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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人下篇第三章1 加达斯乘坐一家巴西地方航空公司《圣保罗航空公司》的

班机,到达贡戈尼亚斯国际机场是当地时间下午4 点。出了机场,看见满街都飘

扬着缀有绿地、钻石和蓝色地球的巴西国旗,他猛然悟到,今天是9 月7 日,巴

西的独立节。

他拎着唯一的行李──一只公文包,在机场门口唤了一辆出租。司机是个圆

头圆脑的卡弗佐(巴西的习惯用语,意指黑人与印弟安人的混血种),卷曲的黑

发,厚嘴唇,深褐色的皮肤,穿着巴西人爱穿的彩色衬衫和短裤。他唱歌似地喊

道:“请上车,尊贵的客人,到哪儿?”

“圣保罗饭店。”

司机在机场门口拥挤的人群中穿行着,开到高速公路上。他扭过头问客人:

“是第一次到巴西吗?”

“不,第二次。上一次是到里约。我7 岁时曾跟父母来巴西过狂欢节。”

“对,巴西的狂欢节是世界上最疯狂的节日,里约热内卢又是狂欢节最热闹

的城市。”

“不错,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满街的人群,彩车上的国王皇后,几千人

的桑巴舞阵,陌生姑娘会搂着你亲吻……我觉得巴西女人比吉普赛姑娘更大胆奔

放。”

司机狡猾地笑道:“那次来时你太小,肯定没尝到巴西女人的味道哩。狂欢

节中,她们会把自己中意的男人毫不犹豫地领到床上。不过现在不行了。”他回

头看看客人,简单地解释道,“艾滋病。”

加达斯笑笑,没有答话。司机耐不住寂寞,热情地询问客人明天的日程:

“圣保罗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像州立公园,那里有近4 万种名贵的热带兰花;塔塔雷拉公园,那里有各种

珍贵的树木;布坦坦研究所,是世界上最大的毒蛇研究机构。到世界闻名的伊瓜

苏瀑布也不远,只有几百公里。我愿为你效劳……“

加达斯截住了他的话头:“不,我的日程很紧,我想采访圣贞女孤儿院。知

道这个地方吧。”

“当然!谁不知道圣贞女孤儿院呢,它才建立5 年,已经世界闻名了。告诉

你吧,自从有了圣贞女孤儿院,圣保罗,不,整个巴西都再没有弃儿了!”

“是吗?”

司机认为客人的这句话是表示怀疑,立即赌咒发誓地说:“圣母作证,我若

昂一点也没夸大。孤儿院院长是鲁菲娜。阿尔梅达嬷嬷,我们都尊敬她,连总统

和主教大人也常去拜访她。还有一个同样可敬的人,是孤儿院的匿名资助人。想

想吧,建造这么大的孤儿院──它在全国有9 个分院呢──收留这么多孤儿,又

送走这么多孤儿,每个孤儿送走时还要资助500 美元,她每年为孤儿院花多少钱

哪。”

加达斯很高兴司机的饶舌,问:“她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只听说是个女的,有人说她有30岁,有人说她有70岁。听说她小

时候是个弃儿,发财后立誓帮助全世界的孤儿。真的,现在不少非洲国家──就

是那些最爱打仗的国家——成千上万的孤儿都用飞机接来,住在这儿,然后为他

们寻找合适的领养人家。但是一直没人见过这个资助人,从来没有。她行了善,

又不让别人知道她是谁,听说能见到她的只有鲁菲娜嬷嬷一个人。”

“你怎么这样清楚?”

“我去过5 次,两次是送孤儿,3 次是领刚果、埃及和印度的客人去参观。

孤儿院离市区很远呢,过了圣保罗北的坎塔雷拉山才到。”出租车已进了市区,

这儿简直是水泥建筑的大海,丛林似的高层建筑尽力向天空伸展,争夺着阳光。

满街涌动着喧嚣的汽车,涌动着服装鲜艳的、匆匆而行的男女,街上弥漫着咖啡

的香气,穿着短裤的警察在街上溜达。前边已经能看见圣保罗饭店圆柱形的高楼,

若昂回头笑道:“明天还坐我的车吧,我十分钦佩鲁菲娜嬷嬷和那个匿名资助人,

凡是到圣贞女的客人一律按6 折收费。”

“好吧,明晨7 点来饭店接我,我们尽量早点出发。”

