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人下篇第二章1 “不行,杰西卡,你已经赊过3 次了。你知道我不是百万
富翁,我没法拿毒品供你们白吸。”汤姆客气地说。他是个身材瘦长的黑人,35
岁,臂上剌着一条青黑色的章鱼,头上留着日本浪人式的发型,两边推光,只留
中间一绺头发。他带着猫捉老鼠的心情,看着面前这个黑人女孩。她的毒瘾已经
发作,浑身颤栗着,头上冒着虚汗。她哀求道:“再赊一次,我明天就会还你的
美元。我有一个男朋友,他昨天打电话说马上来见我,”她没来由地想起昨晚打
电话的那个叫加达斯的男人,“他很有钱,我让他把钱还你。”
汤姆微笑着,当然不会把女孩的狗屁话当真。人只要被毒品这条毒蛇缠上,
嘴里就不会有真话了,他们可以面不改色地欺骗父母兄妹,甚至欺骗他们自己。
汤姆很为自己庆幸,他父亲以贩毒为生,所以,在汤姆染上毒瘾前,他已经看过
太多的死亡:有因吸毒过量猝死的,有在毒品中耗干精血而瘐死的,也有因吸毒
传染上艾滋病而死的。所以,尽管做毒品生意,但他本人绝不吸毒。他对杰西卡
说:“你可以向父母要钱嘛。他们已经老了,不能把钱带到坟墓中去。”
杰西卡的父母已经老了,头发已经白了,他们依靠菲薄的收入来供养女儿,
所以,今天她偷钱时犹豫了很久,最终也不忍下手。这会儿她流畅地说着谎话:
“我父亲这几天没有现钱,他刚刚买了一部新车,是米黄色的克莱斯勒,漂亮极
了!汤姆,再赊一次,最后一次了。”
汤姆冷淡地看着她,连连摇头。在她已经绝望时,汤姆忽然说:“好,最后
一次。”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5 号盖”胶囊,拿来曲柄勺子和注射器。杰西卡两眼
放光,双手抖颤着接过来,在打开胶囊时几乎把药粉洒到地下。她总算把药粉抖
到曲柄勺里,加上水,加热,用注射器透过棉球吸进去,她挽起袖子,把针管照
静脉扎进去。第一次扎偏了,她颤抖着拔出针头,屏住气再扎下去。好了!
药液在血管里燃烧,她又尝到了那种“在海里燃烧”的快感,她躺在沙发里,
舒展着四肢,浑身像是在云中雾中飘浮。
等她从快感的晕眩中醒过来,看见汤姆正不眨眼地盯着自己的胸部。乳胸已
经发育,但还没有完全成熟。汤姆撞上她的目光,咧嘴笑道:“杰西卡,你何必
向人乞讨呢。你已经可以自己挣钱了。”他到内屋去了,出来时拎着一个袋子,
“这是值200 美元的5 号盖,只要你给我睡一觉,它们就是你的啦。”
一袋5 号盖在眼前晃动。虽然刚过完瘾,她仍贪婪地盯着它,在心里预演着
快感潮水般涌来的情景。汤姆笑嘻嘻地把海洛因塞到她的衣袋里,熟练地扒下她
的上衣,解开乳罩的搭扣,那两颗挺然翘然的蓓蕾已在他的掌中了。
杰西卡从迷茫中突然醒来,浑身一激凌,推开那双脏手:“不不!”她喊道,
胆怯地向后退去,盯着笑嘻嘻地逼过来的汤姆,突然她扯过自己的乳罩和上衣向
外跑去,在门外喊道:“我会还你的钱!”
看着那个小妖精跑出去,汤姆多少有些遗憾,不过算不上特别懊恼。这个小
黑妞早晚是他的,没关系。
也许自己算不上是有魅力的情人,但杰西卡能逃脱毒品的诱惑吗?这颗青杏
还有点涩,等她真正成熟后再去品尝也许更好。他有这个耐心。
2 杰西卡在电梯中匆忙穿好衣服,扣好乳罩的搭扣。幸亏电梯中只有两名妇
女,一个黑人,一个墨西哥人,她们多少带点好奇地看着她,但神色仍是漠然的。
在贫穷污秽的哈莱姆区,这种事她们见得多了。
夜色已经沉下,等杰西卡走到大街上,已经忘了刚才的惊惧。海洛因还在血
液里燃烧,给她送来无比的欣快,她想飞,想飘,想举起这个世界。
她的体态已是十五、六岁的姑娘了,没人知道她是6 年前才降生的,被人贩
子辗转送到纽约哈莱姆区一个贫穷的黑人家庭里。很长时间,她不知道自己的生
长速度异于常人。留在童年印象中的,只是父母频繁地带她搬家,一直到某一天,
她从睡梦中醒来,听到父母房中有压低的谈话声,从那天起,她的少年时代就结
束了,她真不该偷听这次谈话呀。
母亲说:“不能再搬家了,我们的积蓄已经花光了,再说,到新地方不一定
马上找到工作。”
父亲说:“我知道。可是,杰西卡长得这么快,我不想让邻居把她看成怪物。”
“为什么会这样呢?也许他的亲生父母就是因此才抛弃她?”
