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明信片恐怕是七八年以前来的吧,祯子不好意思让房东太太找出来。
“那爱咪的故乡是哪儿?”祯子除了套房东太太的话以外别无办法。房东太太
想了一下。
“这个····当时那些丫头这个进,那个出,记不得谁的老家在哪里。爱咪
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房东太太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她脸上气色很不好,不像是个农家主妇,她
专门和这些妇人打交道,说不定她自己也做这特殊的买卖。
“好像是北海道。”房东太太嘟嚷一声。
北海道?那完全不对头。但北海道与下雪有关。说不定田沼久子和房东太太谈
起过,自己老家常下雪,房东太太隐隐约约记得,把它当成是北海道。
祯子把自己瞬间想到的事,说给房东太太听。
“是啊!”房东太太睁开眼睛看了祯子一眼。
“或许跟您说的一样,我记得爱咪说过,她老家雪很深,冬天什么也干不了。”
“我推测她是石川县人。她有没有说起过,
“石川县?”房东太太嘴里嘟嘟嚷嚷,陷入了沉思。
“这么说来,那明信片说不定是从那一带寄来的,住址写的是石川县,清稍等
一下,我去找一找明信片,或许能找到。”
房东太太自己提出来,那就好办了。祯子说,无论如何请您找一找。
冬日温暖的阳光洒在前面的庭院里。篱笆旁的灌木丛里,南天竹结着红色的果
实,近处传来捣年糕的声音。突然,空气体裂,发出爆炸声。附近的美国空军飞机
频频起飞。自古以来象征和平的捣年糕声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形成奇妙的反差。
听着捣年糕声,令人觉得新年临近了。祯子和鹈原宪一结婚是在11月中旬。她
觉得这段日子过得特别长,在这期间,丈夫谜一样的失踪,她被拽着四处奔走。接
着大伯子宗太郎、本多良雄。田沼久子被黑色的旋涡卷走,相继丢了命。这短短一
个多月,仿佛过了好多年。
二十分钟后,矮胖的主妇从里间出来了,一只手拿着明信片,嘴上挂着微笑。
“让您久等了,总算找到了。”
明信片已经旧了,是棕色。
“谢谢您。”祯子这时想,真是太棒了。这一趟来得太有价值了。
祯子立刻着了看寄信人的地址,只写着“石川县羽咋郡”。估计本人不愿意说
出详细地址。名字号的是“爱咪”。既然是石川县羽咋那,那肯定是田沼久子,久
子不愿意说出自己的住址。因为改变了生活方式,很难把真名写在明信片上。
祯子反过来看:
承您多方照顾,谢谢。我已离开都市回到自己的故乡。妈妈您待我真好,太谢
谢了。祝您生活愉快。
信文很简单,但证明了“爱咪”就是田沼久子。
“寄来这么一张明信片,说明爱咪是个品性很好的姑娘。’主妇注视着祯子说
道。
“其余的丫头们,软硬不吃,就没法说了。只有爱咪与众不同,对美国大兵,
就像是能干的妻子,讨人喜欢。美国优喜欢日本女人的温柔。”
祯子问了爱咪的长相。主妇说的特征和祯子见到的田沼久子完全相符。
“谢谢。”祯子把明信片还给主妇。
这张明信片只有祯子见到了。当然,室田经理不会知道。问题不在这里。室田
经理确认田沼久子的身世后回去了;而祯子抓到了证据,真正落实了。
祯子向车站方向走去。真像她预计的那样,久子真是吉普女郎。此刻她心情沉
重。北国海岸的田沼久永的家浮现在眼前。过着默默无闻的农民生活的田沼久子,
和浓装艳抹挎着美国兵膀子招摇过市的田沼久子,在祯子的脑海交替出现。
祯子回到家里,附近年糕店已将过年用的年糕送来了。夜幕降临。在电灯光下,
年糕泛着白光。
每见到年糕,祯子仿佛又回到童年时代。在立川听到的捣年糕声又在耳际回响。
“你上哪儿去了?”
