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元、英磅、卢布、马克、埃磅、澳元、新加坡元……还要一张张叠成纸花?
姚云其悲哀地看着情人的痴迷,知道自己该退场了。这个结局早在意料之中,
他从没有奢望能成为鲁冰的丈夫。尽管如此,看着自己的爱情梦在金钱之壁上碰
碎,仍使他心头滴血。他走过去,轻轻吻一下鲁冰的额头,苦涩地说:“冰儿,
我想我该走了。”
鲁冰报以热烈的回吻,但没有一句挽留之辞,她的目光中也看不到一点儿留
恋和愧疚。看着姚云其披上风衣,她想了想,抽出几束花朵递过去:“拿着吧,
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姚云其凄然一笑。同居三年,他默默忍受了鲁冰的不少伤害,但恐怕没有比
这样的告别更伤人了。他没有接花束,默默走出房门。但不久,橐橐的皮鞋声又
在门边响起,他匆匆返回,没有抬眼看鲁冰,只是默默捡起那几束花,想了想,
又从花蓝抽出两束,转身出门。
鲁冰半是怜悯半是鄙夷地目送他出门,很快把他置诸脑后。她在金钱丛中心
醉神迷地徜徉,心头空空地没有任何思维。她并不是为金钱本身所感动,而是从
金钱之光的折射中看见一个强大的男人,身上透着一股和她一样的邪性。有一种
发自本能的呼唤使她把那人引为同道。
电话铃响了,是唐世龙带着男性磁力的声音:“我的小鸟,礼物怎么样?你
看它既是鲜花,又是金钱。这一下你无可挑剔了吧。”
鲁冰笑着,很久才回答:“你没有因此变成穷光蛋吧。”
唐世龙大笑道:“谢谢你的关心。我告诉你两点,第一,我有钱,很有几个
臭钱。第二,为了我心爱的女人,我乐意把钱花光。”
“这会儿你在哪儿?”
“向楼下看,还是那辆米黄色的雪鸥。一位罗密欧正望眼欲穿,等着朱丽叶
的信号呢。喏,我看见姚先生刚走过去,还抱着几束花。”
鲁冰微笑道:“你赢了,你可以进来了。”
天光甫亮,姚云其目光直直地在街上疾走。偶遇的行人惊奇地看着他,他们
发现他手里的纸花是钞票折成的,尽是大面额的纸币,那一定是假钞吧。
姚云其没有注意行人的目光,他的心里沉重如铁,有耻辱、痛苦,也有模模
糊糊的担忧,刚才他第一次走出鲁冰的房门时,这种担忧才忽然明朗化,他想起
唐世龙导演的假绑票,他在船上显露的枪法,他温文尔雅、标准绅士的外表下隐
约可见的邪性。这一定不是个普通人物。他会用种种手段把鲁冰缠到一个可怕的
蛛网中去。
所以他在一生中第一次果断地作出决定,他回身取了几束花,想用这笔金钱
查出唐世龙的下落。至于这个举动会使鲁冰怎样鄙视自己,还有自己是否会涉临
危险,他根本没去想它。
他终于发现了行人的怪异目光,便脱下风衣,把几束花包起来。在三丘田码
头他坐上轮渡渡过海峡,又唤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往狮头山方向开。前几天,
他在小报上偶然见到狄明侦探事务所的广告,知道这这家私人侦探所刚从上海迁
来,有一点名气,好象地址就在文园路附近。他向警察打听了几次,在一道小巷
内找到了它。事务所还没开门,铜制的新铭牌闪闪发光,门上的油漆尚未干透。
他坚决地敲响房门,一个穿睡衣的小个子中年人打开门,疑惑地看着来人,随即
发现了风衣中包着的花束,笑道:“来送花?时间太早了吧。噢,不是普通的花,
是金钱之花。请进,性急的送花人。”
他领着客人绕过地上的装饰材料,走到卧室,随手拉过一把藤椅,说:“办
公室正在装修,请委曲一下。喝点什么?”
