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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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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的焦点

作者:松本清张

丈夫

秋天,经人做媒,板根祯子和鹈原宪一订了婚。

祯子二十六岁,鹈原三十六岁。年龄倒很相配,但社会上看来,结婚似乎晚了

点。

“三十六岁还打光棍,不知过去有过什么事?”

提亲时,祯子的母亲最为介意。

也许有过什么事,三十六岁还没有碰过女人,似乎说不过去。但媒人说绝对没

有。好像是在撒谎。作为一男人,也太懦弱了。工作已经多年,置身于男人世界里

的份子是这样想的。事实上,和女人完全没交往的男人,会叫人瞧不起。女人是靠

感觉来发现男人的。对这样的男人很少有清洁感,反而有一种虚弱无能的感觉。、

祯子对男人过去是否和女人发生过关系并不在乎。听说他曾和一个女人同居过。只

要现在分手了,就不必再去追究。总之,不要留后患,怎么都行。

祯子如果再年轻些,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其次,假如迄今没有谈过两三次

恋爱,也许挑选对象还要严格些。年龄和经历使她变得成熟和宽容。

在公司里,祯子算得上是漂亮的。这样的评价在女朋友中多少带有恶意,但男

人则具体地夸奖她的某一部分的特点。

几次恋爱,不可思议地都没有成功,有的是祯子主动撒手的。因为对方算不上

是位出色的男子。此外,有人给她提亲时,正好地在谈恋爱,只好回绝了。她不谈

恋爱时,又没有人给她提亲。就这样老是处在高不成、低不就的状态。

就在这时,有人给她介绍了鹈原宪一。

鹈原是A广告公司驻北陆地方办事处主任。媒人是祯子先父的朋友,与A公司有

业务往来的佐伯先生。

媒人说, A公司作为广告代理业,在东京颇有名气。但祯子和她的母亲对广告

代理业几乎一无所知。

佐伯先生摊开报纸,指给换子和她的母亲看,说道:

“你瞧,这报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广告。单靠报费,报社是经营不下去的,它的

经费几乎全靠广告收入。但报社有许多事情要做,不可能直接和客户打交道,于是

就有中间人,这就是广告代理业。日本首屈一指的广告代理商是D公司,除报纸外,

它还代理杂志。广播、电视等广告。A公司只代理报纸的广告,营业额居第二三位。

公司的职员,连地方上一起算上,约三百人。总之在广告业中是第一流的。鹈原君

是该公司驻北陆地方办事处主任,是一位诚实可靠、前途有望的青年。”

对鹈原完一的职业,大体上已有所了解。对外行人来说,不像家电销售、药品

制造等一说就懂,但总算略知一二。

佐伯先生说,鹈原的学历是大学肄业,退学的原因是发生了战争,战争结束两

年后从中国回来。以后他干过两三种职业,六年前进了A公司。

“六年就当了地方办事处主任,那算是优秀的。办事处设在金泽。

“那结婚后,就得住在金泽了?”母亲问。

“不,没有这个必要。鹈原君现在每个月里有十天回东京来。

因总公司设在东京,只要有了生意,必须在东京谈判。因此,他愿意在东京成

家。”佐伯先生说。

“这么说,一个月里有二十天大夫不在家,似乎太多了些。”母亲有些放心不

下。

“不,听说最近要把鹈原君从金泽调回来。自从他去金泽以

后,总公司两三次想把他调回来工作,可是,他说再等一等,于是拖延至今。”

“那为什么?”

“大概是生意上的事。说得明白些,北陆地方是乡下,没有什么大的广告客户,

因而也没有什么效益。鹈原君希望再努一把力,既然在地方上干了一阵子,总想做

出点成绩回来。这是人之常情。c事实上,他只要努力干下去,成绩会节节提高的。”

