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人上篇第二章1 约克夏母猪起劲地哼哼着,一只粉红色的小肉团从它的胯.2
不要忘了通知克利先生。”
“不会的,我这就通知他。吻你,再见。”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克利的电话。斯蒂芬平静地说:
“很高兴你找到了满意的工作。依我的估计,半年内你一定会取得成功。所以,
你不必担心失败,应该担心的倒是过于轻易的成功。人类如此轻易地窃取了司命
女神的权杖,她一定会报复的──可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保罗肃然说:“老师,我一定会记住这番话。吉莉怎么样?我在这儿仍放不
下它。”
“很好,一切正常,它的胃口尤其好,已经长了将近1 公斤了。”
保罗叹道:“半年内我不能见它了。克利先生,我会常同你联络的。晚安。”
7 实验室也在小蒂尼克姆岛上,位于岛的东侧,俯瞰着特拉华河的鳞鳞细波。
时而有一架银色的客机掠过蓝天,落在东边不远处的费城国际机场。伊恩领保罗
视察了这座规模宏大的实验室,兴致勃勃地介绍着离心机、质谱仪、超净工作台、
恒温室、光学显微镜和电子显微镜等。他自豪地说:“全是一流的设备,甚至超
出了这个项目的需要,是我一手置备的。”他开玩笑地说,“真舍不得离开这里。
可惜我是你的同行,留在你身边的话,我会忍不住多嘴多舌。所以我要和你说再
见了。其它的具体事宜,桥本会向你介绍。”
他同各人握手后扬长而去。
克勒松和桥本含笑望着新上司。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知道保罗的名声,但目
光深处不免有些疑虑,毕竟他太年轻了。保罗对这些疑虑视若未见,单刀直入地
说:“从现在起,我正式接手这个课题,相信我们能很好合作。在几代科学家的
努力下,克隆人技术已经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了,所以不必担心失败。”
两个助手互相看看,暗暗佩服这位年青人的自信。保罗继续说道:“你们都
知道,成人体细胞克隆的最大难点是,如何使供体细胞核和受体卵细胞的发育周
期达到同步,以免造成供体核膜的破裂及出现早熟凝集染色体。也就是说,尽量
保证细胞核处于有丝分裂停滞期——G 0 期,而使受体胞质体处于M Ⅱ期。俄勒
岗灵长目研究所在实现猪的克隆时,已经在这方面作出突破,方法仍是把供体核
放在FCS 溶液和牛血清中处理,用血清饥饿的办法固定核的发育过程。这种溶液
的配比已经精心改进,称之为FCS -Ⅴ型。当然它不能照搬到克隆人上,但我估
计,只要小修小补就够了。因为猪和人一样,其胚胎基因组的转录也是在4 细胞
期开始。”他开玩笑地结束了这个开场白,“要知道,在‘聪明的人’与‘愚蠢
的猪’的身体结构上,上帝并未设置一条截然分明的界限。”
实验室工作迅速步入正常轨道。克勒松和桥本正治都是训练有素的研究人员,
干得很顺手。保罗发现,苏玛倒确实是个“低级助手”,她没有丝毫的生物学知
识或技能,只能为其他人倒杯咖啡,刷洗瓶子,打印材料。碍着罗伯逊先生的面
子,保罗不好探根究底,但一直纳闷这位富家千金为什么要掺和到这里来。不久
苏玛自己给出了答案。
“保罗,你知道吗?实验所需的卵子将由我提供,而且,我将作第一个克隆
人的代理母亲。”
晚饭时苏玛坐在保罗对面,兴致勃勃地说了这番话。保罗一时愣住了,看看
旁边的桥本,桥本笑着点点头。这个情况出乎保罗的意料,诚然,做代理母亲不
会有什么风险,但以一个未婚姑娘(还是一位富家千金)的身份来“出租子宫”,
未免不大寻常。保罗记得,在《人的复制》那篇小说里,代理母亲就是一位没有
任何背景的贫家女子,好像叫什么“麻雀”。
他对此不大乐意,因为以苏玛的身份来作代理母亲,一旦有什么差错,处理
起来会相当麻烦。苏玛一定猜到了他的心思,满不在乎地说:“对,我还没有结
婚,父亲本来不同意我做这件事,是我逼他让步的。你想,这么好的机会我能放
过吗?人类历史上将会记上我的名字:克隆人类的女性始祖,童贞圣母玛利亚!”
