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温室效应使世界变得更加脆弱,核弹成了过于危险的武器。即使没有温室效
应,在今天的世界中,恐怕也不会有人敢公开使用核弹或用核弹威胁。他一直视
为生命的2250件核弹,实际上早成了一钱不值的垃圾。但他一直顽固地欺骗自己,
就象一个守财奴死守着一堆早已作废的纸币。
他真的没用了,不仅是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而且是在权力机构的最上层——
他曾固执地相信,这些人、只有这些人才认识他的价值。但今天呢?他们甚至不
想费心对他来番虚假的安抚。其实,把他留下来处理完核弹再走,对他们说有什
么损失?没有,一点也没有。但那些人却急于要他离开,他们不愿再看到这位旧
时代的象征了。
迈克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好,我们就此告别吧。”他突兀地问:“是处理
到拉格朗日墓场?”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这一问,停了一会儿,才不快地说:“我不知道,也许吧。”
汤姆逊看见老迈克放下话筒后仍在发愣,脸上逐渐浮出平静和决绝。他咳了
一声,准备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老迈克已从冥思中回来,客气地说:“再见,汤
姆逊先生。再次感谢你那天冒着危险去寻找我,我马上就要离开此地。我的戏已
经结束了。”他转过身,用微跛的军人步伐走出去。透过半开的房门,汤姆逊听
见他同雷切尔小姐亲切地告别,说他要到圣弗朗西斯科去找自己的女儿,他已经
近40年没有同她在一起了。
两个小时后,汤姆逊看见老迈克那辆白色福特车开过来。他连忙跑出去同他
告别,但老迈克没有停留,只是远远地招招手,顺着被地震破坏的道路小心地开
走了。
离开核废料堆放场,迈克有一种很奇怪的心境:有淡淡的悲哀和苍凉,也有
莫名其妙的轻松。70年来,他一直在自己的人生之路上埋头往前,没有停下来喘
息过,甚至没有回头看看身后的风景。现在,他的目的地忽然消失了,再也不用
紧紧张张地往前赶了——那他又该干点什么?他该怎样度过他的余生?
他没有直接向旧金山开去,而是首先向南,游览了科罗拉多大峡谷国家公园,
站在科罗拉多陡峭的悬崖上,看着巨雕在脚下悠然自得地展翅滑翔。下意识中,
他是在推迟与女儿见面的时间,推迟“新生活”的来临时刻,想在心理上先做一
点准备。之后他驱车去亚利桑那州的彩色沙漠,欣赏着蓝色、紫色、白色、黄色
和粉红色的砂砾在阳光下闪亮。几天后,他又到了太平洋的海滨,忧郁地盯着巨
大的加利福尼亚红杉,它们在气温升高后正逐渐枯萎。
一个月后,他把福特车停在吊索式金门大桥的停车场上。身旁是直径一米的
大桥吊索的样品,那是当年建桥者特意留下的。钢绳的外层已经锈迹斑斑,但断
面处被观光客抚摸得亮光闪闪。金门海峡的水面已经显著升高了,轮船从桥下缓
缓开过去,隐约可见海豹在水里翻花。观景台上,一个黑人妇女和她5 岁的女儿
在用面包喂海鸟,他不由联想想起自己的女儿。但他随即哑然失笑——那个“5
岁的女儿”已经是40年前的事了。
明天就要见到女儿了。在夕阳和海风中,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惶惑,这是他
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他不敢确定女儿是否愿意接纳他。
在横跨1000公里的旅程中,他已经把自己的一生仔细梳理了一遍。想起他和
妻子的离婚,他觉得内疚。他太沉迷于自己的“技术”了。好象谁说过,充分发
展的技术无疑是上帝的魔术,而掌握这种魔术的人就会觉得自己有了上帝的权力。
在蒙昧时代,巫师是用符咒和复杂的舞蹈语言代上帝施权,但那是虚幻的,而他
手中的核武器却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而且,全世界50亿人中,有谁能比得上他与“核上帝”的亲近?核武器是由