“放心吧,绝误不了你的事。”他把出租车停在灯光辉煌的门口,一位穿红

色制服的男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请客人下车,又接过司机递过来的行李。

2 第二天,他们赶往圣贞女孤儿院。若昂已经有经验,提前准备了面包和饮

料,两人在车上对付了早饭和午饭。一路上若昂开得飞快,速度表的指针几乎没

有低于80英里。到下午,路面开始变坏了,而且越来越糟糕。在7 岁的巴西之行

的记忆中,除了奔放的桑巴舞、热情漂亮的混血姑娘外,加达斯也清楚记得城市

周围的贫民窟,那简直是凄惨的地狱世界。这些年,巴西经济腾飞后,这种极度

的贫困已经消失了。

不过在这次行程中,他发现“富裕”和“现代化”还未扩散到远离城市的乡

村,路边的种植园还保留有1 00年前的旧房舍。

“到了,已经到了。”若昂兴高采烈地说,一路辛苦好像没有使他疲劳。孤

儿院位于坎塔雷拉山的浅山区,显然是一个过去的种植园改建的。树木郁郁葱葱,

有巴西南部的雪松、巴拉那松,也能看到野扇棕、卡托莱娜椰子树、野蕉树,其

它一些树木加达斯就不认得了,若昂介绍说有肥猪树和巴西坚果。

孤儿院占地极宽,绿树丛像无边的海洋,其间撒着一些简朴的平房,还有一

些印弟安风格的圆顶草屋。

进了庄园的大门,汽车又开了很长时间,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这儿显

然是过去种植园中叫做“大厦”的主建筑,是种植园主住的地方。若昂熟门熟路

地奔进去,上到二楼,快活地喊着:“鲁菲娜嬷嬷,我又给你送来一位尊贵的客

人!”

他们来到院长办公室,一个瘦小的女人含笑迎过来。她显然是一个卡博克洛

(白人同印弟安人的混血种),大约50岁,头发已近乎全白了。加达斯曾听独眼

埃德说她可能是修女,一路上若昂也一直在称鲁菲娜嬷嬷,所以,加达斯已经把

她认定是修女了。实际上她不是。她穿着色彩强烈的连衣裙,巧克力色的皮肤,

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同她握手时能感到手心的厚茧。她的动作很轻快,不像50

岁的年龄,睿智的目光中充满笑意。

她久久地同客人握手:“欢迎你,远方的客人。”

“你好,鲁菲娜嬷嬷。”加达斯也使用了若昂的称呼。“我是美国华盛顿邮

报的记者加达斯。比利,听说了圣贞女孤儿院的善举,想对贵院作一个详细的报

道。”

“谢谢,希望你的报道能帮助我们更好地为孩子们寻找养父母。若昂对这儿

已经很熟悉了,让他领你参观吧。晚上请住我们的客房,若昂知道在哪儿。等参

观过后,如果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吧。”

“谢谢。”

若昂第二天没有走,领着加达斯参观。孤儿院确实很大,加达斯用一个上午

只参观了很少一部分。这儿分成许多家庭,规模大小不等,每个家庭有一个“妈

妈”领着,孩子们大都在3~8 岁之间。参观的第一个家庭,家长是年轻的尤蒂娜

妈妈,管理着30个小孩。“他们是前天刚从非洲送来的,还不能适应这儿的生活。”

尤蒂娜解释说。的确,这30多个黑人孩子骨瘦如柴,有的肚腹膨大,显然是营养

极度不良。他们的表情都是胆怯的、畏缩的,呆呆地坐在地上,尤蒂娜耐心地鼓

励他们参加游戏。

另一个家庭有60多人,年迈的约娜妈妈微笑着坐在一旁,孩子们正分成几拨

玩“捉野牛”,吵嚷得像一池青蛙。他们衣着简单,但肤色健康,显然与前一拨

孩子大不相同。若昂又领他到了一座类似非洲部落议事厅的宽敞的草屋中,屋内

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地玩具。几十个4~5 岁的小猴崽们或坐或趴,非常专注地

玩着。多少有点特别的是,这儿到处都是螺丝刀、尖嘴钳等常用工具,不少玩具

被拆得四零五散。

“大部分拆散的玩具他们都能装起来,”这个家庭的齐安诺妈妈自豪地说,

“实际上孩子们还发明了不少小专利呢。比如电子狨家庭──你知道巴西的狨吧,

是世界上最小的猴子──电子狨不需要人去‘喂养’,而是在互相关怀下长大,

会自动建立起群体的秩序。只有在秩序向恶化的方向发展时,才需要小主人去教

育它们。”

“我知道,”加达斯很有兴趣地说,“我还答应为妹妹买这样的玩具呢,原

来是这儿的专利。”

“你妹妹喜欢吗?”