她高兴地开怀大笑,露出两排珠贝似的白牙。保罗沉思着吃了几口饭,抬起
头说:“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苏玛笑道:“请讲,不必忌讳。”
保罗认真地说:“作代理母亲没有太大的风险,这点我可以保证。但怀上畸
胎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也许有40%。我担心……”他担心这个漂亮姑娘产下一个
狰狞的怪胎,或是一堆无定形的原生质。他没有把这样的情景给苏玛描绘出来,
只是委婉地说,“我担心你在心理上受刺激。是否重新考虑这个决定?”
苏玛直率地反问:“那么,你想该由谁来干?”
这个锋利的诘问使保罗愣住了,很久才愧然道:“你的诘问切中要害。没错,
在我的潜意识里,认为这种工作应由那些贫穷的下等人去干,我们可以很‘公平
’地用金钱换取她们的牺牲。我是个数典忘祖的混蛋,要知道,我的祖辈就是贫
穷的下等黑人。”
这种坦率的自我剖析使三人很感动。苏玛笑道:“富家千金和贫家女子在上
帝面前是平等的。我不想看到有人为金钱出租子宫,至于我,干这件事是完全自
愿的,甚至认为这是我的幸运。不必劝啦,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保罗凝视着她,动情地说:“好吧,我将竭尽全力让克隆人一次成功。单单
为了你,也应该这么作。你们说是吧?”
他问克勒松和桥本,两人都郑重地点头。苏玛高兴地笑了:“谢谢你们。”
在这次餐厅谈话之后,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也迎刃而解,那就是:决定第一
个克隆人的性别。
这个问题在保罗、克勒松和桥本三个人的小圈子里讨论过几次。克勒松没有
明确的意见,桥本极力主张定为女性,因为“生物世界中雄性是寄生于雌性的”,
所以第一个克隆人定为女性“更符合上帝的本意”。他还隐晦地说:“罗伯逊先
生多次含蓄地表示了同样的意见。当然,他很开明,把决定权留给你。”
保罗大致赞成桥本的意见,只是还有些犹豫不决,毕竟他也属于“寄生的雄
性”嘛。但这次谈话后,三人一回到实验室,他就果决地说:“我不再犹豫了,
就按桥本和罗伯逊的意见吧。我想以此表达我的敬意,对一位献身科学的童贞女
的敬意。”
8 实验室遴选了不少男女自愿者作为供体核的提供者,这些核是在初期实验
中使用的。在作出那个决定后,保罗从中挑选了三名身体健壮、容貌端正的女性,
从她们身上吸取和刮取了乳腺细胞、肾细胞、胰细胞和皮肤细胞。
初期实验中同样需要大量卵细胞,保罗曾决定,等正式实验时再使用苏玛的
卵细胞,但苏玛坚持也要为初期实验提供。32个小时前,苏玛被注射了绒毛膜促
性腺激素,以便刺激她超数排卵。现在她躺在手术床上,坦露着光滑的腹部。这
个手术只需局部麻醉,所以苏玛睁着两眼,兴奋中略带点紧张。保罗熟练地在她
小腹上开了一个小口,插入细长的腹腔镜,灯光通过光纤送进去,照亮了腹腔。
在内窥镜中看到卵巢上布满了水疱状的滤泡,保罗插入一根针状吸管,穿过内腹
膜,缓缓推进到水疱上,小心地抽出其中的成熟卵子。
采到的7 个卵子放入培养皿中,用特制的生长配制液维持卵子的体外生存。
苏玛被推出病房时,保罗轻轻吻一下她的额头:“苏玛,手术很顺利,明天你就
可以出院了。”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谢谢你。”
采集到的供体核都在改进过的FCS 溶液和牛血清中处理过,有4 个乳腺细胞
到了G0期。保罗随即开始了精细的核移植手术。在超净工作台上,靶细胞用粘结
剂附着在玻片上,保罗靠高倍显微镜的帮助,用直径不到1 微米的显微抽射器小
心地插入靶细胞内,吸出细胞核。随后再按相反的过程,把细胞核注射进已经去
核的空卵泡内。
类似的手术保罗已做过上千次,他的动作准确、敏捷、轻柔,就像是微雕艺
人在凝神雕刻。第一例融合手术做完了,保罗又指导着克勒松和桥本完成了其余
3 个融合细胞。
苏玛让人把活动床推到实验室,饶有兴趣观看了全过程。三人洗了手,喜气
洋洋地走过来,苏玛急不待地问:“这4 个融合细胞都能成活吗?”