“去看了一个朋友。”
祯子不说实话,跟母亲说些多余的话,无济于事,说出来反而心情沉重。母亲
也知道她在撒谎,什么话也没说。
失去了丈夫的女儿,此刻在想些什么,想做什么,母亲有母亲的想象。
祯子走进自己的房间,这房间本来已经不是“自己的房间”,自从鹈原宪一失
踪后,她无可奈何又回到了娘家。在母亲的安排下,从公寓搬来一部分家具,按照
姑娘时代的方式布置了一下,但还是和以前的气氛不一样,总好像缺点儿什么。那
就是和原宪一的失踪联系在一起的断层。
室田经理现在怎么样了?——祯子坐在火盆跟前思考起来。
室田经理昨早晨离开金泽,昨夜到达东京。今天去立川,和祯子走的是同样的
路线,不过他先走了一步。此刻他乘火车回金泽了呢?还是留在东京办公事?——
祯子作了种种的想象。
她总觉得,室田经理为了寻求田沼久子的足迹,在黄昏的东京街头徘徊估摸。
室田和田沼久子有多大程度的交往?他知不知道久子和宪一的关系?
宪一和久子同居是无可怀疑的事实。可以认为室田经理明明知道而去接近久子。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宪一死后,室田经理把田沼久子安排到自己公司里。不能
想象,宪一死后,他才认识久子。他和久子的关系在宪一活着的时候已经有了。因
此他肯定知道田沼久子和宪一同居。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样来设定室田经理的位置?
按照一般情况,即所谓三角关系。室田经理常委和田沼久子见面。而久子又在
能登海岸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很少有机会来金泽。因此整天忙得不可开交的室田
经理没有机会见到久子。
那么,两个人之间是如何建立起特殊关系的?以金泽为中心展开活动的室田经
理,和在荒凉的渔村,始终在家里的久子,无论从时间上、空间上都找不到两人会
面的地点。
因此,室田和久子的关系要回溯到宪一和久子同居之前。据明信片上的邮戳推
算,久子认识宪一以前,早已认识室田了。
在这一时期,久子蹲在能登的娘家前,曾经到金泽来谋生。否则她绝对没有机
会遇到室田。
按顺序来考虑,应该是久子从立川回到家里后,过了一两年来金泽谋生,遇到
室田, 经过多次交往,建立了关系之后,久子又遇到A广告办事处主任宪一,开始
交往,于是疏远了室田,和宪一同居。
室田了解久子的生活。可以想象久子经常和室田见面。室田对久子并不死心。
因此,宪一死后,他立即让公司录用久子,叫她住在金泽。
这样一想,室田和久子之间的关系就明白多了。
追查宪一失踪的本多,对这一关系了解多少呢?
他对祯子几乎全部说出自己的想法,但隐瞒了一部分。那天晚上,他很晚打电
话到旅馆来,说今夜太晚了,不去打扰了。又说,那个女传达员很有意思,他了解
了一点情况,详细情况要到明天才会有个水落石出。
第二天见面时,本多拿着田沼久子的履历书给祯子看。当时他提到久子的丈夫
“曾根益三郎”。他相信履历书上说的情况。但后来祯子发觉那“曾根益三郎”就
是宪一,久子和室田早就有了关系,本多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呢?
本多在调查过程中,很难将全部事实告诉读祯子。特别是关于祯子的丈夫宪一
的尚未明朗的事实,要等以后调查清楚,得到了证实,才能全部向祯子坦白。
然而,本多在追查过程中,去了东京,被化名为“杉野友子”的田沼久子杀害
了。田沼久子之所以要杀本多,是因为本多过分知道了她的秘密。
祯子苦思冥想,本多之所以被杀,一定是他掌握了非死不可的秘密。然而她始
终弄不明白这秘密是什么?