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研制的,核弹的安全措施则是更聪明的人制定的,这儿实行
“双重核按钮”制,每一级执行者必须有两套密码指令,只有两套密码核对无误
才能向下一级传达。值得一提的是,在最后一级执行者中,两个核导弹发射钥匙
孔至少间隔3 米,以确保一个人无法启动。但这些被常人看得神乎其神的核按钮
锁对他来说不值一哂,只要乐意,他可以越过参谋长联席会议和总统,轻而易举
地让一支弹道导弹呼啸升空,让死神降临莫斯科、北京或旧金山。
当然,他不会这样做,但这足以使他保持上帝般的优越感。这种心境是普通
人无法领会的……不过他仍然为妻子歉疚,她正是那种无法与其沟通的普通人。
尤其是2022年全世界销毁核武器之后,他执意从华盛顿调往荒僻的尤卡山核废料
堆放场,尽其余生守护那些文明的粪便,妻子卡箩终于忍无可忍了。她尖刻地说
:“你是不是患了对核武器的单恋症?这些年来,你一直没有把妻子女儿放在心
上,我们在你眼里远远比不上一枚B61 -11核弹。我们一直尽量理解你,毕竟,
这些武器是在守护着民主社会的安全——至少在你的心目中如此。但是,核武器
现在已经销毁了,你可以脱身了,在这种情形下你还要让我当寡妇吗?”她冷淡
的说,“请你决定吧,或者是我们,或者是那堆核废料。”
可惜那时他无法向妻子泄露核弹的秘密,绝望的妻子最终离他而去。这些年,
他一直对妻子怀着歉疚,愿她的灵魂安息。
他在附近休息了一晚,第二天赶到南弗朗西斯科,女儿住在那里。他在郊外
一个小镇上放慢了车速。右边是乡村小教堂,正响着晚祷的钟声。左边是一个乡
村网球场,显然已废弃多年,疯长的野草透出满目茺凉。他看见路边有一个公墓,
汽车已经开过去了,不知为什么,他又把车倒回来。路边的标牌上写着“仁慈公
墓”,一条卵石小径向前延伸,黑色的大理石墓碑整齐地排列着,草坪修剪得非
常精细。一个穿牛仔服的中年人正在拍纸簿上记着什么,这时向他招招手,高兴
地说:“你好,从远处来的吗?”
迈克走下汽车:“从内华达来的,我女儿就住在前边。你是这儿的守墓人吗?”
“对,我叫帕加诺。布鲁诺。”
“漂亮的墓地,草地修剪得象姑娘的发型。”
帕加诺自豪地笑了:“谢谢你的夸奖,我手下有两个小伙子,负责照看三个
公墓,我从来没有让他们有机会偷懒。你看,我正在检查这儿应该整修的地方。”
迈克四周看看,再次夸奖道:“漂亮的公墓,真是休息的好地方。我想就把
这儿当作我的归宿。”
帕加诺笑道:“先生,你离死神还远着哪。不过,真到那一天的话,欢迎你
来这里,我一定会让你满意。”
他同帕加诺先生告别,继续往前开。前边就是女儿的家了,是一幢普通的平
房,木房顶,汽车库的大门久未油漆,门前的小枞树也疏于修剪,落日把余辉洒
在树梢。
麦菲亚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是一个风尘仆仆的白发老人,手里举着一束鲜
花。她愣了足足两秒钟,才认出这是父亲。毕竟,40年来,她基本上只是在照片
上与他见面。
“爸爸!”她高兴地喊,埋怨道:“你该事先告诉我们一声,你是开车从尤
卡山过来的?”
老迈克俯下身吻吻她,走进屋里,麦菲亚大声喊:“米斯,杰克,外公来了!”
两个孩子从里间出来,米斯今年16岁,很漂亮,但身体很单薄,脸色苍白得
近乎透明。她用手挽着外公的脖项,亲热地吻了他的额头。杰克则脸色冷漠,过
来简单地问候一句,帮他把汽车后衣箱里的旅行箱提到屋里,便回到自己屋里听
猫王和甲壳虫的音乐。他妈妈似乎对儿子的表现已习以为常。
麦菲亚领父亲到卫生间洗漱完,为他端来一杯咖啡。迈克问:“哈丁斯呢?
还没回来?”
“他下班后还要到酒吧揽一份工,十一点后才能回来。爸爸,你先休息一会
儿,我们马上吃晚饭。”
晚饭桌上,小米斯一直好奇地看着外公,问了很多核武器的问题:爷爷,你
真的是最好的核弹专家吗?人们干嘛要制造核弹去杀别人?现在世界上还有核弹
吗?杰克仍是满腹牢骚的德相,偶尔抬头看看陌生的外公,埋下头自顾吃饭。迈
克告诉女儿,尤卡山已经关闭了,他终于在70岁上退休了。这一生他对家庭亏负
太多,很想补回过去的遣憾,同孩子们在一起生活。麦菲亚说她为此高兴,但迈
克发现她的笑容很勉强。
米斯只草草吃了两口便离席,萎靡无力地说她累了,想去休息。迈克低声问
:“米斯有病?”