姚云其摇摇头:“随便,你不必张罗,说正事吧。”
狄明端来一杯红葡萄酒,放在他面前。姚云其一饮而尽,然后简略地叙述了
事情的经过,沉重地说:“我并不是嫉妒一个情敌。我觉得这个神通广大的神秘
人物实在令人不放心。而且,凭我的直觉,我担心鲁冰一旦陷身进去就不能自拨,
因为她身上也有一种奇怪的、随时想炸毁自己的天性。我委托你调查一下,这是
我提供的经费,我只有这些了,不知道够不够。”
狄明老练地估量一下:“大概有7 -8 万美元,我想只要1 /4 就够了,当
然还要看调查工作的难易程度。你可以预付一些,其它的事成后结算。”
姚云其不耐烦地摆摆手:“都是你的了,请你立即开始吧。”
送走客人,狄明立即叫醒了所有助手。昨晚他们一直在装修房间,干到凌晨
两点,这会儿个个困得摇头晃脑的。狄明宣布停止房屋装修,立即开始侦察。
“这笔业务是一个好兆头,”狄明笑着说,“你们想,事务所还没有正式开
张,生意就送上门了,而且利润相当丰厚,这一定预示着咱们迁到厦门后会大展
宏图。从今天起,所有力量全部集中到这桩业务上,一定要干好。”
从心底里,他对姚云其很有好感,那种“受伤的痴情”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
尽致。即使撇开生意上的利益不谈,狄明也很想对他有所帮助。他向助手警告:
“不过,你们一定要小心,从姚先生提供的迹象看,那个唐世龙有很大的势力,
也可能是黑道人物。务必小心行事,我可不想谁的耳朵被装在信封里给寄回来。”
第二天,一个衣着时髦的女人敲开鲁冰的房门,满脸堆笑地硬挤进来,她是
来做仙尼雷德药品的传销,口舌如簧地宣传着这种花粉保健品的神奇功用,不仅
能使女人的皮肤更加娇嫩,而且几乎是包治百病:“小姐,你有上天垂赐的美貌,
你比别人更该珍惜它,仙尼雷德会使你更漂亮的!小姐,请买10盒试试吧,我按
最优惠的价格给你。”
鲁冰打着哈欠,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好啦,不用再费口舌了。以后要想
做成生意,拣我睡足觉心情好的时候再来。”
那个女人尴尬地走了,临走时难为情地说:“小姐,能让我用一下电话吗?
我女儿病了,我不知道丈夫是否记着为她打针。”
鲁冰不耐烦地说:“你干嘛不让她服用你的仙丹妙药呢?去打吧,快点。”
女人打过电话,再三道谢后走了。鲁冰没有发现,她的电话机下已粘了一块
小小的窃听器。
狄明的监视站设在一幢小楼的第三层,离鲁冰的寓所不远。小玉风风火火地
推门进来,问:“我已经安好了,效果怎么样?”狄明开玩笑地说:“嗯,不错。
听了你刚才的宣传,我也想买几盒仙尼雷德试试。”
戴着耳机的小田嘘了一声:“唐世龙的电话。”
耳机中唐世龙的声音十分清晰:“我的女神,今天到哪儿去玩?我的直升机
已经停在楼顶了。”
听见鲁冰笑着说:“我还没有考虑好呢。”
“要不,咱们到公海的赌船上去玩几把,怎么样?我知道有一艘‘威廉王子
号’就在12海里的海岸线之外,中国政府的法律管不着它,凡是上船的都是豪赌
之客。去不去?有你在身边,我的手气一定会特别好。”
“不,我不去,我哥哥特别恨赌博。”
“那你说吧,今天到哪儿?到香港看跑马?到泰国看人妖?到唐古拉雪山去
打雪鸡?”
耳机里沉默了一会儿,鲁冰半真半假地说:“唐先生,你是否只打算只同我
玩几天就要分手?我看你这么急切。”
唐世龙大笑起来:“你真是个尖口利舌的姑娘。对,我当然急切,我巴不得
你明天就能睡在我的婚床上。好吧,我听你的意见。”
“今天哪儿也不去了,就在狮头山公园呆一天,你陪我说说话。”
“遵命就是。”
此后几天,唐世龙一直和鲁冰泡在一起。他的表现完全是一个热恋中的情人,
还相当循规蹈矩呢。早上,他捧着一束鲜花匆匆赶到,带着鲁冰天南海北地到处
玩耍,晚上送回鲁冰,在门口吻别。半个小时后还要打来电话问一声晚安。不过
他从不在鲁冰房中过夜。
狄明查到,唐世龙在厦门万寿路包租了一间不大的二层小楼,院内停着一辆
雪鸥,一辆丰田小面包和一架隼式直升机。狄明通过派出所的朋友调阅了房屋合
约,签约人是一个叫李十逊的中国人,他是巴西BKW 公司的中方经理。这是一家
中等规模的公司,经营被淹没地区的企业搬迁和重建,业务上比较成功,信誉良
好。但唐世龙与这家BKW 分公司的关系不大清楚。李经理只对手下说唐世龙是一
位贵人,必须满足他的所有要求,而唐和他的两个手下也一直独来独往。
第四天晚上,狄明在电话中窃听到唐世龙的声音:“冰儿,明天咱们去澳大
利亚汤斯维尔吧。这次我们一定玩个痛快。那儿的大堡礁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地方!”