“简直入迷了!她已经拥有几十只了。”

两人在这个家庭中和孩子们一块儿吃了晚饭。晚饭是粗食,是巴西人过去爱

吃的苦薯粉糕饼、黑豆、烤玉米和甜山芋。若昂吃得津津有味,他告诉加达斯,

“这儿讲究回归自然:吃粗食,住不带空调四面敞开的草屋。院长嬷嬷说用这种

办法让孩子们恢复原始人的强健。你看,这儿的孩子们多健康!等我有了儿子,

也要送到这儿过几年。”

晚饭后他们来到客房,是四面敞开的草屋,房顶用8 根柱子支撑着,屋内摆

着竹床。两人在门外作了冷水淋浴,躺到床上,加达斯说:“我想在这儿多留两

天,你明天先回圣保罗吧。我会付给你空程费,谢谢你的导引,若昂。”

若昂收车费时真的打了6 折。“回去还用我的车吗?你打电话我就来。”

“好的,走时我呼你。”

第二天早上,若昂很早就开车走了。早饭后,加达斯直接去找院长。昨天参

观后初步印象很好,这些孩子来自世界各地,有白人、黑人、印弟安人、各种混

血种人,也有少量亚裔人,其中没有发现与杰西卡、帕梅拉们容貌相似的女孩。

鲁菲娜亲切地同他打招呼:“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你的招待。若昂走了,他建议我参观贵院的电脑游戏室,可以

吗?”

“当然,你可以参观院中任何一个地方。正好这会儿没事,我领你去吧,就

在楼上。”

院长领他上楼时,他笑着请求道:“鲁菲娜嬷嬷,我有一个唐突的请求:能

让我见见贵院的资助人吗?

若昂一路上都在谈她,我对她十分敬佩,不,十分崇拜。我殷切盼望着见她

一面。“

院长温和地拒绝了:“很遗憾,她不愿让新闻界知道自己的名字,连我也从

未见过她。”

院长也说的是“她”,这么说,资助人确实是个女性。加达斯笑道:“你也

从未见过她?那你至少听过她的声音吧。”

院长承认了:“对,她是用电话同我联系。”

“那么,从声音听来,她是怎样一个人,是年轻还是年老,说英语还是西班

牙语?”

“对不起,加达斯先生,我什么也不能透露。我只能说,在我听来,她的声

音和圣母的声音是一样的。”

加达斯无奈地耸耸肩:“可惜我从未与圣母交谈过,不知道圣母说拉丁语还

是希伯莱语。”他知道从守口如瓶的院长嘴里探听不出什么,便住嘴不问了。

电脑游戏室在3 楼,是很多旧房间打通后合在一起的。屋内有20多名孩子,

与昨天见过的孩子们相比,这些孩子年龄较大,多在8`~15 岁之间。十几个孩子

正痴迷地玩一个游戏“探索巴纳德星系”,宇宙飞船在屏幕上倏然来去,在冰冻

的星球上降落,钻探,寻找外星人。他们都带着耳机,屋内没有一点儿噪音。

看见院长和客人进来,他们只是点头打个招呼,仍非常投入地玩下去。

院长领加达斯继续往前走,前边是10名15岁左右的大孩子,每人趴在一台电

脑前,显然正在探索什么东西。每人都紧锁眉头,紧张地思索着,时而敲几下键

盘。加达斯在这些人中仍没发现目标,他发现,比起昨天见到的孩子,这些孩子

更为自信从容,他们不是孤儿院的过客,而是不折不扣的主人。大孩子们看到了

院长和客人,但几乎无暇打招呼,仍然全神贯注地思考着。

鲁菲娜声音极低地解释道,孩子们正在玩他们最爱玩的游戏──破译世界各

国各种数据系统的密钥。“黑客?有组织的黑客?”加达斯吃惊地问。

“没错,他们自称是POWER ,知道这个组织吗?它原是14年前美国一个有名

的黑客组织,在他们的首领、18岁的史蒂夫。哈吉的带领下,合力破解了美国国

防部数据系统的五重密码,当时曾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加达斯注意地看看院长,又看看那些在专注中微露焦灼的孩子们。他知道院