即使田沼久子以前做过吉普女郎,并和室田经理有秘密关系,即使被揭露出来,
也不会有多么严重。当然,对女人来说,这是很不光彩的,但不至于成为杀害本多
的动机。
如果她有必须维护自己的理由,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呢?祯子想来想去,总也想
不通。
祯子以前认为久子杀死本多和宗太郎是与宪一突然死去有关。如果宪一的死是
他杀。那么凶犯害怕逼近真相的宗太郎和本多,于是借久子的手消灭这两个人。
因此,宪一的死不是自杀,是被别人杀害后伪装成自杀的。祯子所想定的推断,
又被自己推翻。
眼前的屏障是,宪一的自杀,怎么看也不像是他杀。他在死前,整理了周围的
环境。从警察署的调查报告看,死者在现场整理了自己的遗物,留下遗书,这是巧
妙的他杀。凶犯可以把遗物整理成自杀的样子,但本人亲笔写的遗书,那是绝对办
不到的。
“左思右想结果,觉得活下去很艰难,详细事情我不想对你说了,总之,我抱
着嶷问永远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遗书上的语句,祯子此刻还记得很清楚。
祯子又患忖。十一日下午三点左右,宪一对同事本多说,今天去高冈,明天回
金泽,再回东京。这难道是宪一的掩饰?这没法想象。这是宪一的真心话,祯子还
收到他的明信片说十二日回来。他爱新婚的妻子祯子。她不相信他会对自己撒谎。
祯子至今坚信,新婚旅行去信州时,他所表示的爱情决不是装出来的。他衷心
希望从金泽办事处调回到东京总公司。他为在东京和祯子建立家庭感到高兴。从哪
个角度想,也找不出自杀的理由。
他跳崖自杀,是因为无法了结和田沼久子长期的同居生活,烦闷到最后,因精
神错乱。突发性地自杀,那么留下这样的遗书,也太不自然了。在这样场合,不会
留下遗书,突然去死的。
这座屏障在祯子面前屹立不动。难道本多已经冲破了这座屏障?看来,本多的
推测总比祯子前进了一步。因此,可以认为本多已经冲破了祯子的屏障;反过来,
正因为冲破了屏障,被久杀害了。
想到这儿,祯子不由地激动起来。
这样看来,宪一是久子杀死的!
否则久子没有理由杀死本多,也没有理由杀死在本多同一条线上追踪的宗太郎。
两人被杀的原因,是因为两人都在追踪她。
假定是久子杀死了宪一,还可以找出几条理由来,因为宪一已倾心于新婚的妻
子,他的心已离开了久子。而久子不肯放弃宪一。如果他回东京,那么她和他的生
活从此结束了。她不知道宪一的真名,始终相信他是曾根益三郎。因此,她也不知
道宪一是A广告公司的职员。 然而,她心里明白,曾根益三郎在她面前消失,等于
是永别。久子不能容忍。于是她引诱宪一站在能登的断崖上,把他推下去,然后装
成是自杀。这样还说得过去。
然而,这还不太合理。因为宪一不会写那样的遗书。这封遗书是堵在她眼前的
一座屏障
母亲探头进来,见祯子一个人坐着发呆,说年糕已经做好了,快来吃吧。
“谢谢,呆会儿再吃。”祯子平静地婉言拒绝了。
母亲没有执意劝她吃。当她看见在暗淡的电灯光下,手烤着火盆,茫然若失地
沉思着的祯子的身影时,便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总之,本多比祯子更早一步追踪到事件的核心。本多被久子杀害了,他泄露了
久子出奔东京的消息。可是,他怎么会知道久子的住处?本多应该是没有时间去调
查的。
久于退掉公寓,藏身匿迹是在二十五日夜。本多去她公寓,得知久子失踪是在
第二天,二十六日早晨。
当晚,本多说有公事回东京总公司,乘夜车出发。祯子到金泽站为他送行。
这样一算,本多的时间并不多,从得知久于失踪二十六日晨到晚上出发,仅仅
数小时。这短短的时间,本多怎么能打听到久子在东京的公寓?又怎么知道久子化
名“杉野友子”?