这次鲁冰没有犹豫,高兴地答应了:“汤斯维尔?我早就想到那儿玩玩。我
们怎么去?”
“乘我的直升机去台北,我义父的公司在那儿有一架波音737 专机,我们乘
专机去。”
“好的,我等你,晚安。”
狄明也迅速预定了第二天去悉尼的机票。
奔向太阳:7 升空之前
美国远洋货轮“印弟安酋长号”于9 月23日抵达哈马黑拉深水码头,码头上
戒备森严,设了两道防线。外面的防线是由印尼陆军设立的,弗罗斯特曾任美国
驻印尼大使馆的武官,他用自己的老交情和一枚10克拉的星光蓝宝石说服了一位
陆军上校,派出300 人归弗罗斯特使用。弗罗斯特严肃地说:“要求警戒没有别
的原因,只是因为这次核废料的浓度较高,我们不想让哈马黑拉岛上的印尼公民
受到意外的伤害。”
那位上校一本正经地说:“谢谢你们对印尼民众的责任心,我会敦促我的部
下干好这件事。”
第二道防线是随船而来的美国武装警卫,他们都穿着便衣,没有带重武器,
但从他们训练有素的举止看肯定是军人。
货轮一到港口,立即开始紧张的卸货。一台岸吊、一台船吊交替伸出长臂,
从敞口货舱吊出一只只集装箱,在兰天背景下悠悠滑过,平稳地落在集装箱拖车
上。
这些集装箱与普通集装箱一样大小,只是形状比较独特。长方形的六个面
(包括有门的一侧)都有一个粗壮的X型骨架,X型中心是一个圆圆的凸起或凹
洞,形状类似于火车的自动挂钩。码头上的内行都知道,这些箱子是送往拉格朗
日墓场的,十几年前这是最常见的货物。运到拉格朗日墓场后,这些挂钩将互相
勾连,形成那个蔚为壮观的“幽灵网格”。
卸货工作井然有序,岛上所有的集装箱运输车都被动员过来,吊下的箱子不
用落地,立即运走。每辆车上都有一位便衣押车,这些便衣也是随船过来的,个
个沉默寡言,但显然训练有素。
航天场则只有一台100 吨的汽车吊,装运速度要慢一些。鲁刚及他的手下都
不在场,他们的工作仅仅是“打开货舱门”,向来人祥细交待了装货应注意的事
项,便按照合约的要求回避了。晚上,112 个集装箱都已运到航天场,场里灯火
通明,汽车吊的发动机轰鸣不断。四个便衣警卫守护着等待装入飞船的集装箱,
每侧一个。他们各自盘腿坐地上,从背包里拿出听装可乐、汉堡包和香肠。一天
下来,早已饥肠辘辘了。
位于外侧的警卫叫卡罗,是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上士,这次被临时招雇。他关
心的只是2000美元报酬,对于任务本身没有什么兴趣。据说这是一堆核废料,但
干嘛如此戒备森严?不过他不愿为此费心,明天事情就干完了,拿上2000元同这
儿拜拜,他要赶紧去寻找下一份工作。正吃饭时他似乎闻见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从
前面飘来,也许是那边的警卫在吃什么美味,他没有在意。很快,他的脑子开始
迟钝,他揉揉眼睛,摆摆头,最终还是歪在地上。
穿着夜行衣、戴着面罩的迈克和坎贝悄悄潜过来。
迈克和坎贝是两天前乘轮船来到印尼的,在哈马黑拉岛上一个小旅馆安顿下
来。自那次在华莱士夜总会的会面后,卡拜勒鲁就组织了名叫“最后晚餐”的行
动。他先派人到美国旧金山港口,查实了确有一艘远洋货轮“印弟安酋长号”在
5 天前启程到印尼,在港口的记载上,这艘货轮装运的是铁矿石。那人又溯流而
上,查到这些矿石是从内华达州的尤卡山核废料堆放场运出来的。至此可以确定,
迈克所提供的情报以及他的推测都是正确的,山姆大叔的确想把这批令人脸红的
财产扔到拉格朗日墓场。但卡拜勒鲁仍决定派迈克和坎贝潜入现场,对这批货物
进一步验明正身。
晚上,两人穿上夜行衣,带上各种工具,很快潜到航天场外的第一道防线,
一名少尉早在这里等着他们,悄悄带他们穿过封锁线。邻近的两名岗哨朝他们点