长说的那位哈吉,绰号叫“分析家”,以色列籍美国人,当黑客时曾弄得众多专

家一筹莫展。后来他中了FBI 设下的美人计而被捕,短暂地入狱。出狱后改邪归

正,成了国防部数据安全系统的头号智囊。他奇怪鲁菲娜竟坦然告诉他这儿的秘

密,因为在各国,黑客活动都是非法的。

鲁菲娜看出了他的疑问,温和地笑了:“你不必奇怪,全世界只有这儿的黑

客组织是合法的。他们每日每时都在努力破解某个系统的密码,但破解后他们会

立即通知对方,并在网上送去他们进入系统的方法,指出原防护系统的疏漏。他

们是网络上的游侠佐罗,而各国军事系统、金融系统和跨国公司的防守者都和这

里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

加达斯摇摇头:“我在美国从未听说过这些情况。”

鲁菲娜笑了:“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我们的孩子们不愿炫耀自己,被破译

密钥的人当然不去公布自己的失败。”

加达斯感到相当的震惊,头天参观孤儿院,给他留下的印像是质朴、淳厚和

远离文明,但这种印象在一瞬间变了,这位衣着简朴、神态平易的嬷嬷原来牢牢

骑在现代科技的背上。鲁菲娜又补充道:“我们认为,禁止黑客是不可行的,是

最愚蠢的做法,那就像是用堤坝去挡亚马逊的河水,即使挡得一时,总有一天它

会溃决。电脑网络的防护只能在一轮又一轮的搏斗中去完善。知道吗?世界各地

的受益者每次都对我们有所馈赠,这些收入已能支付孤儿院的全部开销,包括屋

内那台格雷Ⅳ型计算机。

加达斯又是一惊,格雷Ⅳ型是相当先进的机型,每秒可计算3.6 万亿次。在

美国的出口管制清单中,它曾是严格控制的商品。当然,现在这些禁令早已解除

了,但无论如何,孤儿院中配备这样的电脑仍是异常的。他们用它干什么?仅仅

为了孩子们的游戏?

但鲁菲娜坦然的笑容使你无法生疑。

忽然,电脑屏幕上闪出一个奇怪的图形,是3 只脑袋互相缠绕的秃鹰。孩子

们中间爆发出一阵欢呼:“打开了!终于打开了!”

他们敲击键盘迅速进入系统。屏幕上闪出滚滚的信息流,像是花名册和每人

的身体资料(体重、身高和血型等)。一个孩子向隔板后喊:“特丽!又进入第

3 层了!”

隔板后有一个清脆的女声:“好,我马上过来,你们继续干吧。”

后来加达斯才知道,他们进入的是美国国防部数据安全系统的第3 层防护,

那是美国政府花费数十亿美元建立起来的铜墙铁壁。当然,任何铜墙铁壁都不是

万无一失的,14年前“分析家”哈吉曾闯入到这儿,擅自更改了美军军人的血型,

闹得众多专家灰头土脸。现在,正是14年前的那个黑客首领在负责设计国防部的

密钥,它几乎是不可攻破的,但还是没挡住这儿的小黑客。孩子们没有改动系统

内的数据,只是把网页徽标改成一个稻草人,一个脑袋里露着稻草的蠢家伙,旁

边打了一行字:“分析家,你又输了一个回合。”

下边,他们开始用加密邮件发送此次破关的秘诀,这些东西加达斯完全看不

懂。这时屋内响起低微而清晰的声音:“院长嬷嬷,有人送苦薯粉来了,请你回

办公室。”

声音是天花板的一个扬声器里发出来的。院长立即同加达斯告辞:“对不起,

你自己随便参观吧,我要去签收送来的货物。”

“不必客气,你请便吧。”

加达斯把院长送到门口,等他返回时,一个黑人女孩已经坐在电脑前,她显

然就是刚才在隔板后的特丽。孩子们正请求她为那副稻草人图面“加上最难解的

密码”,让分析家哈吉多当几天稻草人。黑女孩笑着答应了,异常快速地敲击着

键盘,20分钟后笑着站起来:“行了,我想他至少要花费5 天才能抹去这个画面。”

看到她笑意融融的面孔,加达斯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失口喊出“杰西卡”。

当然他知道这不是杰西卡,特丽的从容自信,恬淡高贵,和杰西卡的阴郁颓唐简

直不可同日而语。但她们的面貌酷似,这正是他要寻找的目标。

特丽15~16 岁,当然这只是外表上的年龄。虽然已是秋天,又是气候较冷的

山区,但她只穿一件小背心和很短的短裤。回头看见了客人,她嫣然一笑,算是

打了招呼,不过没有攀谈的打算。

加达斯抑住激动走过去:“你是特丽?”