保罗摇摇头:“当然不能保证。维尔穆特在克隆多莉羊时,成功率只有千分
之一。我已把这个比率提高到十分之一。不过,这些融合细胞即使成活也要处理
掉,我要把成功率提高到80%后再考虑给你作手术。”
克勒松和桥本已经出去了,苏玛仍在活动床上昂着头,饶有兴趣地左顾右盼。
保罗问:“怎么啦?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玛孩子气地说:“不,没有。我只是感到……敬畏,感到不可思议。你知
道吗,我为什么坚决要求参与这项研究?因为我觉得它一定非常非常神秘。这是
上帝的最大秘密,能够破译它的科学家一定是大脑袋、长长的白胡子;实验设备
一定像科幻影片中那样的奇奇怪怪。现在,仅靠这些简单的培养皿、离心机和显
微注射器,就能改变上帝的秩序?”
保罗笑了:“科学家的工作就是寻求大自然固有的简洁和优美。上帝的秩序
本身就是非常简洁的。”
苏玛迷醉地说:“我非常敬佩你们,这些同上帝打交道的科学家。”她揶揄
地低声说:“喂,科学家先生,我怕是爱上你啦!”保罗笑着,示意护士把她推
走。
融合细胞随即植入4 名自愿者的输卵管,在那儿发育成桑椹胚。6 天后有了
第一例成功,恰恰是保罗做的那一颗。他们取出这颗桑椹胚仔细检查,未发现有
明显的染色体异常。初战告捷,全组人都处于狂喜之中,即使保罗也没有料到幸
运女神会如此垂青。但他仍毫不含糊地下了命令:“把这颗胚胎冷冻起来,重复
同样的手术。我想,至少有100 例成功后再考虑对苏玛植入。”
此后的几个月内,他们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后期的成功率已达到80%。保罗
这才给伊恩打了电话,平静地说:“我想,对成功已经大致有把握了。正式手术
前,请你们来一趟吧。”
9 罗伯逊和伊恩都来了,同每个人热烈拥抱,观看了冷冻的融合细胞。罗伯
逊的喜悦藏在平静中,伊恩则一点不掩饰他的狂喜,激动地说:“好样的,我知
道你们一定会成功!”
保罗笑了:“你的祝辞发表得太早了吧,这些都是预备工作,还没有正式开
始呢。”
“但成功已在你的掌握之中,我没说错吧。”保罗和两个助手会心地笑笑,
未置可否。罗伯逊微笑道:“谢谢你们的努力。继续干吧,我和伊恩留在这儿只
会碍事,我们要退场了。”
他同三人再次拥抱后悄然退去。满面喜色的伊恩没有走,把保罗喊到一旁悄
声说:“保罗,老约翰对你非常满意。我听说,他将成立一个新的分公司,并在
考虑向你赠送一些公司股份。”
保罗对这个消息感到意外,笑着拒绝道:“谢谢。年薪和项目奖金已够我花
了。”
伊恩把话头拉上正题:“保罗,约翰和我有一个打算,是在聘请你来这儿之
前我们就商定的,现在约翰让我来征求你的意见。”
“请讲。”
伊恩笑道:“我们想,为了克隆人的成功更有意义,第一次正式手术最好采
用某位特定妇女的细胞核。”
保罗立即皱起眉头。几个月来,他与罗伯逊的合作一直是满天晴朗,现在浮
出了第一丝疑云。这个特定的妇女是谁?这个决定有什么特殊用意?一直声言要
“彻底放手”的罗伯逊为什么事先作出这个决定?
伊恩似乎没有看出他的疑虑,喜气洋洋地说下去:“还记得罗伯逊的承诺吗?