点头,转过身警惕地注视着外围。收买这三名军人只用了1000美元,远远赶不上
弗罗斯特那枚星光蓝宝石的价值。
前面就是第二道防线了,那个便衣警卫卡罗背朝这边,正在吃他的晚饭。坎
贝朝卡罗轻轻扔去一枚麻醉弹,看着卡罗同睡神搏斗,终于无声地溜倒。两人爬
过去,又用麻醉巾在卡罗脸上捂了一会儿。他们手脚麻利地在箱门枢钮处注入特
制的润滑油,剪断铅封,悄无声息地拉开箱门。
集装箱内果然是迈克十分熟悉的不锈钢外壳的圆柱,他取出盖革计数器,打
开开关,立即听到轻快的吱吱声。迈克让坎贝蹲下搭个人梯,他爬到顶层的金属
圆柱上,打开外壳,又用手电在里层的玻璃体废料柱上仔细寻找着,找到了那个
暗锁,用随身带的钥匙捅开。里边果然是光滑冰冷的核弹,盖革计数器反而停止
鸣叫。他知道这是因为射线过于强烈,超过了计数器的反应频率。
凭着他对核弹的熟谙,他立即断定这是B61-11型原子弹,12英尺长,能深深
钻入地下爆炸,摧毁数百米下的地下设施,这是上个世纪90年代的新产品,即所
谓的“灵巧核弹”,2022年后秘密保存了14枚。
他又打开一个玻璃体,这里面是三叉戟潜艇导弹的核弹头,单个弹头10万吨
当量。导弹内可装17个弹头,身程1.1 万公里,误差仅数米,这是美国核武库中
的当家品种,后来秘密保存了170 枚。
至此可以确定无疑,这就是那批总数为2250件的核弹。112 个集装箱,每箱
约20~25件,与他掌握的数字很吻合。
他看看自己的手掌,尽管戴了厚厚的含铅手套,他所接触的幅射已是超剂量
了,也许多少天后这双手臂就会发黑腐烂。对此他一无所惧,他在这个世界上心
愿已毕,甚至想反锁在集装箱里,与他的“小男孩”同归于尽。倒是下边这位目
光冷酷的杀手,今天所接触的剂量不会让他寿终天年的。不过也不必为他惋惜,
即使没有幅射,这种人恐怕也不会善终。
他爬下来,又把坎贝举上去。虽然这名杀手不一定知道核弹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为了尽量使卡拜勒鲁确信,还是应该让坎贝亲眼看看。坎贝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他从迈克肩上溜下来,点点头,示意可以撤退了。出来后他们小心地听听四周,
没有动静,便把集装箱门合上,把剪断的铅丝用强力胶伪装复原。在紧张的装运
中,不会有人想到去检查铅封的。
临走他们照卡罗的鼻孔喷了一些清醒剂。几分钟后卡罗悠悠醒来,见自己斜
倚在集装箱上,手里还拿着半个汉堡包,他想自己肯定是太累了,打了一个盹。
幸亏上司没看见,否则他就拿不到那笔酬金了。他低声咒骂一声,开始狼吞虎咽。
第二天上午10点,鲁刚和平托接到弗罗斯特的通知,匆匆赶到航天发射场。
货物已全部装载停当,汽车吊已经撤走,场内已恢复了平静,工作人员寥寥无几。
“挪亚方舟号”静静地趴伏在那里,一如往昔。由印尼陆军设立的外围封锁线已
经撤离,航天场内仅留下四个便衣人员,他们在挪亚方舟号周围悠闲地踱着步,
敏锐地扫视着四周。
弗罗斯特领两人来到货舱。舱门已锁闭,打了铅封,第五名便衣在这里守卫
着。弗罗斯特说:“货物全部装运完毕。我只留下这五名警卫,直到飞船升空后
再撤走。我想那1 亿美元已经绕道巴林银行转入你的账户了吧。”
“不错,我们的这次合作一定会很愉快。我立即开始点火准备,加装金属燃
料及电力系统中的液氧液氢,进行控制系统试运转。4 天后,即9 月30号凌晨六
点准时升空。”他笑道:“请放心,到拉格朗日投放核废料,我已是轻车熟路了。”
弗罗斯特笑着依次同两人拥抱:“那么让我们说再见吧,我想马上回国,那
边在等着我的汇报。”
“好的,一路顺风,罗杰斯先生呢?他和你一块儿回去吗?”
“他已经在雅加达等我,我们将同机返回。”
平托遗憾地说:“你们应该留下的,按照惯例,飞船升空时货主都要在场 .”
