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人上篇第四章1 保罗走出长长的梦景,翻身睡熟了,他的手臂搭在苏玛的.2
海拉一直冷冷地盯着他,就像是浪花扑打下一块冷漠的礁石。埃德蒙开始发
怒了,布道中开始掺杂威胁:你不吃,你愿意我在你的鼻孔中插入一根管子?或
者把你变成一个植物人?他看到小癌人的嘴唇蠕动着,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你,
为什么,称我是,小癌人?
她总算说话了!虽然她的话语中有如此强烈的敌意,埃德蒙还是很高兴。他
笑嘻嘻地说,为什么喊你小癌人?因为你不是你母亲生下来的(她的眼神明显抖
动一下),你根本没有父母,你甚至算不上是自然界的生命,你是用黑人妇女拉
克斯身上的癌细胞培养出来的。你知道吗?这种细胞就是世界上有名的海拉细胞,
你的真名叫海拉。罗伯逊——现在,你该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了吧。我再告诉你,
PPG 公司当初创造你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给人类提供备用器官。
他看到海拉眸子中的火苗疾速闪亮着,最终转化为彻底的幻灭。他高兴地说,
你相信了我的话?真是个聪明的癌人。对,只有我向你说了实话,其它人都在骗
你。其它人,包括那个所谓的父亲,他的真名是保罗。雷恩斯,就是那个黑人拉
克斯的孙子,是他激发了你的生命。那个所谓的母亲叫苏玛。罗伯逊,是她提供
了空卵泡,又出借了子宫帮你出生。你看,我已经把底牌全端给你了。快吃吧,
快吃饱,快长大,为我多提供几个漂亮的器官,这是你的命。
海拉对面前的食物睬也不睬,埃德蒙真正发怒了,怒声喝道:快吃,否则我
就灌你!他伸出手扯住海拉的肩膀,海拉突然爆发了,用力甩脱他的手,尖声叫
道:“不许你碰我!不许你的脏爪子碰我!”
埃德蒙狞笑着,重新抓住她的肩胛。海拉尖声哭叫着,然后是埃德蒙极度恐
惧的叫声,随之一切归于沉寂。
8 保罗按了按衣服下的手枪,开始敲埃德蒙的房门:“克里克斯顿先生!你
在家吗?”
十几名警察已经埋伏好,豪森和波利也隐在屋角。如果这个恶魔过来开门,
保罗就会假装央求他帮忙寻找小海拉,等这名恶魔稍一松懈,埋伏的人就一拥而
入,把他摁在地上,免得他狗急跳墙,拿海拉作人质。
但是屋内一直没有回声。也许他已经逃跑?也许他洞悉了这个计谋?玛亚闻
到了罪犯的气味,愤怒地低声吠叫着。不能再耽搁了。波利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埋伏的警察迅速冲过来,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去开始搜查。
屋内没有人影。厨房里的碗碟堆在水池里,电炉芯部还微微发热。埃德蒙和
海拉在哪儿?他绝不会跑掉,因为设立包围圈时,还能听到屋里的动静。在此后
的一个小时里,他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包围圈。
苏玛被警戒线隔在外面,她苦苦要求,波利警官放她进来了。整个屋子还有
院子都搜遍了,两个人仍是毫无踪影。豪森忽然发现壁炉处有蹊跷,那里似乎有
一个隔层,他用手在周围墙壁上仔细摸索着,终于发现一个很难觉察的小突起。
小心地按下去,壁炉立即轰轰隆隆地移走,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的洞口。
