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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人下篇第四章1 苏玛把汽车停在爸爸的庭院里,女仆维姬打开车门,帮助.2

加达斯又是心中一凛,几乎脱口问:“人类?那么你是自外于人类了?”但

想起早上的争吵,他忍了下来。刚才特丽的介绍使他震惊,一小瓶绿色的生命液,

就能代替男女之间的爱情、交合,代替大自然在4 0 亿年的进化中锤炼出的程序!

也许若干年后,克隆人会成为幼儿园的游戏:“杰克哥哥,今天咱们玩什么?”

“我们造个克隆人吧。”于是杰克从爸爸书房里偷偷拿来一瓶生命液,从口腔中

刮几个粘膜细胞放进去……

他摇摇头,赶走这些荒诞的、带着恐怖味道的瞎想。上午他们参观完了地下

世界的东区,房舍到这儿中止了,前边是一圈3 米高的密密的铁栅栏,栅栏外就

是蛮荒的岩洞世界。栅栏显然是带电的,上面挂着一条蛇,已经被烧焦了。他不

知道这儿距地面有多深,也许,蛇是这儿唯一的野生生物。

他在这儿意外地看到了牧羊犬玛亚,这两天他一直纳闷着玛亚为什么没露面

呢。玛亚谨慎地蹲伏在离栅栏两米远的地方,呆呆地看着外边,看来它肯定知道

栅栏是带电的。后边的脚步声使它抖了抖耳朵,但没有回头,加达斯大声喊:

“玛亚!”玛亚立即跳起来,急急跑到两人身边,亲亲热热地蹭着他们。海拉笑

着说,玛亚也要作母亲了,你看它的腹部已经开始显形。加达斯看看它,淡淡地

问:“玛亚是否想到外面世界去?你看它呆呆地看着外面。”

“不,它已经习惯了。”

“地下世界的所有人都习惯了?”

“对,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加达斯忍不住说:“那他们太可怜了,换了我,决不会在洞中呆上一生的。”

他想这句话肯定会剌伤海拉的,但海拉隐藏了自己的不快,没有说话。

中午玛亚跟他们回到小餐厅,送饭口送出中国式的饭菜。下边还有一个送饭

口,送出玛亚的食盘,它很快吃完,安静地卧在主人的身边。吃饭时两人不停在

聊着,寻找着话题。但他们都清楚地感到了两人之间的疏离。海拉知道这是为什

么,加达斯肯定在这儿感到无形的威压,他狂热爱恋的女子又冷淡地把他拒之门

外……

海拉感到歉然。她感激加达斯,是加达斯的爱抚诱导出她“女人的欲望”,

使她怀了孕,证明了她也具有“人类的自然属性”。但怀孕后,她体内的性欲迅

速消退了,彻底消退了,就像是退潮的海水。她没办法回到加达斯的怀里,继续

那些可笑的游戏。也许这更符合生物的自然本性?众所周知,几乎所有雌性动物

的发情期都是短暂的,只要怀孕成功,发情期就告结束,人类是动物中唯一的例

外。

她确实很抱歉,她曾想尽力补偿,但派去的印弟安女孩反倒更深地剌伤了加

达斯。现在她有些后悔,也许不该带他到这里来,不该在情热中答应向他“公开

自己的生活”。也许,在伊瓜苏瀑布的销魂之夜后就同他诀别是更好的选择。

餐桌对面的加达斯已喝完了杯中的马提尼:“海拉,下午的日程是什么?是

不是参观那个大球?”

海拉迟疑地说:“好吧。”

加达斯怀疑地看看她,微嘲道:“你好像不想带我看那儿,是不是里面有什

么我不该看的超级机密,或是什么血淋淋的东西?”

海拉笑道:“什么也没有。那只是克隆人生产线的一个标准设备而已。不要

把它想得太神秘,要不看后会失望的。”

“那好,咱们现在就去吧。”

“好的。”海拉站起身,就在这时,一个隐藏的麦克风响了,是用完全陌生

的语言说的,加达斯听不懂。但他发现海拉聆听时越来越亢奋,甚至透着紧张,

透着渴望,这不大像海拉的风度。她急急说了几句,回头对加达斯说:“真对不

起,参观要推迟了,我要上去处理一件急务,最多两三天就赶回来。”

加达斯注意地盯着她的眼睛:“也许你遇到了什么麻烦?按照人类世界的规

矩,这时男人们应冲上前去保护自己的妻子,不过也许我没有资格这样说。”

海拉笑了,绕过桌子吻吻他的额头:“你当然有资格,不过我没碰上什么麻

烦,而是一个喜讯。请你耐心等我回来,好吗?”

