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起和爸爸的惊叫而激发的下意识动作。紫芒擦着保罗的左胁掠过,在衣服上烧
出一道焦痕,空中留下浓烈的臭氧味道。保罗怔怔地看着女儿,在遇救的惊喜中
慢慢滋生了纤细的恐惧。她今天杀死了一只毒蛇,救了爸爸,明天也许会在有意
无意中留下一具人的尸体!而这是人类社会绝对不能容忍的,因为,保罗苦涩地
想,她可是一直被社会看作异类啊。
从那之后,他多次严厉地告诫女儿,不要玩这种危险的把戏。这会儿他又郑
重告诫道:“回到人类社会后,要尽量隐藏这些特异之处,特别是不要玩你的小
紫蛇。也许它会引起一场大火,或误伤一个亲人,给你留下无穷的悔恨。你能记
住吗?”
海拉庄重地说:“能记住。爸爸,自从你说过之后,我一直没有玩这个游戏
——虽然有时很想玩。”
她忍俊不禁地笑了,保罗欣慰地说:“我们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还有,
你的饭量是没办法掩饰的,也不用掩饰,你只管可着你的肚量吃下去。至于你的
发育太快,我们想还是要尽量掩饰。比如,我们会经常迁移到陌生地方,使你能
自然地融入新朋友中去。好吗?”
海拉非常认真地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爸爸,如果我的生长速度是你们
的3 倍,十二三年后我就会同你们一样大,然后我就会变得比你们还老。这多可
怕呀。”她忧心忡忡地说。
保罗和苏玛再次为她的联想力感到惊奇,说到底,她只是一个自然年龄只有
3 岁的孩子呀。保罗想说:不,你不会衰老,因为海拉细胞在22000 代的离体生
活中很可能已经忘了衰老和死亡的指令。不过,这些话当然不能说透。他略为思
考后说:“不,科学家普遍认为,你在长到8 岁,也就是正常人的24岁时,就会
停止生长。那时你就会不折不扣地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海拉乐得拍手笑道:“那时我再也不用欺瞒别人了,对吧。”
一直笑而不言的苏玛这时才开口:“对,孩子。这5 年很快就会到的,那时
你就完全和普通人一样了。”
海拉高兴地点点头,但旋即陷入沉思。她皱着眉头轻声自语:“为什么?”
保罗奇怪地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异常。我想任何异常总有它的原因。”
保罗与苏玛对望着,不免尴尬。不错,她说到了问题的核心,但这正是他们
要尽力遮掩的。他小心地说:“这点原因先存放在爸爸妈妈心里,等你长大一点
再告诉你,行吗?我们不会永远瞒你,但现在你还太小,你不会理解的。”
“好的,你们先替我保存着吧。”海拉快活地说,发亮的眸子转了两圈,忽
然狡黠地说:“爸爸,妈妈,其实我也知道一些秘密呢。”
苏玛好奇地问:“是吗?什么秘密?”
海拉神秘兮兮地笑着,好久才说:“我知道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至少一
个不是。”
两人真的震惊了,交换眼神后,苏玛含笑问道:“哟,这可是个大秘密。你
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海拉得意地说:“我会推理呗。从电视上我知道,父母是不同种族时,儿女
是混血儿,混血儿的外貌与父母都不同,可以说是父母的综合。可是我完完全全
是个黑人,卷头发、厚嘴唇。所以,妈妈大概不是我的亲妈妈,对吧。”
苏玛看看保罗,一时无话可说。他们无法告诉孩子:苏玛确实是你的“生”
母,用自己的卵子和子宫孕育了你。不,透露这些情况难免涉及到那个可怕的字
眼:癌,而这是苏玛无论如何也不愿捅破的。即使无法终生保守这个秘密,至少
也要等到孩子成年之后呀。
两人在考虑着饰词,但海拉已从他们的表情中确认了自己的推理,她乖巧地
偎在妈妈怀里:“妈,即使你不是我的亲妈妈,我也会一样爱你,一生一世!妈
妈,你爱我吗?”