第一个克隆人的原型必须是与PPG 公司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普通人,这个承诺绝
不会失效。现在,我对你也有一个承诺:等第一个克隆胚胎在苏玛的子宫里着床
成功后,我一定会告诉你它的原型的姓名。现在不行,”他故弄虚玄地说,“我
不能影响届时的喜剧效果。不过我可以保证,一旦告诉你真情,你一定会喜出望
外。”
虽然还多少有些疑虑,但保罗基本上放心了。通过这一段接触,他知道约翰
和伊恩都是有诺必信的君子。况且到那时胎儿仍在他的控制之下,如果有什么不
妥,他会果断地采取对策。唯一不明朗的倒是什么“喜出望外”,不知暗指何事。
伊恩的络缌胡子中满是神秘的笑容,他不会在这时把底牌抖出来的。保罗笑笑,
认可了他的话。
伊恩随即送来了他所说的“某位特定妇女”的体细胞。他说这是子宫内膜细
胞,已经进行过不止一代的体外培养。保罗和助手们按照已经非常熟稔的程序,
对这些细胞进行处理,抽出胞核,植入到苏玛再次提供的卵细胞内。所有程序都
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然后,那一天终于来了。
苏玛躺在手术床上,下身赤裸,手术罩单下是白腴光滑的胴体。胚胎着床手
术不需麻醉,只需用器械从阴道把卵细胞送入。所以她瞪大眼睛看着忙碌的医护,
目光亢奋。在这之前她注射了雌性激素,使这个处女妈妈的子宫内膜增厚,以便
于胚胎的着床和发育。
今天作手术的是著名妇科医生索林斯,他曾为几十名试管婴儿作过类似的着
床手术。保罗在隔间透过观察窗看着,苏玛侧过脸,捕捉到了保罗的目光,她高
兴地霎霎眼,送去一个调皮的笑容。
保罗笑着向她挥挥手。
今天他不做手术纯粹是心理原因。在多年的动物实验中,他对这种植入手术
早就驾轻就熟了。正是为此,他才不愿为苏玛作,他无法坦然面对一个姑娘的隐
处,他怕看惯了动物躯体的目光对苏玛是一种亵渎。他曾坚定地认为,克隆人是
克隆哺乳动物的“自然延伸”,因为“上帝的解剖学中并未把人和兽类截然分开”,
但现在他悟到了两者的差别。
这个足以改变人类历史的手术实际非常简单。借助于腹腔镜等常用器械,索
林斯很快就把手术作完。手术床从屋里推出来,苏玛坐在床上,高兴地同大家交
谈着。保罗从隔间走过来时,她嬉笑着说:“该给女儿起名字了吧。请记着,你
该算她的父亲吧。”
见保罗略显尴尬,她促狭地笑起来。桥本也凑趣说:“对,他确实是克隆人
之父,一个年轻的父亲。”
保罗摆摆手,说还是由你起名吧,那是母亲的权利,说完就离开了苏玛。从
姑娘的眸子中看得出来,她可能真的对自己动情了。保罗感激她的情意,不过不
打算把这种感情发展下去。他有贤妻爱子,苏玛又是雇主的千金,他不想让婚外
恋影响家庭和事业。
今天苏玛的亲人都未到现场,她母亲不在此地,回到PPG 公司总部所在地特
伦顿养病去了。因为可以想见的原因,约翰和伊恩也都没来观看。离开手术室后,
保罗回到办公室,用电话向他们通报了情况。罗伯逊先生平静地说:“谢谢你的
工作,祝你好运。”
感情外露的伊恩则兴高采烈地说:“该为你准备法国香槟了吧,我今天就去
买!”
苏玛的护理日志上一路绿灯:7 月3 日,尿检阳性。
7 月14日,羊膜穿刺检查正常,无染色体畸变和先天酶缺失。
8 月10日,出现胎心音(早于正常胎儿)。
……
苏玛现在享受着特级护理,时刻有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跟在身后,实行24小
时监护。苏玛对保罗半开玩笑地抱怨道:“我已经变成动物园里的大熊猫了,不
再有任何隐私。早知如此,我会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
但她的抱怨掩不住眉间的洋洋喜气。她的子宫接受了植入的胚胎,启动了藏
在基因深处的一串神秘的程序。她开始嗜酸、呕吐,体内开始加快分泌黄体酮,
“分泌”越来越强烈的母爱。如果说当初她的决定偏于理性,是一种为科学献身
的热诚,那么现在她已经“从生理上”感到了作母亲的喜悦。
保罗满意地观察着这些过程。怀孕不到3 个月她已经出现胎动,这比普通胎
儿要早一些。这时,保罗把伊恩唤来了。
10“伊恩,今天我才敢大胆地说一句话:你可以去买香槟了。”
伊恩哈哈大笑道:“我早就备好了,告诉你吧,我已经提前喝一瓶了!”
他随保罗去病房看望了苏玛,详细询问了有关情况,也感受到了苏玛的洋洋
喜气。两人返回办公室后,伊恩自得地说:“保罗,你知道吗?当初是我向罗伯
逊推荐的你,我的眼力果然没错!”