特丽点点头。电脑中忽然响起报时声,屋里几十名孩子立即起身,一窝蜂向

外面跑去。特丽歉然说:“这是规定的室外一小时活动时间,再见。”

宽敞的厅室中只剩下加达斯一个人,他想了想,走进刚才特丽所在的隔间,

屋内确实摆着一架格雷Ⅳ型超级电脑,旁边的桌上堆满了资料卡和资料盘,乱得

一塌糊涂。他在超级计算机旁思索着,从目前看来,这个孤儿院是十分开放的,

连这台贵重的计算机也随随便便摆在一个敞开的隔间内,似乎不可能有任何秘密。

但加达斯无法消除心中的疑虑。

至少有一点,这儿又出现了一个面貌酷似的克隆人,她肯定是一座巨大冰山

的露头。

他无意中向窗外看去,楼下停着一辆小型的运货车,一位穿着蓝色工作褂的

体型健美的黑人少妇正在卸货,一只高大的牧羊犬时刻不离她的左右,院长默默

地立在她的身旁。这位少妇的动作很潇洒,干起活来像是在跳桑巴舞。远远看去,

少妇的面孔似乎比较熟悉。加达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具小型望远镜,调准了焦距,

立即浑身一震──没错,她的笑脸是十分熟识的,又是一个大一号的杰西卡或特

丽。

只有这时,加达斯才悟到,刚才院长同他告别下楼时未免太性急,她的眼光

中分明闪耀着抑止不住的喜悦。加达斯把镜头对准院长,院长默默不语,看着那

个女人在忙碌,她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喜悦露了底:那绝不是对一个普通女工的

表情。

加达斯的头脑中如天门开启,不会错的,这个干粗活的女工就是那个神秘的

资助人,是这个孤儿院的真正主人,很可能也是那个克隆人系列的真正源头。加

达斯觉得自己的推理不算莽撞,至少,她是已知几个“复制者”中年岁最大的,

而且──这种身份该是多么好的掩护!谁会想到一个干粗活的女工会是那个家产

百亿的女慈善家呢。如果不是恰巧见过这么多完全相同的面孔,自己也不会对她

在意。

那个黑人女子已经卸完了货,和院长并肩进了主楼,牧羊犬仍紧紧跟在后边。

加达斯不再犹豫,飞步下楼,先赶到院长办公室门口等着。可是等了很久,她们

也没有过来,他不敢再等,便到二楼和一楼的各个房间寻找:请问你见到院长了

吗?见到鲁菲那嬷嬷了吗?都没有。

等他再度回到院长室,鲁菲娜已端坐在屋中,一个黑人女子立在她面前。加

达斯闯进去。不,这不是刚才那个女子,她们穿的衣服相同,身形也大略相似,

但相貌显然不同。鲁菲娜写好一封信,封好,交给那个女人:“请交给你的老板,

再见。”

“再见。”

女子没在意旁边的加达斯,转身下了楼。加达斯走到窗边看着,片刻后,那

女子开着货车离开庄院。“你在找我?”身后的院长问。加达斯回过头,院长正

含笑看着他,神色仍是往常那样谦和冷静。

加达斯唯有苦笑,他像是走进一个衔接自然的电影场景中,一切都安排得毫

无破绽。如果不是刚才他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那女子的相貌,如果不是口袋中还

装有杰西卡的照片,他也许真的相信下楼的女子就是刚才所见。“对,我在找你,”

他冲动地说,“我在找刚才卸货的那个黑人女子……”

“唐娜富拉娜?她刚刚从这儿离开……”

“不是她,是另一位!”加达斯喊道:“我在楼上用望远镜看到了她的相貌,

和特丽完全一样!”他掏出袖珍望远镜放到桌上。“我猜她是这个孤儿院的资助

人!院长嬷嬷,带我见见她吧,我没有任何恶意。”

他盯着院长,院长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惊慌──连惊诧也没有。很久,院长才

轻声说:“你需要看医生吗?这里有一个很好的医院,里面有不少颇有造诣的医

生,包括精神科大夫。”

加达斯苦笑着说:“我说的是疯话吗?那我会自己去找医生的。谢谢。”

“再见,有什么疑难之处尽管找我。”

加达斯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对。现在我就有一个疑问,一

个小小的疑问。那位唐娜富拉娜上楼时带了一只狗,一只黑底白花的牧羊犬。这

条狗到哪儿去了呢?它为什么没有跟在刚才那位女人的后边?”

