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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leonlin1 当前章节:138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9:57

  许多事物,或多或少都带着悬意,就如眼前挂于崖壁上的悬空寺。

位于北岳恒山的金龙峡犹如天神以千钧之力一刀劈下,冷峻峭拔。悬崖上的悬空寺像一块雕工细致的镂雕匾额,横挂于峭壁之上。看似颤巍巍的,随时都可能崩塌下来,却在风雨中矗立一千四百年。

从镶嵌于崖壁的南楼前往北楼必须走过一条空中栈道,秦磊踏上了栈道,脚底的木板同时发出衰……的声响。他回头轻声说。“要我牵你过去吗?”

“不用啦!我的胆子没那么小好吗?”魏彩婷摆出勇气十足的架势说。但是双脚踏上的是没有垂直支撑物的悬空木桥,走在上面又是吱吱作响,不由地感到既紧张又刺激。

秦磊轻轻把她挪向山壁,自己则走在栈道的外侧,让她有份安全感。她会心地漾起浅浅的微笑。虽是如此,两人仍禁不住好奇心往悬崖一探,正临深渊、而不是如临深渊的恐惧感令他们忍不住垫起脚后跟,如履薄冰般轻步踩过去。

跟在他们后面的宋乔珍样似自然地朝荀相恒伸出纤手,他面无表情地瞅着宋乔珍,然后随手牵起,缓步走过栈道。后头的谢敏良也不管管海佩的意思如何,就主动抓起她的手过桥。才走到一半,谢敏良就在栈道上蹦跳起来,企图吓唬管海佩。

“别那么无聊好吗?”管海佩瞪了他一眼,也抽出了手,示威似的假装蹦了一下,然后自顾自地走过栈道,留下为了掩饰羞赧而挤出笑脸的谢敏良。

尚未过桥的毕威摇了摇头,已过桥的秦磊倚栏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们,魏彩婷则好奇地朝五佛殿探头探脑。荀相恒仍是面无表情,两手在胸前交握,看他要玩到什么时候!

“都那么大的人了,还这样调皮!宋乔珍故意在荀相恒的耳边嘀咕着。

“嗯,进去参观吧。”他了无感情地说。

宋乔珍碰了个软钉子,只好先入殿参观。不过荀相恒一走进殿里,她就故作若无其事地轻挽他的手臂。荀相恒瞅了她一眼,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她忖度这抹笑容是被她勾上所绽放的,随即故意露出甜美的笑靥,趁胜追击。

除了毕威之外,他们六个人都是经由旅游网站结识的游伴。原本在网站的留言板号召前往北京、晋北和内蒙旅游的吕辰道在出发之前就得了感冒,一抵达北京病情却演变成发高烧,只好独自留在北京的青年旅馆休养。

毕威是吕辰道在北京的朋友,当吕辰道跟他提起打算找人前往山西参观应县的木塔、平遥古城,北岳恒山与内蒙等地旅行时,就主动要求参加。

这群来自八方的游子陆续来到了北楼,然后沿着最底层的五佛殿,观音殿,爬到最高的三教殿。三教殿里供奉着佛教的释迦牟尼佛,道教的老子,以及儒教的孔子。这些大都是明清时期所修建,并非初建时期北魏的作品。

荀相恒双手合十,虔诚礼拜佛释儒的三尊塑像。他晓得这些雕塑皆为后代所重建,之前不知所多少神像供奉于此,尔后又遭毁坏,因此也朝八方膜拜。当他朝西北角礼拜时,挂在胸前的天珠遽然温热起来,而且胸口有股酥麻的感觉。

他是位妇产科医生,双手除了迎接新生命之外,更有抹不去的死亡,因此他特地购买这颗天珠随身佩带。或许跟他有缘吧,当他握在手心时,有时能感应到它散发的轻淡磁场。

天珠怎么会突然发热!他惊愕地在心里喊着,同时也不自主地抬起头凝看西北角,乍然觉得身体开始晃动起来。

“是地震吗?”秦磊惊慌地说。

“没有呀!“你还好吧?”“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学我耍宝了”……

“你们都没感觉到吗?”荀相恒下意识地张开双脚,稳住身体,惊讶的视线也扫过同伴。他们全都摇头。

“你也有感受到?”秦磊渴望获得认同似的急忙说。

“嗯!怎么会这样?”荀相恒脸色凝重地点头。另一方面,他感觉胸前的天珠越来越热了,但是他不敢说出来。何况就算是说了,有几个人会相信呢?

“那来的地震呀,尽在瞎扯!一位东北游客鄙夷地噘着嘴,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朝同伴说。

难道只有我们两个感受到地震吗?荀相恒和秦磊面面相觑。忽地,他们同时感觉到地板剧烈摇晃,山壁也发出轰隆的巨响,但是周边的人没有一个表现出恐慌,只有谢敏良朝他们摇晃着身体耍宝。原先他们俩担忧地震会震垮镶嵌在崖壁的悬空寺,如今再加上众人异样的眼神,更让他们惊慌失措,他们不敢叫喊出来,只能在心里嘶喊为什么会这样?