保罗微笑着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便略有不快地说:“伊恩,我原想
不用提醒你的,3 个月前,你曾给过我一个承诺。”
伊恩笑了:“我没有忘记,怎么能忘记呢。我只是在踌蹰着,怎样把这个消
息慢慢告诉你。为什么我把那位妇女的姓名保密了3 个月?因为不想让你过早知
道,不想影响你作手术时的心境。让我把谜底挑明吧,她恰恰是你的一个直系亲
属。”
保罗真正地惊呆了:“是我妻子?是我妻子提供的细胞核?”
伊恩笑道:“不对,再猜一次。”
保罗思索一会儿,摇摇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并没有另外在世的、女
性的直系亲属,我的母亲已经去世,没有姐妹,这些情况你都是知道的。除非我
有一个在襁褓中就失散的姐妹——这在小说中是常见的情节,但我可以明确告诉
你:没有。”
伊恩神秘莫测地笑着,先把保罗摁到办公椅中,才得意地说:“听到我说的
消息后,你可不要跳起来。
这个奇妙的想法是罗伯逊想出来的。老实说,我当时十分忌妒,为什么一个
生物学的外行能想出内行也想不到的奇妙主意。之后,通过了可行性论证后,罗
伯逊让我尽全力把你挖过来,他说由这位妇女的直系后代来做这件事更有意义。
我想,到现在为止,你可能已猜到了吧,向你提供的人体细胞,实际是你祖母亨
利埃塔。拉克斯留给这个世界的永生细胞株。“
尽管保罗已经做好准备去听取最惊人的消息,仍忍不住跳起来:“海拉细胞!”
伊恩把他捺回去,欣慰地说:“对,海拉细胞。你当然知道,它是离体培养
的人体细胞中传代最久的,从1951年到现在的60年中,每24小时分裂一次,已经
至少延续了22000 代。在22000 代的永生中,它极有可能已经忘了基因中那条根
深蒂固的死亡指令。现在,你尽可驰骋自己的想像力,想想由此而来的是什么前
景——用永生细胞株克隆出的个体,极有可能也忘了死亡指令,忘了‘细胞分裂
50代就要死亡’的禁令,这会意味着什么,你自已去想吧。”
保罗仍淹没在极度的震骇中,哑口无言。伊恩微笑着说下去:“当然,我们
是脚踏实地的科学家,不是天马行空的科幻作者。人的寿命并不完全取决于50代
的细胞寿命。比如,人脑细胞就基本上不可再生,所以,即使其它细胞都不会衰
亡,此人也不会长生不老。但即使按最悲观的估计,这种克隆人的寿命也可大大
延长,并且一直到死都没有‘衰老期’,始终保持着青春期的活力。这在动物界
中不乏先例,像大海龟和鲨鱼就没有衰老期,一直到死都在生长;55岁的鳌虾在
死前还保持着生殖能力,也像年轻虾一样动作敏捷。”
保罗终于喊出第一句话:“可是,这是我祖母的癌细胞啊!”
伊恩对此早已成竹在胸,流利地反驳道:“癌细胞的本质是忘了死亡指令和
接触抑制法则的正常细胞。
它照样保存着复制个体所需的全部信息。至于某些癌细胞所具有的多核、染
色体畸变等变异性状并不是癌细胞所必有的,你当然知道,我提供的海拉细胞就
没有任何畸变。“他微微一笑,总结道:”以你的聪慧,应该很容易就完成这样
的视角转换,那就是:在正常细胞群里,单单一个细胞忘了死亡指令和接触抑制
指令,当然会造成病变;但全体忘了这些指令的细胞就会相安无事,因为它们的
新的高度上达到了新的平衡。“
保罗心乱如麻,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他既懊恼又气愤地说:“希拉德先生,
这样重大的决定,你和罗伯逊先生应当事先同我商量呀,不要忘了我是这个项目
的技术负责人。不错,我只是罗伯逊先生的雇员,但我决不会作金钱的傀儡。”
伊恩大为不快,尖利地反诘道:“我不知道雷恩斯先生为什么说这些话。我
们违背了对你的承诺吗?克隆人的原型是不是一个与PPG 公司没有任何利害关系
的普通人?如果说有关系,也只与你有关。罗伯逊先生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使你亲手‘复活’了自己的祖母。我想,你该对此感到庆幸和感激才对。”
保罗心不在焉地听着,苦涩地摇着头,一言不发。伊恩立即换上微笑,心平
气和地说:“好啦,不要意气用事啦。你平心想一想,这个决定会有什么坏处吗?