佐伯先生又说。“因此,这一回如果总公司调他回来,他就趁此机会回东京结婚。

你说丈夫出差多了些,那只是暂时的。”佐伯先生对坐在母亲旁边的祯子笑着说道。

相亲按照常规在歌舞伎座进行。那一天身材矮小的佐伯先生领来了鹈原宪一。他高

高的个子,匀称的身材,虽说三十六岁,看起来要年轻些。也许因为颧骨高之故,

但比想象的老些。乍一看,他那浅黑色的容貌给人的印象,既不是超过三十六岁,

也不是不到三十六岁。初次见面,鹈原宪一并不算朝气蓬勃,与其说平静,不如说

有一种沉着稳重的感觉。但有时候他的表情却与此相反,显得开朗明快。祯子对鹈

原宪一的表情复杂,不由地产生了一种直感。

吃饭的时候,祯子的母亲问:

“金泽是个好地方吧?我一次也没去过。”

“不,那地方没有多大意思,一年到头给人以阴暗、沉重的感觉。”

鹈原的回答好像在说,因为工作,没有法子,只得强忍着。他摆弄着叉子,目

光落到盘子上,他的眉宇间显出北陆地方的空气所带来的忧郁。

祯子答应这门亲事后,向工作了多年的公司辞了职.

结婚典礼在十一月中旬举行。

在这期间,鹈原宪一向公司请了一星期假。在结婚宴会上,公司董事兼营业部

长致了祝词:

“……鹈原君是能干有为的青年,是我公司最负期望的职员之一。这样说,有

人会认为是老一套陈词滥调,请诸位耐心听下去,我是鹞原君的上司,作为上司在

诸位面前饶舌,好像我会保证鹈原君不断地涨工资。那么清夫人放心。因为我说的

不是老一套公式化的祝词。”说到这里,引得客人们都笑了。“今天晚上,我第一

次见到新娘,想我失利,我对新娘的理智洒脱、美丽端庄惊叹不已。鹈原君到了三

十六岁的今天,对于一切诱惑……是不是有,我不甚详尽,一直忍耐、等待至今天

的理由,我这才有所了解。如各位所知,本公司的业务,是千方百计说服广告主向

我们出稿,这是一件非常需要忍耐的工作。鹈原君为了有机会得到如此美貌的夫人,

一直忍耐着独身之苦直至今天,这是本公司的工作的影响所致,我窃引以自豪。”

客人们微笑着听他讲。他的话也传到了一直低着头的祯子的耳朵里。乍一听,

不过是一般结婚宴会上听惯了的祝词,她仍然若失地听着,但直到后来,才感到他

的话另有所指。

鹈原宪一父母双亡,兄嫂住在青山。哥哥长得和他完全不一样,胖胖的圆脸,

一脸孩子相。他在一家商务公司当科长,爱好喝酒;他妻子——也就是祯子的嫂子,

骨瘦如柴,只有一双眼睛较为对称,高高的颧骨,会错当成她和鹈原宪一是姐弟俩.

鹈原迄今和兄嫂住在一起,为了和祯子结婚,在涩谷租了一套新的公寓。新房

地处高坡,推窗一望,东京就像沉在大海里,一览无遗,夜晚灯火通明,更是美不

胜收。

从提亲到举行婚礼之前,祯子还没有机会单独和鹈原一起散过步。即使有这种

想法,也无法实现。鹈原大部分时间在金泽,不在东京。祯子对结婚前的交往并不

像以前那样向往。对只见过一面的鹈原宪一,祯子感到非常满意。

这和积极地喜欢他的感情,尚有一段距离。首先,祯子对鹈原宪一了解太少了,

只知道他在哪里供职;做什么样的工作;和兄嫂住在一起。除此以外,一无所知。

然而,仅凭这些概念,她似乎已理解了鹈原宪一。不仅对鹈原,她以为所谓结婚对

象,都是在茫漠的理解下结合在一起的。对女人来说,对对象的无知才会感到魅惑。

结婚以后,慢慢地去了解未知的部分,解除了恐怖,魅惑才会习以为常。——祯子

是这样想的。

祯子希望去北陆新婚旅行。这样,可以马上了解鹈原宪一的未知的部分。原鹈

宪一在北陆工作。她有一种冲动,想去看看那片土地。在她的意识中潜藏着对天空

阴沉、波涛汹涌的北海的想象。

而媒人佐伯先生则转达了鹈原宪一的希望,尽可能去热海或箱根,最远到关西。

“本人对北陆实在提不起兴致来,也许是老呆在那里的原故,难得有这样的机

会,还是想去稍微热闹一点儿的地方。”