麦菲亚的眼眶里立刻涌满了眼泪:“白血病。”她苦涩地说:“手术费20万
元。可是她没买医疗保险。”
“为什么?”
“不是我们的过错。保险公司早已查过咱家的基因,不愿接受她的投保,因
为她体内发现了可导致白血病的‘费城基因’。当然,这些我们是事后才知道的。”
迈克点点头,没有置评。他知道这是保险业的惯例。在过去,投保十万美元
的30岁健康女性,每月交费20美元;但带有乳腺癌基因的则为39美元;若带有该
基因又有三位血亲死于此病,交费就要上升到56美元。后来随着基因检测技术的
日益完善,保险公司对投保人的各种遗传性疾病了解得更加清楚,若带有某些危
险疾病的(如可引起脑细胞死亡的亨廷顿症)基因,保险公司干脆不再受理。
当然不必去指责保险业的残忍,正如不必相信保险业的仁慈。归根结蒂,金
钱是至高无尚的上帝。
杰克冷冷地插嘴:“这就是科学。科学可以下这样的定义:它是一种魔法,
可以预支子孙的幸福让今人享用,而使后人享受先辈的痛苦。”停一会儿他又说
:“外公可以划到预支幸福的那代人吧,我们活该倒霉。”
母亲瞪了他一眼,于是他不再说话。迈克问:“家里的状况……比较紧张吧。”
麦菲亚勉强笑笑:“我们正给杰克找工作,我也想去揽一份零工。以后会好
的,别担心。”
晚上,迈克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一时还不能下决心断然改变自己的生活
之路。夜里,他听到哈丁斯回来,他想应该同女婿见个面,便悄悄披衣下床。女
儿女婿的门半掩着,泻出一条黄色的灯光,他听见女儿低声说:“……其实,我
和这位父亲并没多少感情。近40年来,他对于我来说只是几张照片,几次电话,
他从没有向外孙们倾注一丝感情。现在老了,无处可呆了,才想到这个家。但我
仍然可怜他,如果他提出留下的话,我想是没办法拒绝的。”
哈丁斯不情愿地说:“我也很想留下他,让他能安度余生。说来说去还是那
个可恶的钱,米斯的医疗费……”
妻子说:“等问清他的打算再说吧。你该休息了。”
迈克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晚他一夜没睡。
帕加诺从工具车上卸下割草机,告诉哈尔先把破损的栅栏钉好。走进墓地,
他发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老人已经早早来到这儿,正低着头浏览众多墓碑上的铭
文。他认出这个老人昨天来过,还说要在这儿找一片安息之地,便高高兴兴地同
他打招呼:“早上好,内华达来的先生。”
“早上好,帕加诺先生。”
“你在看碑文吗?”
“对,你看这条碑文写得多好:死神战胜了我,但我从此不用畏惧它了。”
“对,写得很好。”帕加诺应答了一句,认真看看他,轻声问:“先生,我
能给你什么帮助吗?”
迈克转向他,平静地说:“我昨天已经说过,我想在这儿找一块安息之地。
我现在就把费用付讫,请你为我选一块墓地,把墓修好,用黑色大理石碑刻下这
两句铭文。喏,给你。”他递过来一张纸片,上面写着:迈克。斯特金,1970-
2040战神已经死了,因为世界不再需要他帕加诺不知道他为什么自称战神,但在
这段铭文中看到了不祥,他惶然看着他:“先生……”
迈克笑着打断了他的疑问:“不必担心,我没有准备自杀。但我马上要到国
外去,这个世界一天天破落,一天天混乱,谁知道能不能在有生之年回到美国?
所以我想先把自己‘安葬’在这里。帕加诺先生,需要交多少费用?”
帕加诺从他手里接过现金,愉快地说:“请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坟墓修得
漂漂亮亮。也祝你长寿,10年或20年后回来为‘自己的坟墓’献花。再见,迈克
先生。”
晚上哈丁斯没有去加班,麦菲亚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为父亲接风。米斯刚作
过化疗,没有一点食欲,但她仍强自支撑着坐在外公旁边。迈克把她揽在怀里,
不时用手抚摸着她因放疗变得稀疏的柔发。哈丁斯为他斟上白兰地,同他闲谈着
40年的变迁,等着他提及今后的打算。但是一直到晚饭结束,迈克一直无意谈这
件事。哈丁斯疑惑地看看妻子,试探地问:“迈克先生,你已经退休了,准备在
哪儿度晚年?”
