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人下篇第四章1 苏玛把汽车停在爸爸的庭院里,女仆维姬打开车门,帮助
3 岁的小丹尼爬出来。约翰已经在门口等候,丹尼像只小鸭子似的跑过去,叫着
“外公,外公。”
苏玛几乎每个月都要回到蒂尼克姆岛一次,爸爸退休后的生活非常孤单,她
愿意多陪陪爸爸。小丹尼和外公非常亲近,可以看出,每次女儿和外孙的回家是
老约翰的一大乐事。
约翰的头发已经全白,浓眉下的鹰目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但棱角分明的方下
巴仍显出当年的风采。有时苏玛不带感情色彩地想,也许,直到现在,海拉事件
还在影响着周围每个人的生活。爸爸刚过65岁就退休了,不能说这和海拉行动的
失败无关;保罗没能回到他的专业,灵长目研究所的斯蒂芬老师倒是诚心邀他回
去,但保罗知道自己已经被同行们从精神上开除了,便婉言谢绝了老师的好意。
现在他在PPG 公司技术部门工作,研究药品对人体的长期影响。他干得不错,但
和当年的飞扬蹈厉显然不可同日而语;她自己呢,她接受了父亲赠予的公司股份,
但从不参加董事会。她找到了自己的工作,现在是成功的因特网推销商。这一切
变化都是很自然的,但苏玛知道,在其深层的因果关系中,始终藏有海拉的影子。
老约翰抱起外孙,丹尼趴在他脸上亲亲,嚷着要去外边玩蹦床。他们来到院
中,约翰和苏玛守在蹦床两边,小家伙高高兴兴地跳起来,技术已经相当熟练了,
一边跳一边喊:“妈妈,你也上来!外公你也上来!”
“你自己蹦吧,外公可跳不动了。”
丹尼跳得很好,不需要认真守护了。苏玛走到蹦床对边,站在爸爸旁边,迟
疑地说:“爸爸,我看见了海拉……”她苦笑道,“我怎么老是失口,我是说,
我见到了一个与海拉酷似的黑人女孩。”
约翰立即转过头:“在哪儿见的?”
“在纽约123 街,是保罗看见的,当时她……”苏玛不情愿地说:“在街头
拉客。她吸毒。”
约翰很久没有作声。“孩子,我已经退休了,退休后心境有了很奇怪的变化。
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当时的癌人计划是错误的;但我也感到奇怪,当时为
什么那样冲动,为什么没有多考虑它可能带来的阴暗面。”他干笑着,“尽管我
不愿意承认,但8000亿美元的诱惑肯定干扰了我的判断力。不过现在我已经变了,
不是说变成反对派,但至少丧失了勇往直前的气概。孩子,”他加重语气说,
“不是我干的,这第二个癌人──如果确实是癌人的话──不是PPG 公司干的。”
苏玛笑了:“你说哪儿去了,我根本没怀疑到这一点。保罗曾把那个女孩领
到饭店,同她谈得很融洽,要帮她戒毒,帮她追查自己的出身。她非常感激地答
应了。可惜,等我连夜赶到时,那个女孩竟然逃走了!我们在纽约找了很久,也
没见到她的踪迹。”
约翰看出女儿的苦涩,没有再问下去。丹尼忽然一声惊叫,脸朝下摔下来,
苏玛忙跳上蹦床,但没等她走近,丹尼已经格格笑着跳了起来。
午饭后,丹尼睡着了,苏玛向爸爸讲了此事的详细经过。“是海拉干的?”
约翰问,他也早就知道海拉没有死。“是海拉克隆了自己?”
“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不敢相信。我愿意相信她能活到现在,但她赤手空拳
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电话响了,屏幕上出现了保罗的黑面孔:“苏玛,我猜你就在你父亲家里,
豪森在我这儿,他带来一条重要消息。”
豪森出现在屏幕上:“苏玛,我见到了和海拉酷似的一个女孩,从处表看大
约十四、五岁,不不,不是你们见过的杰西卡,是另一个。我们马上赶到你那儿
再详谈。”
他和保罗似乎都面有忧色,苏玛猜想他们肯定还掖着一些坏消息。20分钟后
两人赶到了,豪森跳下车,由衷地称赞道:“苏玛,你还是像当年那样漂亮。你
好,罗伯逊先生。你好,小丹尼。”他朝远处的丹尼喊道。
丹尼睡眼惺松地站在卧室门口,他看见保罗,急忙跑过来,保罗抱上他,几
个人来到院里。约翰请他们在喷水池边的凉椅上坐好,唤维姬送上黑咖啡,说:
“你们谈吧,我回屋去。”
保罗忙止住他:“你不必离开的,我们希望你也参加谈话。”约翰又坐下来,
豪森没有耽搁,开始了正题:“我在巴尔的摩肿瘤医院偶然碰上一个女孩,叫艾
萨,我当时惊呆了!她和海拉太像了。”
苏玛的脸白了:“肿瘤医院?”