她一边说,一边像鸡啄米似地在妈妈脸上吻着,说一句吻一下,像是为她的
稚语点标点。苏玛被她逗笑了,紧紧把她搂到怀里:“孩子,乖女儿,妈妈当然
爱你,一生一世!”
海拉安静下来,轮番睃着父母,嘴角扯动着,努力忍着笑意。保罗威胁地说
:“小黑鬼,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海拉忍不住笑了:“爸爸,我刚才的活还有一条证据呢。”
“什么证据?”
海拉得意地宣布:“我知道孩子的父母都是睡在一张床上的,电视上都是这
样。可是你们从来不!我发现,每天晚上,只要我一睡着,你们就分开了。有几
次,夜里我特意起来看看,你们仍是各睡各的房间。你们吵嘴生气了吗?根本不
像。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块儿?今晚就睡一块儿吧。”
两人脸上都泛起红晕,异样的感觉同时撞击着两个心房,似乎能听到谐调一
致的节律声。海拉这些话既像成熟,又像孩子气,弄得这对“父母”十分狼狈。
当然,狼狈中也隐隐流淌着喜悦。海拉快活地拍手笑起来:“我说对了!我说对
了!我现在就去把你们的睡具搬到一块儿!”
保罗赶忙拉着她,无奈地说:“我和你妈会办的,用不着你去。你呀,真叫
人没办法!”
他暗暗摇头。为了今天同女儿的谈话,两人早就反复酝酿,没料到真正开始
谈话时,女儿却成了对话的主角。女儿的聪明,还有她山泉般清洌的亲情,着实
让他欣喜。她的生理年龄只有3 岁,但她心计之周密,思维之清晰,几乎赶得上
成人了!
晚饭结束了,临走海拉调皮地说:“爸爸,最后一个要求,能否透露我的真
实姓名?”不等爸爸反驳,她就流畅地说:“这是显而易见的。既然你们不是斯
蒂文夫妇,我当然不是赫蒂。斯蒂文。”
保罗脱口说道:“对,你的真名叫海拉,海拉。罗伯逊。罗伯逊是你母亲的
真实姓氏。不过这个名字暂时不能对外讲,能记住我的话吗?”
海拉点点头,目光很困惑。在她的推理中,斯蒂文应是她的亲生父亲,不仅
因为两人都是黑人,而且…
…你看吧,两人的面貌多么相像!但自己为什么随“并非生母”的母亲的姓?
她闭上嘴,把这些疑问暂存心底。
海拉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话。晚饭后,在看电视和玩耍的空档,她偷偷溜到爸
爸的房间,抱上毛巾被、枕头,搬到妈妈屋里。然后回到游戏间,佯作无事地继
续玩耍。但是,由于心中藏了一个秘密,她的眉尖始终有喜悦在跳动。保罗和苏
玛都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也体会到她的苦心,便相视一笑,轻轻握住对方的手。
9 点50,海拉回到自己的床上,目光仍然跳动不定,偷偷地、急切地观察着
事态发展。保罗为她盖好毛巾被,感慨地想,她仍是3 岁孩子的童心啊。他故意
没有关上海拉的房门,在她的偷窥中来到苏玛的卧室。
他想,这会儿海拉该放心入睡了。
苏玛已经浴罢,换上了轻薄的睡衣,薄纱之后胴体纤毫毕现,面庞微红,目
光中是含蓄的等待。他们不是夫妻,但在一间屋里生活三年,友情的泉水早发酵
成爱情的美酒了,现在,海拉的一句稚语揭开了酒坛上的封泥。苏玛的小腹处热
流勃勃跳动,倚在床头,等着保罗冲了澡,换上睡衣。保罗过来把苏玛揽到怀里,
炽热的激情像重锤一样,交替敲击着两根琴弦。保罗低声说:“苏玛,我真的很
抱歉,维多利亚……”
很久她才明白保罗是在拒绝:苏玛,我爱你,我迫切地想要你。但我不能这
样作,我并不是古板的清教徒,对这样美好的情感,上帝也会原谅的。但是,我
有妻子维多利亚……
保罗想起3 年前,在他们仓促决定逃亡时,曾在电话中匆匆同妻子告别。妻
子维多利亚冷冷地问:苏玛小姐是你这个决定的原因吗?在你的天平中,自己的
妻儿占有多大份量?他苦笑着对妻子说:我的决定不是为了苏玛,你有这种想法
我很难过。现在认真想想,妻子说的也有道理。他陪苏玛逃亡是多种因素促成的,
有对海拉的责任感,有对奶奶血缘的关注;但无可否认,明媚动人、情意脉脉的
苏玛小姐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如果这时同苏玛有欢情,他无法排除对妻子的负罪
感。
苏玛已从一时的冲动中平静下来,吻吻保罗作为结束:“休息吧,你睡哪儿?