洞里开着灯,保罗一眼就看见缩在角落里的海拉,立即要冲进去。豪森一把
拉住他,闪在门边观察着。
埃德蒙庞大的身躯仰躺在石头地板上,咨牙裂嘴,十分丑陋。波利喝问几声,
没有反应,他显然已经死了。警察们狐疑地慢慢走进去,朝埃德蒙俯下身。
屋里有很浓的臭氧味,埃德蒙胸前有一个碗口大的深洞,周围很光滑,没有
血迹。从皮肤和衣服的焦痕看,显然是被一种高能量的射流烧穿的。他的眼睛圆
睁着,死亡刹那的恐怖永远冻结在脸上。
苏玛哭叫着扑向角落里的海拉。海拉神情麻木,面容枯槁,腰间还围着令人
心碎的钢箍和铁链。保罗从死者身上搜出钥匙,打开钢箍,苏玛把她紧紧拥在怀
中,似乎怕别人再抢走。她抖抖索索地探手入怀,在海拉身上摸索着。她摸到了
一个伤口,立即噤住了,犹豫片刻,她下决心掀开海拉的上衣。
没错,一条大约2 英寸的刀口像蚂蟥一样趴在左腹,它已经收口,泛着鲜嫩
的粉红色。
他们来晚了,这个魔鬼已经对海拉下手了。苏玛再也忍不住,搂着可怜的女
儿嚎啕大哭起来。
海拉仍然是一副麻木的表情,保罗心口绞痛,蹲下身去拉过海拉的小手,他
忽然发现海拉右手食指只剩下半截!断口血迹斑斑,海拉的嘴边也凝有血迹。
保罗觉得逼人的寒意从脚下渐渐升起,依次麻痹了足部、小腿、大腿和腹部,
并逐渐向上蔓延。她竟然把自己的一截指头嚼碎了!那时她是处于什么样的心理
恐惧中啊。
波利警官一直蹲在埃德蒙的尸体旁,仔细探究是谁杀了埃德蒙。从死者倒地
的方位看,能量束是从里面射来的。所以,如果海拉脚边扔着一把枪的话,他很
容易推断出是海拉开的枪。
但地上并没有任何武器。而且,这种伤口不是枪弹造成的,不是达姆达姆弹,
也不是贫铀穿甲弹。它非常像是一种能量极为集中的射流,温度起码在1 万度以
上。几名警察商量了很久,得不出一致的意见。在这边,保罗正心疼地捧起海拉
的右手,海拉用古怪的目光看看手指,再看看尸体;看看尸体,再看看手指。保
罗突然之间全明白了。
他能逼真地复现留在海拉视网膜上的图像。
一个长发长须的男人头颅,十分丑陋,深陷的眼窝里,两点目光像荧荧的狼
眼。正是这个魔鬼前天割下了我的左肾,今天他又来了。
这一定是梦,是一场恶梦。为什么恶梦突然找上了我?从出生到现在,她一
直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下,每天看到的是爸妈亲切的笑脸。哦爸爸妈妈,快把这个
魔鬼从我梦中赶走吧。
但是不行,魔鬼越逼越近。
保罗不知道埃德蒙那会儿进屋来干什么,估计是来给海拉送饭吧(地上有三
明治和破碎的盘子),他的到来一定激起海拉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她缩在角落里,
狂乱地挥舞着手臂,嘶声喊道:滚开!不许你的脏爪子碰我!
那个脏爪子抓住她的嫩肩,海拉绝望地一挥手——忽然,一道紫色的电芒破
空而去。这可不是往日那种细细的、美丽的、只能逗笑父母灼痛皮肤的小紫蛇,
几天的横祸、超限的精神压力造成了强大的能量聚集,这些都在一道紫芒中释放
出来。紫芒到达哈德蒙的身体时,至少有拳头那么大,他的皮肉和肋骨、还有肋
骨后那颗丑恶的心脏都在万分之一秒内气化,埃德蒙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是一
声凄厉的长嚎。
这大概是一个小时前的事了。此后,可怜的海拉一直和这具尸体囚禁在一起。
她想去开门,但腰间的铁链限制了她。埃德蒙的尸体正好横在门口,胸膛处是一
个黑色的深洞,脸上凝结着恐惧。海拉失去了自制,她不想看,眼光却移不开。
是我杀了人?是我用小紫蛇杀了他?