她匆匆走了。少顷,加达斯听到轻微的深长的嗡嗡声,这些天他已猜测到,

这是一部巨大的电梯开动的声音。此时海拉大概已经到地面上,坐上那架黑色的

幽灵飞机。他叹息一声,回到自己沉闷的房间。

4 薄暮中,海拉匆匆走进院长办公室:“鲁菲娜,他们现在在哪儿?”

鲁菲娜感慨地看着她。在她的印象里,海拉一直是冷静庄重,喜怒不形于色,

似乎天生具有历尽沧桑的成熟感,像今天这样的亢奋是绝无仅有的。她笑道:

“在会客室。他们是上午到的。我一听到他们自报名字,便立即通知你。下午我

领他们参观了孤儿院,他们一直在小心地打听着你的情况。”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一个隐蔽的按钮,对面的一堵墙立即变成屏幕,她切换到

会客室,现在,三个人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了。

三个亲切的、令海拉朝思暮想的面孔。

保罗、苏玛和豪森。

几年来她一直追踪着他们的生活,案头常常放着录有三人形貌的录相和电子

照片。但今天不同,虽然同为电子图像,但她知道三个人就在10米外的房间里坐

着,她可以立即冲到那间屋里,把电子图像变成活生生的人。

爸爸没有大的变化,更显得睿智和成熟;妈妈在生下丹尼后变得稍为丰满,

但体形仍很健美;只有豪森伯伯明显苍老了,鬓边已长出白发。三人在会客室里

漫声谈论着,等待着,从容的神态中也有隐隐的紧张。豪森则像一个机警的老猎

犬,不动声色地仔细搜索着屋内,可能他在寻找隐藏的摄像镜头吧。

院长轻声问:“海拉,你要见他们吗?”

是啊,当然要见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不见他们。他们一直苦苦思念着女儿,

甚至专程寻到巴西来。这些年来,我一直把自己的克隆体送到美国,送往费城附

近的城市,不就是为这一天作准备吗?

但她最终苦涩地摇摇头。不,她和父母们已经分割在两个世界了,她不由想

起此刻还在地下世界等她回去的加达斯,他俩曾在“地上”共度了25天的时光,

7 天狂热的作爱……但是,等她履行诺言把加达斯带到“地下”时,两人之间却

莫名其妙地产生了隔阂,变得冷淡了。

不,并不是“莫名其妙”,关键还是那一点:他们已经分属于两个世界,彼

此的心理、习俗和爱憎已经不可能一致了。如果父母和豪森伯伯看到她的真实生

活,是否也会把炽热的思念化为冷淡和疏离?

她不能失去这三个亲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她最坚固的、甚至可以说

是唯一的精神支柱。但她也清楚,不失去他们的办法就是保持距离,这真是一个

令人无奈的悖论。

“鲁菲娜,你去吧。”她声音沙哑地说,“告诉他们我很好,很想念他们。

其余的……你自己想办法去说圆吧。”

“她是在这里吗?我们能不能见到她?”苏玛轻声问。

“我想她在这里。”保罗与其说是回答苏玛,不如说是告诉屏幕后的某个人。

从豪森的示意中,他知道这个屋子安有秘密摄像系统,至少是窃听器。5 天前,

他们来到巴西,立即开始了紧张的调查。他们找到了加达斯在圣保罗的房间,但

加达斯本人已经失踪了。在他离开饭店后,有人付了足够的钱,把这个房间保留

下来,直到加达斯回来。三个人很着急,因为从这些迹象看,加达斯似乎已经接

近了海拉的秘密,也就是说,海拉正处在危险中。随后,他们租了一辆汽车,一

路打听,来到圣贞女孤儿院。保罗说:“一踏进这家孤儿院,我就嗅到了海拉的

味道。你们难道没发现,鲁菲娜院长对咱们有特殊的亲切感?

不必怀疑,这家孤儿院肯定和海拉有关。但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办法作到的,

在我的心目中,她还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门开了,院长嬷嬷笑容满面地进来。“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她与三个

人寒喧着,开始这场困难的谈话。“应你们的要求,我已经尽力同我的资助人联

系过,很可惜,她因种种原因不能来。不过我已经得到了她的许可,可以向你们

透露一些她的个人资料。这些资料一直向新闻界严格保密,因为她不想成为公众

人物。但我的资助人说,相信你们会为她保密。”

“我们当然会的。请讲吧。”

“她是……”鲁菲娜斟酌着词句,“她确实是个黑人女子,今年30岁左右。”

保罗和苏玛兴奋地交换着目光,“她的身世很奇特,有一对深爱她的生母养父,

她也深深地爱着他们。但由于外界的原因,她不得不离开父母远走异乡。”

苏玛哽声说:“是海拉,是海拉!”