“真的很遗憾,但我不想在记者的摄影机前招摇。再见。”
半个小时后,他已经坐上印尼陆军的阿帕奇直升机,飞往雅加达。弗罗斯特
的心情十分轻松。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这项任务最艰难的部分已经通过了,没
有出疵漏,没有泄密。他要回美国面见布朗先生,祥细汇报这次行动的情况。四
天后他还想秘密返回这里,观看挪亚方舟号的升空。如果能顺利升空,顺利卸货,
然后飞船“顺利地”爆炸,那么,这桩秘密就会永远埋葬在拉格朗日墓场了。此
后老平托也会在一场车祸中丧生,鲁氏太空运输公司将不复存在,剩余的5000万
美元很可能就不用再付了。
可怜的送货人,愿他们在太空中安息。
罗杰斯已经在雅加达的马腰兰国际机场等候着,去美国纽约的班机在一个小
时后起飞,他们从纽约再转机赶回华盛顿。C 委员会预定在9 月30号要召开全体
会议,自从三月前约翰。斯塔克总统因心肌梗塞猝死后,年轻的惠特姆已接任总
统,在这次会议上,C 委员会要决定是否把这些情况向新总统通报。布朗先生说,
他想在这次会议前听取此次行动的祥细报告。
第二天,鲁刚在飞船上忙了整整一天。负责点火调试的是地面总监汉斯先生,
一个刻板严厉的德国人,他也是鲁氏公司的老人。汉斯的技术造诣是令人信赖的,
不过鲁刚仍留在他身边,以指挥长的身份提出一些中肯的建议。直到晚上,他才
拉着老拉里离开航天场。他乘着航天场自备的电动车来到出口,换乘自己的奥迪。
岛上居民知道最近要有一次发射,很多小贩在出口闹闹嚷嚷地兜售货物。鲁刚在
乘车前偶然看见小贩群之后有一位茕茕独立的白人老者,他神态落寞,花白眉毛
下深陷的一双眼睛紧盯着他。鲁刚敏感地觉察到了他的注视,不过,他转过目光
时,老人已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但鲁刚久经锻炼的目光却已把他一刹那的表情抓拍在视野里。他的目光十分
奇怪,专注、怜惜,似乎还有点悲凉。鲁刚已经停住脚步,想向这个奇怪的老人
走过去,但老人已踽踽地消失在人群中。
这是鲁刚与战神迈克的第一次会面,虽然其时他并不知道战神的身份。迈克
准备乘晚上的轮渡离开本岛,走前他说想再到发射场看看,坎贝略为犹豫后同意
了。迈克知道,在卡拜勒鲁交给坎贝的任务中,肯定有一项是监视自己,监视这
个从美国精英社会中走出来的不可信赖的老家伙。但几天的相处中,尤其是落实
了核弹确已运来之后,坎贝对他十分尊重。迈克常自嘲地想,这大概是小恶棍
(用手枪和匕首杀人)对大恶棍(用核弹杀人)的出自本能的敬意罢。
在卡利市逗留的时候,他们早已从资料上熟悉了鲁刚和他的鲁氏太空运输公
司。所以,当鲁刚从发射场的出口一出来,迈克就认出他了,不由得顿生怜悯之
情。按他的估计,鲁刚既然被牵连进这件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无论是美国特
工还是卡利集团,都不会让此人在事情完结之后还活着。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怜悯
只是鳄鱼的眼泪,一个鲁刚与2250颗核弹能杀死的数亿人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但是迈克仍不能抛掉心中的怜悯和歉疚。他看见鲁刚向他走过来,似乎想与他攀
谈,便急忙转身,和坎贝一块儿离开。
哈马黑拉岛的西北有一幢三层的小楼,是鲁氏太空公司的产业,小楼藏在一
片椰林中,俯瞰着碧蓝的海湾。没有发射业务时,这儿一般交给两个菲律宾女佣
去管理。每次发射前,鲁氏公司的有关人员就开拔到这里。
女佣接过鲁刚和拉里的外衣,问他们是否吃过晚饭,并说公司的人都不在家,
班克斯和布莱克早早就出去了(女佣抿嘴笑着说,他们一定是去找姑娘),平托
先生到本地银行去办一件业务,汉斯先生不用说不会回来。鲁刚笑着对拉里说:
“正好,就我们两人,清清静静地喝几杯酒。今晚喝中国酒,怎么样?我去炒几
个中国菜下酒。”
在鲁氏公司工作了近40年,老拉里早已成了中国酒的鉴赏家,对中国的各种
名酒可以如数家珍。他笑嘻嘻地说:“好嘛,今天看我们两个谁先被撂倒。”