或许本多掌握了许多祯子所不知道的事。即使如此,在田沼久子失踪后,他也
没有时间找到久子在东京的公寓,并得知她的化名。
即便他有空余的时间,那么他采取什么样的调查方法?因此,与其说本多自己
调查的,不如说有第三者告诉他更合理些。这样即使没有空余的时间,也可免去麻
烦的调查。
现在看来,本多二十六日晚突然说有公务去东京,倒是很不自然的。当然,也
可能有公务。但这是他附属的目的。而实际的目标则是去搜索久子的行踪。他走得
如此突然,可能有人将久子的行踪告诉了本多。
在站台上,出发前本多对祯子说:
“三天后我就回来,到那时,关于田沼久子的事,就可水落石出了。我回来,
立刻追查这个案子。”
——当时他的表情充满自信,不像是仅仅为了安慰祯子。
那时,本多还说:
“久子一九四七年至一九五一年在东京东洋商事公司供职,履历书上是这样写
的。我要到东洋商事公司去看一看。”
当时祯子想,如此大的东京怎么能找出久子的住址,本多说他已找到东京商事
公司这条线索,当时听来,似乎还有点道理。现在看来,这是无稽之谈。本多根本
没把东洋商事公司当作一回事,不过说说而已,在他脑海里,早已拿定主意,直接
去东京找“杉野友子”。他为什么要瞒着祯子?大概是想等事情全部落实后再告诉
祯子。
那么是谁把“杉野友子”这个化名和她的住址告诉本多良雄的呢?不用考虑,
除了室田经理以外,没有别人。室田经理是久子最最亲近人物,也是最最了解她的
人。假定室田指使久子逃走,指定公寓,并让她化名用“杉野友子”,那么本多听
了室田的话,立刻采取行动。
室田为什么要告诉本多?是因为久子对室田说,本多正在追踪她。追踪久子,
对室田来说,是面临着共同危机。
本多找到化名为“杉野友子”的久子的住所,喝了有毒的威士忌死了。室田把
久子的住所告诉本多,估计本多一定会去走访久子。室田有计划地唆使本多,让他
去找久子。
室田事先准备好有毒的威士忌,在久子出发前交给她,并告诉她,如果本多来
访,拿这个招待他,让他喝下去。久子可能不知道威士忌里有毒,就拿来招待本多。
本多喝下酒就倒在久子的眼前。
久子见本多突然死在眼前,惊恐万状,她立刻慌慌张张逃离公寓,当天乘火车
回金泽。
在这场合,也可能由久子与室田共谋,久子知道威土忌中有毒。但从久子狼狈
逃窜这一点来看,否定了这种看法。如果久子知道威士忌中有毒,那么她使用的手
段还要高明些。
东京的公寓中,她把自己的东西弃置不顾,当晚慌慌张张回了金泽。这似乎很
自然。如果她预知酒中有毒,有计划地杀人,她不会回金泽,而向另一方向逃窜。
换句话说,久子见本多突然倒在眼前,才发觉室田交给她的威士忌中有毒,这才慌
慌张张去找室田,这样解释更合理些。当时她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另一方面,室田也估计到久子会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回金泽来。
这时,室田早已有所准备。过去久子和室田联络必定在金泽市内有一个指定的
场所。久子从东京回到金泽,先去指定地点,再打电话给室田。
这时,室田采取什么行动?
室田接到久子电话后,说如果她在金泽露面,那很危险,指示她去鹤来。久子
心情很乱,特别是自己用有毒的威士忌害死了本多,很害怕警察的追捕。她无可奈
何,只得默默地听从室田的指示。
久子从隐匿的场所乘北陆铁道去鹤来。室田肯定也给她指定碰头的地点。
这碰头的地点不是旅馆,与金泽不同,鹤来这样的乡下,外来人会引起当地人
的注意。室田不会愚蠢到选择引人注目的地方。室田虽然住在金泽,但熟悉鹤来的
情况,久子对这一带也颇有经验。两人肯定选择一个不引人注目的隐蔽的场所。那
就是天黑后行人稀少的地方。
久子先去那里等待,之后室田经理再悄悄地出现在那里。这样考虑会不会不成
理?