不,这一定仍是在梦中,是一场不会醒的恶梦。她用力咬着自己的食指,那
只杀人的食指,却丝毫不觉得疼痛……那么,真的是在梦中了。
可怜的海拉啊。
警官在拍照,用白笔圈下死者的位置,低声困惑地交谈着,这个谜直到一年
后还在困扰着他们。盗卖器官的罪犯们包括哈姆后来都相继落网,但他们都否认
自己杀了埃德蒙。确实,他们没有作案的动机,如果是想抢夺和占有海拉,为什
么在杀死埃德蒙后又悄然离去?
对这桩在密室中发生的凶杀,唯一的见证人是海拉。但身心受到严重伤害的
海拉咬紧牙关,一直没有提供片言只字的证言。警官们对此无可奈何,毕竟,她
只是一个刚过完3 岁生日的小女孩,你能指望她什么呢。
苏玛的抽泣已经减弱了。警官波利和豪森都检查了海拉的伤势,安慰几句,
请他们先回家休息。等到一离开警察的视线,保罗就伏在苏玛和海拉耳边,极其
郑重地告诫:“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小紫蛇!海拉,记住了吗?”
海拉一言不发,仍用古怪的目光看着他。苏玛马上领会到这句话的含意,脊
背上泛起一波颤栗。
她和保罗心照不宣地点头。
不,不能让外人知道海拉杀了人,即使杀的是万恶的器官窃贼。不能因此再
引起一波仇恨的喧嚣。保罗暗自苦笑。三年前他为什么坚决陪苏玛逃亡?他说过,
海拉是他创造的,他有责任保护她。这当然不错。但他的决定还有第二层用意,
他深藏心底,连苏玛也没有说过:他创造了这个生命,同样有责任除掉她——如
果她开始威胁到人类的话。
但3 年之后,在海拉杀人之后,他却帮助这个癌人欺骗警方。谁知道自己的
作法最终是对是错?他叹口气,决定遵循自己的直觉走下去,他已经不敢相信理
智的分析和道德的判决了。无论是逻辑之网还是道德大厦,实际上都是建立在深
刻的佯谬之上。风平浪静时,它们看上去是那样严密,那样永恒。但只要到了历
史的剧变期,它们内含的微裂缝就会迅速扩大。这时,你如果遵循这些“明白无
误”的规则一直走下去——前面却是两个或多个完全不同的、又完全正确的答案。
你将无所适从。
波利在埃德蒙的客厅里喊住保罗,走过来温和地说:“我检查一下海拉身上
的伤口。”他看了海拉的刀口,又以不易察觉的动作检查了海拉的全身,没有武
器,确实没有任何武器。他点点头说:“请你们带着海拉先出去吧。”
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架熟悉的直升机,是公司的那架,克里奥在机窗里向他
们招手。伊恩。希拉德走过来,同苏玛和保罗默默拥抱,又俯下身把把海拉抱起
来,轻轻地拍拍她的面颊。是约翰派他来的。3 年来,约翰常向他和阿尔伯特通
报海拉的情形,他还见过几张海拉的照片,那当然是豪森偷拍的。但即使如此,
初见海拉仍使他心潮起伏。由他而起的那个计划已经中止了,这个女孩是那个计
划留下的唯一果实啊。他仔细打量着海拉,海拉则报以冷眼。她挣脱了伊恩的抱
持,默默走到人圈之外。
伊恩已经知道了密室里发生的事情,所以情绪比较沉闷,没有了3 年前的张
狂。他低声说:“保罗,这3 年你们辛苦了。罗伯逊先生请我转达他的问侯,他
建议你们还是回公司吧。既然秘密已经暴露,住在这儿太不安全。另外,维护人
类纯洁联盟掀起的那场风暴已基本平息了,相信世人能以平常心对待海拉。”
保罗想起自己对老约翰的怀疑,不由暗生愧意。事实证明,罗伯逊先生与这
次绑架案毫无关系,相反,他还做了不少有益的事情。他愧疚地说:“好吧。也
该让苏玛见见父母了。夫人手术后身体怎么样?”