祯子听着,使她不由地想起,鹈原宪一提到令人忧郁的北国的阴云,就皱起了

眉头。

然而,祯子顶了回去,说去箱根‘关西’没有兴致,希望去信州,绕到木曾山,

再去名古屋,然后回到东京。正值秋日,红叶盛开。

虽然有过这样小小的纷争,但在婚宴结束后,他们立刻按计划乘上从新宿发车

的二等车厢。

列车到达甲府已经深夜。事先订好了旅馆,领班已打着灯笼在车站迎接他们。

领班叫来汽车。两人上车后,领班关上车门,向他们鞠躬行礼。祯子见了这领

班,感觉自己似乎站在人生的歧路上。

旅馆在汤村。假如在白天,可以从正面望见富土山。他俩下榻的旅馆有宽广庭

园。此刻天已黑了,只能看见近处的草坪和石子路。

待女招待一走开,鹈原宪一走近祯子,第一次搂住她的脖子接吻。刚才在火车

里还是平静、沉着的鹈原,突然变得年轻起来,充满热情。

“别这样,女招待马上会来的。”

祯子推开鹈原紧吻不放的嘴唇说道。鹈原为了平息急促的呼吸,向沙发走去。

当女招待来通知可以洗澡时,祯子主张各洗各的。

“为什么?”鹤原惊奇地问。

祯子怕女招待在隔扇后面偷听,低声答道:“就这一次。”人们都说她眼睛美,

她总是从下往上看,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成为她的一大特点。

旅馆的大厅里放着音乐,鹈原请她去跳舞,祯子虽兴致不高但还是去了。大厅

已有好几对二十二三岁的青年男女,在快节奏地跳舞,好像是公司组织的旅游团。

祯子靠墙站立了一会儿,微笑着对鹈原说:

“跳吧!”

鹈原比预想的跳得好。他们跳了一曲又一曲。祯子一边跳,一边觉得自己在无

意识中拖长时间。

祯子第一次感动得热泪盈眶。

吃过早饭,坐车去升仙峡。观赏红叶的人山人海。在狭窄道路上,汽车开不动。

鹈原宪一和昨日没有丝毫变化。他的表情宁静,举止沉着,落落大方。与三十

六岁的年龄十分相符。而现在祯子了解了不属于鹈原宪一的那一部分。仅仅一夜,

未知的一角崩塌了,或许祯子自己也是如此。但男人的表情似乎比女人安祥些。

鹈原宪一对祯子比较放心。为什么放心?因为祯子的身子没有留下有过“过去”

的痕迹。从他的表情上看,作为丈夫的立足点比过去宽多了。从表面上看,鹈原宪

一和昨日没有变化,但从他的平静中表现出做丈夫的倨傲。

“第一次来升仙峡吗?’鹈原将目光投向长在溪流上的红叶,亲切地问道。

“嗯。”祯子点点头应着。

“是吗?那太好了。”丈夫心满意足地笑着点点头。

这样哄孩子的说法,如果在以前,祯子早就会厌烦了。如今虽然也有反感,对

丈夫孩子般的傲慢,只得抑止住自己的感情。她不知不觉已成为他的妻子。当她意

识到自己在撒娇,那么新婚夫妇的感情已经开始融洽了。

下午从甲府启程。八岳山脉的景色慢慢地在窗户中移动。鹈原把手时靠在窗框

上,眺望外面的景色。来到这里,更加荒凉,森林中落叶铺地。从侧面望去鹈原的

颧骨突出,眼角上已有细细的皱纹。祯子心里想:可不,此人已经三十六岁了。

不管有多长的交往,恋人的目光毕竟和夫妇间的目光不同,祯子不知道自己用

什么样的目光看待鹈原。一想到这里,不知不觉感觉身体开始变质,心里特别害怕。

鹈原转过脸来问:“怎么啦?”他发现祯子在注视自己。

“没什么。”

祯子脸红了。“怎么啦?”这句话的口气似乎包含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火车超过情浓,在富士见一带加足了马力。在高原的斜坡上,一排排的红星项

和蓝屋顶向后移去。

“真美!”祯子小声地说。

鹈原朝那边瞟了一眼,立刻摊开放在膝盖上的周刊杂志。他并不读它,好像想

着别的事。

他终于放下周刊杂志,仿佛下了决心,对祯子说:

“听说,这次旅行你想去北陆方面,是吗?”他点着了香烟,烟呛得他眯起了

眼睛。

“嗯。”城子点点头。“怨我任性,我真想到那儿看看。”

“那边可没有这儿漂亮。”

祯子觉得他在拿眼前富士见高原的美景和北陆作比较。鹈原说完,吐了一口烟。

他的口气好像是拒绝。宛如在说,那地方一看就够够的了,还是不要去吧。他吐出

的烟撞到玻璃上,使车窗外的景色模糊了。

祯子思忖,鹈原为什么如此讨厌北陆。但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因为谁愿去平

时工作的地方作新婚旅行。鹈原在那里已滞留了两年。一个月中有二十天在金泽,

其余十天回东京。简直是落脚在金泽了。鹈原宪一选择别的地方去新婚旅行的理由

是不难理解的。即使箱根、热海或关西过于平凡,没有意思,但比起荒凉、冷清的

北陆来还是强多了。

然而,鹈原宪一考虑到妻子的愿望,想去看一看丈夫工作的地方,这也无可非

议。但自己为什么非坚持不可,感到在思想上和祯子拉开了距离。

“你在都市里成长,憧憬着北陆这阴郁的幻象,是不是?”也许他已意识到祯

子不高兴,笑容可掬地注视着她问道。“谈到诗情,这信取浓和木曾峰会更多些。

至于北陆,随时都可以去,下一回去怎么样?”

鹈原安慰妻子道。祯子想起孩提时代向母亲撒娇,要买这买那的情景。

当车窗左侧出现宽广的访湖时,鹤原站起来从网架上卸下两个人的行李,祯子

伸手去接,鹈原一手提一个行李,说道:

“不用了。”

“对不起。”祯子说。她对自己刚才的任性表示歉意,但鹈原是不是领会则不

得而知了。其实,感到自己任性,说明双方还有隔阂。但自己不能不这样想。

到达取访车站,旅馆的领班前来迎接。

“坐车吗?步行去只有七八分钟的路程,怎么样?”领班接过行李问道。

“是啊,走过去也不远,不过有行李,还是坐车吧。”鹈原答道。看他的口气,

以前好像来过。

旅馆离湖岸稍远,打开窗户也看不见湖水。狭小的庭园就在鼻子底下。庭园用

围墙隔开,隔壁是另一家旅馆。祯子原以为能看到湖水,不由地有些失望。

“客人们都这么说,这儿要是能看见湖水就好了。”女招待一边倒茶,一边说

道。房间倒是蛮不错的。

“好吧!回头我们到湖边去走走。”鹈原说。

女招待一走出房门。鹈原便走到坐着的祯子跟前,跪下来接吻。鹈原嘴唇又厚

又硬,吸起来特别使劲。这和昨夜经历过的一样。祯子的身体快倒了下来,用一只

手支在榻榻米上。但鹈原仍旧楼住她不放。

迄今为止,祯子也并不是没有谈过恋爱,但这样被男人压在底下,还是第一次。

鹈原在公开的场合,表现得比较文静,但在封闭的世界里,他的行为叫祯子狼狈不

堪,她不能不想到丈夫毕竟是三十六岁的男人。即使如此,难道身体的爱就应该如

此激烈。她弄不懂,但也没有感到不愉快。

黄昏来临,湖面的水色阴沉。起风了,湖面掀起了波浪,岸边的杨柳在摇曳。

游览船还在游戈,传来扩声器播送的声音,像断层般的云朵向一边伸展。在低

落的云层隙间,阳光被撕成一条一条的,发出光亮,但也渐渐地失去了白色。

在云层下,山脉的枝线是青黑色,连成一片。

鹈原宪一指着正面的棱线的接缝处,对祯子说;

“那边是天龙川的河口,这边的高山是盐夙峰。中间是穗高峰和枪峰,今天有

云,看不见。”