“不可能。她到咱家才3 个月大,那时她的异常还没显示出来呢。”
母亲叹口气:“那好吧,咱们再搬一次家,但愿能很快找到工作。”
就在那晚,杰西卡的童年哗然一声崩溃了,原来她不是父母的亲生(尽管他
们真诚地爱她),她甚至还是一个异于常人的怪物!她曾在父母的翼下无忧无虑
地成长,现在她却惊惧地注视着身上任何一点异常,尤其是月经初潮、胸前两颗
蓓蕾迅速绽起,在她心中,这些都联系着一种邪恶的魔力。
她心中萌发了不可遏止的愿望,想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了解自己的身世,
了解这些异常的原因。
可惜这些愿望无法告诉父母,那会让他们伤心的。在这样的矛盾心境中,她
的身体迅速成长着,长得实在太快了,早在半年前,她的乳胸就开始吸引汤姆们
的淫邪目光。
忙于生计的父母没有注意到女儿心中的阴影,也许,他们仍是以6 岁而不是
15岁的年龄来看她。她的精神一点点地走向崩溃。半年前她从汤姆那儿接触到毒
品,先是大麻,“红豆”,然后是海洛因,这些神奇的毒品让她忘掉了烦恼,又
把她带到新的烦恼中去。至少,她在偷窃父母的美元时就不能心境坦然,父亲是
垃圾工人,母亲是清洁女工,他们的薪水太微薄,根本无法填满毒品的深坑。
她摸到了口袋里的5 号盖,满满一袋!这些玩意儿能给她带来十几次快乐,
她决不会放弃的。可是怎么还清这200 美元?
汤姆的目光浮现在眼前,阴鸷,邪恶,她不由得打一个寒颤。
她从毒品造成的亢奋中醒过来,发觉自己已经到了123 街。谁都知道,纽约
的123 街是一条无形的界河,是白人和黑人、下等人和上等人的界河。这边的汤
姆们会用艳羡的、阴沉的眼光盯着对岸,但一般来说,他们不敢越界去发财。那
边的警察大爷不是吃素的。
“对岸”灯光通明有如仙境,气度轩昂的富人在街道上漫步。几个拉皮条的
躲在街的这边寻找着猎物,轻声呼唤着:“SEX !SEX !”杰西卡犹豫着停下脚
步,尽管她不谙世事,但也知道自己不属于那边的世界。就在她怏怏地转过身时,
一辆轿车突然停在她面前,一个黑人男子急急下车,向她走过来。他大约有40多
岁,穿一件藏蓝色西服,相貌英俊,步态潇洒。在他向这边走过来时,两道目光
一直罩在杰西卡的脸上,目光中充满了痛苦的渴望,但并没有汤姆那样的淫邪。
不知怎的,杰西卡一下子喜欢上这个男人了。当然她也清楚这个人的关切肯
定和“性”有关,他不会是从天堂里来的圣徒彼得。她想到口袋中的海洛因,想
起200 美元的欠帐,如果她早晚得跟人睡觉,不如把自己的处女宝给眼前这个人
吧。
那人仍在贪婪地盯着她,上上下下地看她。她胆怯地轻声说:“你要我吗?”
见那人没有反应,她想起皮条客的行话,便改口说:“SEX ?”
那个男人像是被鞭抽一样颤抖了一下。“SEX ?”他重复道,“对,我要你。
我希望你今晚和我呆在一起。你要多少钱?”
杰西卡并不知道流行的价码,她想到自己的欠帐:“200 美元行吗?”她也
悟到这个价码肯定太高了,便天真地加上一句:“我可以陪你两天,三天也行。”
那人苦涩地说:“好吧,200 美元。咱们到哪儿去?”
