任我的话。”
江志丽略为犹豫,从腰中掏出手枪扔过来:“好吧,我也宁可再上一次当,
这个世界上总得有几个可以信赖的人吧。”
她挣扎着下床,巴巴斯夫人慈爱地扶住她,问她是否需梳妆一番,想吃东西
吗?“请放心,保罗一定会为你的安全负责的。”
电话铃急骤地响了,巴巴斯拿起电话:“是德莱尼?”
“我正在路上,离你还有7 分钟的路程,我看见几十辆警车正在向你家的方
向开去,有几百名防暴警察,甚至还有一架OH-6 印弟安人小种马式直升飞机。
是怎么回事,你是否窝藏了哥伦比亚的大毒枭?”
巴巴斯笑道:“我没有夸大其辞吧,这条新闻我准备收费100 万元呢。”他
简略地谈了江志丽的科学发现和索雷尔教授制造的凶杀。对方吃惊地说:“慢着,
你说的是真的,不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
“是真是假,你就看看那些警车吧。德莱尼,我希望你运用自己的影响制止
这种卑鄙勾当,保障江小姐的人身安全。对联邦调查局或中央情报局那些盖世太
保杂种们我是很清楚的,他们在实现‘崇高’的目的时,从来不计较手段的卑鄙。
他们敢暗杀卡斯特罗、卢蒙巴、卡扎菲、吴庭艳……想来也不在乎在这个名单上
再添一个普通人。你能保证江小姐从现在起到开庭审讯时的安全吗?我要听到你
的明确保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老朋友,我还不知道这件事的深浅,但我保证将尽自
己最大的努力。”
直升机的轰鸣声已经到头顶。几个人都跑到阳台上,看到一架深绿色的OH-
6 在头顶盘旋,直升机舱门里的枪口都看得清清楚楚,圈里的微型马惊得乱窜乱
跳。巴巴斯让妻子和凯伦小姐回屋内。两分钟后,几十辆警车飞速驰来,训练有
素的防暴警察迅速散开,严密地包围了这幢小楼。十几个狙击手立即找到自己的
位置,把FN-30狙击步枪瞄准屋内。一辆指挥车随后开来,停在50米外,联邦调
查局副局长刘易斯从车上下来。巴巴斯拿起猎枪返回凉台,对天开了两枪:“喂,
我是巴巴斯,是我报的案。现在请你们的头头讲话。”
刘易斯用扩音器喊道:“巴巴斯先生,我是刘易斯,罪犯仍在你家中吗?你
家人的生命是否受到了威胁?”
巴巴斯笑道:“对,她仍在我的屋里,我们已经控制了她。你看,这是她的
武器。”他掏出那把玩具似的0.22鲁格手枪。刘易斯松口气,说:“太好了,谢
谢你。请把她交给我们吧。”
巴巴斯摆摆手说:“不,先不要急,我是一个轻信的人,在这10分钟内已被
她说服,相信她是一个科学家,不幸发现一条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于是有些人
就处心积虑想杀死她。刘易斯先生,请问这是真的吗?”
刘易斯沉默了两秒钟,回答道:“巴巴斯先生,我们会认真甄别的,请把她
交出来吧。”
巴巴斯干脆地说:“不,我非常担心她在押运途中出一点意外:枪支走火?
直升机坠落?那时你们一定会在江小姐的尸体前面疚悔不已。我真不忍心看到这
种情景。”
刘易斯冷冷地说:“你想怎么办?”