除了正在耍宝的谢敏良之外,其它人都忧心忡忡地瞧着他们两个。他们一起旅行也好几天了,有一定的认识,秦磊是个体贴的男人,荀相恒则是严肃的医生,这两个人不可能装神弄鬼,不像正在假装地震来袭的谢敏良喜爱耍宝。

管海佩瞪了谢敏良一眼,就懒得理会他,这种人是越有人注意就越得意。果然,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就自动停止无聊的举动。

山风在金龙峡谷的悬崖峭壁回荡,声声拍打这间千年古寺,悬于斗角的风铃随风发出清脆铿锵声。现在是八月盛夏,但在显得阴暗的悬空寺还是能感受到丝丝的凉意。就像一双在摆放在停尸间透明的手轻触你的手指,再慢慢的、渐渐的往上滑动,柔柔抚摸你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浅浅搁在你的脚踝,轻轻爱抚你的小腿,然后承受不了你的魅力忍不住往大腿游移,感觉凉飕飕、麻刺刺的,更有几许阴森的气息,彷佛触摸你的那双手来自阴界。

站在荀相恒旁边的宋乔珍抖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搓揉着双臂。

框……一声轻响,岩壁有些砂石崩落下来。荀相恒和秦磊急忙转身凝看西北角,同伴看到他们慌乱的神情也不自觉地注视那里。其它游客则因为山风的关系根本没有听见那道声音,逛了一圈就到外面凭栏眺望巍峨挺拔的恒山。

“你们有看到了吗?”秦磊不想被同伴误认自己精神有问题,因此故作镇定地说。

“墙角的砂石掉下来了。”管海佩压低嗓子说。然后视线掠过其它人,他们的眼神也都全落在崩落的地方。她松了口气,不是自己和秦磊的错觉。

宋乔珍冉冉移动步伐,走到荀相恒的旁边,抓着他的衣服说。“应该没事吧?”

荀相恒遽然受到不同磁场的干扰,像触电般全身一震。宋乔珍吓了一跳,随即又尽量表现出镇定,心想着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悬空寺都已经矗立上千年呗。这附近曾经在一九八九年发生六点多级的地震,它也一样屹立不摇,所以没事儿的。”毕威为了让大家宽心,故作轻松地说。

可是他的话语并没有让任何人感到宽慰,因为有股若有似无的黑色罡气从剥落的小洞缓缓飘散出来。

荀相恒瞧见的是黝黑浓郁的细烟,像条水蛇在空中蜿蜒飘浮,幽幽朝他飞来。他想挪动身体,但他就像岿然而立的神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瞧着黑烟直逼而来,眷恋似的缠绕他的身体。心脏像水泵般转速越来越快,在阴魆魆的三教殿里胀红着脸,却又感到一道道的凉意在身上乱窜,尤其挂着天珠的胸口一阵热、一股麻、一片凉。如果说是浑身难受也不尽然,他又感觉到有种温馨的亲切感,嘴角不自觉地露出莫名的笑靥。

秦磊眼中的黑烟感觉像是不敢掠过历经数百年膜拜的塑像,只好贴附于岩壁逐渐扩散爬行,俨如火灾时在天花板猛窜的浓密黑烟。在殿宇角落的阴暗下,在缥缈的烟雾中,在光、影、烟的交错里,他隐约看到一位手拿双锏的古代将军,从殿门飘浮过来,但是身影只有上半身,那股逐渐扩散黑烟也随即停歇下来。他突然感到一股凛然正气,没有惊怕,更没有所谓的亲切感。若有的话,那也是对这位古代将军有份莫名的崇拜。

至于其它五人,只见到像香烟燃起的烟雾,是若有似无的轻淡。如果不过秦磊和荀相恒的关系,他们绝对不会注意到。实际上这股罡气究竟是如何飘散,没有人见到。

“也许是香客在这里烧香留下来的烟雾吧。”管海佩前阵子为了参加公务员考试,曾经前往几间寺庙烧香祈福,因而直觉地说。

“听说在古代,悬空寺的岩壁有许多洞穴,里面供奉了一些神祇,或者供修行者修行之用。也许小洞后面就有个洞穴,那些烟雾可能是积蓄数百年的瘴气罢了。像我们在北京参观的明十三陵,当年考古队打开定陵的时候,也出现这种情况。”喜欢历史的毕威说。

荀相恒和秦磊听到了洞穴,同时心中为之一震,尤其荀相恒更扬起复杂的感觉,但他们都极力克制下来,不想影响到同伴的游兴。

“我看你这几天的精神都不太好,会不会因为在台湾才帮两位孕妇接生,来不及休息就赶来搭飞机,才导致精神不济?”宋乔珍关切地说。

“呵呵……”荀相恒发出干笑。“也许吧!既然要出来旅游,就不应该这么赶才对。”

“我可能是昨天在东寨镇拉肚子的关系吧。”秦磊也为刚才无法解开的感觉找个理由。

“你又不是铁胃,偏偏对那些山产野味那么感兴趣,活该了你!魏彩婷似笑非笑地说。

“唉……”毕威听到了东寨镇,感叹地说。“好不容易来山西一趟,却没看到宁武悬棺,好可惜!”