院长的目光稍许有些尴尬。“我不知道,我从没有看见什么牧羊犬。”

“那么,又是我看错了,再见。”加达斯胜利地走出门。

他下到一楼,想了想,又折返身上了三楼。他想起那个也属于克隆人系列的

特丽,也许她也会突然消失?不,特丽没有消失,她正坐在格雷Ⅳ型计算机前工

作着,神情极为专注。加达站在她身后很久,她都没有发觉。

加达斯看不懂她在干什么,屏幕上滚动着一屏一屏整齐的数字系列,令人眼

花缭乱,也许她是在用穷举法破译某个数据系统的密码。加达斯轻声说:“特丽,

我可以同你谈一谈吗?”

特丽回头看看他,锁定屏幕,转过身来。“可以的,我知道你是来采访的华

盛顿邮报记者,是昨天若昂送来的,对吧。”

“对。”加达斯不知道从何问起。“请问你的全名?”

“特丽。阿尔梅达。你知道这是院长的姓氏,我没有父母。”

“你是从哪里来,自己知道吗?”

“听说我是从圣保罗郊外捡来的弃婴。”

“我知道你是POWER 小组的头头,院长说你是网络游侠中最棒的。”

特丽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们都不错,我们是世界上最棒的黑客。”

“请问,你有双胞胎或多胞胎姊妹吗?”

“没有──也许在圣保罗有,我不知道。我已经说过,我是个弃婴。”

“你在孤儿院见过和自己面貌相似的人吗?”

“没有。我不注意这些,我的世界在这儿。”她指指电脑。

加达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请问芳龄?”似乎对方没有听懂这句话,他改

口问:“你几岁了?”

他对特丽的回答不抱什么希望,估计她不会据实回答的,但事实恰恰相反。

“6 岁。”特丽说,看到他的惊奇,随之解释道,“确实是6 岁。医生和院长都

说我长得比别人快,但并不算是病态。你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

3 加达斯又在孤儿院中盘桓了两天,没有得到其它线索。他的印象是,孤儿

院像是个巨大的吸音板,任何问询落在吸音板上都变得无声无息。两天来他几乎

走遍这个巨大庄园的每一处,到处都是亲切、友好和绝对的不设防。他也参观了

医院,那是个一流的医院,有小儿科、内科、外科、神经科,等等,各个大夫看

来也都不俗。无论如何,这个孤儿院不像是阴谋家的巢穴。

第三天早上,他搭车到了附近的小镇索维斯,想在这儿撞撞运气。实际上他

已在心中承认了失败:爸爸,你不相信中央情报局的笨蛋特工,但你的儿子同样

无能!

当然也不能说毫无收获,起码说,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值得怀疑的对像。他

走进一家酒巴,要了潘趣酒、蛋卷和炸鳕鱼丸子,毫无心绪地吃着,随意观察着

周围的顾客。忽然有人突兀地坐到他的对面,是一个白人男子,大约50岁,身体

很健壮。他是白化病患者,白色头发,浅色瞳仁,耳后和额头上刚刚蜕皮,露出

粉红色的新皮,使他看来来像一只滑稽的猴子。他好像已喝得醉醺醺了,“我可

以坐在这儿吗?”他打着酒嗝用英语问。加达斯点点头:“请便。”

那人喊来侍者:“再来两杯威士忌,还要白马牌的,快点!”

威士忌很快送来了,他呷着酒,笑嘻嘻地打量着加达斯,小声说:“你好,

加达斯──不必惊奇我认识你,是你父亲交待我们保护你的。我叫杜塔克。”

加达斯没有惊奇,他知道这就是父亲曾告诉过他的已派往巴西的“笨蛋特工”。

他不太热情地说:“谢谢你们,不过,我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危险。”

“你的调查有眉目了吗?”

加达斯不愿告诉他自己的进展,摇摇头:“没有,毫无眉目。”

“那你就不必调查了,所有内情我们已清楚了。”

“真的吗?”加达斯吃惊地问。

杜塔克看看四周,压低声音:“真的,是我搞到的情报。那个女慈善家,克

隆人的原型,就是常来送货的黑人女工。”他得意地看着加达斯的惊讶,一对吃

完饭离开的老年夫妇擦过身边,杜塔克暂时中断了谈话,等他们走过的后接着说

:“不要用那么吃惊的眼光看着我。坐在你面前的,是美国最优秀的特工之一。”

他端起第二杯威士忌,“而且,她正是8 年前死去的海拉。那场假车祸把我

们骗得好惨!其实当时我就有怀疑了,那样猛烈的爆炸会单单留下一支完整的手

臂?不过这回她跑不掉了。”

加达斯突然猜到某种真相:“8 年前──就是我父亲下令杀死海拉?”