“她也记得一位风趣善良的邻居伯伯,一直在怀念着他。”

豪森目中有了泪光。

“她很想回到亲人的身边,但由于种种原因,这不可能实现。她宁愿把儿时

的最美好的回忆一直保留下去。她说她永远记得分别时的话,她爱他们,也爱所

有的人,决不会对社会报复,请亲人们相信她的诺言。”鲁菲娜抱歉地说,“我

知道的只有这些了,很可能她不是你们所寻找的海拉,只是两人的身世有某些相

似之处。”

苏玛肯定地说:“她一定是海拉,我知道一定是她!我想见见她,请你转告

她,我想见她一面,哪怕是远远的一面。”

保罗拦住她:“不必了,苏玛。这位女资助人既然不愿和我们见面,肯定有

她的理由,知道这些情况我们就很满足了。院长嬷嬷,谢谢你。”

“不必客气,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吗?我的资助人嘱咐我,尽量满足你们的所

有要求。”

“没有别的要求。祝她健康,另外请她小心,有人在打她的主意。据我们所

知,至少有两个美国人在巴西转悠,一个是加达斯,即布莱德参议员的儿子;一

个是杜塔克,即8 年前那次汽车爆炸的策划人。这两人肯定在打她的主意。”

听到这些,院长嬷嬷只是微笑着:“谢谢,但我想她对这些都很了解,请你

们放心吧。”

“那再好不过,明天我们就想返回美国,以后不会来找她了,再见。”

“再见。我代表我的资助人再次谢谢你们。”

他们说话时,豪森一直沉默着,这时他说:“我去方便一下。”他快步走出

去,匆匆打量着楼道。凭多年的侦探经验,他觉察到一些迹象,院长嬷嬷说话的

口气与上午不一样,在谈话中总给人一个感觉,似乎她在倾听身后的某个声音,

或注意着身后的一双眼睛。他相信海拉这会儿就在附近。

在哪里呢?他想到了不远处的院长室,决定先到那儿看一看。推开办公室门,

看见一只裙角在内门处闪了一下,他急忙过去。内室没有一个人影,但他确信有

人刚在这儿消失。他迅速扫视一番,没有发现秘密门户,他迷惑地走到窗边,正

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向一辆黑色轿车,轿车随即起动,向茂林中开去。

少顷,一架没有灯光的轮廓模糊的飞机从林中浮出来,几乎是擦着树梢飞着,很

快消失在薄暮中。

他赶回会客室时,院长正送两人出门,她朝豪森扫过来一眼,但没有流露出

什么表情。三人在院里同院长告别,坐上从圣保罗租的汽车,苏玛泪眼模糊地盯

着暮色中的林木和院落,真不愿意就这样离开。等到汽车驶出孤儿院的区域时,

豪森才平静地说:“苏玛,我想我看见了海拉。我们谈话时,她就在10米外的院

长室里。”

苏玛又惊喜又痛楚地瞪大眼睛:“是吗?你和她说话了吗?”

“不,我只看到一个背影。不要难过,苏玛。她既然不愿见面,肯定有她的

原因,我们只要知道她好好活着就够了。”

