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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佐野洋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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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争战

作者:佐野洋

1

夏子把咖啡杯举到唇边,问道:“这么说,你不愿陪我走这一趟了?”

她用右手捏着杯把,左手托底,那副姿势就像是啜饮女人们所谓的“清淡茶”。

这样喝咖啡,真有点儿奇怪。我别转身子,打了个响舌。新婚燕尔时,夏子的这种

“媚态”,对我富有魅力。如今却叫我腻烦透了。

我吸进一口烟,又吐了出来,说:“啊,就请你免了我这趟差事吧。”

我想赶紧把夏子打发掉。只差五分钟就到五点钟了。如果立刻返回公司,真弓

小姐或许还没有下班。

“可我真想你陪我一道去……”

夏子还想纠缠个没完。我心焦如焚了。

“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我有事,脱不开身?今天还打算加班呢!”

“好吧,我算明白了。”夏子傲然说道,“不过,我还不是为你着想?可不是

为我自己!”

“啊,这可是两码事。反正我不能去!”

“反正不能去?好吧!”

我的口气强硬,激怒了难得生气的夏子。她一把抓起餐桌上面的帐单,站起身

来,径直朝付帐台走去。

我也想立刻离开咖啡店,但我有心要避免慌忙追随在夏子身后的局面,于是留

在座位上,吸完剩下的那截香烟。

这时,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扭头一看,原来是大学时代的朋友是安。我想:

真是遇不逢时!我和是安已有多年未见,少不得要叙?旧情。这一来要费去一段时

间,真弓小姐说不定就会下班回家去了。

“啊!”我朝是安轻轻一点头,忙说,“等会儿再谈好吗?我挂个电话就来。”

收款台旁边有一台红色电话机。我拨了公司的号码,叫真弓接话。耳机里响起

了真弓富有弹性的声音,我心里通过了一股暖流。

“啊!你还没回去呢。对不起,再等我二十分钟行吗?”

“好的,明白了。”真弓的语调一本正经,这是为了欺瞒同事们的耳目而作掩

饰。

真弓又说:“科长,刚才您要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二十分钟后您再不回来,

我就把资料放在您的桌子上,我先回家了。”

“嗯。不过你放心,我一定赶回!”

说完这句话,我把电话挂了。

回到座位上,是安对我说:

“看来你挺忙啊!”

“唉,事情都堆成山了!不过,这种时间,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没想到,

当检察官是挺有闲功夫呢!”

“怎么?我没写信告诉你么?大约一年前我就辞职没干了!如今在这个地方。”

是安说着,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左角上印着“郡司挂法律事务所”一行字,

看来这就是他的工作单位。

“嘿!这么说,你老兄发大财了吧?不是说送儿子念大学,毕业后只要能当个

医生或是律师,用不了几天就能捞回本钱么?”

“不行啊!咱们这种人,没钱办自己的事务所,还得看别人的眼色吃饭!”

听是安的口气,这话似乎不全是谦虚。

“真有这事?不过,你不是娶了一个检察长之类大人物的女儿么?本该前程似

锦的呀!为什么辞掉了检察官的职务呢?”

是安满不在乎地说:“我和妻子离婚啦!”

“啊!干吗又……”

“唉,性格不合嘛!仗着她老子的势力,她不把我放在眼里!”

“哼哼!不过,是痛痛快快分手的吧?”

“哼,敲了我一大笔赡养费!离婚倒没什么,可对方是上司的女儿,我总觉得

还是辞职不干为好,所以就改行做了律师,直到现在,每个月还得支付赡养费呢!”

“真是倒楣!”我随声附和,一边暗自想到:“赡养费?……要不是顾虑这一

点……”

“没办法呀!不过,你瞧我现在不是挺轻松自在的吗?什么提升发迹呀,用不

着操那份闲心了。到了夜里,酒馆进茶楼出,也没人冲我发火了。我没想到,独身

生活竟是这么有趣!”

“嘿嘿嘿!”