“请你耐心等两分钟,纽约时报的德莱尼先生很快就要到达。他将陪着江小
姐回去,直到法院作出判决为止。”
就在这时,德莱尼的卡迪拉克一路鸣笛冲过来。他跳下车,同巴巴斯远远打
了招呼,便径直走向指挥车。巴巴斯远远看见他和刘易斯在激烈的交谈,还有小
小的争吵。但看来他们很快达成一致意见,他们又平静地交谈一会儿,德莱尼走
过来,喊道:“喂,胖水牛,让江小姐出来吧,我护送她上路。”
巴巴斯笑容满面地回屋内:“走吧,已经安排好了。”
但江志丽显然在犹豫,她迟疑地问:“德莱尼先生是纽约时报的副总编?巴
巴斯先生,不久前我看到该报有一篇社论,鼓吹遏制日本,因为两个文明在将来
发生冲突时,日本很可能归属于亚洲文明……”
巴巴斯有些不耐烦:“不要太多疑,那只是一种政治观点,它和德莱尼先生
的人品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我的老朋友,有诺必信,请你相信他。”
江志丽勉强地说:“好吧。”
巴巴斯夫人与她吻别,然后巴巴斯挽着她的胳臂走出门口,他轻松地微笑着,
同几米外的老友德莱尼挥挥手。但就在这一瞬间,肥胖的巴巴斯像猎豹一样敏捷
地疾速转身,猛力推倒江志丽,并扑过去,把她掩在身下,他嘶哑地喊:“快回
去!”两人顺着地板爬回去,倚在窗户下,巴巴斯夫人也急忙伏在地上,惊慌地
问:“怎么了?”
巴巴斯掏出江志丽的那只鲁格枪,打开机头,艰难地喘息着说:“我偶然瞥
见了瞄准镜的闪光,看见那个狙击手正在开枪。这些盖世太保杂种!”
鲜血慢慢从他胸前渗出来,江志丽惊慌地说:“你受伤了!”
巴巴斯缓缓地倒下去,他妻子惊惶地喊着他的名字,迅速爬过来,把丈夫抱
在怀里。外面,德莱尼焦急地喊:“保罗,你是否受伤了!”巴巴斯低声咒骂着,
艰难地举起手枪,从窗户向外开了一枪,外面的喊声停息了。巴巴斯转向江志丽,
面色苍白,目光悲凉,声音微弱地说:“江小姐,看来我不能保护你了。德莱尼
一定是站在他们一边了,估计警方很可能奉有最高层的命令。我真的很后悔,是
我的报警害了你。”
他把手枪慢慢递过来,江志丽接过枪,悲伤地看着这个肥胖的山姆大叔,他
们三人都很清楚,在这立体式的包围中,她已经绝对无路可走,既然如此,那么
她不能连累这对善良的夫妇。即使她死了,巴巴斯夫妇的善良也会给她的心灵留
下一丝亮色,让她感到世界并不是那么丑恶。她冷静地说:“巴巴斯夫人,你的
电脑在哪儿?”
“在那儿,书房里。”
“巴巴斯夫人,请你搀着丈夫出去吧,他们要杀的目标是我,不会与你们为
难的。我在死前还有一件小事要做。”
她帮助巴巴斯夫人把伤者扶到门口,然后抽身回来,关上门。透过窗帷,她
看见德莱尼先生急忙趋步上前,扶住伤员,但巴巴斯愤怒地推开他。几个警察过
来抬起他上了救护车。江志丽没有耽误,迅速到书房打开电脑,接通互联网络。
她庆幸警方未想到切断这儿的通讯,这只能解释为是他们的习惯性思维:尽管他
们干的是龌龊勾当,但他们并不惧怕别人,他们是一群明火执杖的强盗。
江志丽在密密麻麻的电脑管理树中找到了公共留言板,迅速敲击着键盘,把
一腔积愫书写在上面:“我在这儿呼唤全世界的朋友,不管是白人、黑人还是黄
人。我呼唤人类的良知,请他们注视光天化日下发生的罪恶。两星期前,我受导
师索雷尔的派遣来到亚利桑那州派克县,验证一个印弟安家庭中发现的思维传输
现象……”
她简要叙述了这条“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的发现过程,接着写道:“我不
相信这种能力为蒙古人种所独有,因为不管是蒙古人种,还是欧罗巴人种、尼格
罗人种,都是一母同源的血亲。我相信随着研究的深入,白人或黑人迟早也会获
得这种能力。即使不幸未能如此,蒙古人种所特有的这种能力也是全人类的财富,
是这个三色世界的财富,就象黑人特有的体育能力、犹太人特有的理财能力、澳
洲土人特有的追踪能力一样。
“可惜,白人社会中的一些精英们并不这样想,我一向爱戴的教授在一夜间
变成杀人凶手,小山提死了,留下一块绝对的黑暗;马高先生、松本好子和黎元