最坏的可能,是苏玛怀了一个怪胎,把它悄悄处理掉就是了。但从胎儿检查结果
来看,连这种可能也已经排除了。好的结果呢,我们可以一箭双雕,既造出第一
个克隆人,又造出第一个不会衰老的人,你的名字将用金字两次写在历史上。
你还担心什么呢。“
保罗沉闷地说:“你说的可能有道理,但这会儿我已经丧失判断能力了。请
让我单独呆一会儿,我要好好想一想。”
伊恩平和地笑了:“好的,你去潜心思考吧。其实,我们的作法还有一个额
外的好处呢。海拉细胞已经以单细胞状态生活了22000 代,可以说,在进化之树
上它已与人类分流了,形成了新物种。这样,即使将来通过了禁止克隆人的法律,
我们的律师也能在法律篱笆上扯开一个洞,使我们从容脱身。”
保罗已经起身向外走,阴郁地说:“再见,我真的要好好想一想。”
11保罗住的公寓离实验室不远。正好是星期六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在思维之磨里苦苦挣扎。他常自诩为离经叛道者,思想放达不羁,不受任何框框
束缚,但他没想到有人比他走得更远。如果单以“数学式的思维”来考虑这件事,
罗伯逊的构想并不算出格。保罗知道,早在50年代,已经用青蛙肾脏癌细胞克隆
出了新个体,这个克隆青蛙完全正常,并没有在身上长满癌肿。在两栖动物中能
做到的,没有理由说在人类中就做不到,因为“人和动物没有截然分开的界限”,
岂不正是自己的一贯观点?
没错,伊恩先生列举的理由非常有力,非常简捷,简直可以说符合数学的优
美——海拉细胞是忘了死亡指令和接触抑制指令的人体细胞,它没有畸变,同样
保存着复制人体所需的全部信息,所以,它完全有资格作克隆人的供体核。
保罗找不到这段推理的破绽——其实何需寻找,一个完全正常的胎儿都已经
孕育3 个多月了!但他的直觉深处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警告他,不允许
他拜伏在这些“有力”的逻辑规则下。
可是到底为什么?他说不清。
也可能仅仅是为了“癌”这个字眼?众所周知,癌是人类凶恶的敌人。如果
让“凶恶的敌人”克隆出整整一个种族,会不会对人类造成威胁?当苏玛的女儿
长大,知道自己的真身是一个“癌人”时,会不会在心理上仇视人类?
保罗摇摇头,否定了这些想法。这些推理太过玄虚,脱离了科学的厚重——
而且,对自己的祖母也未免不敬。他解嘲地想,也许是我太敏感、太神经质了,
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伊恩临走时脱口说出的话:“海拉细胞已经以单细胞的状态生
活了22000 代,因此可以说,在进化之树上它已与人类分流。”
伊恩说这是好事,可以在法律上先立于不败之地。但不知为什么,保罗觉得
这句话十分不顺耳,本能地听不顺耳。为什么伊恩最关心的是“分流”?如果胎
儿失去了作人的资格,那么它的成功还有什么科学的和社会学上的意义?
保罗忽然想到一点,心中如遭锤击。胎儿!考虑了这么久,他竟然没有站在
胎儿的角度,考虑她的利益。既然胎儿是正常的,它和“癌”没有什么关系,那
她就该享受作人的权利。如果这个可怜的小东西被摒除在人类之外,她将何以生
存?而自己竟然只斤斤着眼于技术的成功!他在心中咒骂着自己的自私。
在长夜思考之后,保罗面色平静地来到特护病房。他首先要弄清的是:苏玛
是不是这个计划的同谋或知情人。清早,他推开房门,看见苏玛已经醒了,躺在
病床上,裸着腹部,用手指在微凸的肚皮上轻轻抚摸着,同胎儿作无声的交流。
护士帕米拉俯身听着胎儿的动静,两人切切细语着。帕米拉看见保罗进来了,站
起来向保罗致意。
苏玛快活地同他打招呼。也许是黄体酮增强了她的母性,这个性格爽朗的姑
娘多了一点女性的细腻。她立即发现保罗的眉峰中隐隐锁着一团阴云,便关心地
问:“保罗,你是否有心事?”
保罗向帕米拉使了个眼色,护士马上机灵地回避了,带上了房门。保罗拉过
一张椅子坐在她面前,踌躇片刻后,严肃地问:“苏玛,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能
如实告诉我吗?”