这儿有实证。譬如,本多是喝了接入氰化钾威士忌死的。鹈原宗太郎也是同样
喝了掺入氰化钾威士忌被毒死的。用有毒的威士忌杀人,这手法完全相同。
另外还有一个共同点,田沼久子在鹤来镇郊外的断崖坠落到手取川而死。宪一
在能登西海岸的断崖坠落到海中而死。这两种死法何其相似,这也是同一个人使用
的手法。
想到这里,祯子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
从鹈原宪一最后的状况来看,是自杀。但祯子的直觉,认为是他杀。当然,这
种想法有许多矛盾,这留待以后去解决。总之,他的自杀中有谜。
鹈原宗太郎前来调查弟弟宪一的死亡真相。他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弟弟在金泽的
双重生活。因此他嗅到了宪一的死亡真相。有人把他诱骗到鹤来镇并将他杀死。
这时, 宗太郎旁边有一个女人,现在可以考虑是田沼久子。久子和X是共犯关
系,或者久子是X的走卒。
宗太郎为什么糊里糊徐跟着久子去呢?宗太郎尚未确认宪一已经死亡,对他的
生死半信半疑。久子说宪一在鹤来,把宗太郎骗来。久子谎称宪一已从能登来到码
来的秘密住处,宗太郎信以为真。宗太郎要求见一见宪一。
久子和宗太郎去了鹤来。久子说,我去把宪一叫来,让宗太郎在‘初能屋”旅
馆里等。这时交给他一瓶掺入氰化钾的威士忌酒。
宗太郎对旅馆里的人说:“我在等人。”这样的解释就可以成立了。久子做的
这一切全是X一手策划的。
X杀死了宗太郎,又出现了前来追踪的本多。既杀了宗太郎,就必须杀掉本多。
X得知本多已怀疑到田沼久子,使命她继往东京。本多受到X的唆使,得知久子在东
京的住址和化名, 便跟踪她去了东京。X早已估计到本多一定会安东京寻找久子。
在久子逃往东京前, 交给她一瓶有毒的威士忌用作接待本多。X并且知道本多喜欢
喝威士忌。
久子并不了解酒中有毒。见本多突然倒毙在她眼前。为了商量善后对策,她慌
慌张张逃回金泽。 一是为了问X为什么在酒中放毒;二是为了逃脱警方的追捕,寻
求X的保护。
X和久子有一个经常联络地点, 久子从那儿给X打电话。X命久子乘北防铁道去
鹤来等候。这一切措施,在久子去东京时,早已策划好了。
X去了鹤来的联络地点。 时间可能在夜间,那地方十分偏僻,行人稀少。两人
避开耳目, 去了现场。这时,X一定用这样的话说服久子。——警方已怀疑你杀死
本多,暂时你先在这乡下躲一躲。我有个熟识的人家,现在我就带你去。久子信以
为真。
两人走在争取川岸边的断崖的林道上。 这时,X拽住久子,把她从断崖上推了
下去。推下去和跳崖自杀是同样的状况。
想到这儿,祯子觉得自己嘴唇发白了,不由地一怔。
宪一从能登西海岸的研崖上跳崖自杀,也可能是有人从背后把他推下去的。这
和后来久子的遭遇完全一致,对了,宪一是有人从背后把他推下去的!
在宪一留下遗书的现场,他把皮鞋,记事本及其他所持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
无论谁来看,现场上自杀的证据齐备。凶犯让宪一自己布置好这样的状态,然后再
将宪一从断崖上推下去。
祯子设想站在能登断崖上的宪一身旁,还有一个男子。
就是室田仅作。室田和宪一之间,不单单是客户和广告商的关系。祯子以前听
本多这样说过:
“室田先生非常赏识鹈原君。一年前,把广告量突然增加了一倍,这也是鹈原
君努力开拓的结果。”又说——
鹈原君和室田夫妇很亲密。从外交上来说,没有这样的深交,就不能算理想的
手腕。
祯子当时还吃了一惊。宪一真有这样的手腕吗?祯子所了解的宪一是老实巴交
的,不论从哪方面看,都有点阴沉沉的,决不是开朗的善于社交的类型。或许男人
在职业上有女人不了解的另一面,因而惊叹不已。
现在想起来,当时自己质朴的惊叹另有理由。——宪一和室田经理的结合,并
不是由于商业上的外交手腕,而是宪一和室田之间有不被他人所知的更深的交往。
因此,室田经理交给宪一的广告量比他的前任多一倍。
这“更深的交往”是什么?祯子把田沼久于放在中间来考虑。这复杂的深交促
使宪一决心自杀,站在那断崖上,其背后有室田的存在,这样考虑不能说不成理。
但究竟有什么原因促使两人站在断崖上?