我笑了。但我能够理解是安的这番话。对我自己来说,要是没有夏子守在身边,

生活会变得何等快乐!可是我不能轻易离婚,我有我的苦衷。

八年前,由公司的常务董事长做媒,我和夏子结了婚。夏子是常务董事长一位

至交的女儿。我在三十七岁时,年纪轻轻就升任科长,就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凭心

而论,当然希望靠着自己的能力晋升科长,但我仍然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所以,

如果我强行跟夏子离婚,恐怕上司会立刻把我一脚踢到分公司里。

想到这里,我对是安说:“可你还算过得去,放下检察官不干,还能做律师,

不愁生计……可我呢?要是和妻子离婚,退出公司,马上就会走投无路。”

“哦?别说怪话嘛!我也过得不顺心吗?刚才在这儿的那一位就是尊夫人吧?

真是个美人啊!可你……”

是安面露疑惑不解的神色。

的确,夏子是个美人。三十三岁的年纪,别人见了还以为她不满三十岁。公司

里同事们人人都说:“大平身边有这么个绝色美人,艳福不浅哪!”但是夏子不得

我的欢心。夏子的美是冷冰冰的。结婚八年了,我还没有习惯她的冷漠。

2

得知是安是离了婚的过来人以后,我立刻觉得这位老兄格外可亲。我把对于夏

子的不满一一向他诉说。

“就拿今天来说吧,我又觉得别扭!常务董事长抱了头孙,她叫我一起去登门

道贺,我拒绝了!”

“可这有什么……”

“唉,你不知道她的想法!总而言之,就是‘董事长中心主义’。她总以为,

给董事长奉承拍马,自己的丈夫就能安享荣华。这算什么?依此类推,如果我提升

了,就是托了董事长的洪福。而董事长之所以看中我,只是因为我老婆是他至友的

女儿!”

我想,是安这样的知心朋友,一定能体谅我这种微妙的心理,于是我把心里话

都倒了出来。

偕同夏子上董事长家里做客,是我最厌烦的事情之一。在那里我不得不说些言

不由衷的客套话,比如说:“啊,对呀对呀,董事长所言极是……”而夏子却在一

旁撒娇似地说:

“哎呀,伯伯,这可不行呀!”

这一来,我心里难受极了,感到低人一等。

听到这里,是安大约想起了他自己过去的遭遇,爽快地点头赞同。

“是呀是呀,我明白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

“像我这种情况,从法律上看来,能不能离婚?”

“只要你夫人同意,当然能!这叫做‘双方自愿离婚’。”

“要是她不同意呢?”我追问道。夏子同意离婚是无可指望的。

“她不同意,就是所谓‘判决离婚’了。不过,你似乎无权申请。夫人既无不

贞行为,也没有把你遗弃。她也不是精神病患者吧?这就行不通了。法院可不会光

为你这方面着想。”

“是吗?……这可难办了!”

“是啊……”

是安嘴边浮现出微妙的笑容。这笑容摄住了我的心。我觉得他对我隐瞒了什么,

也许他掌握着有关离婚的某种诀窍。

“真不够朋友!你不能贴心点儿,为我想想办法吗?”

“别说傻话!无论找哪一家法律事务所,答复都是一样!”

“有这种事?可是……”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在一本书里学到的知识,忙改

口说道,“对啦对啦,在美国,不是有一种职业,专门经营离婚事务么?日本就没

有吗?”

“经营离婚事务?”

“对呀!这种行业专门搜集妻方或夫方不贞的证据,如果没有不贞的行为,就

编造伪证……”

“……”

是安立即收敛了笑容。他点燃一支香烟,向我投来探究的视线。沉默了片刻,

他终于开口了:

“这么说,你是认真的?真心想离婚吗?”

“嗯?啊啊。”

我含糊其辞。是安正色追问,我倒是难于作答了。不过,若能圆满离婚,却是

再好不过的事情。

“有相好的女子么?”

