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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师承燕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0

对外小组名称定为5.12专案善后组,并以市局内部通报形式通知各有关部门。

第二天几份重庆较有影响的报纸上同时登载了一条消息,大意为重庆警方近日

破获一起重大假钞交易案件,交易案犯因拒捕被当场击毙,缴获巨额伪钞。市委政

法委书记和市公安局领导看望了受伤的警员并奖励有功人员。

文静立即着手安排重庆组的工作。她先是分立二个工作小组。第一小组负责对

芳莉美容院进行严密的监视,并与其他部门协调,近期所有例行治安,消防类检查

绕过芳莉美容院,以免打草惊蛇。第二工作小组负责查找张光伟的下落。一方面与

天津警方联系,一方面寻找张光伟在重庆的朋友,重点查找那辆部队牌照的伏尔加

轿车。这时文静方感自己责任重大。万一自己关于谋划者还有最终目的的判断有误,

后果不堪设想。她又重新寻访一遍所有的证人,又对整个卷宗翻过来复过去研究了

好几遍,更加坚定了这一判断,于是定下心来静候谋划人出洞。

首先打破僵局的是河北传来消息,那两个被击毙的人身份查到了,那是两兄弟,

哥哥叫赵浩,弟弟叫赵明,是河北廊坊人。1992年兄弟俩因为打架斗殴致人重伤而

被判刑。96年刑满释放后,被当地一个睹博集团搜罗去做保镖。这次到重庆据说是

追睹债,其详情有待再查。

尽管还没有牵出重庆方面的人出来,但基本上证实了匿名举报毒品交易的虚假,

举报人知道赵氏兄弟住在南泉山庄,也知道送假钞的人到达的大概时间,而却搞错

了赵氏兄弟的来意,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而可能的是举报人就是谋划人或者参与了

谋划,为了达到谋划的目的,故意把追讨睹债说成是毒品交易,这样做只能达到一

个用意,那就是好象非如此才能引起警方的足够重视,才能迅即出动赶赴现场,才

能抓获或击毙赵氏兄弟,才能发现百万假钞,才能立即立案侦办。如此一来,假钞

的作用更让文静感觉到非同一般了。

谋划者实际上是用假钞一箭双雕,给讨债的赵氏兄弟送去如此巨额的假钞,再

向警方一报,那赵氏兄弟不死也得脱层皮,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了。所以赵氏

兄弟一见假钞,顿感事情不妙,先是捅杀伊红,接着仓皇出逃,一见着警服的警员

就开枪,最后被击毙。

那么另一箭是冲着谁去的呢?如果说以前对此尚属推断猜测的话,那今天就已

经是确凿不过的事实:谋划者运用假钞道具,不仅仅是对付赵氏兄弟的。究竟是对

着谁?为什么?这已成为此案的最为关键之处,文静也由此感到自己正在承受越来

越大的压力。

重庆方面查证的进展也不是十分理想,警员们查遍了所有的驻渝部队,虽说伏

尔加车型已属淘汰车型,然而为数不少的部队干休所仍旧配备使用着。光是黑色的

就有9辆, 再加上部队这些车子都没有专人驾驶,部队的人员流动性又很大,轮着

谁都可能开着出车。所以用张光伟的照片寻求指认,结果是可想而知了。监视芳莉

美容院的工作也没有让人兴奋的进展。只是能够确定,芳莉美容院的确是在提供色

情服务。张光伟还是下落不明,通过银行监视他的信用卡帐户发现没有被人使用过,

也许他已经离开了重庆了。虽则前景暗淡,然而文静却心里越来越有把握了,谋划

者绝不会不达到谋划目的就罢手的,只要警方不暴露侦破意图,文静相信谋划者此

时此刻一定比警方还要焦急,跳出来表现应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

正当文静信心十足但心情焦虑的时候,石桥铺派出所打来电话,说是伊红的妹

妹想要见专案组的警官有重要情况反映,文静一听,手抹额头暗叫惭愧,怎么就疏

忽了向伊红的亲属了解情况了呢?她连忙带一警员急赴石桥铺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文静先找到所长了解详细情况。

所长介绍,自称是伊红妹妹的女孩叫伊娜,今年二十一岁,今天上午10点左右

找到派出所,她先是问伊红的案件是不是派出所管,警员问她有什么事,她便直截

了当地说她姐姐是被陷害了。派出所感觉事情重大,便先设法稳住她,再按市局内

部通报与“5.12”专案善后组联系。

文静问:“派出所透露过案情没有?是否做过先期询问?”