豪森避开了她的目光:“对,是肿瘤医院,几天后她就去世了,身上长满了
无名癌肿,就像梅花鹿身上的斑点。”
谈话变得很沉重,四个人都不说话,他们的忧虑是一样的──耽心海拉遭到
同样的命运。豪森清清嗓子说:“也有一条好消息,她的父母很爽快地说出了女
孩的来历:是从国外走私来的,中间人是纽约哈莱姆区一个叫独眼埃德的黑人。
没有此人的详细地址,但他们说这人应该很容易打听到。”
苏玛抬起头:“那咱们明天就去?”
“好的,我们三人都去,希望能从这人身上追查到一些海拉的消息。罗伯逊
先生,有什么消息我们会及时向你通报。”
寻找独眼埃德很顺利,第二天中午,三人和埃德坐在一家意大利餐馆里,吃
着意大利小牛肉和通心粉,喝着威士忌。埃德痛痛快快地、一点也不打顿地倒出
了他知道的所有情况,他已经给加达斯倒过一次啦:50岁左右的外国女人,西班
牙口音,混血儿,500 美元的补贴……这些情报对三人没有太大的用处,最后埃
德说:“就这些了,一点也没有了。两个月前,一个叫加达斯。比利的记者领着
一个叫杰西卡的女孩来我这里,问了同样的问题。”
“杰西卡?”苏玛惊喜地问,她原想问完艾萨的情况后再提杰西卡的。“你
认识杰西卡?”
“没错。谈话时她的毒瘾发作了,还是我,”他压低声音嘻皮笑脸地说,
“救了她的急呢。”
“她住在哪里?”
“肯定在纽约,应该离这儿不远,但我不知道她究竟在哪儿。而且,现在她
不会在家的,我听那位比利先生说,要送她到中国云南去戒毒,因为那儿的费用
比较低。对了,他说他曾到中国的戒毒所采访过,写过一篇报道。”
保罗高兴地说:“一定是我看到过的那篇报道。谢谢你,埃德。”他留下自
己的名片和50美元,“如果还想起什么,请尽快通知我。”
“乐意效劳。加达斯也是这样交待的。”埃德咧着嘴说。
三个人随即到附近的一家网吧,通过网络,很快查到两个月前华盛顿邮报那
篇报道,作者是加达斯。比利,他所报道的戒毒所在中国云南景洪。接下来,查
找戒毒所的电话比较费周折,不过一个小时后电话也挂通了。屏幕上是一个40岁
左右的中国女医生,她用十分流利的美式英语回答了这边的问题:“对,两个月
前,我们收治了从美国来的杰西卡。穆尔科克。她吸毒的时间不长,毒瘾不算太
深,而且本人也很努力,现在已经基本脱瘾了,当然还不能说完全戒断,至少还
要两个月的巩固治疗。”
“她身体好吗?比如说……身上没长硬块吧。”
“什么硬块?”女医生不解地问,“你是指癌肿?没有。入院时我们为她进
行过全面体检。”
苏玛松口气:“能让她接个电话吗?”
“请问你们……”
保罗不想多费口舌──即使多费口舌也无法讲清几个人的关系,因为英语和
汉语都还没有创造出适用于克隆人亲属关系的词汇。他简捷地说:“我们是杰西
卡失散多年的生父母,请唤她来吧。”
女医生露出怀疑神色:不错,这个黑人男子同杰西卡确实相似,但那位唇红
齿白的白人女子会是杰西卡的生母?她很有礼貌地藏起这些怀疑,说:“好吧。”
保罗和豪森把苏玛推到摄像镜头前,他们能感受到苏玛的焦灼。屏幕空白了
足足有10分钟,可能病人到这儿比较远,也可能病人走出隔离区需要某种手续。
熬过漫长的等待后,屏幕上忽然出现了海拉(!)
的面孔,那女孩瞪大眼睛看着这边,失声叫道:“妈妈!”