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站在柜台前对经理说:“要一套带套房的房间。我的名
字是保罗。雷恩斯,这是我的女儿……海拉。”
旅馆经理考努克抬头看看那人,抑住嘴边的讥笑。女儿!任何人一眼就能看
出那是个雏妓,看看她的那身打扮吧。而且,男人在说出女儿的名字时显然迟顿
了片刻,考努克讥讽地想,不会有忘记女儿姓名的父亲吧。不过,显然这名女子
已超过14岁,和她睡觉不再违法。既然不怕警察找麻烦,考努克才懒得管他们呢。
黑人男子递过自己的信用卡,考努克疑惑地推回信用卡,客气地说:“对不起,
最好使用现金。”
男人恍然道:“噢,对的,我该知道。我付你现金。”
他领着女子到房间去了,考努克在他身后不由摇头,他觉得这名嫖客的举止
太怪,使用的借口也太令人难堪──女儿!他竟然说是他的女儿!而且使用信用
卡付帐,不怕留下他的真实姓名。考努克想,这人或者神经不正常,或者也是个
第一次嫖妓的雏儿。
待者把两人领到房间,退出去,关上房门。杰西卡急急说道:“我先洗个澡。”
她几乎是逃进卫生间,打开淋浴头,让哗哗的水声冲散她的羞愧。她经历的世事
很少,但已足以知道卖淫是一件坏事。她想逃离这个地方,但200 美元的诱惑力,
从根本上说是海洛因的诱惑力最终战胜了她。20分钟后,她胆怯地走出卫生间,
没有穿衣服,赤裸着站在那个叫保罗的男人面前。这当儿她只剩下一个念头,自
己的身体太单薄,不知道这个男人喜欢不喜欢。
保罗苦涩地叹息着,从卫生间拿来一件浴衣,把这个女孩严严地包裹起来。
黑色卷发,厚嘴唇,凸起的臀部,明亮的黑眼珠,眼前这个女孩和海拉太相
似了,相似得对她的来历不会有任何怀疑。毫无疑问,这个女孩是海拉的克隆体。
她从哪里来?只有两种可能,如果不是某位科学家重复了他的工作,就肯定是虎
口余生的海拉用“某种方法”繁衍了自己的种族。
他不知道自己该是喜欢还是悲伤。
8 年前,豪森带来海拉的诀别信,自那之后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也许她一直
隐居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比如南极洲或亚马逊丛林;也许她已在严酷的环境中悄
悄死去。从感情上说,保罗不愿相信第二种猜测,他努力说服自己和苏玛,说海
拉还活着,海拉正用“某种方法”在繁衍自己的种族,同时,他又对这种前景怀
着隐隐的忧虑——为人类的安危忧虑。
他看到眼前这个裸体的黑精灵,一刹那间,想起了阿巴拉契山中的日日夜夜,
想起小海拉撅着黑屁股跳入湖水中的情形,想起和海拉须臾不分开的玛亚……他
明知面前的黑人女子不可能是海拉。海拉已经12岁,按她的生长速度,她已是30
几岁的成熟少妇了。还有,你怎么能想像,海拉会干这种龌龊的勾当?
但他几乎难以战胜自己的错觉。
怀中的女孩仰着脸,惊疑地看着他。保罗不由得把她搂得更紧。杰西卡很迷
惑,这个男人把她搂得那么紧,热量透过浴衣传来。但她本能地觉察到,他的目
光不是嫖客的眼神。她想,我该不该脱掉浴衣呢。
保罗洞察她的心理,亲切地笑笑,苦涩地说:“孩子,我让你来不是干那种
事的──但我仍会给你200 美元。你看,我这就把钱放到你的口袋里。你知道吗,
我有一个失踪的女儿和你长得很像。我是把你当成女儿看待的,愿意尽力帮助你。
希望你也把我看成父亲,或者是一个可信赖的朋友。好吗?”
杰西卡犹豫着点点头。
“好,咱们先把自己安顿好,然后好好谈一谈。你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果
汁?”
“咖啡吧。”
保罗唤侍者送来咖啡。“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杰西卡。”
“你有父母吗?”