苏玛笑道:“当然!我能瞒哄我女儿的父亲吗?”她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不开玩笑了,说吧,究竟是什么事。”
“苏玛,你知道这个克隆人的原型是谁吗?”
苏玛坦然说:“一个黑人女性,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怎么啦?有什么种族
方面的禁忌吗?我想,只要我本人没有禁忌,别人是无权置喙的。”
保罗摇摇头:“不,不是种族方面的问题。我想问你,关于她的姓名和个人
情况,伊恩先生没有告诉过你什么?”
“没有。”
“你父亲呢,也从没有告诉过你?”
苏玛多少有点不耐烦:“没有。我只知道父亲的承诺,这人一定是和PPG 公
司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普通人。我没有兴趣知道她的名字。你爽快说吧,到底是
怎么一回事?”
保罗定定地看着,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身体。苏玛蹙着眉头,坦然正
视着他。看着苏玛清彻的目光,保罗想,她不是在撒谎吧。他犹豫一会儿,决定
相信她。他苦笑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我想,应该把全部真相告诉你,否
则对你是极不公平的。在知道真相后,你有权作出决定。即使决定中止妊娠,我
也会支持你。”
苏玛的脸色变白了,冷冷地问:“怎么啦?我怀的是撒旦的克隆体吗?”
“不,不是撒旦,实际上倒是我的亲人。克隆体的细胞核是我祖母亨利埃塔。
拉克斯提供的。”
苏玛惊奇地瞪大眼睛,显然心情一下子放松了,失声笑道:“一个八九十岁
的老奶奶?她还在南方庄园的大树下敲木鼓?那我就是你的重祖母了,哈哈。”
她忍住笑,“一个玩笑,请往下讲。”
“不,她没能活八九十岁,她早已经不在人世了。是60年前去世的,死于子
宫颈癌。”
苏玛困惑了:“已经去世?可是我记得你说过,目前的科学水平只能对活细
胞克隆。”
“对,这儿有一点语意学上的小小歧义:我的祖母死了,但她的细胞没有死。
你知道著名的、永生不死的海拉细胞吗?它在世界各国的生物实验室里广泛使用
着,从1951年一直到现在,还要传之久远。它是用我奶奶体内的癌细胞培育的—
—这也是你腹中胎儿的基因来源。”
苏玛的脸色重又变得惨白:“你是说,我怀的是一个……癌魔?”
保罗摆摆手,安慰她道:“不,并不如你想的那样。癌细胞只是生长失控的
正常细胞,它同样含有个体遗传所必需的全部信息。用癌细胞克隆的青蛙就是正
常的。实际上,由于癌细胞在发育形态上的幼稚性,用它克隆比成年体细胞更容
易一些。从孕检情况看,你的胎儿发育正常,不必担心。”
苏玛紧锁眉头,思索很久才困惑地问:“那么,你们为什么不用正常人的体
细胞来克隆呢?”
保罗苦笑道:“这正是我要问的问题。这个决定是你父亲作出的,一直瞒着
我。伊恩曾解释说,‘癌人’很可能继承了癌细胞永远分裂的天性,因而永不衰
老,所以我们可以一次取得两重的成功:既成功地克隆了人,又克隆出一个永生
者。但我猜想这个周密的策划并非只是为了科学意义上的成功,在它的水面下一
定潜藏着庞大的商业计划。至于具体的商业目标……只有你父亲知道了。按我的
直觉,这个目标似乎有浓浓的血腥味。”
苏玛的目光凝成了寒冰,立即转身拿起话筒:“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情况,我
现在就来问可敬的老约翰,如果想让女儿的子宫为他繁殖金钱,我还要卖个好价
钱呢。”
保罗按下了叉簧,对面凝视着她。她的表情很复杂,愤怒、怅惘、沮丧,这
些情感激荡显然是发自内心的。直到这时,保罗才确信,苏玛确实不是这个计划
的知情人,不由滋生出强烈的同情和怜悯。他劝道:“苏玛,从你父亲那儿不一
定能问出真情的,你真的想问,就从伊恩。希拉德身上开刀吧。”
12伊恩此刻正在100 英里之外的特伦顿,在PPG 公司的总部办公楼内。12年
前,就是在他公开宣布要搞克隆人之后,PPG 公司总裁约翰。罗伯逊很快把他罗