这个突兀的称呼把苏玛的心震碎了,泪水刷地流下来。杰西卡在喊了这一声
后也是哽咽无语,两人隔着半个地球泪眼相望。杰西卡气色很好,目光清彻底纯
真,已经不是当年在街头拉客的吸毒女了。很久,苏玛才从悲喜中走出来,笑道
说:“杰西卡,我可能算不上你的生母,保罗更算不上你的生父。我不知该怎样
向你解释……”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喊你妈妈。我可以吗?”
“当然,我很乐意有你这个女儿。听说加达斯先生在追查你的来历,有消息
了吗?”
“他一个月前来过电话,说他正在采访巴西的圣贞女孤儿院,还说追查有了
很大进展。但他没有详细讲,以后也再没来过电话。”
“圣贞女孤儿院?”
“对,在圣保罗市附近。听说那儿向各国送出了很多孤儿,其中就有和我…
…同样出身的人。”
保罗接过话筒:“孩子,安心在那儿戒毒,我和苏玛也会帮你追查。如果有
了结果,而且你能够出院的话,我们会带你到巴西,去看看……那位海拉。”
杰西卡的泪水又流出来:“谢谢爸爸,谢谢妈妈,我一定彻底戒断毒瘾。”
已经是傍晚了,三人开上车,在附近找到一家旅馆,开了三个单人房间。晚
饭后他们聚在苏玛房间里讨论着今后的安排。
“你们不要拒绝我,”豪森说,“我也要一块去巴西。我已经不开侦探事务
所,妻子又过世了,正好有时间干一点我想干的事情。而且,我的侦探经历肯定
对调查有用处。”
保罗看看苏玛:“好吧,三人同行。”
豪森沉思着问:“那位叫加达斯的年青人从哪儿挖出了走私婴儿的源头?他
有什么高层关系吗?加达斯。比利,我记得,那位参与危害海拉的参议员布莱德。
比利有一个儿子,那时还在夏威夷大学上学。”
他摇摇头,“或许我记错了。噢,等一等。”
他掏出自己的电子备忘簿,找出几个地址,匆匆打了几个电话。“我的直觉
是对的,”打完电话他苦笑道,“不是巧合。布莱德参议员的儿子正是加达斯,
在华盛顿邮报当记者,目前正在巴西执行一次采访任务。听说好长时间他未同报
社联系,而他父亲对失去消息的儿子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还有,你们还记得我那
位军中同伴吧,那个专为政治家们处理麻烦事的、杀害海拉的刽子手?”保罗和
苏玛都点点头,“他不在国内,正好也在巴西!我的直觉又不安分了,它告诉我
巴西正在发生某种事情。”
苏玛的脸色又变白了:“你是说,布莱德早就得到了有关海拉的消息?”
“这不奇怪,他身处高位,肯定比我们消息灵通。”
“那么加达斯……很可能负有某种秘密使命?”
“完全可能。”
三人的心头都很沉重。他们又像是回到了8 年前,3 辆FBI 的监听车在别墅
外转悠,杀手杜塔克潜入室内,海拉在逃跑途中同父母吻别……看来,新一轮的
追捕又开始了,但愿仁慈的上帝再次眷顾我们的海拉!
保罗断然说:“这么说,我们更需要去了。明天回家分别做一些准备,后天
就出发,我去定机票。”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豪森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他用异样的目光看看保罗和苏玛,保罗同时起身告辞,回到自己的房间。
苏玛洗了热水澡,躺在床上,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入睡。海拉,圣保罗的孤儿
院……她忽然想起,8 年前,当她刚刚得知海拉安然无恙的那天晚上,她曾梦见
海拉在亚马逊密林中,成了一个乳房饱满的女头人,是牧羊犬玛亚领自己去的。
而现在,各种迹象显示她确实可能住在巴西。也许母女之间真有心灵感应?
海拉,我的海拉。这会儿你在哪里?你是在用这些克隆女孩向我传达你的信
息?她痛苦地回想起那个梦的结尾:她没能与海拉在一起,没能把她抱在怀里,
触摸到熟悉的身体。最后海拉和她的部族消失在密林中了。如果梦景的前半部分
变成了真实,那么后半部分呢?