伊恩苦笑一声,只是耸耸肩膀。苏玛眼神一抖,没有再追问。
“那么,你们是否乘这架直升机返回?”
保罗看看苏玛,苏玛摇摇头:“等两天吧。海拉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我想让
她在旧环境里将养几天,恢复正常,然后我们将乘民航班机返回。”
“好,就这样决定。我回去通知罗伯逊先生和夫人欢迎你们。”
9 回到家里,海拉仍一言不发。她照常穿衣起床,刷牙吃饭。但这些动作都
十分机械,似乎她的肉体在动作而灵魂仍闭着眼睛。闲暇时间,她会悄悄沿着墙
角走着,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熟悉的环境:铁栅栏上的蔷薇,草地里的酢浆草,
树荫中跑过的一只负鼠,还有她的金发娃娃,父亲为她制作的骨哨等。偶尔她会
伸手触触这些东西,但总是立即缩回手指,就像是被火烧灼一样。
她一直不说话。
保罗和苏玛猜测,她一定是在强烈的恐惧中患了失语症,两人十分焦愁,关
起门来长吁短叹,但在海拉面前却笑容明朗。两人的目光时刻跟随着海拉转,用
种种借口引她说话;同时又谨慎地隐藏着这种企图,他们怕过于强烈的外界诱导
会适得其反。
在他们几乎绝望时,成功忽然降临了,只是这个成功带着狞厉的蓝光。第三
天早上,苏玛把海拉揽到怀里:“好孩子,过来,妈妈为你换药。”
海拉顺从地竖起右手食指,她眸子中的古怪光芒更炽烈了。保罗心中嘀咕着,
小心地解开绷带。在解的过程中他疑惑地觉得,被咬断的断指上方似乎非常充盈。
绷带解开后,他,还有苏玛,都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断指。
断指已经长全了,非常干净的半截新指。与原有的黑色皮肤相比,它略显发
白,指甲呈半透明状,显得很柔软。指肚上是清晰的指纹。因为皮肤的娇嫩,这
些指纹像是刻印在半透明的黑色胶冻上,吹之欲化。
一只再生的新指。
前天,在那个秘室里,保罗曾细心地寻找过她的断指,想为她进行断指再植。
但是没找到,断指肯定在极度的恐惧中被嚼碎了,咽下了。只要一想到这点,保
罗就会不寒而栗……现在,她的断指又复原了!
他们本该为此欣喜若狂,该搂着女儿喜极而涕。但是,他们只是呆呆地望着,
看看手指,再互相对望。
意想不到的是,海拉此时说话了:“你害怕了吗?雷恩斯先生?”
声音很细,但保罗无异被抽了一鞭。他忙强笑道:“对,真是出人意料。但
我们非常高兴……”
海拉截断他的话头:“还有你呢,苏玛女士?”她冷静地说,“我已经知道
了你们的真实姓名。”
保罗看看苏玛,后者问道:“是绑架者告诉你的?”