“有。他们都是贫穷的黑人──还有,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为什么这样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杰西卡抬头看看保罗,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保罗亲昵地搂着她,目光中充
满同情和焦灼的期待,还有正直坦荡。从一开始杰西卡就对他有好感,现在这种
好感已经变成女儿对父亲的信赖。她完全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依在保罗怀里,讲
述了她从未向人披示的隐情。
保罗认真地听着,从不打断她,只是到最后追问道:你父母说你是买来的孩
子,知道是从哪里买来的吗?杰西卡说不知道,她没有打听过,她不愿让父母知
道她的偷听。“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吗?”杰西卡胆怯地问。保罗看着她殷切的眼
神,犹豫着,还是把真相告诉她:“不是的,我的女儿比你大得多,她是在你这
个年龄就失踪了。”
两人一直谈到深夜,保罗慈爱地说:“身体快速生长不是坏事,不要放在心
上。听你说,你的父母非常爱你,这是你的幸运。至于你是否是他们的亲生,如
果不是,亲生父母又是谁?这些我会帮你打听清楚的。但我再不能容忍你继续堕
落下去。”他严厉地说,“首先要戒毒,你能做到吗?”
杰西卡很想答应,但她想到毒瘾发作时万蚁啮心的痛苦,默默低下头。保罗
说:“当然不是让你一天之内就戒断。我会把你送到最好的戒毒所去。对了,正
好我昨天看到一则报道,说中国云南的戒毒所很有效,费用也低,也许我会把你
送到那儿。但首先你自己要有戒毒的决心,你有吗?”
杰西卡连连点头。
“我明天拜访你的父母,商量戒毒的安排,也打听你的出身,好吗?”
“好的。”
“时间不早了,孩子,你先睡吧。”
他安顿杰西卡在套间里睡下,坐在床边看着她。“睡吧,我要看着你入睡。”
在父亲般目光的安抚下,杰西卡安然入睡。她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
似乎她缩回到母亲的子宫,妈妈在低头看她(但她却是保罗的相貌!),流露出
眷眷情意。奇怪,子宫内并不是她独自一人,和她在一块儿的,还有几十个一模
一样的黑人女婴。她们安静地仰卧在羊水中,透过脐带同母亲和姊妹们交换着信
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像。她们是几个?是10个还是40个?她用尽心神也数不出
来,这使她很焦灼,忽然她想到,婴儿本来就不识数呀,这当然不能怪她,于是
她的心境猛然轻松了。
然后是连绵不断的电话声。她坚决地拒绝着这声音:不,我是在子宫中,绝
不会有电话打给子宫的婴儿。但话声持续不断,她只好不情愿地从梦境中爬出来。
她醒了,听到屋内有人打电话,随之她回到现实中——她梦中的轻松只是逃
避。她抛不掉良心上的重负:吸毒和卖淫!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境突然变坏,就
像是来了一场雪崩。
3 铃声顽强地响着,把大卫。威廉森从熟睡中惊醒。他按了一下枕边的电子
表,听到“凌晨两点”的报时声。苏玛还没有醒来,他拎起床边的话筒,喂了一
声,立即听到歉然的声音:“你好大卫。我是保罗,很抱歉这个时候还打扰你,
但我有一件急事。苏玛在家吗?请你让她接电话。”
苏玛也醒了,睡意慵倦地接过话筒,听见保罗急迫地说:“苏玛,我见到了
咱们的女儿!不,是海拉的后代……不,目前只能说她是一个极像海拉的女孩。
我太激动了,已经语无伦次了!”
苏玛觉得全身血液冲上头顶:“真的?她有多大年龄?”
“从外表看有十五、六岁,或者十六、七岁。”
“会不会是海拉本人?如果海拉离开我们后,生长速度恢复正常的话……”
“决不会。首先她不认得我,不可能是假装的,她肯定不认得我。另外,海
拉决不会干她所干的事。”
苏玛迟疑片刻才问:“什么事?”
保罗的声音透着深深的苦涩:“吸毒,卖淫──她在街头拉客,正好让我撞
见了。不过,”他用辩解的语气说,“很可能这是她的第一次,我看得出来。”
苏玛心中翻腾着,酸甜苦辣辛五味俱全。虽然保罗说的只是一个和海拉相似
的陌生女孩,但是很奇怪,从这一刻起苏玛已经对她产生了亲情。所以,保罗后
边说的话像鲨鱼的利齿一样咬啮着她的心,吸毒,卖淫!她向后边瞟了一眼,丈
夫枕着双臂,好奇地盯着她。她沉默片刻,问:“现在你在哪儿?”