是安的问话步步紧逼。

“这种情况,有没有还不是一样。”

我想:我和真弓小姐的关系,对他说了也是徒然。于是我避而不答。

是安嘲弄地撇了撤嘴。

我还在想着刚才所说的离婚事务所。倘若日本也有这种提供便利的职业,离婚

就是轻而易举的了……

“喂,如果我是真心想离婚,有什么办法呢?你能给我介绍熟悉的离婚事务所

么?”

“这种事务所是没有的!就算有吧,要离婚也没这么容易……”

“为什么?”

“你想想,假使离婚事务所为你捏造夫人不贞的证据,最有效的办法,恐怕就

是对你夫人巧施骗局,打发她和别的男人上温泉浴场,伺机偷拍照片。可是,提交

法院裁判的时候,那伪证就有败露的危险。夫人也会声称她根本就没去过温泉浴场……

何况根据民法,即使不贞属实,‘若通过全盘考虑,认定婚姻仍可继续,法庭有权

否决离婚申请’。”

“哼!没想到这么麻烦!”

“是啊!所以说双方自愿离婚是最简便的。”

“可是,那就免不了支付赡养费,对吧?我这种情况,得付多少?你帮我算算,

我想做个参考……”

“好吧,我给你算个最低限度的数目。加上财产平分的数额,得付八十万到一

百万吧。”

是安的回答,就这么简单。他说的数目,远远超过了我的估算。

“财产平分?”

“是啊!法律认为,婚后积攒的财产,是夫妻共同努力的结果,所以女方有权

分享。这一点无可更改。如果你不愿意,就不能离婚。”

是安的口气十分冷淡。不过,他的表情使我迷惑不解。我总觉得他心中藏有妙

法,却不肯轻易说出口来。他是法律专家,又有离婚的经验,无疑是懂得某种诀窍

的。

“喂,”我压低嗓音说道,“实话对你说了吧,我在公司里有个相好的姑娘。

给我出个好主意吧,我自然会重重谢你的!想想法子吧,怎么样?”

“到底坦白啦!”是安笑嘻嘻地说,“好吧,我给你想个办法!老实告诉你,

我有个熟人,要说钻这种门道,那家伙简直是个天才!我去和他商量,准能想出一

条妙计。要是成功了,十万元不能少给,没问题吧?”

听了最后这句叮嘱,我忙答道:

“咳,这还用说!”

我看了看手表:五点十八分。

“就这样吧。明天打电话。不瞒你,我和刚才说的那个女子还有约会呢!”

就这样,我和是安分手了。

这一天,在平时幽会的旅馆里,真弓姑娘多情胜似以往。究其原因,也许是我

向她透露了“要和妻子离婚”这句话的缘故吧。

3

翌日,我来到是安上班的事务所。他领我走进接待室,教给我不付赡养费就能

离婚的妙法。

他说:“离婚的办法五花八门呢……”

“五花八门?举例说吧……”

“夫人死亡,是一种办法。一死百了,永无纠葛。不过,你不会后悔么?”

“什么?”我不由得惊叫一声,“你要我杀死她?”

“别说傻话!才不会叫你做这种无聊事呢!让她自杀嘛!”

是安说得满不在乎。

“自杀?她自杀了,不会怀疑我吗?这不行!”

“哎呀,绝对不会怀疑你的!实实在在是自杀嘛……不过,是不是一定会自杀,

倒还难说,如果做得巧妙,也许会自杀的,所以首先要求得谅解。”

“只要做得巧妙……也许只好这么做了!”

话刚出口,我自己大吃一惊。到那时为止,我还未曾想过夏子的死。可是,我

竟然心安理得地认可了这种想法。也许我身上隐藏着杀人歹徒的素质吧?或者正如

推理小说中所说的那样,也许人人都有杀人的欲望?

“好!”是安使劲点了点头。

接着,他开始说明计画,这办法真是别出心裁!