这要从头说起。恐怕从宪一去金泽赴任讲起,他和室田之间早已有了深交。因
为祯子从大伯子夫妇的口中从未听到他们谈起过室田仪作,如果宪一和室田是在东
京认识的关系,那么对有如此深交的室田,他总会在兄嫂面前提起的。实际上,祯
子带着嫂子去金泽对,嫂子根本不认识室田,宗太郎也从未提起过。这说明宗太郎
认识室田夫妇是在搜索宪一的过程中。
因此,宪一和室田的秘密关系,以及宪一来金泽后的交往,宪一从未告诉过宗
太郎夫妇。
宪一不仅同室田有来往,同时,出入他的家庭,和夫人也日益亲密起来。宪田
夫妇对宪一确是亲切。宪一失踪后,祯子去询问丈夫的下落,夫妇俩就像对亲人一
样为宪一担忧。
夫人是一位有知识的美人,执金泽名流夫人的牛耳。祯子一见她,就领略到她
的智力和热情。
那么,夫人是不是知道宪一和室田的关系?款待宪一,单单是因为丈夫的关系
作礼仪上的表示?
祯子忽然想起,如此聪明的夫人也许已发觉丈夫和宪一之间的关系?看来,室
田不会向夫人挑明。以夫人的聪明,早已看出田沼久子夹在丈夫和宪一中间。
夫人像对待亲人一样关心祯子,对宪一的失踪表示关切,是不是她从丈夫的态
度中了解到了什么?祯子从夫人的聪明想到了这一点。
夫人和经理年龄相差很大。据本多说,夫人是室田耐火砖公司东京的客户、某
公司的女职员。当时前夫人卧病在床,室田把现在夫人作为情妇放在身边。前妻病
故后,将她扶为正室。祯子从旁观察,室田经理非常爱夫人。
可是,经理还和田沼久于保持着关系。就像宪一和祯子自己的关系,中间夹着
久子。
5
除夕夜。
明天就是新年了。
大伯子家服丧,不必去拜年。祯子因宪一的事,也迎来了暗淡的除夕。
在母亲的劝导下,不算是拜年,祯子去看望嫂子。
很久没有来青山大伯子家了。在金泽站分别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嫂子。
一见面,嫂子比想象的精神些。她在金泽受到了打击,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有所
缓解。
从金泽分别时,嫂子百分悲伤,祯子以为她会经受不住,一振不起。此刻看到
嫂子,比预想的开朗得多,嫂子似乎已恢复了原来的性格。
“总算能沉住气了。从那以后,出丧啦、处理善后,忙得不可开交。”
“对不起。我没能参加哥哥的葬礼。”祯子抱歉道。
“不,诀别那样说,你自己也够呛。宪一的事怎么样啦?”
“还没有搞清楚。’祯子耷拉下眼皮。从那以后到今日的经过,她也不想对祯
子说。
“是吗?真伤脑筋。”嫂子皱起了眉头,愁眉苦脸。她已猜到宪一已经死了,
但不愿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今天,你难得来的,多坐一会儿,行吗?”嫂子对祯子说。
“嗯”
嫂子朝向阳的坐垫扫了一眼。年底的大扫除好像已完毕,屋子里很干净。
“孩子们呢?”孩子问。回答是两个孩子都出去玩了。
祯子望着嫂子的脸,心想:往后嫂子真够作难的,生活问题、孩子养育问题,
现在心头沉重,说不出口。今天还是不提这事,和嫂子闲聊聊,度过轻松的一天,
这样可以宽慰一下嫂子,对双方都合适。
嫂子做了许多菜,虽然不招待来拜年的客人,还是准备了过新年的菜。
两人谈了一会儿金泽的事,对嫂子来说,心里虽然悲伤,但毕竟是第一次去那
里,此刻还有些怀念的心情。
这时,大门口来了客人。嫂子出去迎接,回来说:
“是你哥哥公司里的人。祯子,对不起,看一会儿电视,等一下吧。”
“嗯,没事儿,你请吧。”
“对不起,回头再聊。”说罢,嫂子出去了。嫂子将客人领到另外一间房间里。
这儿是幽静的住宅街的一角,听不到外面的人声,榻榻米的。半照着明亮的阳
光。
祯子拧了一下电视机的频道或,屏幕上出现两个中年妇女和一个男子围着桌子
举行座谈会的画面。
两个妇女在报上或杂志上见过。一个是评论家,一个是小说家,主持人是某报
社妇女问题的评论员。从当中开始者的,内容不清楚。主题好像是“妇女对战争结
束时的回忆”。
“战争结束至今已十三年了。俗话说,十年一个时代,十三年,应该是超过了
一个时代。现在十来岁的人,对战争结束后的事情恐怕不太清楚了。我想请垣内先
生谈一谈当时妇女的状况。”主持人说。
妇女评论家这样回答,“那时候,听说美国军队要来,妇女们战战兢兢,除了
局部地方出了一点乱子,大体上来说,都没有什么恐惧。可以说是平安无事。再说,
美国兵对女人非常亲切,不愧为绅士。当时的妇女并不很吃惊。”
“是啊!”女小说家贫动一下薄薄的嘴唇发言了。
“当时的女人反而有了自信。在这以前,日本的男性非常粗暴,为所欲为。”
说着,笑了一笑。
“可是见了美国兵,女人对男性的看法改变了,迄今对男性卑躬屈膝的女人忽
然恢复了自信,是不是可以这样说?”