在盐夙峰顶上笼罩着低矮的云彩。子凝目远眺那重叠的云彩慢慢向四局扩展。

云层的面积比取访湖大得多,灰蒙蒙地压在湖面上。

云层伸展的尽头便是北陆,失去光泽的云色象征着阴郁的北国。十里,也许是

二十里外,那边有低矮房屋的小镇,有平原,也有波涛汹涌的大海。核子想到形形

色色的景致,又想象着一个月里有二十天生活在那里的丈夫的形象。

“你在看什么?”丈夫问道。他的眼神似乎在窥视祯子的心。

“老站在这样的地方会感冒的。回旅馆吧,回去洗个澡。”

鹈原自己先转过身迈开了步子。这时,祯子什么话也没说。

狭窄的浴室灯火通明。透过浴池中清澈的水,能够见到底部的瓷砖。祯子泡在

浴池里,那过分明亮的灯光似乎在戏弄她,使她编起了身子。

鹈原用水冲头,湿润润的头发垂在额前。在头发的缝隙中,那对颇有生气的眼

睛,注视着妻子的身子。

“你的身子多年轻,多美。”丈夫心满意足地说。

“不嘛,别这样看我。”祯子说着,退到角落里。

“真的,你真美。”丈夫又补充了一句。

祯子捂住脸,心中思忖,丈夫是不是拿自己的身体和她作比较?三十六岁和二

十六岁自然会有差别。可是从丈夫的眼神和口气中丝毫没有羡慕的意思。祯子这才

意识到,丈夫是不是拿过去的女人和地作比较?的确是那样的口吻。丈夫的过去,

对祯子来说是无知的,今后的生活中丈夫未知的事将会渐渐知晓,只有这一部分会

一直残留到最后。

吃罢饭,喝完茶,祯子说:

“方才在观赏湖面时,我想到了北陆。”

她想到当时丈夫注视着自己。

“是啊!你老是朝那个方向看。”丈夫轻声说,“你真想去看看那地方的话,

在我没有工作的时候带你去。’”

接着,架着的膝盖换了个位置,他又说:不瞒你说,我已经调到东京总公司了,

往后不去金泽了。”

“这事儿我听佐伯先生说过,办得这么快吗?”祯子抬起眼来。

“是的,这次旅行结束后回到东京,也许调令就下来了。再去金泽的话,就是

交接工作了。”

“你在那儿呆了很长时间,是不?”

“整整两年,时间过得真快。”

丈夫衔着香烟,吐了一口烟,烟呛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的表情和在火车里一样,

似乎在考虑别的事,神情恍恍惚惚。

从厢房里传来三弦声和小调声。

丈夫站了起来说:

“累了。”说着,俯视祯子,忽然走到她跟前,一把抱起她来。

“我喜欢你。”一连说了好几次。“你的嘴唇真软,像marshmallow”。

丈夫欣赏地说。祯子想,他又在和过去的哪个女人作比较。

回到东京一星期后,祯子去上野车站,给赴金泽的丈夫送行。

夜晚的车站,拥挤杂沓。

正如他说的那样,调令下来,他被调回总公司。带着继任同赴金泽。继任比他

年轻。

“我叫本多良雄。祝贺您。”

他向祯子寒暄。祯子以为他指的是结婚,后来才想到是对丈夫的晋升表示祝贺。

本多是位浓眉大眼的青年。

丈夫昨夜说,交接完工作,一星期就可回来。

快检票了,丈夫在车站的小卖部买了些土特产,紫菜啦、蛋糕啦,一共买了五

包,抱在手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得向朋友们告别。”丈夫对祯子说。

祯子微笑着点点头。心想何必在车站小卖部买,早说一声,昨天可以去百货店

买嘛。

发车前,三人在站台上说话,本多很机灵,拿着小瓶的威士忌先上了车。车厢

内灯火通明,华丽安祥,就像外出前化妆过的女人一样。

“天色晚了,要小心些,下了电车,叫辆出租汽车回去。”丈夫细心地关怀她。

“嗯,等你早些回来。”祯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下一次我也乘这趟车去?”