“不,是总统,你父亲只是参与者之一。这些情况参议员没有告诉你?海拉

不是人,她是一个癌魔,一个妄图把癌人谱系撒遍世界的癌魔。这回她跑不掉啦,”

他醉醺醺地重复道,“3 天后她就会嚓──”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加达斯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两圈:“3 天后?”他央求道,“让我3 天后也到

现场看看吧。否则我怎么能写出一篇完整的报道?那样我会成为报社的笑柄。”

“好──吧。”杜塔克爽快地答应了,凑在加达斯耳边说,“3 天后你去圣

保罗市的圣约翰医院,海拉要在那里做截肢手术。我们已买通了麻醉师,哧,人

不知鬼不觉。也不会给巴西警方留下麻烦。”

“截肢?为什么要截肢?那天我亲眼见到她卸下一车的苦薯粉,没有丝毫病

态。”他看看杜塔克,承认道,“我正好见过你说的送货女工,但只是看到她的

背影。”

杜塔克替他惋惜:“只见到背影,没见到相貌?那太可惜了,她和你见过的

杰西卡、帕梅拉等人像极了──你问为什么截肢,难道你没看出她的左臂比右臂

长?告诉你吧,她有肢体再生能力,8 年前,为了骗我们相信,她自个切下左臂

留在爆炸现场。后来左臂重新长出来,但很可能从此便失控了,不能自动停止,

只好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它截短一点。我们对此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他用手比

划着,“是在左臂中间截断几英寸再对接起来,这比整个左臂的重生要快得多。

她每隔两年一定要做一次手术,否则就无法在人前露面了。你想想吧,一支超长

的不对称的左臂,就像那种长着一只大鳌的招潮蟹!”

加达斯听得目瞪口呆,杜塔克谈论谋杀时的冷静、海拉身体上的怪异、父亲

在此中扮演的角色……这些都带着血腥味,带着邪恶。杜塔克打着酒嗝说:“我

要走了。你如果真的想去现场,就回到你下榻的圣保罗饭店等着,两天后我会去

找你的。但你切不可随便闯到医院去,以免打草惊蛇。一旦出了差错,总统饶不

了我,我也饶不了你。”他虽是用开玩笑的口吻,但警告是认真的。

他起身欲走,“且慢,”加达斯喊住他,“如果她真是海拉,是一个没有国

籍没有身份的癌魔,8 年前只身一人逃出美国,她从哪里弄来百亿财产?”

杜塔克笑了,重新坐下来,看来很乐意谈这个话题。“从哪儿弄来的?当然

不是某位叔叔和婶婶的遗产。你别忘了,现在是21世纪,是电脑时代。老实说,

如果我能想到她的主意,有她那样的神通,我绝不会再辛辛苦苦挣中情局或FBI

的工资。”他无比钦敬地说。

他告诉加达斯,是瑞士联合银行最先发现异常的。6 年前,有人在该行设了

一个秘密帐户,每天有数千笔数额很小的款项从美国各地汇去,从不间断。这些

钱随即被提走,在错综复杂的金融网络中消失。那时,瑞士银行界刚被世界舆论

烧烤过一番,被骂为银行动物。所以,这次他们很有道德感的立即通知了美国政

府。

加达斯知道有关“烧烤瑞士银行”的情况,早在上个世纪中期,瑞士议员齐

格勒首先站出来对强大的瑞士银行界宣战,揭露了他们为纳粹和贩毒集团洗钱的

勾当。齐格勒在国内被逼得无法立足,但他写的书在全世界掀起轩然大波,最终

逼得瑞士银行界认输,其后加强了银行业的道德自律。杜塔克接着说:“此后FBI

的调查发现,类似的秘密帐号还有70家,汇款来自各个国家各行各业,包括跨国

公司、政府机关甚至银行本身,但查看这些单位的内部账目则绝无问题。”

“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杜塔克把酒气薰人的嘴巴凑到加达斯耳边,无比钦

敬地说,“海拉本人精通电脑,实际上她倒是POWER 组织的真正首领呢。你见到

了那些黑客,对不?他们自称是网络上的游侠,实际上这些游侠也是捞钱好手哩。

海拉设计了一个叫‘遥控登月’的病毒,用它攻破了成千上万个企业、银行的网

络防护系统,在这些系统的内核中输入了一个巧妙的程序。该程序能把该企业往

来帐目的四舍五入计算中舍去的部分自动转到某个秘密帐号上去。这些都是小数

点4 位数字后的取舍,微不足道,所以很长时间没有哪家企业觉察到漏洞。可是,

千千万万个毛细孔中渗出来的水滴,聚在一块儿可就了不得!