“对,我很满意,她活着,也很平安。”苏玛笑着,泪水却抑止不住。

5 深夜的地下世界十分寂静。不是寂静,是死寂。地上的纷纷扰扰的声音被

厚厚的岩层隔断了,吸收了,无论是人群的喧闹声,车辆行驶声,飞机轰鸣声,

还是自然界的风声鹤唳,林涛水响。白天,这一点还不是太明显,因为毕竟还有

轻轻的行走声,偶尔的低语声,电脑的嗡嗡声。现在连这些轻微的声音也没有了,

只有侧耳聆听,才能听到似有若无的电流的嗡嗡声发生于岩脉深处。

加达斯在床上辗转难眠,心中燃烧着对海拉的极度渴望,有精神上的,也有

肉体上的。他现在几乎是痛苦地回味着那7 天,回味着两具肉体合为一体时的感

受。在这种烧灼般的渴盼中,他也痛苦地承认,他与海拉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了,

她是地下世界的女王,有无尚权威。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风俗,自己

的道德,它是向人类封闭的。加达斯想着他们近乎全裸的“时装”,开始他对它

看轻了,以为这仅仅是一种时尚。不,这不仅是一种时尚,这是对旧秩序的反叛,

一种不事声张的但充满自信的反叛。

加达斯曾非常相信两人的爱情,但是现在,连这一点也动摇了。在那7 天的

热恋中,海拉是一个天真开朗的女孩,倾倒于自己的男性魅力。但是,当他看到

真实的海拉,一位冷静自信、从容大度的女王时,他还敢相信当初的一见钟情,

还敢相信自己对海拉的魅力吗?

也许他只是海拉做生物学试验(试验她是否具有人的自然属性)时所选中的

一件仪器而已。这些想法使他的心境晦暗,甚至产生了自暴自弃的念头──忽然

门开了,海拉悄然走进来。太突然了,加达斯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境中,不,不

是梦境,她真的立在门口。今天,她没有穿乌鲁鲁草的时装,而是穿着那几天穿

过的彩色连衣裙,眉尖有抑止不住的喜悦在跳动。她笑着,步态轻盈地走过来。

在这一刹那,加达斯用最刻毒的语言咒骂着刚才有过的混帐想法。他跳下床,

迫不及待地把海拉搂到怀里,他又感受到那具火热的酮体,感受到高耸的乳峰,

富有弹性的臀部。两天来,她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所以,当加达斯又意外地得

到她时,真是喜极欲涕。

他狂热地吻着海拉,海拉一直喜悦地笑着,没有热情的回应,也没有拒绝。

加达斯小心地为她脱去衣裙,把她抱到床上,如醉如痴地抚摸着……但不久他的

欲火就冷却了。不错,海拉顺从地接受了他的爱抚,但她一直是冷静的,被动的,

就像是一具橡皮身体。最后加达斯苦笑着放弃了努力。

海拉伏在他耳边歉然说:“实在对不起,怀孕后我的性欲就完全丧失了,无

论怎样努力也唤不回它。这两晚我一直没来,我不愿扫你的兴。”

加达斯苦涩地安慰她:“不用道歉,这不怪你。不过,今天你为什么这样高

兴?我还以为你……”

海拉欣喜地说:“我见到了我的父母!”

“保罗和苏玛?”

“对,还有豪森伯伯,他也是我的亲人。”

加达斯为他高兴,便把自己刚才的失败感抛到一边。“真是个好消息。那你

为什么这么快就返回?你该多陪陪他们。”

海拉沉默了:“我没和他们见面。我怕他们不能接受现在的我。加达斯,知

道吗?除了我手下的人,你几乎是我唯一交往的人了,我不愿失去你。”

加达斯很感动,起身吻吻海拉湿润的嘴唇。但海拉仍是那样冷静,就像是禁

欲的修女,这使加达斯在性渴望中几乎有一种犯罪感。他忙岔开思绪:“我同样

不能失去你,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你,这一生我该如何度过。”

海拉仍沉津在回忆中:“他们的变化都不大,只有豪森比较苍老。要是现在

我仍然和他们生活在阿巴拉契山中,那该多好啊。”

加达斯已经彻底冷静了,对两人的情爱不再抱幻想。他枕着双手,微笑地打

量着这位暂时变回少女的女王。海拉忽然坐起来:“你不是要参观那个球形试验

室吗?现在就去吧。”

“现在?”

“对,现在,那儿24小时都在运转。”

她拉着加达斯跳下床便往外走,加达斯嚷道:“我们还光着身子呢,至少要

穿上瓜哈里博斯人的时装吧。”

说完他也笑了,那种时装和裸体又有多大区别?只是一种象征意义的遮羞罢

了──其实人类的礼仪不就是“象征意义”吗?海拉没有停步,笑道:“我们现

在的穿戴便是最好的晚礼服,走吧。”

夜深人静,各个房间的灯光大都熄灭了,但萤光墙壁仍发出明亮的余光,足

以照明道路,海拉跨着大步,喋喋回忆着当年在父母身边时的琐事,她忽然一扬

手,一道紫色的电芒破空而去,在路阶上留下一圈黑痕。“这就是我当年爱玩的

小紫蛇,”海拉自豪地说,“当年我还用它救过父亲呢──也救过自己,从器官

贩子的手里。”她忽然沉默了,少女的亢奋也到此结束,她又披上那件雍容威严

的外衣。

球形高塔孤零零地耸立在地下世界的中区,等两人走近时,大门无声地滑开

了。灯光从门中泻出来,映出一个少女的裸影,是加达斯昨天见过的那个黑人少

女。加达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身前身后两个型号不同的海拉,不由绽出一丝微笑。

那个姑娘向两人点点头说:“你好,海拉。你好,加达斯。这儿一切正常,请进。”