迈克淡然说:“我还没有考虑好,以后再谈这件事吧。”
晚饭后老迈克的兴致很好,一直同两个孩子玩耍。哈丁斯又去干夜工了,麦
菲亚回到卧室,很晚还能听到客厅里米斯的笑声。第二天凌晨,哈丁斯还未回家,
麦菲亚忽然听到了汽车马达声。她向窗外望去,见那辆白色福特刚刚消失在网球
场背后。她赶紧回到父亲的住室,那儿已经人去室空,桌上放着一封短笺,两张
已签字的支票:“菲亚:我已经走了。这两张支票,1 万元的这一张可以即时兑
现,1 万2 的这一张,估计在1 个月内可以兑付。拿它作小米斯的医疗费,算是
我多年寡情的小小补偿。
我去追讨一份债务,如果成功,米斯的医疗费就全部解决了。不必担心,我
会活得很好。
爱你的父“
麦菲亚追到镇子外面,久久怅望着福特车消失的方向,眼眶中充满了泪水。
奔向太阳: 4神秘的生意
《鲁氏太空运输公司》设在台北市的成都路,是一幢H 型的楼房,外表不算
豪华。鲁氏公司的实力早已是不争之实,不必用门面来装点。所以四年前鲁刚把
公司总部从寸土如金的香港皇候大道迁到了这条绿树掩映的大街,以便多少减轻
一点财政上的压力。
办公室倒是十分豪华。500 平米的办公室,靠桌是一张巨大的黑色楠木办公
桌。天鹅绒帷幕拉开了,显示着墙上挂的太空航线图。平托律师开门进来,他今
年70岁,又高又瘦,举止中带着他独有的气质:干练、冷静,随时准备用最合情
合理的态度同客户谈判。他是鲁刚的父执辈,对鲁刚有着无法替代的影响力。他
说:“客人已到了。”
办公桌后的鲁刚点点头:“请他们进来吧。”
秘书田小姐引着两位客人进门,鲁刚在门口迎候握手,请他们入座。来人中
一位有60多岁,和平托一样又高又瘦,也是满头银发,皮肤保养得很好,身上是
伦敦菲里浦公司的名牌西装。另一位身材较低,胡须浓密。平托介绍道:“这是
弗罗斯特先生,这一位是他的助手罗杰斯先生。”
鲁刚笑道:“欢迎尊贵的客人,用西方的说法,顾客是我的上帝。用中国的
说法,你是我的衣食父母。怎么样,进入正题吧。听平托先生介绍,你们准备向
拉格朗日投放1000吨核废料?”
弗罗斯特点点头:“对。”
“没问题,这是我们10年前的例行运输。近年来这种业务萎缩了,但我们的
能力并没有变弱。”
“我们知道贵公司的实力,但这次运输有一个特别的条件。”
“请讲,我们会尽全力满足。”
“保密,我们要求严格的保密。货物将由我们派人装上飞船,并为舱门打上
铅封。飞船升空前不准对新闻界透露任何消息。”
鲁刚摇摇头:“一艘空天飞机上天是瞒不住的,至少瞒不过美国、俄罗斯、
中国等国宇航部门的监测仪器。”
弗罗斯特微微一笑:“我们知道,我们只是想在飞船上天前尽量淡化它。鲁
刚先生,你不会吃亏的,我们准备为此多支付30%的款项作为保密的报酬,你看
我们的条件够优厚吧。”
鲁刚微嘲道:“一堆核废料值得这么费事吗?不不,你不必担心,”他截断
对方的话头:“我只是随便说说,鲁氏公司历来会尽力满足用户的任何保密要求。
那么卸货呢?也由你们派人吗?”
“不,卸货由你们负责。”
鲁刚笑道:“好,为了保密,我会用你们付的钞票把船员的眼睛贴上,让他
们闭着眼睛卸货,闭着眼组装到废料大网格上。”
“谢谢鲁先生的通情达理。现在,你们是否可以提出一个报价单?”
鲁刚看看自己的律师,看到平托先生正用目光制止他,便笑道:“我和助手
商量一下,今晚把报价单送到你的下榻处。现在请各位品尝品尝杯中的咖啡,这
是著名的云南小豆咖啡,比雀巢的味道更浓郁。”
四个人寒喧了几句,客人们便起身告辞。
平托先生慢慢地呷着剩下的咖啡,沉思着。鲁刚耐心地等着,直到他抬起目
光。鲁刚问:“平托大叔,你有怀疑?”