女佣立在厨房门口,笑看董事长围上围裙,手脚麻利地炒了几盘菜,有麻辣
鸡丝、糖醋里脊、鱼香肉丝、爆炒羊肉等,热气腾腾地端到餐厅。老拉里贪馋地
长吸一口气:“香,真香!”鲁刚解下围裙,笑嘻嘻地从酒柜往外拎酒瓶,茅台、
五粮液、郎酒、竹叶青,满满堆在茶几上,随后又拎出两只白色磨砂玻璃瓶。拉
里不懂中国文字,他问:“这是什么酒?好象没有见过。”
“卧龙玉液,是我的家乡酒。它在国内不算顶有名,但味道醇和平正,后味
绵长,我很爱喝。”
“好,今天我也喝它。”
清亮的白酒从瓶颈处的防伪单向伐汩汩流出来。老拉里先用鼻子吸了两口:
“嗯,不错!”从桌上抓起一双筷子,笑着说:“既然是中国酒菜,今天就彻底
中国化吧。”二人便一杯杯对饮起来。
老拉里很快醉意陶然,天南海北地侃着。但他深陷的一双小眼睛一直锐利地
盯着鲁刚。鲁刚显然有心事,眼神偶现怔忡,定定地望着窗外。停一会儿鲁刚说
:“冰儿去澳大利亚大堡礁了,你知道吗?不是和姚云其一块儿,是和一个姓唐
的,就是上次在长江三峡导演英雄救美的那个家伙。”、老拉里噢了一声。他看
到了鲁刚眸子深处的痛苦,小心地问道:“那人怎么样?”
“不知道,这一段太忙,没顾上去查访他。模样不错,对冰儿也很痴心,但
我总觉得这人带着几丝邪性。”
拉里小心地劝道:“鲁刚,冰儿该出嫁了,恐怕你也该下决心了,如果真喜
欢一个姑娘,就不要顾忌外人怎么说。你已经35岁了。”
鲁刚烦闷地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喝了一会闷酒,拉里忍不住问他:“你
今天有心事?我能看出来你有心事。不要闷在心里,对大叔说说吧。”
鲁刚苦笑道:“其实没什么。你知道我从来不相信什么预兆,什么黑猫跑过
就预兆噩运等,但今天在发射场出口看见了那个白人老头,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你知道那人看我时是什么眼神?真真切切的,就象一个人跑来为一个患了绝症还
不自知的的朋友诀别!”他又抿了一大口,摇摇头说,“现在他的眼神还在我眼
前晃动。”
拉里松了口气:“你真是多疑了,我怎么没有看见?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鲁刚勉强笑笑:“但愿如此。噢,我正想劝你呢,这桩生意干完,就能给你
一笔钱,以后你就不要上天了,回家养老吧。听说你的家人已经联系上了?”
“嗯,女儿一家从洪水中逃出来了,现在住在朗布尔。不过我不想回去,我
这把骨头已经交给鲁氏公司了。”
鲁刚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是舍不得离开中国酒,好吧,你就留在台北,但
是不要上天了,毕竟风险太大。”
等平托赶来时,进门就闻到浓郁的酒香,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地上扔着两只
磨砂玻璃酒瓶。他皱着眉头打个招呼:“老猢狲,你好。”
老拉里醉醺醺地说:“你好,我的巴西老河马。”
鲁刚醉意迷离地起身同平托拥抱,平托温和地责备老拉里:“老家伙,你不
该放纵他喝这么多,飞船很快要升空了。这两天有多少事等着作!”
老拉里的眼神倒是十分清醒。他说:“没办法,是鲁刚逼我来的,他的心情
不好。”
平托目光锐利地看着鲁刚:“孩子,你有心事?”
鲁刚避过他的目光,喑哑地说:“1 亿美元汇到了吗?手续会不会有差错?”
“我已经查验过了,鲁刚,这笔生意不错,利润很可观。”
鲁刚声音低沉地说:“这正是我担心的。今天晚上我不知怎么有点怔忡不宁,
倒不全是因为这次严格的保密条款,你知道,要求对货物保密的货主过去也有不
少,但唯独这次有不祥的感觉,是不是他们的条件太优越了?太容易让步了?弗
罗斯特和罗杰斯可绝对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尤其是弗罗斯特,他看人的眼神深处
总闪出一丝阴光,就象200 年道行的老雕精!”
这番话让老拉里和平托都笑起来。鲁刚问:“平托大叔,你相信预感吗?”