——我和真弓同床而寝,拍下照片。然后来个偷天换日,换掉照片上的脑袋。

说穿了,就是把这照片上真弓的面目,换上夏子那映在照片上的面目,而我的面目

则由另一个男子来取代,这用剪辑照片的办法便能办到。这样一来,我就有了证明

夏子不贞的照片。

我听得目瞪口呆,问道:“你是说要把这个拿到法庭上吗?”

“嗐,怎么会呢?如果拿到法庭上,经专家鉴定,立刻就会发现这是张骗人的

玩艺儿。”

“就是嘛!那怎么办呢?”

“找个人,把它卖给你夫人,而且要出个大得吓人的价钱。夫人一定会不知所

措。”

接着,是安又漫不经心地继续解说他的计画。

——夏子困窘之余,也许会向我这作丈夫的把话讲明。她会说,有人叫她买下

一幅奇怪的照片,而她对那照片毫无印象。这时,我就说:“撒谎!”并且斥责道:

“哪会有这样的怪事?”夏子便会声辩说:“不是撒谎,是真的!”到了这个火候,

我就一言不发,把目光死死地盯在她的脸上。然后突然离开她,钻进自己的书房,

就是说,我要故作怒态,表明我的心思:“既然有照片,你的不贞就肯定属实!”

听到这里,我插嘴说:

“嗯,懂了。不过,结果会怎样呢?”

“难说。反正夫人会得神经病。神经病发作起来,说不定就会自杀。还会留下

一份遗书,表明她是清白的。这样的日本女人多着呢!”

“有道理……不过,我那女人不像会自杀的样子。碰到这种场合,脸皮比城墙

还厚……”

“是么?那也不怕。不论夫人脸皮多厚……她总是无法可想的。她在那里犹豫

不决,日子过得飞快。那几天里,你可得在家里做出一副痛心欲绝的模样。等到看

准了时机,就提出离婚。要是她反问你是为了什么,你回答:‘你自己心中有数!’

这样就行了。”

“真有你的!不过——行得通吗?如果到了那种时候,她还是一口咬定不肯离

婚,怎么办呢?”

“那你就声言要上法庭争辩。你要暗示手里握有证据。当然,你并不想打官司,

这是假戏真做。据我想,不论你夫人那颗心多么坚强,她也没有胆量上法院。把那

种照片拿到法庭上去,简直太丢人了!她根本想不到那照片经不住鉴定,所以会生

怕输了官司……”

“哼哼。”我发出满意的声息。听起来,这的确是个巧妙的办法。不过,对于

是安的计画能否圆满成功,我还心存疑惑。我认为,这事的成功,只有五成把握。

“我总觉得,你把事情想得过于顺利了。如果事与愿违,叫我怎么办呢?”

“船到桥边自然直嘛!有我在,怕什么!到时候再给你拿主意。何况这么干,

你是万无一失的。成功了,就能如愿离婚,失败了,也还是现在这样。不,不会是

原样了!你夫人有了一块心病,就会低声下气。你在外面找点儿乐趣,她也不好说

你什么了。”

我想:这话一点儿不错。这计画虽然过于离奇,但只是离奇而已,却没有被人

识破的道理。何况我已向真弓暗示了与夏子离婚的决心,话既出口,就到了必须有

所行动的地步。下次幽会时,真弓便会催我离婚的。

我说:“试试看吧。”

话是这么说了,却惟有一件事,我还是放心不下。

“只是……要拍下我们两人的照片,真有点难办!如果上银座去买来色情照片,

加以利用,怎么样?……”

是安说:“不行!那种照片是经过多次重拍的,失去了鲜明度。剪辑过后,还

是一样,外行也能识破的!有了底片,才能制作出尽可能逼真的照片。”

“是么?……好!就照个接吻的镜头,勉强对付吧!要是拍床上的光景,太难

为情,干不了!”