“当然,他的货物绝不是普通的核废料。我担心我们一旦涉身其中,会带来
一些额外的风险,比如说对立组织的疯狂报复。”
鲁刚笑了:“我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不过我想不用担心。你难道没看出这两
位先生的来历?虽然他们言语平和,但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强烈的优越感。那是
当惯了世界主人才养成的习惯,是娘胎里带来的,别人想学都学不来。一句话,
这两人肯定是山姆大叔的代理人。尽管这几年山姆大叔已经破落了,但心理上的
惯性还未消失。他们的货箱里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但那属于政治场中必不可
少的肮脏,不足为奇,也不会带来什么组织的报复。”
平托暗暗佩服鲁刚的粗中有细。他提出了第二个疑问:“他们可以动用本国
的航天力量,尽管美国已没有鲁斯式飞船,但较小型的飞船也足能完成这项任务。”
鲁刚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咱们极具竞争力的运费,也可能是雇用
外国的私人公司更利于保密。平托大叔,我看不要犹豫了。这帮家伙其实很清楚,
咱们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世界经济形势这样暗淡,至少15年内不会改变,
咱们的运输业务已难以维持了。我想接下这笔生意,用赚的钱把飞船检修一番。
我不能再让船员们去玩命,也不能让父亲的事业在我手里断送。”
他的语气中透出一抹苍凉,平托也不禁黯然。自从老船长鲁君健去世后,10
年来在经济衰退狂潮中,鲁刚能把鲁氏公司维持下来实在不易。他已经心力交瘁
了。这些苦处他只向平托,偶尔也向老拉里透露一点儿,在外人看来,鲁刚一直
是粗野强悍、爽朗乐天,随时敢用他的“挪亚方舟号”把上帝的宝座顶翻。平托
走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鲁刚抹去自己的伤感,笑道:“尽管如此,我还要尽力敲敲他们,敲敲山姆
大叔的肥脑袋,没准他们比咱们更急,没准他们的货箱里装的是不敢见人的核武
器或生化武器。我得多敲他们几个做飞船的维修费,也得为鲁冰准备嫁妆呀。”
他无意中提到了鲁冰的婚事,目光随之暗淡下来。平托佯作不知,笑道:
“这一点倒不急,我们的大小姐似乎还不准备嫁人。咳,她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呢。”
“那就这样决定?请你把报价单打好,晚上送过去。”
“好的。”
伊尔飞机从圣菲波哥大起飞向西南飞去,到达哥伦比亚第二大城市卡利需一
个多小时。这种小型飞机只有十几名乘客,有七八个浓妆艳抹的混血女人,粗俗
恶丽,嘴里嚼着古柯叶,肆无忌憧地高声谈着粗话,一看就知道是去卡利淘金的
低级妓女。迈克的同伴是一名老神甫,年纪和他差不多,穿着黑色的神甫服,花
白眉毛下有一双睿智的眼睛,面容慈祥,有一种天然的威严和高贵气质。
机下是绵延的云层,就象铁灰色的凝固的山岭。再往上的云层较淡,缓缓地
向后飘动着。飞机所在高度上是第三层轻淡的长云,它们飞速地向机后掠去。当
然,这些云层的速度差是由于它们对飞机的高度差所造成的错觉。
飞机行驶了个把小时,云眼慢慢绽开,露出下面绵亘起伏的安弟斯山脉,青
翠浓郁,一片绿的世界,考卡河在深谷中蜿蜒。迈克正从舷窗向下眺看,听邻座
说:“美丽的安弟斯山脉,上帝的恩赐。”
迈克出于礼节回了一句:“是的,上帝的恩赐。”
神甫平静地说:“可惜还有另一种上帝的恩赐。3000年前,安弟斯山脉就开
始种植一种叫古柯的植物,印弟安人咀嚼古柯叶来充饥、御寒、提神、治疗骨痛
及风温痛等。纯朴的印弟安人把它视为圣草,视为上帝的恩赐。那时谁能想道,
这种圣草会演变为全世界性的毒品癌症,甚至于完全毁掉哥伦比亚这个国家?”