“是的。当时,日本男性,因为战败,丧失自信。在这一点上,女性比男性泼
辣多了。”主持人随声附和。
评论家接过去说:
“从这一点来说,我认为战争结束后的三四年间,是日本男性丧失自信的时间,
而日本女性却在美国占领军面前无所畏惧。”
“是这样。女子从来没有过这样活跃,令人刮目相看。其原因,一、男子意气
消沉。二、女人经过穿束脚裤忧郁的朝代后,突然把美国的花里胡梢,五颜六色的
衣服披上身,从心理上行动上变得活泼起来。”
主持人点了点头。
“那是的。我们看到,穿着由旧和服改制的束脚裤的女人一下子都穿上红、黄、
蓝色醒人耳目的西服,确实是新鲜。”
小说家翁动着像婴孩那样重叠起来的下巴说:
“当时日本还没有像样的衣服。她们穿的衣服是美国人一手打扮起来的,因此,
与那些与美国兵打交道的女人怪里怪气的英语一样,在服装上也被美国人感化了。
她们打破了过去的女性观念。”
评论家瘦、小说家胖,一瘦一胖,煞是有趣。评论家说:
“也有经济上的理由。战争中物资缺乏。战后,几乎所有的有钱人,中产阶级
靠卖东西过日子,在如此剧烈的环境变化中沦落下来的女性不在少数。可是当时她
们似乎不觉得自己沦落,至少很少有这样的性情。
“亲切的美国兵是女人的憧憬。迄今作威作福的日本男人遗里遍遍、有气无力。
女人的反弹是非常有力的,因此,与后来职业化的卖俊不同,这些女人中也有良家
女子。”
这时主持人说:
“是这样。我听说有相当教养、毕业于相当级别学校的小姐成了美国兵的情妇。
从那以后已过去了十三年,当时二十岁,现在已三十二三岁了。这些人现在怎么样
了?”
“我认为,多数人已组织了很好的家庭。从沦落状态中坠入黑暗生活的人毕竟
是少数。大部分恢复自己本来面貌,如今都成了很体面的人。”
“后来,所谓吉普女郎都固定起来了。战争结束后不久,有相当一部分女性混
在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女子大学毕业的。可是这些人都出色地更生了。现在年龄都
在三十五、六岁,正像您所说的那样,都幸福地结了婚,过着平静的生活。”
“可是,这些人对自己的丈夫是不是坦白以前的身世,’主持人问。
“这是个微妙的问题。”小说家眨巴眨巴细细的眼睛说:
“为了求得和平的婚后生活,恐怕可以不说吧。当然,操这种营生马上就结婚
的人另当别论;那些洗手不干,找到正当职业,然后再同男性结婚的人一般都保守
秘密。我认为这也是可以允许的嘛。”
“那是呵。”评论家随声舰和道:“当时日本,吃了败仗,大家都在做恶梦。
这些女人也是挺可怜的。她们由于自己的努力,建立了新的生活,应该给她们幸福。”
“是的。”两人同时点点头:“现在女人的服装一般都相当漂亮,也是受当时
的影响。”
主持人说:“是这样。物资丰富了,衣服也丰富了。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花色。
从当时来看,女人把流行的服装消化掉,变成具有个性的打扮。刚才我已经说过了,
那时是由别人打扮起来的。”
“不过,现在偶尔还能见到穿着当时那样服装的女人。”
“那是还从事那样职业的女人吧。”评论家说。“现在远离那个行业的人,穿
的衣服肯定和那时不同。”
座谈会的话题转入到最近服装的倾向、男女关系应有的态度等等,越说越热闹。
后面那些话题,祯子听不下去了。在听这个座谈会的过程中,她的脸色变了。
早晨,祯子抵达金泽。