专家们估计,海拉从各国窃得的财产,至少有100 亿美元,她已经是世界排

名前几十位的富豪了。圣贞女孤儿院的花销对她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她一定还有

另外的秘密企业和研究单位。我实在佩服她,这个诡计多端的小癌人!“他站起

身,”我走了,记住我的交待。“

杜塔克醉醺醺地走了,听见他在门口与吧女们开着猥亵的玩笑。加达斯一动

不动地坐在那儿,蹙着眉头想着这些惊人的消息,直到女侍送来他的找零。

夜里,加达斯回到圣保罗大饭店,在50层高楼上俯瞰着城市的万家灯火。从

中午到现在,他的大脑一直有一个搅拌机在翻搅着。他本能地讨厌猴子一样的杜

塔克──并不是因为相貌,而是他话语中流露的残忍和嗜血。不过他相信杜塔克

说的都是实情,想想自己在孤儿院见过的那些年轻黑客,想想那位天才的特丽吧,

无疑海拉比特丽还要强大,那么她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到呢。加达斯多少有些不

解的是,作为一个老牌特工,杜塔克怎会轻易透露这些秘密,即使他喝了不少威

士忌。不过后来他也释然了,一定是因为他的参议员父亲。想必父亲是这样交待

杜塔克的:请好好配合我的儿子,他也是去干同样的工作。

他想起那位送货女工,虽然只是一瞥,但他对海拉的印象极佳。这个孤儿院

办得很好,充满了自由祥和的气氛。还有那个院长嬷嬷,一个道德高尚的妇人,

能让这样的院长效忠的主人,相必也是道德高尚的完人。但在杜塔克嘴中,海拉

是一个癌魔,一个窃得百亿美元的大盗,一个……秘密婴儿工厂的厂主。

她即将被处死。

毫无疑问,杜塔克的行动得到了最高层的的批准,想想报纸上报道的对海拉

的暗杀,再想想父亲似露非露的口风,这一点不必怀疑了。可是,自己的父亲,

还有美国总统,都不会是残忍的嗜血者吧。

他躺在床上,瞪大眼睛,海拉一直在他面前浮动。她的面貌模糊一些,但背

影十分清晰:修长的身躯,凸起的臀部,把面粉袋甩到肩上的轻松和优雅……还

有健康昂扬的孤儿院……

也许她有很多罪行,自己尚不知晓的罪行。但是,假如我是一个陪审员,在

尚未弄清案情时能同意对海拉的死刑判决吗?

他赤足下床,在屋内来回踱步,几次想拿起话筒同父亲通话,最终还是没有

打。很明显,父亲绝不会为了儿子这些不充分的理由去中止总统的命令。

但无论如何,他要制止这场谋杀,至少把刑期往后推一推,否则,他的良心

永世不得安宁。在作出这个困难的决定后,他才安然入睡。

4 圣约翰医院是家一流的大医院,十分洁净,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护

士文雅而礼貌,穿着浆洗得平坦熨贴的护士服,医生们个个气度不凡。加达斯不

用打听,就得到了他想得到的情报。外科手术室的预报栏中写着明天的手术,第

一名就是唐娜富拉娜小姐,截肢。主刀医生卡利托斯,麻醉师佩特罗索,都是本

院水平最高的专业人士。他还找借口到手术室里看了看,不过他很小心,确保他

的询问不至于惊动别人。

杜塔克说过,两天内同他联系,但直到第二天晚上11点他也没有露面。加达

斯急得坐立不安。也许,杜塔克对自己前天的酒后失言已经后悔了,不想让一个

闲人掺和进来?也许他觉察到自己对海拉的好感?

看来,只有自己出面去阻止了。

第三天,也就是唐娜手术的那天,医院一上班,他就来到了外科手术室。

“哈罗,漂亮的姑娘,”他笑着对一名混血儿护士说,“我是从美国赶来的,是

唐娜富拉娜的表弟。她是今天做手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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