平托笑道:“只相信一半。预兆好运时,我就相信它。预兆噩运时,我就坚
决摒弃它。鲁刚,不要胡思乱想,哪怕货舱里装的是撒旦,等把它运到寒冷遥远
的拉格朗日坟场,也不怕它兴风作浪。”
鲁刚咧嘴笑道:“谢谢大叔的吉言。我唤你来,是想安排一下,留一个遗嘱。
万一‘挪亚方舟’号有什么意外,我想把爸爸留下来的遗产分割一下。老猢狲大
叔,不要作出这么一副苦脸,我只是想吓一吓死神,那是我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我们已角斗了十几年,他可从没占着我的便宜。”
平托从他玩世不恭的嬉笑中听出几丝伧然,他说:“好吧,今天晚上咱们把
遗嘱草拟一下。但我劝你暂时不要对鲁冰的那一份放弃监护权。她还没有从失忆
症中恢复,精神状态还不够正常。如果留给她,她会在一夜之间把它全买成鲜花
或者钻戒,甚至从阳台上撒出去。”
鲁刚点点头:“我把你列为第二监护人。万一我有什么不测,请你费心照料
她。也请你告诉她,我会在拉格朗日墓场盯着她,叫她不要让我失望。”他忽然
嗬嗬地笑起来:“呸呸,干嘛说这些丧气话。今天是怎么啦?全怪那个不吉利的
白人老头。”
平托不知道是什么白人老头,和老拉里交换一下眼神,老拉里微微摇摇头。
平托也不再追问,说:“今天太晚,明天我来安排遗嘱的拟定和公证吧,你们该
休息了。老猢狲,下次我再见你由着他的性子胡闹,我就拎着脚把你浸到酒缸中
去。”
“你也该休息了,已经过12点了吧。”
“我还有点小事,马上就回来。”
平托告别二人,独自出了屋门。他在楼下启动了自己的奔驰,缓缓滑出停车
区。在加速之前,他不动声色地从倒车镜观望,看见一辆式样普通的丰田车也从
黑影中缓缓爬出来,紧跟在他的车尾。
从昨天起,他就发现似乎有人跟踪他,现在可以确定无疑了。这样看来,弗
罗斯特在那留守的5人之外,至少还留了2个监视者,对自己保持着24小时的监
控。目前这倒说明不了什么,很可能,他们对货主是否能保密不大放心,这只是
一种预防性的措施,但是……谁知道呢,也许弗罗斯特另有诡计?他不由笑起来,
想到鲁刚那句中肯的评语:一只修炼200 年的老雕精。
他开到日夜售货点,随便买了一包刮胡刀片和一盒香烟,便返回下榻处,停
下汽车。鲁刚和拉里的房门都关着,看来他们已经入睡了。他回到屋里,在没有
开灯前,从窗帘缝往外张望一下。有一辆紫红色的桑塔纳无声地驶过来,停在50
米外的树影下,这一定是那个监视者的接力者。
为了不影响鲁刚的情绪,他不准备把这些情况告诉他。但他绝不会漠然置之。
明天他将去雇用一名私人侦探,对屋内进行反窃听检查,还要随时防备有人把一
枚定时塑料炸弹粘在他的汽车底盘上。
唐世龙的私人客机预定9 月26号去澳大利亚,狄明提前一天乘澳航班机到了
悉尼,又转乘小型客机到汤斯维尔。出了机场,他立即租了一辆小山羊牌轿车到
海滨浴场去寻找唐世龙。
汽车沿着新修的相对简陋的海滨路疾驰。海平面上升了60米后,漂亮的大堡
礁大半已掩于水下。透过极其清彻的海水,还能看到一些白色或红色的楼房静静
地躺在水底。海滩上特有的植物象红树、露兜树都被迅速上涨的海水淹没了,有
些已死亡了,只有极少数随着水位上涨,占据了新的制高点。
海生动物似乎更为活跃。几只虎鲸在远处海面上喷水。时时能看见海豚群的
鳍尖。海浪哗哗地扑过来,把洁白的珊瑚碎霄抛到新公路的路基上。
狄明的运气很好,查了三四家旅馆后,就在一个名字很奇怪的“乌贼”旅馆
里找到了唐世龙和鲁冰的名字。他原来担心两人用假名登记,找起来会比较麻烦
一些,没料到这么容易——这又是一个好兆头。不久,他就在邻近的海滩了找到
了唐世龙那顶漂亮的遮阳蓬。
在臭氧层减薄之后,上流社会不时兴那种褐色的皮肤了,所以海滨裸体浴场
中,遮阳蓬成了必备之物,蓬顶涂有能吸收紫外线的金属涂层。阳光稍弱后,裸
泳者涂上防晒油,走出帐蓬玩耍,有的则到海水里冲浪。
狄明在唐世龙的附近租了一架小小的帐蓬。趁唐世龙和鲁冰在水下潜水时,
在他们的帐蓬里安了窃听器,然后便仰在凉椅上观察着四周。脚下是昂贵的人造
砂滩,旅客全是达官贵人,是这个日益破败的世界中的幸运者。他(她)们身材
健美,皮肤细腻,坦然展示着自己的丰腴的乳房、紫色的乳晕、凸起的臀部以及
黑色的阴部。狄明以哲人的目光看着这些人。他在本质上是个守旧派,但绝不迂
腐。他知道在人类长达300 万年的蒙昧期,一直是赤身裸体地生活,那时绝不会
有人(猿人)认为裸体便是堕落。随之文明启蒙,也就是圣经上所说偷吃智慧果
之后,人类才知道羞耻,用服装把男女相异的地方遮蔽起来。然后文明又转了一
圈,人类的观念又回到了蒙昧时期。尤其是在这次文明大衰退之后,裸体成了一
种狂热的时尚,成了一种世纪末情感的滥殇。这是否真的是文明衰亡的一个预兆?