“光接吻的照片毫无用处!你拿到法庭上去,也没什么可怕的。何况穿着衣服。

恐怕会露馅。”

是安固执己见。

“可是,床上的光景也可能露馅的。毕竟做过几年夫妻,我的体征她是熟悉的。”

“唉呀,你的身体用毛巾遮去一半,女的仍然穿着长衬裙,不就得了!用不着

像色情图片那样道破天机,拍下赤裸裸的场景。这种床上光景,只要达到能通过电

影道德审查的程度就行了。”

照这种说法想来,似乎不必十分顾忌。总而言之,无非是存心当个电影演员,

到时候施展演技就行了。我答应下来了,只是最后提了一个要求:

“这张照片,得让我自己来拍!我的照相机是带自拍装置的,装上三角架,就

能自己拍。无论如何我不愿在第三者眼前丢丑!”

是安想了片刻,回答说:

“好,就这样吧!”

4

那一周星期六,我和真弓天还未黑就到了常去幽会的那家旅馆。门厅里,那个

面熟的女招待,脸上露出略感惊诧的神色。在这以前,我们从来不曾在白日里上这

家旅馆。星期六下午,真弓总是去学插花。所以,我们俩出入旅馆的门厅,总是在

工作日里,而且只限于公司下班以后的夜间。

我们被引进了平时幽会的房间。这是个带浴室的套间,而且离大街最远。这套

间分为两室,一室四席半,一室三席,三席那一间的后边便是浴室。在这日本风格

的套间里,惟有浴室是西式的。

在那四席半的房里,正中央放着一张大餐桌。女招待把我要的啤酒搁在那餐桌

上,就潇潇洒洒地朝三席的那间房走去。

我起身跟上她,悄声说道:

“窗户不用关了。”

女招待似乎不相信她的耳朵,一时双眼圆瞪。不过,她还是轻轻把头一点。我

乘势把一枚百元的硬币,塞进她的手里。

真弓诘问地望着我,说:

“你跟她说什么?”

我支吾道:“嗯嗯,马上就会明白的。”

照相机里已经装上了感光度很高的特位伊X胶卷,如果不关窗户,摄影十分方便。

不过,这种事开始时不能对真弓讲明。

真弓人浴时,我在三席的房间里安装三脚架。房间狭窄,加之褥垫占地颇宽,

三脚架找不到合适的立足点。我把褥垫曳到房间一隅,好不容易才安置妥当。不过

支脚没法张开合适的角度,只好勉强维持那一触即倒的架势。

奇怪的是,就在做这些准备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的兴奋感。

这与初次领着真弓上这家旅馆时的心情有些相似。我和真弓的情事,破天荒第一次

将在明亮的光线下进行,也许我的心情已是迫不及待。或者,也许是我对于拍摄的

情事,竟怀有着魔人邪的兴趣?

真弓从浴室出来了,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这与平时毫无不同,可是在白天日

光下看去,与那台灯昏光下的景象相比,获得的印象竟是迥然相异。

我观赏着真弓的身姿,说:

“真好!”

“什么呀?”

真弓一时不明白,反问一句。但很快发现了我的视线,是在上上下下观赏她那

浴后淡淡发红的体肤,便说:

“真坏!”

她这话与我的话似乎恰成对句,我不禁笑了。

真弓看见了照相机,忙说:

“哎呀!装上了相机,这是干吗?”

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主意。

“我想给你拍裸体照,行吗?”

我确信她不会拒绝。她对自己的风采颇有自信。以前她曾在昏黄的台灯下暴露

一丝不挂的躯体,还做出千姿百态,向我挑逗。

真弓并不答话,立刻松开毛巾,让它落下。这就是回答。丰满的曲线,呈现在

我眼前。

我给她拍摄了裸体照,三张而已。真弓的身体我是知无不尽的,可是从取景镜

里望去,那姿容竟以不同于以往的新鲜美感使我激动。我第三次按下快门,我便朝

她张开了怀抱。真弓嬉笑着,向我怀抱里倒来。两人贴唇狂吻。

真弓的朱唇从我嘴边离开时,我压抑住强烈的欲望,以兴冲冲的语调说:

“喂,拍一张纪念照吧!”