“嗯。”丈夫嘴角露出微笑,却皱着头眉。

“明年夏天休假的时候。”

发车铃响了,丈夫转过身上了车。

丈夫和本多良雄从车窗口探出头来。两人都向祯子微笑、挥手。不一会儿,火

车带着这两张笑脸远去了。

祯子伫立在那里,眺望着远去的列车,直到周围的人全部走完。红红绿绿的信

号灯在暗处一亮一灭的闪烁。祯子突然感到一阵空虚。她才意识到,难道这就是夫

妇之间的感情吗?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丈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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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

祯子每天百无聊赖地在公寓里等待丈夫鹈原宪一出差回来。

丈夫说一星期就回来。一星期并不短,倒也不是眼巴巴地盼他回来。她之所以

感到无聊,因为家里没有人。她仍像丈夫早晨出去上班,傍晚回来那样等待着他。

在狭窄的房间里,丈夫的东西和自己的东西随意地堆放着,还没有变成浑然一

体;丈夫的行李和自己的用品还是各归各的。她意识到夫妇之间的关系还不密切。

事实上鹈原宪一还不完全归自己所有。所谓所有,应该对丈夫无所不知,这样

说来,她连一半的资格也没有。夫妇之间的感情已经建立了,但丈夫的未知数还占

着大部分。

她暗自思忖,等丈夫回来会渐渐融洽的。每天生活在一起,未知的部分会得到

了解。同时她也要让对方了解自己。双方经过互相了解,就会像共同生活了十年、

二十年的夫妇一样。

一天,祯子去大伯子家串门。他家在青山南叶的下坡处。房子四周有低矮的围

墙。

“您来了。”

今天是星期天,大仙子在家。他那孩子气的脸盘挂着微笑,在他妻子旁边盘腿

而坐。

“怎么样?安顿好了吗?”

他把五岁的孩子放在膝盖上,问道。

“还没有。行李放着没动,还没有整理哩。”祯子看了看大伯子,又看了看嫂

子说。孩子夹在他俩中间。祯子心想这才像一对夫妇,互相之间全是公开的。

“是啊!等宪一回来,那才是真正的生活。新婚旅行回来后,他马上就走了,

只剩下你自己。”嫂子盯着祯子的脸说。

“宪一什么时候从金泽回来?”大伯子问。

“说是一星期。还有三天。”

“这下好了,他调到东京来工作。以前也几次让他回东京,可他却拒绝了。”

嫂子拿着女佣端来的茶送到祯子面前说。

大伯子接过去说:‘他也许觉得在东京无聊。其实,像宪一那样,在金泽果二

十天,回东京住十天,也不错嘛。”

“你还羡慕他。那是打光棍,没办法。”嫂子瞅了丈夫一眼。

“那是呵。结了婚,还是在一个地方落脚为好。”大伯子简单地肯定说。

“到现在,你还羡慕宪一那样的生活吗?”

嫂子咬住不放继续说道:“那样,你通宵打麻将也不用找借口了。”

“‘在铺子面前,别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大伯子尴尬地说。

祯子笑了。

“男人有应酬嘛。此话另当别论。”大伯子继续说道。“作为一个男人,家庭

生活过长了,总想呼吸一下外边的空气。有一个刚上了年纪的男人,财产也攒下了,

孩子也长大了,身边没有挂心事,抛弃家庭出走了,去寻求另一种生活。这种心情

是可以理解的。不过这是外国小说里的故事。”

“外国小说那就不管它了。否则留下来的妻子可太惨了。”

“那是男人的一种愿望,即使想干,也没有勇气。”

“男人心中有恶魔存在。”嫂子将目光移向祯子。“不过宪一没这事儿,老实

巴交的。”

“喔,他多少有点与众不同。”大伯子夸张地说:“打着光棍,从来也没有和

女入发生什么纠葛,现在真是太罕见了。”

“祯子,你尽管可以放心。”嫂子对祯子笑着说:“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他和

我的那口子完全相反,一定会疼妻子的。”

祯子离开了大伯子家,顺便回了娘家。

“还有三天回来,等以后再拾掇吧。有信来吗?”母亲说。

“没有。”

母亲沉吟了一会,凑过来低声说:

“宪一这个人,怎么样?”