那个梦景在眼前流动,而且越来越真切可见。她还记得,那次梦醒后她想唤
身边的保罗,才想起保罗已经不能同她同床而眠──他是在妻子维多利亚那里。
在阿巴拉契山中的三年里,他们过着没有性生活的“夫妻”生活,现在她奇怪当
时怎么能够熬过来。
她体内泛起一波又一波强劲的欲望,也许是心灵上的感应,电话铃恰在这时
响了,而且,在拿起话筒前,她已经知道这是保罗打来的。听得出,保罗说话时
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激情:“苏玛,睡不着,我想到你那儿去,可以吗?”
她欣慰地说:“来吧,我一直在等你呢。”
几秒钟后,保罗轻轻扭开门锁走进来。苏玛迎过去,敞开两人的睡衣,把两
具赤裸灼热的身体贴在一块儿。
他们暂时抛开心中的忧虑,度过了缱绻的一夜。第二天凌晨他们几乎同时醒
了,保罗吻吻她,把头埋在她的胸前。苏玛轻声问:“这是咱们的第一次,也是
最后一次,对吗?”
保罗从她的双峰夹峙中抬起头:“对,只用这一次就能补偿一切了。我会永
远记住这一天。”
苏玛把他搂到胸前,“我也会记住这一天的。”她忽然泪流满面。“没什么,”
她勉强笑着向保罗解释道,“我只是想起那晚,海拉把你的睡具搬到我的床上…
…”
海拉啊。
2 加达斯这些天是在亢奋的等待中度过的,父亲的嘱托和报社的任务都成了
比较遥远的事。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海拉从某个秘密营地向他发出的召唤。海
拉真是个行事怪僻的女子──她把爱情的成败建立在“能否怀孕”上!不过,加
达斯能理解此中的苦涩和恐惧。
已经20天了,仍然没有她的消息,加达斯真正是急不可待了。这天,他在焦
燥无奈中来到圣保罗东方街去消磨时间。这儿仍是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两边的店
铺招牌上是中国、朝鲜和日本的方块文字,东方式的假山和盆景触目可见。他驾
着海拉留下的卡迪拉克,穿过车辆拥挤的大街,忽然车内电话响了,是院长嬷嬷
亲切的笑脸:“比利先生,请即刻到孤儿院来,可以吗?”
“当然!我马上去。”加达斯惊喜地喊着,拨转车头。院长嬷嬷笑着点点头,
在屏幕上慢慢隐去。
按照上次若昂走过的路线,加达斯急如星火地赶路。路上,他的心一直在车
厢外面扑腾,海拉再不会从他身边消失了。她既然来了电话,说明她肯定怀孕了,
已经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而在此前,他非常担心那个黑天使会扑着翅膀,在丛林
中一去不回。
4 个小时后,他匆匆赶到孤儿院,冲进院长办公室:“嬷嬷,海拉呢?她在
哪里?”
院长微笑着迎过来:“跟我来,有人会带你去。”
她领着加达斯走到一个房间,扭开门锁,侧身道:“请进。”门在加达斯身
后轻轻关上了,屋内并没有海拉,只有一个印弟安男人。屋内有长沙发,有硬木
座椅,但此人一直肃然立在屋子中央。加达斯认出他就是那架隐形飞机的驾驶员,
留着普通的短发,穿着普通的衬衫和短裤,黑发,古铜色的皮肤。他开口说话了,
说的是英语,但速度很慢,似乎这些单词是从记忆中一个个筛选出来的:“我带
你去,请脱下全部衣服。”
加达斯顺从地照办。现在,他赤身裸体地站在那儿,印弟安人走过来,不客
气地在他身上检查一遍:腋窝、档部和口腔,然后送来一套柔软的衣服。加达斯
穿好后,他又托过来一片蓝色的药片:“请服下这片安眠药,你只能在熟睡中进
入那里。”
加达斯开始冒火了,那个看似木枘的印弟安人机灵地看出这一点,随即加了
一句解释:“你是第一个进入那儿的外人。”
这句话满足了加达斯的自尊心,他笑了,顺从地服下药品,在印弟安人的导
引下躺到长沙发上。药效很快达到他的大脑,眼前的一切逐渐沉入黑幕中,他只
记得,“那儿”是一个绝秘的基地,海拉在等他。
他的海拉。怀孕成功了。
有人用陌生的语言简短地发着命令,他被抬起来,放到什么东西上。轻微的
轰鸣和震动……他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悠悠醒来。