所长说:“都没有,只是说这是归专案组管,我们负责替她联系,具体情况请

向专案组反映。”

文静赞赏地点了点头,处于非比寻常的关头,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悔之晚矣。

文静请所长找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并要求不受任何干扰。随后便与另一警员在腾出

的办公室里等候伊娜。

伊娜与伊红长得十分相象,只是稍高稍瘦一些。她一见文静,知道是管她姐姐

案件的警官,所以一进门就猛地跪在地上,哭喊着说:“我姐姐是被别人害死的,

她死得好惨呀……”

文静急忙把她扶了起来,另一警员又替她倒了一杯开水,劝她冷静一些。

文静说:“你先不要着急,我们心里有数,我们有些情况要先了解一下,你愿

意配合吗?”

伊娜含着泪点了点头。

文静说:“你还是先讲讲你姐姐吧,比如她是什么时候到重庆的,在重庆都做

了什么,好吗?”

伊娜低头想了想,紧一句慢一句地说了起来。

伊红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因为家境太穷,想上中专又担心家里负担不起。

父亲是木洞镇上一所小学的民办教师,工资不高,母亲没有工作,主要是在家里操

持家务。后来妹妹伊娜高中毕业也没有考上大学,这就使父亲极度失望,每天省吃

俭用,说是一定要供两姊妹其中之一去读大学。

如此一来,伊红实在是在家呆不住了,便执意要到重庆打工。父亲先是坚决不

同意,后来想到靠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不要说供女儿上学了,就是维持家计都艰

难万分,于是便勉强同意了。但是却与伊红约法三章,第一不许进娱乐行业,第二

不许结交不三不四的人,第三若没有合适工作,必须尽快回家。

伊红答应后,便只身一人到重庆找工作,那时她才二十岁。到她死的时候,她

在重庆干了将近三年。

头一年境况不是很好,说是在餐馆做服务员,但在哪家餐馆,家里人也不清楚,

几次想到重庆看她,都被她劝阻了,理由是她没有固定的工作地方,今天是这家餐

馆,明天就可能是另一家餐馆了,每个月寄回来的钱也不多。后来到去年春节前,

她写信回来说不回家过年了,因为刚刚找到一个工资很高的工作,机会来之不易,

并寄回了二千元钱。家里人都为她高兴,但又很不放心,因为伊红还在信里说,她

没有告诉公司她是木洞镇人,所以她不想让家里写信写到新的工作单位,寄给她的

家信最好寄给一个名叫王英的人,然后再请她转交。

家里人虽然不赞同伊红这种做法,但考虑到或许她有她的难处,于是父亲写信

说只要遵守约法三章,转交信件也可以。其后每个月都能寄几千元钱回来。去年五

月份的时候,伊红写信回来让伊娜也到重庆学美容美发,说是学会了就在镇上开一

家美容美发厅,一来可以给家里增加些收入,二来也可就近照顾父母。父亲想想伊

娜也已经二十岁了,再读书也不太可能了,就答应了伊红。

伊红到码头接到伊娜后,并没有把她带到自己的工作单位,而是直接把她领到

一个包吃包住的美容美发培训中心,付清所有的费用,又给伊娜留下一笔钱后就走

了。三个月后伊娜学成结业那一天伊红又来接伊娜,也没有带她到哪玩玩转转,径

直送到码头,并给了她五万元钱打发她回家了。

后来伊娜在镇上开了一家美容美发厅,伊红还是每月寄钱,而且还时不时地寄

一些美容用品。 她还与家里说好了,明年春节一定回家过年。谁也没有想到5月12

日一下子就出了事,家人到重庆替她收尸时方知她一直是在芳莉美容院做美容小姐,

父亲又气又恨,一下了瘫在床上,话都讲不出来了。

讲到这里,伊娜泣不成声,已然无法讲下去了。文静为了稳定一下伊娜的情绪,

便把她接到刑警队继续谈。

在去刑警队的路上,几个人都沉默着,文静陷入深深的沉思当中。从伊娜的讲

述中,许多情况确是文静始料不及的。

伊红死前一直是在芳莉美容院做美容小姐,这是已经被证实的事实,还有陈芳

莉肯定地讲过,伊红是只做美容不做按摩的美容小姐,那么不管她工作如何卖力,

她也不可能挣得出来每月寄给家里的几千元钱,更不用说一次为伊娜拿出五万元钱

了。但她确实做到了,这就说明她还有另外的收入渠道。会是什么呢?