德都死了,化成一团烈火;五分钟前,在这儿,在亚利桑那州佐治县安托斯农场,
善良的巴巴斯先生为救我身受重伤。几分钟后,我也会死于几颗准确的狙击步枪
子弹。
“现在,我愿在死亡来临前把这个发现告知全人类,我希望白人、黑人和黄
人都能获得这种能力,使人类互相沟通,互相理解。如果这个发现带给人类的只
是凶杀和欺诈,那就请你们忘了它,把它深深埋葬。
“请向我的家人、我的同胞转达我的祝愿,我爱他们。
江志丽 9月12日“
她站起来,听见外面用喇叭喊话,命令她立即放下武器,否则警察要开始进
攻。她揶揄地想,恐怕警方没有马上进攻,是对这个“残忍果决、本领高强”的
职业杀手还心存疑惧吧。她知道自己只要一露面,立刻就会吃上一排子弹,从他
们的行事来看,今天根本没打算留活口。但呆在屋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于是
她略作整妆,步履从容地走过去,拉开大门。她正好看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车闯进
包围圈,伊斯曼先下车,又扶着索雷尔教授急急下车,瘸拐着向指挥车走过去。
江志丽向他们投过去仇恨的目光,看来索雷尔先生非常尽职尽责,他急急赶过来,
一定是想目睹罪犯被击毙的场面吧。
刘易斯看见了老朋友,急忙迎过来,相距还有20多米,索雷尔就急迫地喊:
“不要开枪!不要杀她!”
刘易斯走近后疑惑地低声问:“为什么?”
索雷尔兴奋地说:“已经不用再杀死她了!已经不用了!”他解释道:“怪
我太迟钝了,我早该想到的,江志丽在车上偷我的手枪时,肯定已经‘窥见’我
的思维,她曾说过,她在我的头脑中看到一个黑气氤氲的黑洞,那是我的‘杀气
’。可惜我当时忽略了。但一个小时前我忽然想到,小山提在临死前也在说什么
‘黑色的洞洞’。看来,他们确实都能看到一个人心中的杀机——而且是一个白
人的杀机,这说明在白人和蒙古人种间并不是不能进行思维传输,尽管目前只是
单向的。”他苦笑道,“我对这个发现非常庆幸,因为我不必在良心上自责了,
既然不存在什么‘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就没有必要杀死江小姐,相反,应该
留下她作进一步的研究。”
刘易斯和德莱尼先生认真听着,德莱尼也如释重负地说:“太好了,能有这
样圆满的结局实在太好了。”
刚才他应巴巴斯的请求来保障江志丽的安全,但刘易斯一见到他,就坦率地
说明了真实情况,问他:“你是否愿意白人成为弱智民族,被那些不相信上帝的
黄种人奴役,被驱赶着走上‘眼泪之路’,关在贫瘠的‘白人保留区’?”
作这一名敏锐的新闻界资深人士,他立刻领会到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刘易
斯描绘的图景使他不寒而栗。他不愿意做杀害一个女子的帮凶,同样也不愿意看
到刘易斯描绘的情景。他目光阴沉地问:“你说该怎么办?”
刘易斯冷酷地说:“杀死所有当事人,把这个秘密埋在少数人心里。”他看
看德莱尼,说:“我没把真情告诉手下的任何人,但我压根就没有打算瞒你。因
为我认为你是能够保守秘密的少数人之一,你不是巴巴斯那样的傻瓜。现在,你
说该怎么办吧。”
两人很快达成谅解,德莱尼将默认警方在正当防卫的借口下击毙罪犯,并运
用自己的影响在新闻界封杀有关的消息报道,还要说服巴巴斯先生保守秘密。不
过他没有想到挚友巴巴斯为此负了重伤──而且,如果巴巴斯执意向外披露真相,
甚至有可能被杀死灭口!这使德莱尼先生在良心上难以安宁。所以,他很欢迎索
雷尔带来的消息。
刘易斯声色不动,沉思着,他问:“你确信白人也能获得这种能力吗?”
“目前说确信还言之过早,但既然小山提和江志丽都能‘窥见’我的思维,
那么这个结论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刘易斯忽然问道:“会不会只能激发出单向能力?也就是说,白人只能被别
人读出自己的思维,而不能反之?”