她从门边让开,引导两人进屋。多少年后,加达斯还记得进屋的第一眼印像。

屋内波光潋滟,幽明不定,中心区域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透明球内是透

明的液体,其中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子宫。透过子宫壁和羊水,能看到

其中的几百个胎儿。它们都用脐带同子宫维系着,脐带的长度使它们能互相轻轻

地碰撞,但不致缠搅在一起。子宫极大,几百个系在壁上的胎儿只相当于壁上的

一层茸毛,中间则是大大的空腔。这些胎儿并不像普通胎儿那样蜷曲在子宫里,

而是自由自在地舒展着手脚。子宫的位置太高,加达斯无法精确估量胎儿的大小,

但从面容和身形看,它们起码相当于出生半年的婴儿了。

胎儿有各种肤色:白人、黑人、黄种人、棕种人。子宫不停地蠕动着,羊水

不停地波动着,屋内的潋滟波光便是由此而来。

加达斯目瞪口呆,许久说不出话,海拉很满意这个场面对他的震憾力,微笑

着解释道:“这是克隆工艺过程中最主要的设备。实际上,用人造子宫来满足天

然子宫的理化条件是相当简单的,上个世纪90年代,日本科学家就造出了羊子宫,

但由于人类的迂腐,人类子宫的研究一直停步不前。我们这个人造子宫在性能上

已经全面超过天然子宫。你想了解它的优点吗?”

加达斯侧过脸,呆呆地看着她。

“有很多优点。第一条当然是居室宽大了,胎儿再不用弯腰弓背地受10个月

的体罚。他们可以从小就自由自在地舒展身体,并和这个集体家庭的同伴们作身

体的接触和语言上的交流。”

加达斯喃喃地问:“语言上的交流?”

“不错。语言交流,我并不是失口。这牵涉到人造子宫的另一条优点,更为

重要的一点。你知道吗?人类婴儿实际都是早产儿。这是因为,人类在进化过程

中脑容量逐步增大,使头骨尺寸超过了女性骨盆的开口尺寸。所以,进化之神不

得不作出一种无奈的选择:让人类婴儿早产,然后再用半年到数年的时间把大脑

长足。这些先天性的根本无法克服的困难,在人造子宫中不值一提。你大概已经

看到,这个人造子宫中的胎儿实际已经是婴儿了,他们的大脑完全发育成熟了,

所以,他们在子宫中就可以学习语言。

你想听听他们的谈话吗?“她按了一个按钮,屋内立即响起吱吱的声音,有

点像是海豚的说话声。海拉解释说,”因为他们是在水中谈话,声音比较怪异。

“她结束了介绍,”至于人造子宫的生产效率就更不用说了,它可同时容纳1000

个婴儿。还有一个优点呢。这种办法彻底免除了妇女们的分娩痛苦,她们再也不

用承受上帝加给她们的原罪了。“

加达斯极为困惑地问:“那……你为什么要怀孕?要费尽心机去证实你的自

然属性?”

海拉笑道:“那是两码事,就像坐惯汽车的现代人更重视田径一样,这时生

存技能变成了体育技能,变成了对人类潜能的一种证明。”

“那么,”加达斯费力地咽着唾沫,“这些胎儿或婴儿也都是……癌人么?”

海拉用锋利的目光从上到下剃过他的身体:“我对此没有成见,我只对以下

的因素感兴趣:什么样的克隆人最强壮,最聪明,最有竞争力。”

加达斯苦笑道:“那当然是像你一样的癌人了,而不是像我这样又笨又迂腐

的家伙。”