元旦,车站前只有食品店开门。过年街上都关着门,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
她来金泽,这是第三次了。天空上灰色的云时断时续,太阳照在屋顶上在微微
移动。
车站杂沓拥挤,几乎都是赶回家过年的旅客和滑雪的人。昨夜在火车中,从东
京来的滑雪的旅客闹哄得厉害,她只睡了一会儿。
祯子总算找到一辆出租汽车,直奔室田家。高坡上还像以前一样积着雪。家家
户户都扎起了过年的门松,衬托出古老城市的氛围。今天是元旦,自己却为令人心
酸的事奔跑,为此,祯子感到悲哀。
在室田家门前,祯子撒了一下门铃,女佣出来了,还是以前那一个,今天过新
年,打扮得干干净净。
“我想见一见经理。’祯子说。女佣恭恭敬敬地一鞠躬,答道:
“老爷从昨天起就不在家。”
“上哪儿去了?”祯子以为他又去了东京,却不是。
“每年的惯例,老爷去了和仓温泉。’”
和仓,从金泽坐火车约有两小时的距离,位于能登半岛东侧的中央,高七尾很
近,那儿有室田工厂。以前,为了久子的事,本多曾去过那儿。
“那么夫人在家吧?”
“夫人也一起去了。”女佣惶恐地说。夫妇俩按照惯例,去温泉过年,恐怕两
三天后才能回来。祯子一问,女佣说,不到四天后是不会回来的。
“你知道下杨在什么旅馆吗?’铺子打算立刻会和仓会见室田夫妇。
“知道。”女佣认识祯子,便率直地告诉了旅馆的名字。
离开室田家,祯子又去了金泽站。昨天下了雪,从这高坡望去,白山山脉以乌
云为背景,泛出白光。
祯子从金泽站乘火车去和仓温泉。这条地方铁路线坐满了新年客,几乎都是去
和仓温泉。祯子是第三次坐这条线。第一次,听警方说,发现自杀尸体,乘这条线
去西海岸高波。第二次去高读尽头找田沼久于家。两次都在中途羽咋站换车。今天
刚一直向北坐到头。
在途中看到冷冷清清的湖水。再下一站,从车窗中望去,有人从湖水中捕了鱼,
放进鱼笼,上了火车。
过了羽咋站,于路、金丸、能登部,每一小站都停。来到这一带,一边是大山
迫在头上,经过这些陌生的小站,祯子不知怎地感到悲哀。站员站在积雪的月台上,
挥动路牌,目送火车远去。从站台向车站方向走去,女人几乎都弓着腰,头上蒙着
黑色的头巾。哪个车站都有鱼商混在人群中。祯子茫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思考着
将要会见室田夫妇的事。
她的思考是从嫂子家电视中看到的座谈会开始的,座谈会上有人说,战争结束
后与美国兵打交道干特殊营生的女人中,现在不少人获得了新生,建立了新的家庭。
这使债子打开了眼界,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迄今堵在她面前的屏障,突然崩溃了。
从倒塌的墙缝中,她首先看到田沼久子的身影。除了她以外,祯子又看到另一
个女人。至今为止,祯子从来没敢想过。
祯子把室田仪作当作凶犯,这是错误的。如果把夫人佐知子来替代室田,那一
切疑团便迅速解决了。
丈夫宪一以前的同事叶山警司曾经说过:“与美国兵打交道的吉普女郎中无知
者居多,但其中也有受过相当教育,头脑好使的精明女人,在与她们接触的过程中,
混熟了,就了解她们的素质。”
祯子想,头脑好使、精明的女人正是室田夫人,佐知子。
佐知子的身世不太了解。只知道,她是室田经理的续弦,是东京某公司的女职
员,和前去谈商务的室田相识,被室田看上了,成为他的情妇。室田的前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