什么样的收入渠道能够使一个全无背景,一无所长的农村的打工妹在短短的不

到一年时间内挣得平均每月几千元钱的收入呢?唯一的可能就是不合法的收入。假

如真是如此,那……

文静想到这里,猛然之间脊背上一阵阵发凉,假如真是如此,那么伊红送钱是

被动而且是毫不知情的行为的推断就会被推翻,接下来谋划者的最终目的的推论也

是岌岌可危了。短时间内获得非法的巨额收入就有可能是伊红涉足毒品或假钞犯罪

当中,或者兼而有之,而芳莉美容院的美容小姐不过是她的掩护性职业罢了。假如

真是如此,伊红就或多或少地参与了“5.12”毒品交易,直接成为犯罪实施人,也

许是出于内讧或者其它别的内部原因,才出现了假钞与自身被杀。

照这样推断,陈芳莉也就脱不开干系,她以前对警方的证词,全是虚假的,更

有可能是与他人串通置伊红于死地,太可能了,陈芳莉先是派伊红去送钱,当然伊

红不知道是假钞,还以为是一般的毒品交易。待其走后,估计快要到达时,陈芳莉

狡诈地用匿名电话举报,这样一来,既让赵氏兄弟落入法网,又除掉了伊红这颗眼

中钉,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

为何如此推论呢?文静注意到陈芳莉谈起伊红的口吻表露出一股明显的敌意,

而且从陈芳莉的经营的美容院来看,并不是富裕到可以白白养着一个只做美容不做

按摩的美容小姐的境地。一般这等规模的美容美发厅所雇用的美容小姐都应该是什

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当然也许还有不被外人所知的深层矛盾。

如果上述推断成立的话,那么这起大案的谋划者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既然达到

了,当然就不会蠢到还要出来推一推警方继续侦办,那么文静的推断,措施以及对

谋划者的下一步举动的自信就统统变成了一种自欺欺人的游戏,她确实不敢相信她

身为重庆警方小有名气的侦案专家竟会在如此重大的案件里走了眼,走了麦城,走

上了推断的歧途,她恨不得现在就召集人马,杀气腾腾地冲进芳莉美容院,纠出奸

诈的陈芳莉,并放他一把火,把那藏污纳垢之地烧成灰,把那阴暗,龌龊洞窟夷为

平地,好象如此才解心头之恨!想着想着,她觉得身上一阵阵地躁热,心跳加速,

她猛地一转身,冲着坐在后排座位上的警员大声说:“小刘,给我一枝烟。”

平时不吸烟的文静这时明显地感觉到烟的镇定作用,几口烟吸下去,尽管呛得

她直咳嗽,但心跳的速度减缓下来了,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她渐渐意识到现在就下

定论为时尚早,因为伊红的额外收入也可能还有别的渠道。

还有什么呢?傍上了大款?不象,傍上了大款还会呆在美容院吗?遇上了奇迹?