现在他躺在一张简朴的木床上,窗外是雪亮的灯光,而灯光后是黑暗的天幕。
已经到了深夜?不过他马上悟到,很可能这是在地下,他所看到的黑暗天幕只是
洞穴中的黑暗。
有女声轻声问:“你醒了?”仍是那种音节非常缓慢的英语,听起来非常甜
美。加达斯从远处收回目光,看到一个灿烂的笑脸,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全身赤裸,乳胸高耸,黑发梳成小辫散在脑后,古铜色的皮肤,只在腿档处垂着
一绺用乌鲁鲁草织成的红色流苏,笑容天真无邪。加达斯很快意识到,面前是一
个半开化的印弟安部族姑娘,而不是红灯区的卖春女郎。
姑娘轻轻拉住他的手:“来吧,海拉说,等你一醒就把你带去。”
海拉!她也知道这个名字,这意味着这儿是海拉王国的核心地区。他高兴地
跟在姑娘身后,用丝毫不带肉欲的眼光欣赏着她健美的身体和轻盈的步态。他们
走过一长段无人的甬道,姑娘推开一道门,用手势请他进去。
加达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驾驶员,他已恢复了本部族的装束,也就是说全
身赤裸,下身处缀着一块流苏,身上涂着红黑两色的油采,肌肉凸起,古铜色的
皮肤闪着油光,胳臂上拴着一撮五颜六色的羽毛。
他正毕恭毕敬地同一个女人谈话,当然是海拉。海拉也是同样打扮,只是在
乳胸前多缀了两块红色流苏。印弟安人看到加达斯进来,立即结束谈话,默不作
声地退出去。
加达斯愣了片刻,几乎感到胆怯。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最“原始”的海拉,
但是不知为什么,这具黑得发亮的胴体──这具胴体他那么熟悉──似乎笼罩着
一圈光环,显得雍容、神秘和圣洁。海拉微笑着,目光十分温暖:“加达斯,我
这身时装怎么样?”她平和地开着玩笑,“我十分喜欢瓜哈里博斯人,他们真诚,
没有矫饰,没有罪恶感。所以在这儿,在整个地下世界都实行瓜哈里博斯人的风
俗。不光是这种时装,连这里的语言也是在他们的语言基础上设计的,我们称为
新雅诺马米语。”
“你这身时装漂亮极了,可是海拉,你……”
海拉执着他的双手:“你肯定猜到了这个好消息──我怀孕了!”
她真的怀孕了。如果此时仍是在伊瓜苏瀑布附近的雪松林中,加达斯一定会
跳起来,把海拉拥到怀里狂吻,然后一点也不耽搁地向她求婚,这是一路上在他
的脑海里多次预演的场景。但这时他只是迟迟疑疑地说:“是吗?真是好消息。”
海拉责怪地说:“你是怎么啦?为什么不高兴?这当然是好消息,尤其是对
于我。直到现在,我才确信自己有人的自然属性,而不是一个逼真的膺品。我有
了爱情,有了性欲,还能用自然方法生育。加达斯,这些都是你给我的,我对此
感激不尽。可是,你为什么不大高兴?”
加达斯叹口气:“我怎么能不高兴呢。你怀孕了,我也可以向你求婚了,我
简直要乐疯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置身于这里之后,你身上就笼
罩着一种威严,一种王者之气。你是这个地下世界的女王,而我只是一个地位卑
微的情人。我要仰着脸看你。”
海拉快乐地纵声大笑:“纯粹是胡说!胡说!这里没有王朝,也没有女王,
只有一个喜不自禁的小母亲。”
她攀住加达斯的脖颈,吻吻他的嘴唇──加达斯揶揄地想,我并没有说错;
就连这个热吻也像是女王对情人的施舍。他的双手捉到了那双撞人的乳房,心旌
一阵摇曳,浑身燥热,真想马上把海拉抱到床上。
但海拉已从他的怀中脱开:“吃饭吧,饭后我领你去参观我的地下世界。我
曾许诺过,把我的生活向你全部敞开。”
3 加达斯没有料到地下世界如此壮观,如此神奇。穹窿状的岩洞一个接着一
个,每个穹窿的规模都不亚于悉尼歌剧院或罗马大剧场,穹顶很高,连建筑区雪
亮的灯光也不足以照明它们,就像远古的蛮荒世界,而世界的核心却是像贝壳一
样精致光滑的建筑。房屋的外观有龟壳形、贻贝形、海葵形……它们绵亘不绝,
组成一条流荡不定的音乐之河。更令人惊叹的是,每一处墙壁和地板都像是贝壳
一样毫无瑕疵,闪着迷人的光泽。“我们使用的是新型的生物建筑材料,”海拉