“纽约,123 街西边,离哥伦比亚大学不远,旅馆的名字叫基多。”
苏玛在心中大致计算了距离,果断地说:“保罗,你在那儿等我,天亮前我
肯定赶到那儿。”
保罗犹豫地说:“这么晚,你明天再赶来吧。”
“不,我现在就去,你等着我。”
她放下电话,看看丈夫,叹息一声。大卫从对话中已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他
知道苏玛在婚前“生育”过一个女儿,甚至知道苏玛对保罗的情感,这些没有影
响他们夫妻的感情。从内心讲,他甚至很佩服保罗,想想吧,他们隐居山中3 年,
苏玛还是一个“处女妈妈”,这种自制力叫人佩服。
不过,听着苏玛打电话,很难说他没有一点嫉妒。并不是说担心苏玛和保罗
旧情复燃,不是的,但是保罗一个电话就让苏玛从“现实中”掉出去,掉回到8
年前的那个世界,而那个世界绝对没有他插足之地,这使他不免心存芥蒂。他盯
着苏玛的眼睛问:“现在就去?”
苏玛躲开他的盯视:“嗯。”
“我陪你去吧。”
苏玛想了想:“你不要去了,还有丹尼呢,明天早上你把丹尼送到他外公家。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那好吧,一路小心。”
苏玛匆匆穿好衣服,为丹尼作了一些必要的安排,然后吻吻熟睡中的儿子,
又同丈夫在车门旁吻别。
高速公路上正是车流最稀的时候,苏玛把车开得飞快,耳边只有密封窗外呼
啸的风声。7 年来,特别是结婚并有了丹尼之后,她对海拉的思恋没有那么灼热
和痛楚了,但仍坚韧地梗在她心中。她忘不了在保罗家听说“海拉还活着”时所
感到的晕眩,也清楚记得那晚她的梦境──海拉在亚马逊丛林中繁衍了自己的种
族,成了一名乳房丰满的女头人。
当然,这些梦境是荒谬的,不过她确信海拉还活着,以某种不可知的方式活
着。但极有可能,今生今世,她和海拉只能天各一方、无缘相见了。
现在,保罗的电话再次唤醒她的思念。原来,海拉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还是那
么重,甚至超过大卫,超过保罗,至少不亚于丹尼。那个陌生女孩和海拉肯定有
血缘关系,可是──一个吸毒者!一个雏妓!她的心头阵阵剧痛。
前边已经进入纽约市区,霓虹灯的光亮纠结成一团。她在电子地图上打出基
多旅馆,地图便详细地指示着前进方向:向左,向前,再右转,最后汽车停在一
个中等规模的旅店。她按按喇叭,正在沙发上假寐的侍者急忙起来打开大门,保
罗也急急下楼,满脸是焦灼和茫然:“她跑了!”他对苏玛说。
苏玛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怎么──她跑了?”
“跑了。”保罗把她领到屋里,指指大开的窗户和窗外的水管,羞愧地解释
道:“她跑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睡前我们谈得很融洽,我劝她戒毒,她答应
了。我答应帮她找亲生父母,她也很高兴。但我刚刚睡了一个小时,醒来就发觉
她溜走了,侍者们都没见到她。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苏玛觉得力气一下子漏光了,颓然坐在沙发上。保罗拥她入怀,轻轻吻吻她,
心中十分抱愧,觉得让杰西卡溜走全是自己的过错。苏玛声音喑哑地问:“真的
很像海拉?”
“像极了。她站在街头时,我从汽车里很远就一眼认出了她。”
“她叫什么名字?”
“杰西卡,我没来得及问她的姓氏,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
“她……从哪里来的?”
保罗知道这句问话的含意:“我想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其他科学家
用海拉细胞重复了我的成功,这从技术上是不难做到的。但我想,这个可能很小。
你知道,自从海拉诞生后,社会上对克隆技术的态度日益严厉,各国相继通过了
禁止克隆人的法律,估计不大可能有人敢这么作。第二个可能是,”他看看苏玛,
“你也知道的,就是海拉学会了复制自己。”
苏玛沉默片刻:“还能找到这个女孩吗?”
“应该很容易的,有海拉的照片就等于有杰西卡的照片。不过,我们不能求
助于警方,如果让人知道海拉有了后代,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风波。可惜我没有
问清她的住址,我实在是笨得不可救药!”他狠狠地咒骂自己,又说,“不过她
很可能就住在附近街区,至少不会出纽约市。从她的神情看,不可能是从外地来
卖淫的‘候鸟’”。
这个肮脏的名词击中了苏玛的神经,吸毒,卖淫,苏玛简直透不过气,她对
杰西卡感到很疏远。我的女儿海拉决不会干这些事!可是,一想到这个唯一和海
拉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可能在茫茫人海中从此失踪,她就万分焦灼。保罗说:“你
想过没有?也许海拉是以这种方式向我们传递信息,证明她的存在。她是有意复
制一批后代,悄悄撒播到美国社会中。”
对,有可能。海拉已经超过12岁了,按她的生长速度,她已是30几岁的成熟
女人了。以她的智力,她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苏玛问:“我们该怎么办?”