也不象。也许是文静想像不到的事情。陈芳莉呢?她如此而为,是不是过于直截了

当了?从整个案件的谋划过程看,谋划人是很富于机巧的,他能够把每一步谋划得

丝丝入扣,把每一步的结果都预想得十分周详,甚至每一步发生逆转的可能余地都

减小到最低的程度,想必是精于算计,善于谋略之辈。这样具体而又准确的谋划,

决非陈芳莉那种斗斗小心眼,施展点儿雕虫小技之流所能胜任的。要么陈芳莉也是

整个谋划的一个卒子,一个必要时抛给警方的替罪羊。

等文静把一根烟全都吸完后,她觉得这一结论下得也有些失之草率。她摇起车

窗,大口大口吸入一些新鲜空气,又回复到平静的心态。

文静原先估计,一当到了刑警队办公室以后,问起伊娜其姐姐被陷害的根据时,

伊娜一定会有许许多多的说法,但这一次她又想错了,伊娜一点根据都没有,而是

说另外一个人有着许许多多的根据,这才让文静明白何以案发这么天以后,伊娜才

找到警方反映其姐姐可能是被陷害的情况。那另外的人,就是帮着伊红转寄家信的

王英。

王英今年二十六岁,也是巴县木洞镇人,也是差不多二十岁的时候到重庆打工,

但当伊红到重庆时,王英已经在重庆站稳了脚根。她到重庆打工伊始显然要比伊红

运气好得多,一到重庆不久,听说就傍上了一个大款,后来大款另寻新欢抛弃了她,

但她早有所准备,使得大款付出了50万的代价才得以了其心愿。王英手里有了那50

万,再加上平时潜心在大款身上搜刮的珠宝手饰,据说总共有百万之巨。

这种情况下,一般打工妹都会衣绵还乡,蔽荫族人,过起滋滋润润的小日子。

王英却孤身一人留在了重庆。她几年间几乎什么都搞过来了,餐厅,卡厅,倒钢材,

卖摩托,但哪样都没有搞出个名堂,最后她发现她根本就不是那块料,于是下了广

东,据说还去过香港,再后来还是回到了重庆。她自己说重庆的水土最适宜她。而

她回重庆并不是两袖空空,她带回香港一个老板的一笔钱,在重庆开办了一家外商

独资的健美中心,场面颇大,设施豪华,王英则担纲总经理一职。至于她与伊红是

如何相识的伊娜不知道。

“你是怎么认识王英的呢?”文静问。

“我陪父母到重庆办姐姐的后事时,曾按姐姐寄信地址找过王英,但人家的秘

书说不在。前些天王英找到我们家里,说是姐姐是被陷害死的,让我赶紧去向公安

局反映。”

“王英家里还有什么人在木洞?”

“听说她父母都迁到成都去了,老家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那就是说是专门为你姐姐被陷害的事去的木洞?”

“不会的。王英是来送钱的。”

“送钱?”

“她说姐姐放在她那几千块钱,本想直接寄过来,又怕我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所以就亲自送来了。”

“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呢?”

“她只是说她手里有证据证明姐姐是被陷害的,我问她她却不说,说是跟我也

说不明白,只是让我找公安局,要是公安局问起来,说她能提供证据。”

“王英知不知道你来重庆了?”

“她带我一起来的,还出钱给我找的旅馆,还告诉我先找石桥铺派出所。她真

是一个大好人。”

“是个大好人?”文静心里犯起了琢磨。

王英自称手里有伊红被陷害的证据,然而却没有直接向警方反映,反到找到伊

红的亲属。她是觉得这样做是出于谨慎,还是出于顾忌呢?看样子不是出于顾忌,

否则她就会把证据全部告知伊红的亲属,或者采用更隐蔽的方式。伊红从王英处转

寄家信,彼此关系一定不错,而伊红死后,王英出面替伊红鸣冤叫屈,甚至于亲自

到木洞送伊红的钱,讲述死因真相,带伊娜到重庆向警方诉情,这在当今人情淡如

水的世态下当属难得,如果论及王英与伊红的经济地位悬殊,既不沾亲也不带故的

事实,那王英为伊红的所作所为更是非同一般了,这样的非同一般到底是她们彼比

的关系非同一般呢还是王英这个人非同一般呢?

文静认定是后者。

可是非同一般的王英为何没有在案发后立即这样做,而是到了警方力图表现出

准备或者已经结案的时候她一下子动了起来呢?当然,也许有她自己的缘故。可是

王英这样做,是出于抱打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呢,还是另有其自己的原因呢?但

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要看一看王英终究掌握着什么样的证据,也就是说毕竟还是

应该先与王英直接接触以后才能作出比较科学的推论。

于是文静对伊娜说:“这么说,你姐姐被陷害的证据只有王英才能说清楚,对

吧?”

“她是想跟你们直接谈,但是她有两个条件,”

“条件?”文静下意识地扬了扬眉毛。“还有条件?说说看?”

“一个是要谈只能跟负责人谈,一个是不在公安局谈。”

“这好办。我就是负责人。在什么地方谈,由她选择好了。”