“对。他还说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根本就没有父母,我是个异种,是
人人憎恶的癌人。”
她的语调中有历尽沧桑的疲倦,一种恶意的平静。苏玛再也忍不住,搂着女
儿双泪长流。海拉没有拒绝妈妈的爱抚,皱着眉头等她平静下来,然后很随意地
说:“有一件事你们还不知道吧,我的左肾被割掉了,但现在它又长出来了。”
她按按左腹补充道:“不会错的,我能感觉得到。”
她用犀利的目光盯着保罗,保罗忙堆出微笑:“那太好了,真是意外的好消
息。”
9 点钟,两人把海拉送上床,亲切地说:“海拉,早点休息吧。噩运已经过
去,明早起床,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们笑着吻吻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关上房门,两人的喜悦和笑容便一扫
而空。他们互相躲避着,不愿正视对方的眼睛。他们都看到了那团阴影,却苦于
无法逃避。“器官再生”这件事让他们心神不定。
这难道不是喜讯吗?女儿已经意外地复原了,这是不敢奢求的上帝的恩赐—
—但是,它却勾连着一些模模糊糊的恐怖,它让人想起无限增殖的癌,能够断足
重生的恐怖章鱼,甚至想起传说中杀不死的九头凶龙。
也许,这一切都缘于那个可恶的符咒似的凶词:癌。它让一切健康的东西都
洇上黄疸的凶色。连女儿当年的小小特技——那道细细的紫蛇,最后也连结到一
具可怖的尸体上。
你这样想是不公平的,保罗责骂自己,如果不是这条小紫蛇,也许死的是海
拉呢。你愿意出现这种结局吗?他打起精神劝慰苏玛:“苏玛,不要多虑。其实
器官再生不是不可思议的——我又要来一番枯燥的推理了。你知道,低等动物的
器官多是能再生的,像蚯蚓的身体、海参的内脏、壁虎的尾巴等。高等动物则只
能部分再生,曾有报道说,一个英国女孩的断指长出新指,一个中国九旬老妇长
出满口新牙。当然,总的说来,高等动物的器官尤其是重要器官不可再生。为什
么大自然选择了这一条法则?实际上这与原则无关,只是进化的精明算计。因为,
对高等动物来说,器官再生所耗费的生命资源,不如用来创造新的生命更为有效。
在漫长的生命进化中,这种权宜的选择逐渐变成了断然的法则。不过,这种断然
的法则仍有‘返祖’的可能。海拉的生命是依靠‘重新开启成年细胞的功能’来
创造的,很可能这个过程连带着摧毁了机体内关于器官再生的禁令。所以,这个
现象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苏玛苦笑着望着自己的意中情人,只有此刻她才发现两人的思维方式是多么
不同。不,她不需要这种科学家的明晰思维,不需要对这种“物理现象”进行分
析和阐述。她只要知道这种现象对女儿的实际影响。她略带尖刻地说:“这些解
释以后再说吧。你难道没有想到,这个特性对海拉是多么可怕?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哪个医生用X 光机证实了这件事,那海拉就永无宁日了。她成了割不完的中
国韭菜,成了内脏被啄食后便会再生的普罗米修斯。那时,人们会更加理直气壮
地找她索要器官,不仅是双份的肾脏和眼球,甚至包括单份的心脏、肝脏和胆囊!
因为这些也是可再生的,割下它们并不危及海拉的生命。”
保罗打一个寒颤,默然良久才说:“对,你说的完全正确。”
“那我们该怎么办?”
“保密,严格保密。决不能让人猜到这一点,决不能让人检查海拉的身体。”
“我们都好办,海拉呢?以她的年纪,她能永远不失口吗?”
保罗苦笑了:“放心吧。恐怕是母爱遮住了你的眼睛。你难道没有看见,海
拉已在3 天内迅速成熟了,甚至比我们更成熟?她的身体可能还未越过童年,但
她的心智已经完全成人了。”
那个活泼天真、笑语解颐的乖女孩已经消失了,这两天里,他分明摸到海拉
身上新长了一层隔膜的外壳,胸中时刻充斥着怒意和戾气,这种变化让人心疼。
保罗犹豫着,不想把这些全告诉苏玛。突然门开了,海拉意态落寞地走进来,两
人忙打扫了脸上的愁云,笑问道:你还没睡?我们在为你的意外复原而高兴呢。
海拉直视着苏玛说:“妈妈,我身上的来了,就是你们称作月经的。”
说到月经时她没有看爸爸,不过也没有刻意躲避。苏玛听她喊的是“妈妈”
而不是刚才的“苏玛女士”
,几乎受宠若惊了。她忙示意保罗离开,下床拉着女儿的手说:“是吗?这
件事一点也不可怕,说明我的女儿已长成大姑娘了。”
海拉截住她的安慰,简捷地说:“这些我都知道,你只需把有关的卫生用品
给我就行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保罗随意地想,好,现在她连“身体的童年期”也已经越过
了。这个女孩在精神上已与父母平起平坐,明天她就会居高临下地哂笑我们的幼
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