邻座的旅客们扭过头,惊恐地看看神甫。飞机是飞向世界上最大的毒枭所在
地,很可能飞机上已属于毒贩子的势力范围。这些年,他们早成了国中之国,成
了实际的哥伦比亚政府,对任何反抗他们的人士格杀毋论。这位神甫的言论未免
太招人忌了。
神甫对周围的惊慌视若无睹,仍平静地说下去:“哥伦比亚曾经是麦德林集
团和卡利集团的天下,麦德林集团在1993年覆灭了,卡利集团在2010年也几乎覆
灭。但是自从温室效应毁坏了世界秩序,卡利集团又死灰复燃,比以往更凶恶。
他们控制着这个国家,每年生产的毒品毒害了7000万人。万能的主一定会惩罚这
些罪人。”
迈克突然想起一个人,他问:“贵国有一位著名的反毒品斗士安大可神甫,
请问你认得吗?”
神甫点点头:“对,那就是我。”
迈克噢了一声。安大可神甫三十年来致力于反毒品宣传,在哥伦比亚是妇孺
皆知的人物,当然也为毒贩们忌恨。但奇怪的是他倒一直安全无恙,甚至比黑社
会的圈内人更安全。究其原因,可能是他一直坚持非暴力主张,在暗杀火并横行
的毒贩国家里不失为一剂清醒剂;还听说贩毒卡特尔的首领小卡拜勒鲁对这位神
甫有私人感情上的敬重。这些因素凑在一块儿,才让这位直言不讳的反毒品斗士
幸存下来。
迈克告别女儿、乘机离开美国时,已经作出了困难的人生抉择,他决心向毒
贩求助来完成那几乎办不到的事情。对于这一惊人的转变,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也许心理学家们事后会做出分析:是几十年类似独居的生活造就了一个偏执狂?
是他对核武器、对这种魔幻般技术的狂热挚爱最终导致他失去了理智?是对政府
抛弃他的愤怒?
但尽管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想想看,一直是主流社会精英中之精英,竟然
与肮脏的毒贩合流——但迈克的思维还停在精英阶层的航向上。他伸手握一握神
甫的手,由衷地说:“我早就知道你,非常钦佩。”
神甫注视着他的坦诚目光,也由衷地说:“谢谢。”他关心地问:“你到这
儿有何公干?陌生人到卡利是非常危险的。”
迈克稍作犹豫,直言不讳地低声说:“我找卡拜勒鲁本人。我和他有一些账
目要算。”
神甫吃了一惊,他再次端祥自己的邻座。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目光清彻,表
情中有一种只可意会的正气,无论如何,他不象是和毒贩沆瀣一气的人。他的眉
峰隐锁,似有深深的痛苦,也许是和毒贩有什么深仇?神甫迟疑地劝道:“恕我
冒昧,我想有些事情只能求助于上帝……”
老迈克挥挥手,打断了他:“不,我一定要去,但你不必为我担心。请问在
哪儿可找到卡拜勒鲁本人?”
神甫犹豫很久才阴郁地说:“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在卡利市中心有一个华
莱士夜总会,谁都知道那是卡拜勒鲁半公开的联络站。”他叹口气说:“老人家,
请你慎重从事,不要让我后悔告诉你这些情况。”
飞机降落在卡利机场上,这儿完全不是美国机场那种灯火通明的景象,暗淡
的灯光有气无力地照着简陋的跑道,两个工作人员拉过来一架舷梯靠在伊尔飞机
的舱门口。士兵们戴着钢盔,穿着迷彩服,虎视耽耽地盯着下机的旅客。迈克向
四周扫视一遍,提起小提箱大步向出口走去。神父唤住他,亲切地说:“先生,
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到教堂里找我。我在这儿说话还有一定份量。”
迈克衷心地说:“谢谢。”
神父迟疑片刻,问道:“先生,你准备在哪儿下榻,能告诉我吗?”
迈克摇摇头:“我不知道。谢谢你,我能照顾好自己。”他提上皮箱,很快
消失在人群中。安大可神父惋惜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对这位美国人印象很好,不
忍看着他死在贩毒集团的手里,可惜他似乎在躲避自己的帮助。
一个月后他在电视中看到了老迈克的头象,是世界刑警组织签发的通辑令。
那时他不是感到后悔,而是极度的震惊。他通过美国的朋友了解了迈克的历史,
不相信一个标准的正人君子会在一月之间堕落成一个标准的恶棍。这一步跃迁的
内在原因是什么?如果是毫无逻辑的突然变化,那他对人性的信念不是要彻底粉
碎吗?