轻描淡写地说,“愿意和我合作吗?我会让你成为世界最大的建筑商。”她笑着
说。
“谢谢。不过我不想接受女王的恩赐。”加达斯淡淡地说。海拉听出他的不
满,抬头看看他,笑着挽上他的胳膊。
形状别致的建筑一幢连一幢,几乎没有尽头。这里很安静,只有磁流体发电
机轻微的嗡嗡声。“我们是利用岩浆能作为主要能源。”海拉说。墙壁发出的生
物萤光柔和明亮,映照着各个房间中的仪器,有超级电脑、质谱仪、扫描隧道显
微镜等。大部分仪器加达斯不认得。他闷闷地说:“天哪,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
的?这些工程绝不亚于胡夫金字塔,而你到巴西不会超过8 年。我想你一定得到
了外星人的帮助。”
“没有外星人。”海拉笑道,“请你记住,现在不是胡夫的时代了,用高科
技建造这些易如反掌,只要你有足够的钱。”
加达斯小心地问:“听说你们通过电脑网络盗取了上百亿美元,看来不是谣
传吧。”
海拉微微而笑:“我们积累原始资本时曾使用过这种方法,现在已经不用了。
美国一位大亨说过,当你的财产积聚到10亿之后,它就会自动生长,你想挡都挡
不住。”
游览开始前,海拉曾婉转地问他,愿不愿换上此地的装束:“换装后,这儿
的人会觉得你是自己人。不过,你不愿换装也行。”当时加达斯想了想,答应了,
脱光衣服,缀上那块流苏。此后,在各个建筑物中巡行时,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后
背和屁股凉嗖嗖的。不过他马上被地下世界的壮观所慑服,没有闲心去顾及自己
的光屁股了。
这儿的工作人员很少,偶然有几个印弟安人或黑人在房间中进出,当然他们
都穿着同样的“服装”。看见海拉和他身边的客人,他们都尊敬地点头致意,避
在一旁。海拉领他走过一间穹庐,这儿孤零零地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建筑,
门紧闭着,没有窗户。加达斯原想海拉肯定会领他进去的,但海拉说:“今天参
观这儿来不及了,明天吧。”
正在这时,半球的门开了,一个十四五岁的黑人少女步态优雅地走出来──
又一个特丽。但肯定不是她,因为这位姑娘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加达斯。她尊敬地
向海拉点头致意,对加达斯却视而不见。她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所以加达斯没
能看见屋内的模样。黑人少女在拐角处消失了,加达斯回过头,用敬畏的目光端
详着这座建造精致的巨塔。很显然,这里一定隐藏着克隆人的核心机密,不过加
达斯不着急,海拉会让他观看的。
晚饭在一间很小的餐厅,只有他们两人,没有侍者。海拉说,只用对着自动
烹调机吩咐一声,饭菜就会自动送过来。“你想吃什么?要不要来点瓜哈里博斯
人的饭食?”
加达斯问是什么,她说是一种叫“奇巴”的野果、蚂蚁卵和一种名字很怪的
昆虫。加达斯笑道:“不行,我没有足够的勇气。海拉,我已经在衣着上随俗,
是否可以在吃食上保留自己的习惯?”
“当然可以。我也陪你吃美国式快餐吧。”
送物口送出了鸡肉面条、比萨饼、家常奶酪和加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加
达斯一边切着饼,一边斜睨着海拉:“海拉,我很荣幸,成了地下世界的第一个
客人。我能否问一些问题?如果不便回答,你只须佯装着没听见就行。”
海拉笑着说:行啊。
“这儿当然是亚马逊丛林之下了,对吧。”
海拉含糊地说:“是在亚马逊流域。我知道有不少人在觊觎着这儿,不过我
不担心。这儿的地层上复盖了有效的屏蔽,遥感卫星是无能为力的,无论是用红
外遥感还是用重金属光谱探测都无法探测到。所以,”她半开玩笑地说,“你最
好不要知道这儿的详细位置,因为我不想把你终生囚禁在这里。”
这种口气使加达斯微有不快,但海拉目光中笑意盈盈,于是他很快把这点不
快抛到脑后了。他又问:“海拉,知道我为什么到巴西吗?我在费城附近的几个
城市见到了5 个面貌酷似的女孩,想来总数更多。她们都是你的克隆体吗?”