索雷尔稍愣,苦笑道:“我绝不相信上帝会这样捉弄我们,但我不能肯定地
排除这种可能性。”
刘易斯强抑住怒气,鄙夷地说:“教授先生,那你慌慌张张跑来干什么?你
给了我一个不确定的可能,甚至又给了一个更为危险的可能,然后叫我放走这个
中国女人,从而把白人置于危险的境地。而这一切,又都是为了你的什么‘良心
’!教授先生,讲‘良心’也得有实力,如果200 年前的白人移民者都是你这样
迂腐的家伙,我们就不会拥有美国。”他冷淡地说:“好了,请两位离开吧,我
也要按自己的良心行事了。”
索雷尔和德莱尼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自视甚高的,想不到一个联邦调查局的
官僚竟驳得他们哑口无言。在尴尬的短时沉默中,一直扶着索雷尔的伊斯曼小心
地把教授推给德莱尼,平静地说:“局长先生,如果你执意要打死她,就先向我
开枪吧。”
他随即跨步走上台阶,江志丽已经回屋了,他敲敲门,低声说:“凯伦小姐,
请开门,我是伊斯曼。”
他觉得十分内疚和悲哀。几天前,甚至在教授杀死小山提时,他还保持着对
他的信仰,心甘情愿地作帮凶。但现在,听着教授“善良”地分析不要杀死江志
丽的理由时,他却止不住作呕。屋里没有动静,他再次敲敲门,疚悔地说:“凯
伦小姐,请开门,我是来向你忏悔的。”
门开了,江志丽立在门口,脸上带着两块青伤,头发散乱,目光中有那么多
的沧桑!伊斯曼低下目光,说:“凯伦小姐……”
江志丽打断了他的话,苍凉地说:“伊斯曼,不用说了,我已经看出了你的
真诚。”
她已经感受到了伊斯曼的思维,原来那个黑气氤氲的小洞已变成柔和的金黄
色,那是像朝霞一样缓缓流动的无定形的混沌。在这个瞬间她忽然想到,如果人
类能够思维连通,能够永远沐浴在这金黄色的温暖中,该有多好啊。
但她很快回到现实中,她知道,外面并没有什么金黄色的朝霞,而是几十个
黑森森的枪口在等着她。她说:“伊斯曼,谢谢你,你让我在迎接死亡时,对人
类多少有一点信心。请你离开吧,我要出去了。”
“不,我要陪着你,我不能救你,但可以陪着你一块儿去死。”他伤感地笑
笑,说:“这倒让我可以说出自己的感情了,凯伦,我一直在暗恋着你,不过,
我是一个帮凶,是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
江志丽低声说:“我也是一个刻薄寡恩的、不值得爱的女人。”她知道伊斯
曼的决定已不可更改,便凄然一笑,挽着他的胳臂走向屋门。打开门,院里的人
们都愣住了,江志丽目光灼灼地盯着教授和德莱尼,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鄙
夷。伊斯曼警惕地护着她,扫视着各个枪手的动静。
刘易斯面色阴沉,举起通话器欲下命令,索雷尔劈手夺过通话器,激烈地同
他低声争辩着,争吵持续了很长时间,刘易斯怒不可遏,猛力推开索雷尔,拔出
手枪向几米外的江志丽开火,伊斯曼疾速转过身,把她掩在身后。刘易斯身边的
德莱尼以超出年龄的敏捷扑过去,把手枪推向天空,一串未经消音的清脆枪声惊
散了鸽楼上的鸽群,它们咕咕惊叫着飞散,在蔚蓝的天幕上撒下一片白羽。
刘易斯喝令手下将索雷尔和德莱尼拉开,夺过送话器。狙击手们又端平步枪,
就在这时,一串车队忽然在公路拐弯处出现,以惊人的速度开过来,一辆福特XLD
轻型货车打头,后边有三辆大客车,很远就听见一片嘈杂的乐声,有爵士鼓,长
号,起劲地奏着“星条旗永不落”。车队稍近,听见车内用扩音器喊:“不许杀
人!盖世太保杂种们,不许在自由女神像下杀人!”