同样赤身裸体的唐世龙和鲁冰手牵着手从海水里跑过来,急不可耐地钻进帐
蓬,在这儿,两人完全抛弃了在中国时的矜持,他们就象一对发情的鹿,即使不
使用窃听器,从帐蓬外也能听到他们的作爱声。
很久之后,两人才平静下来。鲁冰象只小鸟般呢喃着,说的尽是一些无意义
的女儿絮语。唐世龙话语不多,只是偶尔回应一句。照狄明的想象,他一定是在
搂着鲁冰,仰视着蓬外的兰天,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终于听到唐世龙开口了:“冰儿,我想现在求婚不算草率了吧,我求你嫁给
我。”
鲁冰笑着,没有说话。唐说:“咱俩同病相怜,都失去了父母,我只有一个
有钱的义父。我已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义父,他盼着能见你一面。”
鲁冰笑道:“再等一个月吧,也许这段时间内我们会互相讨厌呢。”
窃听器里随之是一阵热吻声,唐世龙笑道:“我绝不会讨厌你,至于你,即
使厌烦了我,我也决不松手。噢,你的哥哥倒是真的讨厌我,记得在七星岩的第
一次见面吗?那次你哥哥一直冷冷地盯着我,就象盯着一只癞蛤蟆。”
鲁冰冷冷地说:“不用管他。”
唐世龙开玩笑地说:“告诉我如何讨好他。金钱之花?美女?我的义父膝下
有两个女儿,比吉普塞女郎更胆大奔放。我每次回去,她们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一点也不在乎我是义兄。我可以让你哥哥挑一个。”
鲁冰不耐烦地说:“我说过不要管他,他干涉不了我的婚事。”
“那么你答应嫁给我了?义父能为我们安排一个最为别致的婚礼,在外太空
举行,怎么样?你随‘挪亚方舟号’作过太空飞行吗?”
“没有。一般来说,我哥哥从不违逆我的愿望,独独这点不答应。他说太空
旅行太危险。”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在太空举行一次最隆重的婚礼,然后披着婚纱来一番
太空行走,怎么样?”
鲁冰犹豫着,她显然还未确定唐是在开玩笑呢,还是认真的。最后她相信了,
笑道:“我还没答应同你结婚呢。”
但她的话音中已经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唐世龙大笑道:“好,我这就同父亲
联络,几天后我们出现在月球背面,让你哥哥大吃一惊!”
下面又是啧啧的热吻声,鲁冰看来已默许了这个决定。狄明看看表,差10分
8点。在此之前的几天监视中,他发现唐世龙每天下午8点必有一次通话,不用
室内电话,不用大哥大。他每次总要找一个新的电话亭,打完后还要小心地从电
话的记忆中把号码清除。这种过份的小心,表明他不会是同外祖母寒喧天气。
已经快8点了,狄明穿戴整齐,回到车里等着。
唐世龙说:“来,我的小鸟,我为你扣上乳罩,咱们去找一个电话亭给义父
打电话。”
鲁冰已经穿好了泳裤,背过身让恋人为她扣上乳罩的搭扣,她不解地说:
“干嘛非要到电话亭?我的外衣口袋里就有无线电话,用你的汽车电话也行。”
唐世龙低下头吻吻她的乳沟,严重地低声说:“我是世界刑警组织通辑的色
魔,已经奸杀了100 名妙龄女子。你想,我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吗?”
鲁冰甩开他的拥抱,冷冷地说:“这个玩笑很有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