真弓惊问:“啊?纪念照?”

“对呀。纪念我们的爱情嘛!”

这矫揉造作的回答,我自己觉得肉麻。然而舍此没有更好的说法。我认为把全

部计画向真弓摊牌的时机还没到。

真弓撇撇嘴,说:“真是低级趣味!”不过,她并不拒绝。也许她这一代人都

是这样吧?她似乎十分简单地认为性就是享乐。或许,她是先天属于娼妓型的女性……

不过,不论怎样都无关紧要。我就是喜欢真弓的这种秉性。她与假装正经的夏子正

好相反。

真弓遵从我的指点,重把浴巾裹在身上,我自己则仅裸上身,就这样拍摄“爱

情留影”。我恐怕失败,也拍了三张。

摄影的姿势,不同于普通的拥抱。在自拍装置“嗒嗒”作响的三十秒钟之内,

我们肢体相缠,静止不动,互相对视。

第三张的快门落下的瞬间,真弓急不暇待地解开浴巾。她那条搂着我脖子的手

臂,立刻充满了力量,丰满而富有弹性的胸脯贴紧了我的身体。我也觉得在“静止

的拥抱”中压抑着欲望骤然炽烧,紧紧抱住了真弓那白皙光润的躯体。

5

此后,约有一周时间平静无事。底片和夏子的照片,一起交给是安了。按照计

划,是安应该又把它交托相识的摄影家剪辑处理。

就在一星期过去的第二天,我回到家里,吃过晚饭,夏子平平淡淡地说道:

“今天有个学生时代的朋友来看我。”

“哦哦。”

我对这种事兴趣不大,所以边看晚报边听她说,打算只当耳旁风对付过去。

“我这个朋友呀,有人找个奇怪的罪名赖上她了,想要讹诈,看样子她挺为难。

她说是来找我拿主意的,可那事情太奇怪,我也不知道叫她怎么办才好!”

“你说是讹诈?……”

我的兴趣陡增。

“是呀!有个男人拿着一张照片去找她,照片上是她和丈夫以外的男人抱在一

起。说是要卖给她呢!”

“既是这样,怎么说是奇怪的讹诈呢?这有什么稀奇!你那朋友行为不端,应

该说是自作自受!”

我故意表示责难。我知道,这是夏子假托友人的难事,藉以试探我的态度。我

暗想道:“你居然还有这么一手?”对于夏子的智慧,我难免有些钦佩。

“你误会啦!我朋友可不是那种水性扬花的女人!而且她说照片上的男人她根

本就不认识,就是说,她认为这是个骗局。”

“别说傻话!这不是小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既有照片为证,不就说明她确

实是个浪荡女人么?”

我仰头望着天花板,断然喷出一口香烟,以加重语气。

“哦?你也是这么想的?”

“当然嘛!难道还有别的想法?”

夏子立刻流露出沮丧的神色。

“还有呢!拿着照片找她的那个男人,说了些很厉害的话呢!说什么要出五十

万才能买下他的照片……”

“……”

我故意皱起眉头。

“她说怎么也拿不出五十万元,对方就说:‘把照片给您丈夫看一看,怎么样?’

“原来如此……她就是为这个来找你商量吧?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叫她先等一等。我打算问问你再说。”

“问什么?”

“就是说——这是假定的话,如果有人给你看了我的那种照片,你会怎么办?”

这时,我想看看夏子的模样,只见她说话时认真地盯着我的面孔。

“你问我会怎么办……”

“你会相信?”

“有这种事,当然相信!有照片在那儿,不能不信!”

“是吗?不论我怎样辩解都不行?你相信照片胜过相信我?”

“你怎么说这种话!你有什么办法辩解?光是说‘我不认识这个男人’、‘我

根本没有印象’,这些话抵得过一张照片吗?”

“是呀!”

夏子深深叹息一声。

“喂!”我加强语气,招呼夏子。夏子肩头一震。“莫非这事情是出在你身上?