海拉当然觉察到他的敌意。其实,这些天她一直把参观这儿的时间往后推,

就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担心──害怕失去加达斯。但是,她苦涩地想,该来的事

情总是要来的啊。她冷冷地说:“也许我让你来这儿是一个错误──高估了你的

接受能力。我真不理解你们人类古怪的思维方式。”她鄙夷地说,“你们总是在

自己面前划上一道又一道禁行线,划地为牢,自我囚禁,先是‘身体发肤受之父

母,不准毁伤’,然后是不准更换器官;不允许搞试管婴儿;不允许克隆人;等

不得不接受克隆人的时候,又不允许使用人造子宫……只有当科学之车一次次轧

碎你们自设的蕃篱后,你们才被逼着往前走一步。”她还想尽最后的努力来挽回

加达斯的友情,苦恼地说,“加达斯,你究竟怎么了?你并不是那些浑身散发着

腐烂气息的活死人,这些天,我见你平静地接受了克隆人甚至克隆癌人的事实,

但为什么一见到这个人造子宫,就诱发了你的歇斯底里症?为什么?它只不过是

克隆技术的一种方法,丝毫不影响克隆的本质呀。”

加达斯厌恶地说:“对,你说的对极了,人类都是这种不可理喻的动物。就

拿我来说,我和我父亲一样,决不会越过某个道德界限──尽管我和父亲的那条

线可能并不重合。我希望我的儿子、孙子和重孙子都是在妈妈腹中孕育,而不是

来自这个该诅咒的集体子宫。”他已经转身向外走,“海拉,咱俩之间的缘份永

远结束了,被这个邪恶的集体子宫吞掉了。而且,我劝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

发誓,只要能离开这儿,我就一定要回来找到它,把它炸成碎片──哪怕里边有

我自己的儿子。”

他决绝地摔门而去。屋里的黑人少女十分吃惊,她不敢相信,竟有人会这样

粗暴地对待海拉。海拉在地下世界所有人心目中有如天人,她是克隆人的女性始

祖,就像中国传说中的女娲,而不像西方传说中的亚当。现在,海拉呆立在原地,

虽然面色平静,但谁都能看出平静下的悲伤和幻灭。少女走过去,轻轻握住海拉

的手,同情地说:“海拉……”

海拉从迷茫中醒过来,挥挥手:“噢,没什么,我要走了。”

“他……要处死吗?”

海拉苦笑道:“杀死他?不,他曾是我的丈夫,也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我

怎么能杀死他?由他去吧。”她匆匆离开这里。

6 伊瓜苏瀑布的轰鸣声已渐渐远去了。12月的深夜很凄冷,山路上没有车辆,

偶尔有一只獾或小鹿在大灯的光柱下跑过路面,隐没在对侧的松林中。巴西警方

派来的佩雷拉开着车,杜塔克盯着定位仪上闪烁的红点:“快到了,加达斯肯定

还在老地方。”他说。

佩雷拉是新近才参与此事的,不知道此前的过程,奇怪地问:“什么老地方?”

杜塔克淫猥地笑了:“是加达斯为海拉‘结结实实种上种子’的地方,嘿,

那真是疯狂的7 天7 夜。”

汽车下了山路,开进雪松林中的一个空场。果然如杜塔克所说,一辆外观破

旧的卡迪拉克车停在那里,没有开灯,杜塔克的红外夜视镜中显出发动机的清晰

轮廓,显出机身还未冷却。杜塔克跳下车,警惕地看看四周的动静,然后走过去

用强力手电筒照照车内。加达斯躺在车后的卧铺上,还在梦乡中,杜塔克格格笑

着,屈指敲击着车窗:“年轻人,醒醒,你被妻子扔到门外了!”

加达斯慢慢睁开眼,奇怪地看看四周,他慢慢爬起来,拧开车门,在强力手

电的晃动下捂着眼睛:“你是……杜塔克?这儿是什么地方?”

“听见伊瓜苏瀑布的水声了吗?这是你度蜜月的地方嘛。”

“伊瓜苏瀑布?今天是几号?”

“12月10日,你还能赶回美国过圣诞节呢。”

加达斯终于清醒了,将散落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串在一起。12月10日,那就

是说,参观人造子宫已是两天前的晚上。那天他与海拉决裂,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久,身佩流苏的印弟安少女照样笑嘻嘻地请他去吃早饭,海拉已经坐在老地方

等他。当加达斯脸色冰冷地坐下时,她定定地看着他:“吃吧,这是你在此地的

最后一顿饭了。”

加达斯冷笑道:“这是威胁吗?”不过他马上后悔说这句话了,因为,从海

拉脸上掩饰不住的忧伤来看,这句话肯定是诀别而不是威胁。但他不愿道歉,低

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这顿早餐,海拉则一直未动刀叉,只是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两人沉默着,体味着爱恨交集的氛围。很快,加达斯觉察到异常,海拉的影像开