“到附近的黑人区查一查,不要惊动警方。”
“只能这样了,”苏玛苦涩地说,“要尽快找到她,制止她再……”
天还没有大亮,两人偎在沙发里谈了一些琐事,各自问候了保罗的儿子杰克
和苏玛的儿子丹尼。6 点钟,苏玛起身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了这儿的情况,说她
两三天内可能回不去了。清晨,两人没在旅馆要早饭,匆匆出门。
他们不知道,两人谈话时,杰西卡正藏在沙发后偷听。杰西卡是在保罗打电
话时醒来的,听到保罗急切地喊着苏玛的名字,一刹那间她十分惊喜,以为这就
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随后保罗又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海拉,说到海拉的后代。
她的思维给搅乱了,她记得在柜台登记时,保罗给自己报的就是这个化名,难道
海拉才是自己的母亲?
不管怎么说,保罗、苏玛,还有那个不知在何处的海拉,一定和自己有着极
深的渊源。这使杰西卡十分欣慰。接着保罗以十分苦涩的语气谈到她的吸毒和卖
淫,她的心情也突然掉进冰水中去。她是这样肮脏,怎么有脸去见苏玛?
听保罗打电话的口气,苏玛要在凌晨前到达这里,不,我不要见她。保罗打
完电话很快入睡了,杰西卡坐起身,在黑暗中考虑一会儿。她悄悄穿好衣服,又
溜到保罗的屋里默默看着他,保罗睡得正熟,脚灯的微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面孔,
眉峰微蹙。真舍不得离开他,也真想见见苏玛和海拉,但是……我没脸见她们。
她悄悄打开后窗,造出一个从窗户逃走的假像,然后返回客厅,钻到沙发下藏了
起来。
熬过难熬的两个小时,听见保罗起床了,在焦急地寻找她,她努力屏住气息。
不久,听见苏玛到达,两人焦灼地谈话,一个个尖利的名词跳入她的耳中:科学
的成功,复制自己,社会的严厉,这些概念让她头晕目眩。但她总算明白了基本
的事实:很可能她是一个克隆人,是海拉的克隆后代,而海拉似乎是警方追捕的
对象。她对克隆技术知之甚少,但耳濡目染中,已经知道“克隆”这个词带有某
种邪恶,但她从没想到过自己就是一个克隆人!
我该怎么办啊。我宁可没有见到这位保罗和苏玛。屋里的两人就要走了,杰
西卡真想跳出去,跟他们一块儿去找海拉,但疑惧和羞耻感拖出了她的腿。最终
她只是尖着耳朵,听着脚步声离去。
她从沙发下钻出来,先到电话中取出储存的号码,其中有两个相同的号码肯
定是苏玛家的,因为保罗和苏玛都往这儿打过电话,那个只用过一次的号码是保
罗家的。她从小几上的拍纸簿撕下一张纸,记了号码,小心地藏在贴身的口袋里。
外边没有动静。杰西卡悄悄走出去。出大门时,一位侍者看见了她,认出她
是雷恩斯先生今早到处寻找的女孩,张嘴欲喊住她,但杰西卡对他嫣然一笑,闪
出大门。等他追出门外,杰西卡已消失在人群中。
4 加达斯很远就看见那辆橘黄色的卡特彼勒推土机,它体形庞大,发动机沉
重地轰鸣着,几乎一人高的宽基轮胎碾压着土地,把垃圾推到掩埋坑中。加达斯
在垃圾场附近停下车,步行朝推土机走过去。一群海鸥像绅士一样自得地踱着步,
在垃圾中寻找食物。加达斯走近时,它们不慌不忙地飞起来;加达斯刚过去,它
们又从容地飞回原处。一只肥大的耗子从垃圾堆中探出脑袋,看见加达斯,又敏
捷地缩回去。
加达斯踢着奇形怪状的垃圾,心想人类真是地球上最自私的动物,他们过度
繁衍、膨胀,给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荒漠、秃山和山一样的垃圾。也许有一天,我
们会在地球的每一平方英寸下都填满垃圾,在那个毒化的世界上,只有耗子会成
为新主人吧。
推土机司机看见有人走过来,停止操作,远远地看着他。加达斯紧赶几步,
把名片递上去:“你是阿尔吉斯。穆尔科克先生吗?我是华盛顿邮报记者加达斯。
比利。”
“对,是我。上车吧。”阿尔吉斯伸手拉他一把,让他坐在助手座上。这是
一个瘦弱的黑人,头发已经花白,两眼混浊无光,身上散发着威士忌的味道。加
达斯把自己安顿好,笑道:“你这儿真难找。我是受报社委托,调查从国外领养
的儿童们的生活状况。”
阿尔吉斯显然有点惊慌:“我……”
“不必担心,”加达斯忙安慰他。“我知道你的女儿杰西卡没有合法手续,
但我们不关心这个,只想了解她的生活状况。前天我给你家打了电话,是杰西卡
接的,她没告诉你吗?”