母亲对宪一三十六岁还打光棍,总有些不安。

“看来是个好人。”祯子说,反正不了解的部分还很多,只能就现在的感觉说。

“那倒好。生活在一起就好了。他回来前你要当心。”

母亲的意思是,两人一起生活,得好好观察观察宪一才是。

回到公寓,宪一寄来了一张彩色明信片。

“与本多君交接工作,并带着他到各处转转,比预计要晚些回来,十二日回去。

行李等物品放着就行。行李乱一点,给你添麻烦了。等我回来。”

祯子还是第一次看到鹈原宪一写的字,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看邮戳,是从

金泽发的。

“行李乱一点,给你添麻烦了,等我回来。”那意思是不要收拾,一个女人家

会累坏的。等他回来一起收拾。这意思虽很明白,但祯子不知怎的又想到另外的意

义。也许是自己的多想,但自己对这位丈夫还不十分了解。

祯子倚窗而立。远处,街道像大海一样展现在眼前。宽广的天空,那街道的空

间像是压在它的底下。

这时她产生一个愿望,盼着丈夫早些回来。只要和丈夫在一起,换句话说,只

要他实实在在呆在家里,自己心里就不会七上八下了。

新婚旅行中所感到的对丈夫的记忆已经渐渐淡薄,丈夫的话,以及随之而来的

爱似乎已模糊了。这是因为丈夫不在身旁,留给她一片空白。她和丈夫在一起的一

切感觉,好似在真空中渐渐消失。

丈夫预定明天回来。祯子打开丈夫的书箱。其他东西都还没有整理。书箱里只

有十二三本书,几乎全是经济类书,还有两三本英文原版书,文学书一本也没有。

祯子感到有些失望。

她翻开一本原版书,想复习一下英语。原以为也是经济之类的书,一看却是一

本法律书。这本行刑的法律书,与其他经济书放在一起,好像很不协调。而且,那

些经济书像新的一样没怎么读,而这三四本关于行刑的原版书却像旧书店里卖的书

一样,满是手垢,其中很多页还用红铅笔做了记号。

他到底想学什么?祯子摸不着头绪。或许过去鹈原想当司法官或律师。这样看

来,祯子意识到自己对于鹈原几乎一无所知。曾听说,他干过各种各样的职业,才

有了现在的工作。究竟为什么,却没听他说起过。其实是自己没问过他,而他则保

持沉默。再说,结婚后日子还不长。

然而世上夫妇之间,在婚前,妻子对丈夫的职业都是比较冷淡的,关心的重点

放在结婚以后。只要大夫的过去对现在没有影响,做妻子的就放心了。

祯子对英文书中的单词不熟悉,觉得没有意思。正要合上书时,发现书中夹着

两张卡片似的东西,抖落一看,不是卡片,是两张照片。

照片上的景物,算不算风景呢?两张照片都是拍的住宅,第一张的房子很漂亮,

另一张是一所简陋的民房。那张漂亮的住宅有围墙,树丛枝叶茂密,其间可窥见二

层楼的洋房;附近没有别的房屋,背景也没有山,给人的印象是东京的一所住宅。

另一张很明显是北陆地方的民房。房子小,大门也小,厢房在尽里首,镶着粗陋的

格子窗。好像是秋分季节,房屋旁边的柿树枝叶茂密,结着圆圆的果实。这张照片

不是从正面照的,而是从斜面拍的,把远处的山也照进去了。但这仅仅是很小的空

间,只能看到山的一部分。这两张照片,既没有人物,也没有动物和缀景。那张简

陋的民房的照片已经很旧了,而豪华住宅的那张照片还相当新。

这难道算是艺术照片吗?也太煞风景了。或许对住宅的构造发生兴趣才照的吧。

然而,那家民房先不说它,即使那家豪华的住宅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在东京的住

宅区随处可见。祯子产生一种直觉,这照片准是丈夫宪一照的。

祯子把照片反过来,那张豪华的住宅照片用钢笔端端正正写着35,而那张民房

的照片潦草地写着21。

祯子把照片放回原处,把书放回木箱里。奇妙的是,这两张照片老是挂在心上,

总是抹不掉…。

第二天丈夫没有回来。祯子去市场买东西,收拾好等着。可一直到傍晚,大门

还是紧闭着,没有人推开它。

从金泽来,一般都夜间上车,早晨抵达东京上野车站。他早该回来了。难道丈

夫直接回公司了,即使如此,傍晚也该回来了。到了晚上,仍然没有他的影子。这

一晚,祯子睡得很晚

第二天早晨,祯子给丈夫的公司打电话,接线员说,鹈原没有回来,接着又说

清等一下,立刻问:

“您是哪一位啊?”