致门下。但不久老约翰发现,伊恩。希拉德教授的真正天才并不在真刀真枪的科
学研究上。换句话说,他不是当主角的料,更不能当导演。他只能作一名经纪人
或星探,在这方面他倒是游刃有余的。果然,伊恩很快为公司“探”到才华横溢
的保罗,并顺利地把他挖到手。此后约翰就果断地命令伊恩退出研究,让他与公
司律师阿尔伯特。福尔森提前准备有关克隆人的文件。以伊恩的资格来从事这些
案头工作,他不免有点尴尬。但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怪不得罗伯逊先生。实际上,公司向他提供的待遇是很有吸引力的,所以他对新
工作十分卖力。
厚厚的一迭清样堆在办公桌上,今天可以作最后的敲定了。这些文件包括:
克隆人出生后PPG 公司要发表的关于“癌人”的声明;研究过程的详细报道(他
们希望以此来为记者们悄悄定调子);形势预估和各种应急计划;甚至包括一场
虚拟的法庭之战,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把公司告到法庭的话。伊恩和阿尔伯特正
逐字逐句推敲律师的庭辩词:“……至于PPG 公司克隆出的第一个‘癌人’,其
‘非人’的身份是无可置疑的。比如,没有人会把金鱼和鲫鱼混为一谈,但实际
上,金鱼是宋朝的中国人从鲫鱼中培养出来的,它们在进化谱系上同鲫鱼分手不
过是几百年的事。还有,人和猿类是同源的近亲,但不会有人赋予猿类以人的法
律地位,公园里的大猩猩不穿衣服,不会有警察控告它有伤风化。因为在生物进
化之树上,它们已经与人类分离了。同样,以单细胞状态繁衍了22000 代的海拉
细胞,完全可以说已经形成了新的单细胞物种。要知道,22000 代,已经相当于
人类传代55万年了!我相信,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不会把一个单细胞生物的后
代称作同类。”
伊恩满意地说:“我认为这段文字已经无懈可击了,陪审员们一定会被说服
的。”
阿尔伯特是一个犹太人,又高又瘦,满头银发,行事十分稳健。他点点头:
“对,我同意。这几份文件都可以通过了。难以敲定的恐怕还是那部科幻小说。”
他指的是那篇《不死的诸神》,这是伊恩的大胆策划,他正是从保罗此前的
作法中获得的灵感,想以科幻小说来传达公司的想法。小说中实际包括了PPG 公
司的核心计划,而刚才看的公司声明只不过是官样文章。小说中描写道,2015年
的人类已经过上奥林匹斯山诸神的生活,他们的寿命仅以大脑寿命为准,因为其
它部件都可以非常方便地更换,就像汽车更换轴承和油封等易损件,而且换上的
心脏或肝脏都是“永不磨损”型,即使大脑的局部病变也可修补,器官备件则来
源于人类豢养的数量众多的癌人族。
小说当然以化名发表,按伊恩的筹划,此后还要拍成一部巨片。伊恩希望它
能“唤醒每人基因中的自私本性”,从而“在人类现今的道德禁锢中劈开几道裂
缝”。他得意洋洋地说:“一边是唾手可得的额外的100 年寿命,以及终生保持
青春活力;一边是逻辑混乱、不知所云的生物伦理学戒律。你想,公民和议员们
该投谁的票?”
阿尔伯特则反对这个“过于走偏锋”的计划。他说,当公众还没有普遍接受
“癌人为非人”的观点时,贸然在小说中暴露公司的商业目的,势必在社会上造
成巨大的心理冲击,从而把PPG 公司摆到火山口上。
伊恩对他的意见大摇其头,讥讽地说:“人类的利他主义是有限度的。比如,
人类可以保护鲸鱼和黑颈鹤,却从没人禁杀猪羊鸡鸭。不必多余担心啦。只要把
血淋淋的利益之肉挂在树上,食肉动物们一定会忘记斋日的规定。”
阿尔伯特在心中鄙薄伊恩的张狂,但他没有让自己的情绪外露,只是平和而
坚决地摇头。两人无法取得一致意见,只好把最后一项计划提交总裁来裁定。这
时电话响了,是保罗打来的,电话中他的声音很沮丧。伊恩急忙问:“保罗,出
了什么纰漏?”
保罗声音低沉地说:“你来一趟吧。我觉得,把这点麻烦捅给罗伯逊先生前,
最好你和我能取得共识。
快来吧,越快越好,我在苏玛的病房等你。“
13伊恩含糊地告辞了阿尔伯特,急忙驱车赶往100 英里外的费城,一路上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