你这么卖力,好像说不过去……”

“不是。”

夏子无力地否认。

“老话说:‘无火不生烟。’这件事也是这样。不单是流言蜚语,所以没有辩

解的余地。把照片拿到法庭上,也还是当作不贞的物证!”

我想起了是安所授的计策,便说出了上面的这番话。我打算在夏子面前晃一晃

我的王牌。

“法庭?”

“是啊!离婚裁判庭。”

“是这样……就没有什么证明清白的法律吗?我那朋友,很可怜呀!”

“嘻嘻嘻……”

我发出一阵合而不吐的笑声。这也是演技。

“倒是有一种以自杀来表明清白的办法,可这又太过分了!”

“自杀?”

“哈!报纸上不是常登着吗?什么‘无罪蒙冤,高中女生自杀抗议’之类……

就和那一样嘛!如果自杀的话……”

“这不行!什么自杀!”夏子动情地说,似乎要堵住我的话头。“要是我,叫

我自杀,不如杀死他!”

“喂喂,这可不妥!你说‘杀死他’,究竟是杀谁呀?”

“还用问吗?当然是拿照片来的男人!”

说完这句话,夏子起身,开始收拾餐具。她的动作,又恢复了平时的镇静。

“杀死他?……”我心中嘀咕道。这可是我未曾预料到的事情。不过,一般而

论,并非没有可能。恐怕在电视剧里也常见到,受到讹诈的人被逼急了,便把对手

杀掉。我想道:“夏子这样的女人,说不定真干得出来。”

在女人当中,夏子是个罕见的冷血动物。所以,如果逼得她走投无路,她会冷

静地工于心计,根据她的算计,她是很可能杀人害命的。

想到这,我身上通过一阵轻微的战栗。

6

翌日,我把这件事通过电话报告是安,是安听了哈哈大笑。

“哈哈哈!这么说,你还是小心为妙!”

“我小心?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边派去会见你夫人的那个男子,可不是轻易能够加害的人物。所以说,

如果有人被杀,恐怕还是你这近在身旁的丈夫吧……”

“胡说!”我对着话筒大吼一声,“杀了我,毫无意义!”

“何以见得呢?据说男女结婚以后,潜在意识里就指望配偶者死去嘛……”

“……”

我觉得毛骨悚然,于是沉默不语。可是,是安那句话使用了心理学术语“潜在

意识”,对我具有意外强大的说服力。“杀死他!”夏子的这句话,在我耳膜的深

处重响。我又不寒而栗。

“啊哈哈哈!这是笑话!”是安在电话的另一头忽然改变了口气,也许他察觉

到了我的惊恐。“你夫人根本不会杀人的。这是多余的担心!”

“可是,那女人……”

“唉呀,如果她有这种计画,不是正中下怀吗?加以利用不就得了……”

这话又是奇谈。

“什么?利用?”

“是呀!就是抓住杀人计画的证据嘛!抓到了证据,不就好办了吗?你对她处

于绝对优势,以后就随心所欲了。”

是安好像乐不可支。可是,他的话给我的印象却大不相同。也许他另有打算?

而为了隐藏意图,才故意装作快活。

通过电话以后,我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夏子的态度。和我商谈时,她曾显出非常沮丧的神态。

尽管如此,此后在她身上看不到显着的变化。而我正在期待她的反常表现,结果大

失所望,未免泄气。

我急不可耐了。几天后,我若无其事地问她:

“那件事怎样了?”

“嗯?什么事?”夏子坦然反问。我暗中疑道:“这是做戏吧?”

“哈!就是你朋友被人讹诈的那件事嘛!已经解决了吗?”

夏子的两眼立刻变得炯炯发光。这眼光把她自身的性格暴露无遗,是那样冷冽,

那样阴险。

她以嘲弄的口吻说:“你这么关心?”