“昨天下雨,天色又暗了,要去看悬棺还要爬山路,危险呀!连当地人都叫我们改天再来看,不要冒险。”管海佩说。

秦磊和荀相恒在出发之前就知道宁武悬棺。此刻之前,他们只存着好奇心,这时两人都扬起莫名的感觉。

秦磊觉得有种熟悉感。他认为这是因为昨天身体孱弱,从万年冰洞出来之后同伴怕他支撑不了就藉说天气不好,没有前往摆放悬棺的悬崖探险的缘故。荀相恒则感到浓郁的悲凉,也许在出发的前一天,一位血崩的孕妇在手术台往生,虽然把婴儿抢救回来了,仍旧无法甩开病人往生的阴影。他如此解释。

“你又怎么了?”宋乔珍朝谢敏良乜着眼。“别又再装神弄鬼啦。”

“这里是寺庙,严肃一点好吗?”管海佩略为不屑地说。

“你还好吧?”魏彩婷歪斜着头,凝看他的脸颊。

“你的脸色不对劲。”毕威轻摇脸色铁青的谢敏良。“是不是感冒了?”

谢敏良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狎笑容。管海佩发现了,鄙夷地噘着嘴,撇过头去。

“我看我们还是下山好了,反正都参观完了。”秦磊说。

荀相恒也发现谢敏良的脸色不对,于是说。“走吧,到外面才能体验悬空寺的奇、悬、巧!”然后张开双手赶鸭子似的,半强迫大家离开三教殿。

谢敏良的脸色的确苍白,了无血色,这是假装不来的。因此毕威和秦磊一人搀扶一边,将全身僵硬的他半扛了出来。山风轻拂,他才缓缓回过神来,然后露出一贯的表情和夸张的语气。“咦,我刚刚不是在里面吗?怎么变成在悬崖边了?”

“别、再、闹了好吗?”管海佩有气无力地说。

“我没有闹呀!你不要冤枉我好吗?”他板起脸说。

大家也不知道他的话什么时候是真的、何时是假,就懒得理会他,凭栏远眺金龙峡和恒山。如今没有观众了,谢敏良只好学他们眺望山景,不过他的脸色苍白依旧。

大家也不知道他的话什么时候是真的、何时是假,就懒得理会他,凭栏远眺金龙峡和恒山。如今没有观众了,谢敏良只好学他们眺望山景,不过他的脸色苍白依旧。

荀相恒不舍似的凝看那个小洞,吐了口浊气,才缓步走出来。他跟秦磊对望了一眼,直想着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阵阵的偏头痛在他的后脑勺猛然发作,逼得他甩开那些困惑,整张脸也随之紧绷,突然对秦磊产生莫名的厌恶感。

秦磊面对苍茫峻峭的天地,仍想着刚才在烟雾中隐约见到的那位古代将军,尤其那份无法抹去的崇拜。而且,跟荀相恒的面面相觑中,他看到一股杀气,同时对他萌生了有种就放马过来的倨傲感觉。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感受呢?也许对他一路上高傲的神情看不顺眼吧。他如此解释。

在大自然的呼吸中,响起了相当不协调的合成音乐。秦磊急忙从背包的夹袋掏出手机,捺下接收键。“我是秦磊。”

有的人瞅了他一眼,嘀咕着出来旅游还自找麻烦带着手机!有的想着,国际漫游多贵呀!有些则习以为常,或者又不关我的事,只顾欣赏峭美的景色。

秦磊说没几句话,沉重的脸色就像四周严峻的山峦,随后便收起手机,铁青着脸说。“我必须赶回台湾。”

“发生什么事了?”魏彩婷困惑地问。

秦磊的话比身后的悬空寺更令人好奇,纷纷转身凝看他。

“我家的餐厅发生火灾了,我老爸受伤住进医院,所以现在就必须赶回去处理。”他的眉头紧拢,心里盘算着回程该怎么走。

“你爸有没怎样?”魏彩婷露出担忧的神情。

他愣了一下才说。“我妈是在医院打电话的,只慌乱地说刚送我爸到医院,听起来好像受伤不轻,而且餐厅也被烧的很严重!他抬起头来,视线扫过众人。“我现在就必须赶回北京,你们就照着原定行程旅行吧。”