文静送走伊娜,回到办公室时,警员跟着送进一份传真。内容是河北查证的最

新结果。

调查证实:张光伟从1994年到去年为止,曾多次到廊坊参与赌博活动,不知是

他的运气欠佳,还是被人做了手脚,总是一输再输,输到他到重庆避风时,已欠对

方一百五十多万了。对方催讨了几次,他都一直拖延未还。不是他不想还,他确实

拿不出来这么一笔巨款。后来对方找到他的舅舅,也就是天津港津公司的董事长,

董事长一次代付了五十万,并警告不要再纠缠张光伟,否则就要报警。廊坊赌博集

团根本不理睬这个警告,设法找到张光伟的下落,在今年二月份发了一封恐吓信,

直言在三个月期限之内不还清赌债,就将以其人头抵债,并明示不得报警,否则将

祸及他舅舅一家人。

恐吓信发出后一直没有回音,直到5月9日才收到张光伟的回信,信中说已准备

好了一百万的现金,但须派人到重庆来取。于是廊坊方面派赵氏兄弟赴重庆。

5月12日凌晨乘北京至重庆的9次特快抵重庆站后,不断地呼张光伟的传呼。一

直到下午2点时张光伟才回传呼, 问清楚赵氏兄弟一些细节,证实是廊坊方面来的

人以后,约定在南泉山庄交钱,并一再强调入住山庄以后不要再联系,自己会按照

他们身份证上的假名字找他们的。赵氏兄弟经同廊坊请示后,立即赶赴南泉山庄等

候。其后便是案发被击毙。

文静立即召集重庆组的全体成员研究案情。到最后形成两种不同的案情推断:

其一是,案件的主要谋划者和实施者是张光伟。

张光伟在廊坊欠下巨额赌债之后,很清楚还不出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仅仅靠

他自己,是根本无力筹措到这么一大笔钱的,肯定他舅舅也不会拿钱替他偿还赌债,

于是趁在重庆建分公司的机会到重庆逃避,指望或许能逃得一劫。所以筹备工作结

束时他就是不愿意回天津。但廊坊赌博集团不会视这么一大笔钱为儿戏的。自然会

设法寻找张光伟的下落。第一步当然会找到张的舅舅处,希望或许张的舅舅会替其

还帐。一百五十万只拿到五十万,假如就此罢休,那张光伟就算是过了一关。可是

赌博集团并没有就此罢休,当认定再去找张的舅舅是拿不到一分钱的时候,只有再

次寻找张的下落。这对他们并不很难,所以很快查到张光伟在重庆。赌博集团首先

看重的是钱,与钱相比较,张光伟的命不值一文。于是发出恐吓信,迫张光伟就范,

以期追回大部,哪怕是部分赌债。

张光伟收到信后,他应该明白等于是收到了一纸死亡通知书,假如他拿不出至

少一半的钱,他必定是死路一条。从警方对他的查证情况看,他不可能拿出这么一

大笔钱。他自己的收入只限于每月他舅舅给他的二千元薪金,其它的最多是每月到

分公司报销一部分餐费和车费,从他的喜挥霍厌节俭的习性上看,他不会有多少存

款的。而聚在他身旁的朋友多数是吃他喝他哄着他玩的那一类人,所以不会有人能

够或者愿意借给他一大笔钱的。钱是肯定拿不出来的,但是他一定不想俯首就擒的。

他那惧死贪生的本性促使他非得铤而走险,于是天天动起歪念头,怎么才能保全住

自身。

他想到了,假如把钱,可以是一笔假钞交给廊坊来的人,再设法让他们落在重

庆警方手里,他就安然无事了。因为他的钱已经付清了。至于这笔钱最后到没到廊

坊,那就与他无关了。而且更有力的是,廊坊派来讨债的一定是打手保镳,这种人

大都是舔血肉滚刀阵的玩命之徒。如果遇到警察抓捕,能够活下来的人不多。人死

了,钱被警察缴获了,廊坊方面该是无话可说了。

为此他一定四方寻找假钞,这对什么朋友都交,三教九流都有联系的张光伟也

不是难事。可能的是他筹措到一二十万,但并没有拿去还债,而是全部买了假钞。

从现场发现的假钞看,制作工艺相当粗糙,主要是其铜版一些技术处理不够完善。

与台湾和香港版相比,都是差得甚多。这批假钞很可能是在我国镜内制作的,而且

很有可能是试用版。这一类的假钞用一二十万真钞买下一百万相必也不是一定做不

到的。张光伟假钞到手,计划就算是成功了一半,他先是回信廊坊,然后到芳莉美

容院物色代送假钞的人。

他估计只要不说箱子里是假钞,而是轻描淡写地说是一箱材料,再拿出几百元

钱,就一定能办妥。正如他所料,陈芳莉答应了。等到他估计取钱的人住进南泉山

庄,送钱的人就要到时,他在支使另一女性打匿名电话举报。为了保证得到警方的

重视,保证警方一定会赶赴现场,他设计成举报毒品交易。然后再躲起来,等事态

完全平息下来时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这一推论的结果,就是此案可以暂告一段落了,下一步就应转入缉捕张光伟并