还过去吗?”
保罗对她的冷静十分欣慰,笑道:“我就睡这儿吧。我相信海拉今天夜里一
定会来偷看。”
“好的。”
两人翻过身睡下,努力压抑着心跳。等苏玛朦胧入睡后,保罗忍不住欠起身,
默默地看着苏玛动人的曲线。他吻吻她的额头,低声咕哝道:“真盼着有一天…
…”
苏玛没有睁眼,但抬起手拍拍保罗的脸,口齿不清地说:“会有那一天的,
睡吧。”
7
海拉趴在门缝上,看着爸爸妈妈相拥上床,满意地笑了。她并不知道此举的
含意,但她本能地知道那一定是件美好的事情。她关上门,躺到床上。门随即被
轻轻地推开,玛亚非常家常地甩着尾巴进来,窜到她的床上卧下,友好地舔着她
的胳臂。
玛亚是睡在院子里的狗舍中,但临睡前的告别已是例行日程了。海拉很喜欢
这个不会说话的朋友,它的黄眼球是那么幽深,里边装满了友情和理解。她轻轻
捋着玛亚的背毛,高兴地说:“玛亚,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要到电视里那
些热闹的地方。你高兴吗?”
玛亚轻声吠着,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海拉每天都要看电视,她对电视里的世界已经非常熟悉了,但她从未想过自
己(!)也能走入那个世界。她憧憬着明天的生活,兴奋之锤轻轻敲击着心弦。
“玛亚,爸爸说我的身世是一个秘密,你能猜到是什么秘密吗?”
玛亚困惑地看看小主人,没有应声。
记得随爸爸观察星空时,海拉曾忽然萌发奇想:“爸爸,能用望远镜看到地
球吗?”爸爸笑着说不能。
你无法站在地球上去看地球,这个事实象征着一种哲理:“自我”是最大的
秘密。爸爸还说,哲学家们设计了很多逻辑悖论,诸如“万能的上帝能否造出一
个连他也举不动的石头”等等,所有悖论都缘于一个“我”字,被称为自指悖论。
“我”是一个黑洞,是一个陷阱,无往不胜的逻辑之舰一到这儿就会被吞没。海
拉没有完全听懂爸爸的话,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自身的秘密产生极大的兴趣。没错,
我的身上一定有重大的秘密——既然我有这么多的特异之处。那么,我是外星人
的孩子吗?或者是科学女神的女儿?
时钟敲响11点,玛亚跳下床,很有礼貌地向主人摇摇尾巴,用嘴拨开房门,
到院里去了。海拉也跳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妈妈的卧室前,从门缝里张望,没
错,爸爸今天没有离开这里,他们亲亲热热地拥在一起。她高兴地笑了,回到床
上,很快进入梦乡。她梦见了绚丽的新生活。
此刻,她的父母也在梦中留连,在梦中跋涉。苏玛梦见了父亲老约翰和病中
的母亲多娜,保罗则逆着时间之箭回溯,重温了几年来走过的路程。那是从一头
叫吉莉的克隆猪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