我觉得她的态度已经完全改变。

“说不上关心,只是……”

我不由自主地畏缩了,话尾还未出口便已消失。

“还问什么呢?这事情与你无关吧?”

夏子终究是个逞强好胜的女人。我这方面负疚于心,也就难怪无言以继,只好

沉默。

然而,当天夜里,夏子无疑是很不平静的。我在熟睡中忽觉尿意,睁眼醒来,

发现躺在邻床上的夏子仍然两眼大睁。

上了厕所回到床上,我问她:

“喂,怎么了?睡不着吗?”

“……”

夏子只是对我侧目凝注,默不作答。她那模样,和我白天所见的夏子判若两人。

我不知所措,转身朝着夏子,呆呆地望着她。奇怪的是,我竟未起好奇之心。

夏子的表情丝毫不露感情的痕迹,因此我自己也失却了人之常情……

我们就这样对望着,不知不觉之间,我入睡了。早晨醒来时,夏子已经起床。

奇怪啊!从她身上,竟然看不出任何不同于平时的迹象。

不过,这件事给我带来了自信。据此判断,我们的计画渐渐走上了轨道。夏子

心神不宁,显见于她在夜间的态度,而她在白昼的态度,却显得一如既往。如此看

来,其中必有苦衷。因此,只要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她那镇静自若的外表中,早晚

会露出破绽……

和真弓幽会时,我告诉她:近期内我有望与妻子离婚。

“用不着强迫她呀!”

真弓话虽是这么说,却向我显示青春的情热。

此后几天里,我每夜都打算观察夏子的动静,然而办不到。夜间觉醒是非常困

难的事情。上床时,我总是想:“今晚一定要好好观察!”可是不知不觉就人了睡

乡,直到早晨才睁开睡眼……

见到是安时,我向他报告这些情况。

是安听罢,挖苦道:“和年轻姑娘幽会时硬充好汉,弄得精疲力尽了吧?”不

过,说完这话,他立刻正色说道:

“喂!别是给你吃了安眠药吧?”

“不会吧……”我立即否定。我想:“不会有这种事情。”可我毕竟多少有点

不安,又道:“你说吧,她何必给我吃安眠药呢?”

“嗯,这倒也是。先不管它,再观察几天吧。据威胁你夫人的那个人说,一切

都很顺利……”

看来,是安仍然在支吾搪塞。

7

可是,就在和是安交谈过后回家的那天夜里,发生了一件结婚以来前所未有的

事情。夏子居然主动要求我的爱抚。

这种事情,在结婚以后的八年内,我们夫妻之间未曾有过。我不知道夏子所受

的是何等教育,只知她对夫妻之间的肉体关系非常冷淡。若非我主动召唤,她绝对

不会钻到我的床上,而且三次中总有一次辞却我的要求。我甚至想过:“养不了孩

子,原因就在这里。”无怪乎积极享受性之欢乐的真弓,对我具有强大的魅力……

就是这个患有所谓“阴冷症”的夏子,那天夜里,尽管我对她毫无所求,甚至

毫无暗示,竟然钻到我的床上来,自然使我惊诧不已。起初我不明其意,竟然茫然

失措。我想:“她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我说吧?”

“唔?干吗?”出于条件反射,我问道。

“……”

夏子默默不语,把身子贴靠过来。在枕边卧室台灯的昏暗光线下,我看到夏子

的脸色微微发白。她闭眼屏气,朝我偎来。我留意看去,只见她的睡衣系带已经解

开。她似乎还往身上洒了外出化妆用的香水,那气味刺激着我的鼻膜。

可是我竟然冷如木石。原因也许是白天刚与是安交谈,因而加深了对夏子的疑

惑。加之我已有心离开夏子,想与真弓结婚。夏子把双臂绕在我的背上,全身紧贴

着我的身子,但我只是怀着迷惑不解的心情望着她。

“算了吧,今天疲倦了。”

我辞而不纳。

话刚出口,夏子便停止了爱抚的动作。她睁开轻闲的双眼,显出深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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