追查出假钞的出处。

另一推论却提出前一推断有许多不能成立之处。

首先,前一推论的基本出发点是张光伟逃避廊坊赌博集团的追逼,所以才设计

出案件的前前后后。既然如此,假钞的作用不能让人信服。

张光伟想达到的目的是钱已经给了赵氏兄弟,而由于赵氏兄弟被警方击毙,给

了多少,是真是假,就已是死无对证。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一目的,又何必非假钞不

可呢?前一推论什么都不变,只是把假钞换成一箱废纸,结果都是一样的。假如是

废纸一箱,警方案发后不太可能继续穷追不舍,而假钞就不一样了,假钞与毒品犯

罪的严重性不相上下,那是非得一查到底的。如此一来,张光伟怎么还能安枕无忧,

必定是永无宁日。张光伟筹措一二十万买来假钞,用于这一谋划当中,虽则骗过了

廊坊,却引出警方追捕,这种得不偿失的举动,与整个谋划的慎密显然是格格不入

的。换句话说,如果张光伟是谋划人,他就不会用假钞行事,他用假钞行事,他就

有可能不是谋划人。

于此看来,假钞用于此案,其目的不是针对赵氏兄弟的,而是另有用意。另有

用意张光伟似无此必要,那么就是另有其人另有用意。

其次,如果真是张光伟谋划的这一切,那他就有点自欺欺人了。他与廊坊赌博

集团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应该对这种毫无人性的集团了如指掌。那些人为了钱是

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而且老道至极,才可能横行一时。张光伟针对这样一类人

所做出的谋划,不外乎是小巫大巫,雕虫小技而已。不要说可能赵氏兄弟有可能全

身而退返回廊坊。即或是被擒获被击毙,廊坊方面很容易识别出来这是张光伟的诡

计所使。那么肯定的结局就是张光伟白白赔了一二十万却仍旧保全不了自己。与其

如此,他倒不如报警以求一劳永逸。

再其次,这一谋划是一环紧扣一环的,如果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那谋划的目

的就泡汤了。目前来看,诸多环节中最为重要的就是假钞及时送到南泉山庄。送早

了,赵氏兄弟就有可能在警方到达之前逃离现场,送晚了,警方就有可能先动手,

再甚至送钱的人根本没有送到,那一切谋划就会付诸东流,白费心机了。

从已掌握的情况看,张光伟委托芳莉美容院的人送假钞,是不是有些轻率了呢?

张光伟到芳莉美容院已经是下午4点多钟了, 万一陈芳莉拒绝,他还有多少时间另

外物色人呢?即便是陈芳莉答应了,还是有可能送钱的人找不到地方,或者遇到堵

车这类的不可预见的缘故而延误了时间。那么也就是说,张光伟要么是到芳莉美容

院试试运气,要么就是有十分的把握。

如果是前者,应该有替代的方案,如果是后者,就应该第一次去的时候就把箱

子带去,何至于再跑一趟呢?而不管是哪一种可能,他都应该再提早一些到芳莉美

容院,陈芳莉不答应,他还有更充裕的时间另觅他人。陈芳莉答应了,他也有充裕

的时间安排好细节。下午4点多钟才去与陈芳莉商量,显然不是随意性的任意而为,

可能是非陈芳莉不可。实际上不是张光伟非如此不可,而是另外的人非如此不可。

最后一点,伊红到了南泉山庄以后,完全可以问清楚东北人住在几号房间之后

便直接上楼,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再打电话到房间。如果肯定伊红毫不知情的话,那

她更不应该多此一举了。再从谋划人的角度看,不可能仅仅托人去送钱就完事大吉

了,一定会对送钱人有许许多多的交待。如果伊红是按照张光伟的详细交待这样做

的话,为何这样做就大有文章了。

如果与匿名举报联系起来,那这样的做法的答案就是做给警方看的。有两个东

北人确实入住,又有一个女子确实来送东西,这就帮助警方多了一个证实举报真实

性的机会。也许谋划人想,警方接到匿名举报后对其真实性仍旧怀疑的时候,一打

电话到山庄核实,就会疑念尽消。可见谋划人处心积虑地非让警方介入才算是完成

了一步。

这么说的话,假钞也是起着完全相同的目的,用假钞并不是蒙骗廊坊赌博集团,

而是为了引起警方高度重视的一件道具。张光伟利用警方之力是为了对付赵氏兄弟,

他让伊红直接上楼也就足够了,有必要故意安排这一细节吗?故意安排这一细节是

另有用意,其主要意图是借赵氏兄弟而引发出假钞案,实际上是想让警方的注意力

最后集中到假钞的侦破方面,而赵氏兄弟不过是这一用意的引发性的工具而已。这

一用意张光伟想不到也不愿意想。

根据这几个方面的假设,可以推断谋划人不是张光伟,而是另有其人,另有其

它的目的。另外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陈芳莉呢?