海拉痛快地承认了:“嗯,不错。我有意把她们散布在费城附近,希望我的
三个亲人能看到她们。”
“你说的亲人是指保罗和苏玛,还有豪森,对吧,我知道8 年前的那个事件。”
海拉沉默片刻,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嗓音微微发抖:“对,是的,我很
想念他们。”
“你为什么不直接和他们联系呢?或者,你愿意我来充当信使吗?”
海拉苍凉地摇摇头:“不,我和他们已经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了。”
加达斯心头一凛:那么,你和我属于同一个世界吗?也许,这一次相聚后就
是永别?他没把这些话说出口,问道:“我想你可能知道,有些小‘海拉’的境
况相当困窘,甚至有吸毒及卖淫的。”
使他惊奇的是,海拉对此并不在意。“我知道,我完全有能力帮助她们,但
不能这么干,我不想破坏自然的进程。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说,我的后代应在各
种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下去闯荡,去生根开花。”
“还有一个叫帕梅拉的女孩已经死于癌肿。”
海拉沉默了。她知道这些情况,但努力不去想它。她已经能完全控制癌人的
克隆技术,但她知道,离完全破译生命之秘还远着哩,还有多少深层的机理、程
序和规则她毫无所知?癌人的谱系在蓬勃发展,但它会不会在一个早晨突然崩溃,
就像帕梅拉那样?有时她十分羡慕正常人,他们绝不会有这种折磨人的自我怀疑,
因为人类已经存在几百万年了,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啊。
达摩克里斯之剑一直悬在头顶,目前她还没有办法解决。
加达斯觉察到她的沉闷,于是中断了这个话题。他们吃完饭,把碗盘扔到回
收口中,加达斯动情地把她拥入怀中,赤裸的皮肤互相接触,他又感到那种熟悉
的电击感,想到不久前的销魂时光,他已经开始想像今晚的快乐了。今晚海拉当
然会同他共度良霄,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但海拉轻轻推开他:“我还有些工作,
不能陪你了。祝你睡个好觉。”
加达斯感受到深深的屈辱,慢慢松开怀中的海拉:“好的,我乐意听从你的
吩咐。”他冷淡地说。
加达斯洗过热水澡,换上睡衣,觉得睡衣还是比几绺乌鲁鲁草惬意多了。他
翻来复去难以入睡,和海拉分手后的20多天里,他天天期盼着这次重逢。在他的
想像中,只要一见面,海拉一定会像只母豹一样凶猛地扑入他的怀中──谁能想
到竟是一夜孤宿?对海拉的极度渴望(不仅仅是情欲)像烈火一样烧烤着他的全
身,他几次想跳下床,出去找到海拉的卧室,粗暴地把她揽到怀里。但他知道这
样作太不绅士了,会被海拉轻看的──而且,他也不知道海拉睡在哪里。
这个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不是属于他的。
但海拉为什么这样冰冷?是她在地下世界的地位压抑了她的天性?……忽然
门开了,加达斯惊喜地仰起身,但不是海拉,是他最先见到的那个漂亮的印弟安
姑娘。她刚刚沐浴过,身上散发着宜人的清香,浑身赤裸,连那绺乌鲁鲁草流苏
也没有佩带。她甜甜地笑着,不等邀请就上了床,仍用音节缓慢的英语说:“我
来陪你,好吗?”
姑娘很漂亮,是一种自然的美,健壮的美,皮肤像丝缎一样光滑,肌肉饱满
且富有弹性。如果在平时,加达斯可能会喜悦地接纳她,但此时他的心已被海拉
所充填,容不得别的女人了。他亲亲她,笑道:“谢谢。但今晚我累了,请你回
去吧。”
女孩直率地问:“你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你这样漂亮,连机器人也会动心的。”
女孩猜到了他的心思:“你在想海拉吗?她不会生气的,是她让我来陪你,
她不能来。”
加达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海拉?是海拉让你来的?”