防暴警察阻挡不住,车队涌进农庄,那几辆客车上画着光怪陆离的宣传画,
有骼髅头像,猩红的女人嘴唇,丰腴的大腿,车侧写着“红狼爵士乐队”。车未
停稳,几十个青年嬉皮士从车门一涌而下,他们大都装束奇特,头发染成火红色、
金黄色甚至鲜绿色。他们旁若无人地冲进警察队伍,嬉笑着,怒骂着,转眼就把
警戒线冲得七零八落。
江志丽惊喜地看着这一幕荒诞剧。轻型货车下来的两名少年挤过人群,跑到
她的身边。一个是白人,一个显然是华裔。华裔少年神情亢奋地说:“江小姐,
我在BBS 上看到你的信件,马上向所有网友发了呼吁,又拉上戴维开车来这儿。
路上正好碰见这支乐队,我们一喊,他们就爽快地跟着来了。你看,他们的这次
冲锋干得多漂亮!还有,我猜想这会儿一定有十万个抗议电话打到联邦调查局,
那儿一定热闹极了!”
他格格地笑起来。同来的戴维是个文静的小孩,这在美国的小“杨基”中是
不多见的。他微笑着,简单地说:“我站在你这一边。”
看着这个文静的小孩,她不由想起怕羞的小山提,想起他在死亡前发送过来
的“突然的停顿”。她把戴维搂到怀里,眼泪刷刷地流下来。
刘易斯脸色铁青,怒气难抑,这群不可救药的蠢货!他们傻哈哈地来到这儿
串演一出平等博爱的闹剧,却不知道这是在自掘坟墓。但他知道对这些弱智者是
不能以理喻之的,自己的使命已经无可挽回地失败了,在盛怒中他真想让手下把
这些蠢货全杀死。
当然,他不至于这么冲动。正在这时指挥车内的电话响了,是局里打来的。
已经有几千个抗议电话、传真和电子邮件打到胡佛大楼,那些爱赶风头的新闻界
已经蜂拥而动,两份电子报纸《号角》和《科学箴言》已抢先发了专题报道。局
里并未责备他,但命令他立即撤退。刘易斯低声咒骂着,下了撤退令,他自己率
先钻进指挥车开走了,身后留下一片哄笑和口哨声。
这边,索雷尔忽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伊斯曼跳下台阶,和德莱尼先生一
块扶起教授。原来,刚才德莱尼与刘易斯争夺手枪时,一颗飞弹穿透教授的肩胛,
现在左肩上鲜血淋漓。江志丽急忙进屋找出药箱,撕开教授的衣服为他包扎。教
授依在伊斯曼怀里,面色惨白,精神颓唐,默默俯看着江志丽,低声说:“凯伦,
你能原谅我吗?”
江志丽正在包扎着的双手显然有一个停顿,但她没有抬头与教授的目光相接,
默默包扎完毕,起身站在一旁,看着德莱尼和伊斯曼把教授抬上救护车。上车时,
教授还回头苦笑着看看江志丽,但那个女子的目光中显然没有一丝涟漪。
九索雷尔被送走后,爵士乐队的大客车也开走了,熙攘的小农场恢复了平静,
白鸽盘旋着又回到鸽楼,小巧可爱的微型马在圈中安静地吃草。伊斯曼留下来陪
伴江志丽,夕阳的余辉下,江的目光里仍弥漫着迷茫,她还未从这两天的巨变中
完全清醒过来。伊斯曼说:“教授走时很颓丧,你没有原谅他。”
江志丽冷冷地说:“我个人可以原谅他。但马高父子、松本好子和黎元德能
原谅他吗?”
她的声音中透出十分的疲惫和冷漠。伊斯曼对这个孤身闯世界的娇小女子很
怜悯。他轻轻地揽住志丽瘦削的肩膀,江志丽没有动,但他透过江志丽单薄的衣
服分明感受到她的拒绝。他尴尬的松开手,低声说:“凯伦,我希望能有机会帮
助你。”
江志丽勉强笑道:“谢谢你,伊斯曼。很遗憾,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经历
了这场坎坷后,我想回国去。”
伊斯曼沉默片刻后,真诚地说:“祝你在那儿找到自己的位置,回国后多联
系。”
“谢谢。”
那晚,两人就留在巴巴斯先生的小农场里,江志丽张罗着做了一顿中国式的
晚饭,饭后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到卧室。夜里,江志丽迟迟不能入睡,她强烈
思念着女儿小格格,甚至想到她的前夫,那个她已经从记忆中剔除的男人。她不
知道自己的思念之波能否透过两万公里的距离送入女儿的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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