假如就是陈芳莉,那就会出现一种假设情形:张光伟受到廊坊赌博集团的恐吓

后,可能去找陈芳莉借钱。那也就是说,张光伟与陈芳莉的关系不仅限于象陈芳莉

所说的熟客的关系,可能还要深得多。陈芳莉知道这件事后,她自身也拿不出来这

么一大笔钱,至于不愿意拿则另当别论。于是就设想出这么一条计谋,但是她必定

除了帮张光伟逃得杀身之祸以外,还有另外的目的。这个目的可能是针对伊红的。

伊红的妹妹说是伊红是被陷害致死,这就是佐证。陈芳莉也许与伊红存在着某种现

在尚未知晓的利害冲突,为了巧妙地置伊红于死地,于是派伊红去送钱,陈芳莉的

目的是借赵氏兄弟之手除掉伊红,至于假钞会引起警方的追查,那是张光伟需要关

心的事,陈芳莉相信警方追查只会追查张光伟而不会追查到陈芳莉的。

如果不是陈芳莉主谋,那就如陈芳莉向警方陈述的那样,她是受张光伟之托,

偶然介入到这里面的。那就会出现又一种假设,张光伟找到的不是陈芳莉,而是现

在还不知道的主谋人,主谋人恰巧与伊红存在着某种利害冲突,于是就指使张光伟

到芳莉美容院去托人送钱。主谋人一定是对芳莉美容院的情形非常熟悉,算计好了

陈芳莉一定会同意,也一定会选择只做美容不做按摩的伊红去。为了百分之百地置

伊红于死地,特意增加了百万假钞这一道具。其目的一个是彻底激怒赵氏兄弟,使

其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另一个目的就是让张光伟也因此难逃干系,警方一旦在

现场发现巨额假钞,一定会一追再追,不找到张光伟绝不罢休的。于此一来,张光

伟就处在警方和廊坊赌博集团的双重围剿之中。张光伟或死或囚,主谋人的目的就

算是达到了。当然主谋人肯定设计好了自我保护措施,否则不会这样做的。

文静不赞同前一个推论,而倾向于后一个推论,但对后一推论的假设情形不尽

赞同。但是有一点,张光伟绝对不是谋划人,这一点应该说是正确的,谋划人的最

终目的仍然还没有达到,这一点也是正确的。目前当务之急是找到张光伟,为此,

文静对重庆组的工作重新做了布署,要求再多想一些办法,再多做些工作,再多查

找一些于此有关的线索,以期在最短的时间内搞清楚谋划人和谋划人的目的。

散会后回到办公室的文静接到传达室的电话,说有一位名叫伊娜的女子有重要

的事找她。文静到传达室见到伊娜问什么事,伊娜说王英想见一见文静,文静说什

么时候,伊娜说今天下午在南坪惠工茶楼,文静问清楚茶楼的具体位置以及准确的

时间后,告诉伊娜自己一定会去的,就让伊娜走了。

文静回到办公室,与另外几个警员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文静单独去,也不带录

音机。从文静到警员,对这次会面都没有抱多大的期望。案件中死者的亲属对死因

抱有一些主观上的认定,是屡见不鲜的,也是人之常情。言之其被陷害,想必也是

主观上的一种带有感情因素的推测,一般而言这类的推测很少是基于事实,也就很

少有利于侦破的价值。但文静决定亲自去,是因为她想见识见识王英是一个什么样

的人。从伊娜的口中文静已经感觉到此人非同一般,而究竟怎么非同一般,那只有

亲眼见一见才会全然知晓。

文静依照约定准时走进惠工茶楼的时候,王英与伊娜已在那等候了。简短的互

相介绍后,文静便不由自主地打量起王英。文静惊叹造物主的神奇工力,潜移默化,

鬼斧神工地把一个农村妹塑造成一个鲜亮有加,资质上佳的都市丽人。

气质的拥有,必须要有一个适宜的生活环境,没有这一因素,哪怕再多么富有,

那最多也只能做到东施效颦,超过三步就会露其本相。王英找到这样一个生活环境,

或者说她刻意追求亦或创造了这样的生活环境,实质上她一定从进都市的第一天起,

就下定了决心,并以超出人想象的毅力去彻头彻尾地脱胎换骨,这样的女人往往都

很能干,这样的女人也往往什么都敢干。这样的女人行善则会成就大善,行恶则会

成就大恶。

与文静相同的是,王英也在仔细地打量着文静。眼前的女警官大概三十来岁,

一眼看上去并不象她所想象的那样虎威虎势,反到透出让人心仪的文卷之气。虽则