“对。她是我们的神──虽然她从来不让我们这样说。”
加达斯的愤怒慢慢升起,并逐渐高涨:“她是你们的神,所以她让你来陪一
个陌生的男人睡觉,你就高高兴兴地来了,对吧。”
“对──当然啦,我本来就喜欢你,一见面我就喜欢你啦。”
“我想,即使她让你去死,你也会高高兴兴地去死,我没说错吧。”
“当然,我们都乐意为她献出一切。”
加达斯冷笑着:“很好,很好──可惜我不乐意,我不愿意接受这个劳什子
女王的赏赐。请原谅,我不是针对你的,我很喜欢你,换个场合,我会努力去追
求你的。但是现在请你快点离开吧。”
女孩惶惑的离开了。加达斯苦笑着想:也许这个女孩很难过,但并不是为了
女孩的自尊,而是因为没有完成海拉的托咐。
第二天早饭时,海拉微笑着说:“昨晚睡得好吧,我为昨晚的事道歉。”
但她到此就住口了,也没有为今晚做出什么许诺。加达斯不快地说:“应该
道歉的是我,我伤害了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不过……地下世界的所有人都是你的
臣仆?”
海拉笑了:“怎么会是这样呢,我们都是平等的,你肯定听见,他们对我都
是直呼其名。”
“那不过是个形式,从心理上说,你们是平等的吗?”加达斯尖利地问。
海的沉思片刻,委婉地说:“也许不完全平等,财富和智力的不平等是客观
存在,我不能完全消除它。”
“那么,从你内心来说,是否有这种不平等?”
“不,我没有。我是在美国长大的,不是印度土王或阿拉伯酋长的公主。”
“真的吗?那你是否在这儿的男人中寻找过情人或丈夫──我不是说你是否
找到,而是你尝试过吗?”
这些尖刻的诘问使海拉受到震惊,没错,这几年她一直想找一个男人来完成
她的“自然繁衍”,但在潜意识的思考中,她从没把周围的印弟安男人考虑在内。
她为什么喜欢加达斯?当然有很多理由,但首先一条,加达斯在精神上与她是平
等的。现在,正是这个与她平等的男人尖锐地指出了地下世界的君臣关系。她不
快地说:“你到这儿只是为了指责我吗?我想这些指责可以推迟几天,等到你对
地下世界多了解一点再说,那时你会公平一些客观一些。”
加达斯走到饭桌对面,把海拉揽到怀里:“请原谅,也许是因为昨晚没得到
你,使我的心情太坏。以后我不会妄加指责了。”
海拉领会到这是隐晦的求爱,但她嫣然一笑,轻巧地滑过去:“好的,开始
今天的参观吧。”
今天他们开始参观克隆工艺的具体过程,出乎加达斯的预料,这个工艺是极
简单的。在一间试验室里,加达斯又看到一个同样面貌的黑人女孩,她正在一个
球形玻璃器皿前观察着。加达斯打量着她,她回头嫣然一笑。加达斯突然知道她
是谁了:“你是特丽?孤儿院的特丽?”
对方笑了:“对,我是昨天来的。你的眼力真好。”
“不不,我只是猜到的,这不是眼力,只是一种直觉。”
身后的海拉解释道:“她是我的第一批后代之一,这批克隆人只留了两个,
负责地下系统和圣贞女孤儿院中最关键的技术工作。”
“特丽,你这会儿在干什么?”
特丽笑嘻嘻地说:“这是克隆人的第一步:细胞的活化,其实这工作是很容
易的。你肯定知道,多莉羊的克隆技术是把细胞核抽出,注入空卵泡,靠卵泡内
的化学物质激活细胞核。但我们已经不用走这条弯路了,海拉破译了这种催化物
质,并配成一种‘生命液’,只用把需要激活的细胞浸泡到里面就行。呶,你看。”
她指着那个不大的球形容器,里面是略带绿色的溶液,浸泡着肉眼不易看见
的分散的细胞。她解释说溶液是加压的,压力不高,催化物质在压力下更容易渗
透到靶细胞中去。“加达斯,你想发财吗?如果你带走50毫升生命液,就会有人
出1000万美元来买它。”
加达斯并不认为她是开玩笑,的确,有人会以1000万美元甚至更高的价钱来
买这种神秘的生命液。太不可思议了!他想起某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说过,科学发
展的顶峰便是返朴归真,因为生命本身就是在极度简化的环境中诞生的,因此生
命系统最深层的机理只能是最简单的。海拉在身后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加达斯压低声音说:“我不敢问得太详细──如果我掌握了你的核心机密,
你会放我走吗?”
海拉笑着说:“我并不准备把这些秘密垄断50年,100 年,就像中世纪威尼
斯的工匠们守护制镜工艺的秘密。说到底,我只是比世人早走了二三十年,即使
我守住这些秘密,二三十年后人类也能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