始在他眼前晃动,视野也渐渐模糊。不用说,饭菜中有镇静剂,在失去知觉前,

他听见海拉在吩咐:“把他抬到我的屋里。”

在那之后的两天里,海拉对他干了些什么?……现在,他仍穿着进入地下世

界前的衣服,只是项间多了一条赤金项链,连着一枚心形坠子,打开坠子,里边

是海拉的肖像,一个微笑的肖像。也许是自己的心境不好吧,他觉得海拉笑容中

透着苦涩和悲凉。

他摸到口袋里有一个软软的东西,拿出来看看,是一个透明的软塑料袋,装

着一些红色的细细的草,他想了片刻,恍然悟到,这一定是海拉佩带的乌鲁鲁草

流苏,是海拉的临别赠物。

现在他能想像到,当海拉为他换衣服、戴项链时,是怎样用目光一遍一遍刷

过他的身体。他几乎软弱得要流泪──但他随即想到了那个邪恶的、像是外星人

虫茧一样的集体子宫,想起自己当时的震惊和厌恶。两种感情激烈地角力着,像

把大锯一样隆隆地锯着他的心房。

杜塔克一直嘻笑地看着他,直到这时,加达斯才想到了事情的另一面。毫无

疑问,是海拉用那架幽灵飞机把自己送到了这里,但杜塔克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杜塔克,你怎么找到了我?”

杜塔克忍住嘴角的笑容,向加达斯伸出手:“我在此谨向你致歉──为了我

一个月前的一拳。加达斯,那是你父亲的主意。”

事情的真相一下子浮出水面,加达斯摸摸自己的左腮──那里有一个月前植

入的半颗假牙。“是这颗牙齿?”

“对。它是个高效的脉冲信号发生器,作用范围95公里,足以让同步卫星对

它保持监视了。如果是在5 公里之内,它还能作窃听器用。现在,请你立即跟我

们回到圣保罗取下这颗假牙,因为它是以核物质作能源,虽说幅射量很小,但对

身体多少总有些损伤吧。”

加达斯很想搬起一块石头,砸在这张得白化病的丑脸上,但他已经疲倦得没

有力量发怒了。而且,杜塔克并不是祸首,如果要发泄怒火的话,首先要找布莱

德。比利,美国参议员,自己的父亲。他压住怒火,冷静地说:“好了,我想你

该把真相全都告诉我了。”

“当然,我正想这么做。咱们到车里去?”

晨光已经初绽,松林像是黑色的剪影,晨风送来初冬的凉意。加达斯摇摇头

:“不必,就在这里说吧──这样我可以确定我不是在作梦。”

“上次见面时我已经告诉你,我们早就发现了许多走私到美国的黑人女婴,

个个都酷似海拉。于是我们追根溯源,找到了巴西圣贞女孤儿院,并初步判定那

个常来送货的黑人女工就是死而复生的海拉。”杜塔克说,“我们完全有能力杀

死这个癌魔。但是,她的秘密巢穴──这是确定无疑的──我们却一直没有找到。

有人目击到一架幽灵飞机,但它的隐形性能太优异了,任何雷达都无法发现它的

踪迹。我们四处撒网,仍然没有成效。正在这时,你也独立地发现了这条线索并

打算来巴西调查,于是你父亲就出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他说,也许一个真诚的青

年能得到特工得不到的东西。以后的情况你都知道了,我们故意把对海拉的暗杀

行动透露给你……”

“麻醉医生或主刀医生是你们的同伙?”

“啊,不不。”杜塔克咧嘴笑道,“我们并不想在找到海拉的巢穴前杀死她,

干嘛花冤枉钱去收买杀手呢,那10万元只是个虚设的诱饵。此后,医生佩德罗索

和你的反应都完全符合我们的设想,尤其是你。

我曾担心,你不会主动把暗杀消息透给海拉──毕竟你和海拉只有一面之交,

毕竟你来巴西是为了调查她而不是帮助她。但你父亲很自信地断言:你一定会的,

作为一个追求博爱和公正的热血青年,在没有真正认识到海拉的危害前,你一定

会阻止暗杀的。你父亲没有说错。“

“对,我父亲很了解他的儿子。”加达斯冷笑道。

“那时我们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就是对你说破真相,并请你担任美男计中的

乌鸦──对不起,在这儿我借用了克格勃的一个术语。但你父亲说那样不行,只

有绝对的真诚才能瞒过目光如刀的海拉。说实话,作为一个老牌特工,我相当佩

服你的父亲。”

加达斯再一次冷笑道:“我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往下说吧。”

“后来的事态发展十分顺利,顺利得超乎我们的预料。你的牙齿被植入发生

器后,不到20天,海拉就同你……上床了。”他咧嘴笑道,“对不起,这个词很

粗俗。当时我们很怀疑,海拉是不是察觉了我们的计谋,在使用反陷阱?后来的

窃听表明,我们是多虑了。海拉虽然智力超绝,目光敏锐,毕竟只是个12岁(从

生理年龄上说)的少女嘛。她很容易陷入情热的,对不对?”