身着便服,却仍掩蔽不住她身上的威慑之气。王英见识过这样一类的职业女性,精

明,聪慧,很执着,也很认真,好象她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也好象她什么都能做好

做成,一般人遇到这样的人,会情不自禁地自惭,情不自禁地依顺。

但王英确认,女警官有一点与自己是相同的,那就是她也是女人,女人有女人

的特点,重情感,善同情,女人的形象思维总是比逻辑思维发达。

王英面带笑容地对文静说:“我没有想到会是女警官负责这个案子。”

文静也笑了笑,王英接着说:“我猜得出来你先要问什么。”

文静笑意未退,但心里却敛起了笑意,问:“你猜是什么?”

王英替文静,伊娜斟满了茶,自己却任眼前的杯子空着,“你肯定是想先知道

我是怎么同伊红认识的,对吧?”见文静不置可否,便自认如此地抿嘴浅笑,自顾

自地述说起来。

“伊红刚到重庆时,我正开餐馆。有一次到一家职业介绍所去找服务员,正巧

伊红也在那儿找工作,我一听是木洞来的,就帮她交了介绍费,带她回我的餐馆。

我看她挺聪明,手脚也很麻利,就想多教她一些东西,到时可以把餐馆交给她管理。

没有想到,伊红来了只有二三个月,餐馆的生意就垮了。我带着她转向搞别的,但

最后什么也没有搞成,无奈之际,我决定到广东去碰碰运气,我想带伊红一起去,

但她执意不去,说是离家太远了家里不放心。我劝过几次都没能说动她,只好借给

她一笔钱,让她去学美容美发。我答应她学成之后,我出钱开一家美容厅。此后我

们之间就少有联系了。等我回到重庆后,也曾寻找过她,但一直也没有找到。

“大概是去年的年初,我到石桥铺交易城办事,与伊娜邂逅相遇,我问她在做

什么,她说在芳莉美容院做美容小姐,我说那不如到我的健美中心来,她没有应承,

脸上表现出一种难猜的神情。我想大概她有她的难言之隐,又不好直问,便留下我

的电话,说好有事没事的经常来坐坐。快到春节的时候,她来了,求我帮她转家信,

我问为何要这样,她说她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她在做美容小姐,她说与父亲有约法三

章。后来她又拿来六万多元现金,请我代她保管。我当时就感到很奇怪,一个美容

小姐何以会有这么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呢?我说保管可以,但我必须知道钱是怎么来

的,如果来路不正,我可不想牵连进去。她支支吾吾不愿意说,我说那你只好另请

人保管吧。她一看我坚持要问钱的来路,就详细地把她的处境和盘托出了。我听了

以后,很同情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她不愿意到我这里来做。”

讲到这里,王英象是故意卖关子似地停了下来,观察着文静的神态,出乎她的

意料的是,文静似乎并没有对她的讲述表现出很明显的关注,王英停下来时,她不

仅没有开口催问,而是心不在焉地看了看表。

王英问:“文同志还有别的事情?”

文静似答非答地说:“是呀,这几天案子特别多,人手忙不过来。”

王英流露出一丝歉意地说:“我尽可能讲快一些,行吗?”

文静点点头说:“没关系。”

“伊红结束培训中心的学业后,曾在好几家美容厅里做过,后来转到芳莉美容

院。没有几天,她就发现这一家对她而言,就如同是龙潭虎穴。

“老板陈芳莉原先在另一家美容院做美容小姐认识了一个男客,叫刘应才,最

早是重钢的一个工人。那几年钢材紧俏时,依仗他在重钢销售处的叔叔,着实发了

一笔横财。随后搞市场经济了,他只好改行做别的。但是一个是文化程度不高,再

加上依赖惯了,做起要靠自己的事就没戏唱了。只好办了一个商贸公司,充充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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