几个月的思考之后,他才得出了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结论。他想,从本质上讲,
那些研究核弹的人,那种能把亿万人送入烈火地狱的工作,本来就是邪恶的,只
不过被国家、社会用种种逻辑悖论、道德悖论涂脂抹粉,套上虚假的光环。所以,
虽然这些社会精英和卡拜勒鲁这样的巨盗枭雄似乎是分处两个世界,但实际相距
很近,一个小小的虫洞就能把两个封闭曲面合为一体。
华莱士夜总会生意兴隆,在血红色的霓虹灯光下,穿着红色制服的侍者不时
躬身,迎接一拨拨珠光宝气的客人。室内爵士乐队演奏着狂放的摇滚乐,萨克斯
管的高音在厅堂中缭绕。舞池中一束束激光光束旋转摇曳,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
这两天老迈克一直腻在这里,要一盘哥伦比亚特有的炒蚂蚁蛋,两杯马提尼
酒,一份烤牛排,泡上半天。他一直冷静地打量着餐厅的往来人等,也清楚知道
有几双眼睛一直冷酷地盯着他。当然他不在乎。
有不少时间,尤其是饮酒微醉时,他是徜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他常想起
年轻时的妻子,孩提时代的女儿——很奇怪,在回忆中,他老把年轻的妻子和成
年的女儿混在一块儿;想起苍白得透明的外孙女,米斯的眉眼中和他妻子有某些
相似之处,所以虽然只见了一面,他仍有强烈的亲切感。
但大多数时间,他是回忆自己的工作,毕竟这在他的一生中占了绝大的份量。
从20岁起,那时他还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大学生,他就在这个精巧的、神奇的、魔
幻般的核弹技术之海里深潜,终于得以达到自由王国,这种与“战争之神”融为
一体的快感是普通人无法领略的。他决不能让这些战争之神被人悄无声息地抛弃,
连水花也没有一个。他宁可把它们交给魔鬼。
两天来他已发现餐厅有一些特殊的顾客。他们进门后,几乎不易觉察地和保
镖们对一下目光,就向后厅去了。后厅是赌博间,但迈克知道他们不是一般的赌
徒。这会儿他看见其中一名又来了,径直向后走去,他也推开碗盘,留下300 比
索的现钞,尾随而去。
舞池里奏起了极其挑逗的丹松舞曲,在沙槌、手鼓、圆柱古琴和萨克斯管的
伴奏下,舞娘们剧烈地扭动着臀部和腰肢,飞快地旋转着。赌博厅里烟雾腾腾,
人声嘈杂,赌徒们冷静地斜睨着手里的牌点,看光景即使这会儿天塌下来,他们
也会在黑暗中把牌出完。刚才进来的那人在赌博厅门口扫视一遍,并未进去,退
出门口向右拐了。迈克尾随而去,看见那人进了一间密室。门口的保镖立即伸手
拦住迈克,说话时态度很谦恭,但目光十分严厉:“先生要赌博吗?你走错路了。”
迈克一把推过保镖,闯进房中。房中正在密谈的两人惊奇地看着他。几名保
镖立时掏出手枪围过来,被他推开的保镖也怒冲冲地追进来,低声咒骂着用枪顶
住他的脑袋。
在5 个枪口的包围下,迈克神色不变,平静地看着屋子的主人。那是一个英
俊的年轻人,穿着简单,有一头黑发,似乎是黄种人。他的手指略动了动,示意
保镖们不要急燥,保镖们随即停下来,等着他的吩咐。
迈克已经阅读了不少关于卡利卡特尔集团的介绍,知道该集团历来讲究低姿
态,成员穿朴素服装,有合法职业,不许有酗酒赌博恶习,尤其不能吸毒;他们
的作风十分冷酷,成员执行任务讲究三个“不”:不许失败,不许找借口,不许
有第二次机会。犯下过错立即处死,甚至夷灭亲族。他估计,眼前这位穿着朴素、
神清气爽的年轻人很可能是该集团一个重要人物。
年轻人走过来盯着老迈克看了一会儿,神态平和地用英语说:“先生有什么
见教吗?”
迈克微微一笑:“我要见卡拜勒鲁。”
“卡拜勒鲁?”年轻人笑道,“我不知道你是要找哪个卡拜勒鲁。如果是那
个富可敌国的卡拜勒鲁,那你一定走错地方了。”
迈克对他的话浑似未闻:“我要找卡拜勒鲁,洛吉托。卡拜勒鲁,想给他介
绍一桩100 亿美元的生意。这是我的下榻处地址,请为我安排这次会面。但务必
请你们记着,我一定要见他本人。”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几个保镖立即用枪口杵住他,等候主人发落。迈克神色
不变,扭回头看着那个年青人。年青人思索片刻,摇摇手,让保镖放他走。等他
出门,一个保镖说:“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人,已经在夜总会里泡了两天。我看他
不是黑道上的人。”
青年人笑道:“你能确定吗?”