加达斯心房颤栗着,想起了自己梦中的自责。

“我们根据你身上发出的信号,很方便地找到了地下巢穴的秘密入口。知道

吗?这些天我一直在那儿为你们这对情人站岗。上帝啊,那片密林真不是人呆的

地方,单是旱蚂蟥、蜢蛛和大蚂蚁就能让我发疯,还要时刻提防着毒蛙和毒蛇。”

“你是说,地下世界的秘密入口是在亚马逊密林中?”

杜塔克嘿嘿笑着,滑过这个问题:“问题是你进了巢穴后,离地面太远,窃

听器的信号比较模糊。经电脑复原后,我们才能勉强听出个大概。我知道你曾…

…把一个女人从房里赶出去,对吧。也知道你很快认清了海拉的危险本质,和她

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加达斯无法反驳,他说的大多为实情,但这些话从杜塔克嘴里说出来就变得

十分污秽,十分剌耳。他懒得反驳,沉着脸听下去。

“你在地下的最后一天,即你被麻醉之后,窃听器并未被麻醉,所以我们继

续监听着。听到海拉安排手下把你抬到她屋里,还听到她……吻你,在你耳边喃

喃自语。此时声源与窃听器很近,这些话听得清楚极了!”

加达斯的眸子上蒙上一层雾霭,痛苦的火焰在瞳孔中跳荡着,杜塔克紧紧地

盯着他,十分开心。本来这些细节是不用向加达斯传达的,但杜塔克难以抑止自

己的欲望,他天生爱翻动别人精神上的的痛苦。

“加达斯,你是好样的,没有你的帮助,我们真没办法找到海拉的秘密巢穴。

参议员说让你尽快回国,他要听你的详细汇报,再决定下一步的大动作。”

加达斯已经能想像到,几架美国B-2 轰炸机飞到亚马逊密林上空,投下上百

吨重的巨型炸弹,海拉和她的忠实臣民会葬身火海……他颤栗一下,这当然逃不

过杜塔克的眼神。加达斯疲倦地说:“当然,我该回去了,我的戏已经演完了。

走吧,回圣保罗。”

“好的,我来为你开车。”

加达斯冷冷地说:“你还是回到自己车上吧。恕我坦率,我不大愿意和你在

一起,看到你,我就想起专吃腐尸的兀鹰。”

杜塔克没有生气,咧着嘴说:“多谢你的坦率,干我这一行,本来就没打算

讨人喜欢。不过,我还是要腆着脸挤到你的车上。知道为什么吗?我怕你心血来

潮,用汽车电话或别的办法向海拉泄密。当然我知道你对海拉的所作所为已经不

能容忍,否则你此刻也不会被她扔到这里。不过你们总是情人吧,一夜夫妻百日

恩嘛。请原谅,这也是参议员的交待。”

他客客气气地把加达斯让到车后,自己则坐到驾驶椅上,然后对另一辆车上

的佩雷拉招招手,两车紧咬着上了公路。

“对不起,加达斯,那些天把你蒙到鼓里。”那个快活的年轻牙医一边在他

头上忙活,一边真诚地道着歉。“我也是中情局的,你来这儿诊病的前三天,我

刚从别人手里租过这家诊所。不过你不必担心,我的确接受过正规的牙医训练,

至少不弱于这儿原来的主人,那个半吊子私业牙医。”

加达斯对这个特工的印象不错,和残暴嗜血的杜塔克相比,他简直就是天使

了。他想说“你不必道歉”

,但是无法张嘴,医生正用针管把麻醉剂注入他的下牙床,一种发木发胀的

感觉迅速蔓延。医生开始手术,听见轻微的锯割声,噪声在颅腔中隆隆响着。他

的大脑仍在飞速运转,怎么办?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海拉葬身岩洞,海拉是他的

爱人,给过他无比的快乐,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他的右手无意中摸到了口袋里

那个鼓鼓的软包,那是海拉的“时装”,海拉想让自己永远记住她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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