“没有。”
“我知道她是6 年前被领养的,那时她是一个3 个月大的婴儿,但前天我在
电话屏幕上见她时,她的年龄显然远远大于6 岁,依我看至少15岁了。我不怀疑
她是被掉包,我想是因为她的生长速度异于常人,对吧。”
阿尔吉斯沉默着,勉强回答:“对。”
“请问,她这样快速生长,是否带来某种病态?比如身上疼痛,或长有硬块?”
“没有。我们从没发现过。”
“我能见见她吗?”
阿尔吉斯的精神突然崩溃了。“她失踪了,”他声音嘶哑地说,“已经两天
了。她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夫妻的希望,可是一年前,她突然开始吸毒,从那时
起她和我们一下子变疏远了。我们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失踪?”加达斯焦急地说,“那你干嘛还呆在这儿?快去找她呀。报警了
吗?”
“我们不愿报警。我们找了,但没有找到。”
加达斯自告奋勇:“我可以帮助你,在纽约我有很多朋友。”
阿尔吉斯看看来人,他的焦急是很真诚的。垃圾工人感激地说:“好的,谢
谢你。我们现在就去?等我把推土机停好。”
他把推土机停到附近的停车场,在这当儿,加达斯回到自己的车上,不停气
地打了许多电话。他找到一些报社和警察局的朋友,请他们想办法不事声张地寻
找这个黑人女孩,照片他随后就发过去。后来他忽然想到,该向杰西卡家里打个
电话呀,也许她已经回来了?等阿尔吉斯驾着自己的汽车过来时,加达斯兴高采
烈地喊:“不用找了,杰西卡已经回家了,你妻子正在为她准备午饭呢。”
“知道吗?杰西卡说她已经下定决心戒毒!我太高兴了。”凯特揩着眼泪对
刚进门的丈夫说。
“真的?真是个好消息。”阿尔吉斯惊喜地说,把客人领到屋里。加达斯惊
奇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很难想像,21世纪还会有如此赤贫的家庭。这种廉价租
房是不包括家俱的,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旧沙发,电视机和可视电话外,几乎
是家徒四壁。很多物品堆放在地上,似乎他们随时准备再搬一次家。阿尔吉斯抱
歉地说,是多次搬家和……女儿吸毒(他低声说)造成了眼前这幅凄惨。“杰西
卡!”他喊。听见父母的说话声,杰西卡立即从她的卧室出来了,见父亲身后跟
着一个陌生人,微微一怔。加达斯马上伸出手:“我们在电话上见过面的。我是
记者加达斯。”
杰西卡伸出手,淡淡地说:“对不起,那天我不太礼貌。”
和那天相比,她的装束变多了,头发已经梳平,脸上没有过浓的化妆。她转
向父亲,急促地说:“爸爸,我要戒毒!……我遇上了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劝
我戒毒。他还说他看过报道,去中国云南戒毒的费用比较低廉。”
她的父母很欣慰,加达斯笑了:“这位先生一定是看了我写的报道!刚在华
盛顿邮报上发表的,两个月前我到中国云南采访过。没错,那儿的戒毒很有效,
也比较省钱。而且我能说服一些慈善机构负担你的医疗费,你们只用负担来回机
票就行了。”
杰西卡惊喜地看着客人。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消息,这两天她尽遇见好人。如
果能去戒毒所,她发誓要戒断毒瘾,为了父母,为了保罗和苏玛,她都要这样作。
然后……
“爸,妈,我一定要戒断它。然后……我爱你们,但我已经知道,你们不是
我的亲生父母 .我很想去查清我的出身。”
两位老人缺乏思想准备,不免面面相觑。加达斯则十分庆幸。本来他一直在
发愁,怎么才能说服这对夫妻提供杰西卡出生的详情,现在正好,杰西卡成了他
的同路人。