“没错,他身上有一股……圣水味道儿。”
青年人大笑起来:“圣水味道!我们那位朋友安大可神甫若是听见,一定会
生气的。这人的来历查清了吗?把坎贝叫来。”
少顷,坎贝匆匆赶来,他是个身材瘦小的混血儿,皮肤黝黑,眼睛中闪着剃
刀一样幽冷的蓝光。坎贝说:“已经查清了。很奇怪,他无论在旅馆还是机票上
都留的是真实姓名,他叫迈克。斯特金,是美国最负盛名的核弹技术专家,曾是
美国政府的宝贝。当然,2022年全世界销毁核弹后,这个行当已经过时了,没有
用途了。但我无论如何想不通他来这儿干什么,要是想改行做毒品生意,怕是晚
了一点,70岁的老家伙,一条腿已经伸进棺材了。”
“会不会是美国政府下的鱼饵?”
坎贝摇摇头:“不知道,我看不象。”
青年人认真考虑一会儿,果断地说:“我相信这是一条大鱼,而不是世界辑
毒组织的鱼饵,也许他真的有一桩100 亿美元的生意。立即和我教父联系,安排
这次会见,当然,他的影子必须割净。”
第二天,在圣尼亚旅馆的三楼房间里,迈克从窗帘缝中看见来了一辆黑色的
加长卡迪拉克轿车,从车上下来3 个人,进了旅馆门。迈克知道自己等候的客人
就要到了,他离开窗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几分钟后,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是
那个曾用枪顶着迈克脑袋的保镖,但今天他西服笔挺,礼貌谦恭:“迈克先生,
我们老板请你去。”
“好的,请把我的手提箱提下去。”
保镖提起手提箱,在屋门口等着他。迈克最后扫视了房间,从今天起,他将
正式告别人类社会,或者说告别正常的人类社会,谁知道前边有什么在等着他?
上了车,那个保镖说了声对不起,用黑布牢牢蒙住他的双眼。汽车开了很长时间,
按迈克的感觉,他们是在绕圈圈。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市内一幢不起眼的楼房。
楼房内部戒备森严,围墙边一只纯种德国狼犬在低声吠叫着,门内站着几个保镖,
手里都拎着沃尔特手枪和以色列加利尔冲锋枪。他们对迈克很有礼貌,但这并不
妨碍对他进行最彻底的搜身,他们把迈克的衣服扒光,仔细检查他的指甲、肛门
和生殖器,把假牙拔下来检查,用金属探测器扫遍全身。迈克不动声色听他们摆
布,那个叫坎贝的则一直微笑着请他谅解:“务请迈克先生原谅,我们知道美国
中央情报局的本领,不能让一个微型信号发生器或微型毒针带到卡拜勒鲁先生身
边——当然,我们很愿意相信迈克先生。”
迈克微微笑着,听凭他们摆布。半小时后,他们为迈克套上一件散发着夏奈
尔香水味的新衣服,蒙上眼睛,簇拥着他坐上电梯,来到楼顶。然后把他塞进一
驾直升飞机。
这趟旅程持续了四个小时,也可能飞机在绕圈子飞。等到直升飞机落地,迈
克被取下眼罩后,倾泻而来的是太平洋明亮的阳光。他眨眨眼睛适应了光亮,看
见直升飞机正在离开,他认出那是一架隼式直升机。直升机拉起机头,掠过浓绿
的丛林,在蔚兰色的天际消失了。迈克回过身,见一位年约50的白人正含笑看着
他。他穿一身白色休闲服,精致的摩洛哥皮鞋,皮肤黝黑,中等身材,褐色头发,
这会儿正向他伸过手来:“卡拜勒鲁。欢迎迈克先生光临。”
这就是卡拜勒鲁?洛吉托。卡拜勒鲁,卡利卡特尔著名毒枭加贝托。卡拜勒
鲁的儿子,哥伦比亚的真正国王。迈克暗暗感慨世事无常,在一个月前,他怎么
能想象自己会同此人走到一块儿?
卡拜勒鲁亲切地说:“迈克先生远道而来,我先领你参观一下我的家庭公园
吧。”
他把随从抛在后边,领迈克悠闲地踱步。海边的的树林中,红杉树根裸露着,
盘根错节,树丛中有一条不太明显但维护良好的小路。很快他们进入落叶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