“是鹈原的家里人。”祯子说。

“是吗?鹈原先生出差还没有回来。”接线员回答。

祯子回到公寓里。丈夫出差还没有回来,比预计晚了两天,难道常常这样吗?

祯子后悔不该给公司打电话。

她心里七上八下地又过了一整天。

傍晚,邻近的房间跟前响起了脚步声。楼梯上突然热闹起来。祯子一看表,六

点钟。平常这时,下班回来的丈夫总是和邻居的太太们闹哄了一阵子。

有人敲门,祯子以为是隔壁房间。第二次再敲,这才意识到敲自己的门,祯子

跑过去开了门。

不是丈夫。是一个陌生的瘦削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帽子,服装十分考究。

“是夫人吗?”

“是。”祯子倒吸了一口气回答。中年男子拿出名片,头衔是丈夫公司里的一

位科长,横田英夫这几个字映入眼帘。

祯子解掉围裙,向他鞠躬说:“请进!”她的心砰砰直跳,连手指也颤抖起来。

横田科长恭敬走进来,寒喧过后,拿出香烟点燃,先说些没有多少内容的空话。

祯子坐在他对面微笑。杂谈是谈正题之前的一种礼仪。祯子的心乱得很。

科长将烟头揉灭在烟灰缸里,开始转入正题。

“你家先生有信来吗?”口吻非常稳重。

祯子站起来,拿出丈夫寄来的明信片,夹在手指里,差点掉在地上。

“让我看看。”科长接过去看,目光随着文字移动。祯子凝目而视。

科长拿出记事本,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好像是记下十二日回来。接着翻过来看

了看邮戳,又记在记事本上。

“谢谢。”科长道谢后,把明信片还给祯子。

“请问,我丈夫出差还要很久吗?”

祯子试探地问道。她想引出对方的回答,心里很焦急。

“这个··”

科长眨巴眨巴眼睛,移动一下膝盖。

“按照明信片上说,鹈原君应该在十一日晚上从金泽出发。”

祯子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

“可是,今天已十四号了,他还没有在公司露面。为了慎重起见,给金泽的办

事处打了个电话,鹈原君的后任本多君说,他应该在十一日晚出发。”

应该出发?那就是说没出发。——祯子心里思忖,没有说出来。

科长继续说:“我们又以为鹈原下车后直接回家了。老是想他刚搬了新居,可

能在家整理东西,一直休息到今天。”

科长的眼珠转了一下,肯定是想把“新居”说成“新婚”。

“可是,两天里没有任何消息,感到很奇怪,本想打发人到府上来看一下,恰

好下午夫人给公司打电话,于是急忙又用电话和本多君联络,回答是同样的,鹈原

君不在那里。后来想到,或许因为生意上的事,说不定他到各客户那里转一转,于

是又打电话去问,哪儿也没有去。总之,我们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对了,夫人您是

不是有什么线索?”

科长注视着祯子。

“我什么也不知道。”

祯子低着头回答,心里忙着搜索丈夫的去向。难道到他哥哥那里去了?这不可

能。于是她打消了疑念。

“譬如说,亲戚朋友等等。”

她对丈夫的熟人、朋友一无所知,即使他去了朋友家,到今天为止,也该向公

司汇报啊。这事儿难以想象。

“我也没有线索。只是…”

说到这里,她想到应该去问一问大伯子。她对科长说,科长立即表示赞同。

祯子去管理处打电话。她走在楼梯上,两只脚像飘起来一样。

嫂子接的电话。

“宪一出差还没有回来。前天应该回来,也没有回公司,现在科长来家了。”

祯子不让管理人听见,捂着听筒说;

“他是不是去您那儿了?”’

“没有。这事儿怪了。”嫂子回答,“是不是转到朋友家去了?”

嫂子的话和科长一样。

“我摸不着头绪,哥哥是不是知道?”

“我马上打电话去问。千万不要担心,说不定明天早晨突然回来了。”

嫂子的声音也犹豫不定。

科长回去后,大伯子接着打来电话说那儿也没有宪一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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