“杰西卡说得对。”他劝道,“不知道自己出身的人,在人格上是不完整的。
你们不必担心找到亲生父母后你们会失去她,不,你们只会得到一个更完整的女
儿。是否需要我的帮助?这正是我的夙愿。因为我已经调查了不少家庭,很多被
领养的孩子都要求查清这一点。而且,”他隐晦地说,“很可能这些孩子是同样
的出身。”
阿尔吉斯终于同意了:“好的,我们先吃饭吧,饭后再慢慢合计这件事。请
比利先生留下来和我们共进午餐。”
在破旧的餐桌上,四个人吃了一顿温馨的午饭。杰西卡一直欢欢喜喜地和父
母谈着话,她是想努力弥补前一段的裂痕。加达斯放心了。他看出杰西卡吸毒的
起因不是堕落,而是在彷徨苦闷中无奈的解脱,相信她这次有决心戒掉毒瘾。
“那是6 年前的事了。”饭后阿尔吉斯说,他们坐在客厅破旧的沙发上,杰
西卡偎在母亲怀里,紧张地倾听着。“那年我儿子哈波19岁,刚刚死于艾滋病。
为了给他治病,我们已经一贫如洗,我和凯特几乎想永远摆脱尘世的烦恼了。”
凯特苦涩地点点头。“恰在这时,独眼埃德找上门。他是我们街区的小混混,吸
毒、零星地贩毒、赌博、拉皮条,不过算不上十恶不赦的坏蛋。他直截了当地问
我们,要不要一个黑人女婴,很健康,价钱也不贵。他开始要1000美元,后来看
看我家的窘况,又自动降为600.他说唯一的麻烦是女婴没有在美国出生的证明,
也就是说没有合法的身份。这一条对我们来说算不了什么,所以我们很高兴地答
应了。大约一个月后,”
凯特插话:“是40天后。因为我一直在焦急地盼着,所以记得很清楚。”
“对,40天后,埃德真的抱来一个婴儿,非常漂亮,非常健康。我们很乐意
地付给他600 美元。以后,杰西卡就成了我俩的希望,我们用两倍的爱去疼她。
可惜我们没能真正了解她的心理,不知道她一直在渴望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所
以,在她突然吸毒之后,我们对她太粗暴了。”
加达斯问:“独眼埃德是否说过,婴儿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我想他也不清楚。听他的口气,肯定是从国外走私来的。”
“那么,明天我就去找埃德。但愿他仍在原处,没有因吸毒死掉。”
“他在的。”阿尔吉斯肯定地说,“杰西卡失踪后,我们曾到处寻找,在30
大街上碰见过他。我可以领你去找。”
“不必麻烦你了,我想我找得到。如果找不到,我再来找你。”
一直没有说话的杰西卡忽然坚决地说:“我去,我跟比利先生一块儿去。”
他的父母有点犹豫,加达斯想了想,对两人说:“也好,反正她已经失学,
在毒瘾没有戒断前也无法复学。让她去吧,这是她最关注的事。”
阿尔吉斯答应了:“好,你去吧。”杰西卡高兴地笑了。
5 独眼埃德并不是独眼,是个身材高大的黑人,大约45岁,穿着肮脏的牛仔
裤,上衣缀着两排铜扣。他的左眼大右眼小,与人说话时右眼老是颤动着,肯定
因为这点毛病才落了个“独眼”的外号。加达斯是在一家低级的赌馆里找到他的,
他正在轮盘赌上下注,他犹豫很久,一咬牙,把20美元押到18上。押单个数字的
赢率是10:1 ,但赢的可能性太小了。围观的赌徒们哄然议论着:“真有胆!”
“他输定了!”忽然加达斯从人群中挤过去,把20美元押在埃德的旁边:“我相
信这位老兄的运气。”他笑道,“我想跟一把。”
摊主催促着:“还有谁下注?快一点。”没有人下注,摊主转动轮盘,在几
十双眼睛的盯视下,轮盘慢慢减速,晃晃悠悠地,最终停在──18上!摊主和围
观的赌徒们都愣了。
加达斯尤其惊异。他存心输掉这20美元,只是为了给认识埃德创造一个契机,
没想到能赢。摊主苦笑着,很不情愿地数出两个200 元,递给两人。“伙计,”
他挑逗地说,“你该收手了吧,你总不能把我钱箱里的美元全抓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