“我们陪你一起回北京好了。”管海佩说。毕威点了点头,宋乔珍随即摆出不情愿的样子,荀相恒的态度则模拟两可,至于谢敏良还是那付魂不守舍的样子。

“千万别这样,你们还要去恒山和云岗石窟参观,我不要因为自己的私事破坏大家的计划。”秦磊慌张地说。“你们继续逛悬空寺吧,我下去找车回浑源。”

“叫师傅先载你到浑源,再回来接我们就行呗,不然你上那找车呢?我陪你下去跟他讲。”毕威说。

“谢谢,那我先走了。”秦磊朝大家点了点头,然后急忙下楼。

“你们慢慢逛,我在底下等你们。”毕威边说、边朝楼梯走去。

魏彩婷和管海佩都放不下心,也跟着下楼。宋乔珍不知道该不该下楼,但是见到荀相恒没有动身的打算,便留下来陪他欣赏景色。倚栏斜望的谢敏良瞅着秦磊慌乱地走过南北楼之间的栈道,脸上展现一抹神秘的笑容。

荀相恒则像位受困危城的将军,挺起腰杆子,神色苍茫地凝望秦磊远去的背影,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让他萌生了不舍,但这是无法完成心愿的不舍,非关友情!不过,他知道过没多久,还是有机会的!

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些感觉和念头?他茫无头绪!一阵山风拂动他的衣服。

秦磊一行人来到停车场,但是他们包车的师傅好像不太情愿多跑一趟,随口就开了个天价。毕威立即把打算开口的秦磊推到一旁,板起脸来跟师傅理论。

管海佩微微摇着头,她见一对外国夫妇走向一辆面包车,便跑了过去,用流利的英语询问他们要去那里。刚好他们要回六十多公里外的大同市,于是把秦磊的急事告诉这对有着弥勒佛身材的五十几岁美国夫妻。那位太太见秦磊一付忧心如焚的样子,肯定不是假装,于是大方喊他过来搭车。

这下子问题解决了,毕威也懒得多费唇舌,毕竟待会还要搭师傅的车,把关系弄的太僵也不好。师傅不禁满脸懊恼,干嘛为了想提高点价格而失去一次赚钱的机会呢?秦磊不管那么多了,急忙跑了过去,用简单的英语跟那对夫妻说谢。

一阵兵慌马乱之后,秦磊顺利搭上便车前往大同市,不必先到浑源再转车到大同。

秦磊的英语会话顶多算普通而已,虽然忧心家里的情况,也不能冷漠了这对善心的夫妇,只好用简单的英语跟他们鸡同鸭讲,因此三人不时哄车大笑,不知不觉中也冲淡了他的烦忧。幸好他抵达大同的时候早,赶上中午十二点多开往北京的火车,隔天上午便飞离北京。

当飞机离开地面的一剎那间,秦磊猛然一震,魂魄犹如飞离了这个躯壳,整个人茫茫然的,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在香港机场如何办理转机手续也记不清楚,更甭说如何回到家里。

他就像身上黏了许多纤细棍棒的皮影戏皮偶,孤伶伶地躲在透光的苍白画幕后面。在光与影中,他没有自我,只能被莫名的意识所操控,连声音也不属于自己。空荡荡、轻飘飘的,随着操纵者的安排摆动没有灵魂的身躯。

荀相恒他们过了十几分钟之后才走下来,然后依照原定的行程,六个人继续搭乘包车前往恒山的其它景点旅游。

也许是健行的关系吧,谢敏良的脸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有时也会跟大家瞎闹起哄,不再阴阳怪气。荀相恒的心头仍是沉甸甸的,总觉得脑海不时搅动着,好像要找出什么似的却又摸不着边际。

宋乔珍见他眉头深锁,就不时刻意投以关切的眼神,举止体贴入微,希望能让他烙印下深刻的好印象---自己的温柔体贴。她的言行当然也落入其它人的眼里,男欢女爱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他们也不以为意,顶多觉得有些做作罢了。

依照他们的脚程理应能在晚上赶到大同市投宿,没想到今天大家都懒洋洋的,连体力最好的毕威和管海佩也提不起劲,走起路来有气无力。

当他们下山时天色已经昏暗,此时若要赶回大同也太晚了,于是大家在师傅的介绍下来到位于山脚某处的民居。房东提出包含早晚餐的价格挺合理的,而且房子并非属于古董级,于是决定在这里投宿,打算明天早起,把今天延宕的时间补回来,一大早就拉车赶往位于大同市西边的云岗石窟。

乡间没什么娱乐,不到九点他们便就寝。三位女生睡一间,三个男生挤一房,师傅和房东就睡在客厅。健行了一整天,他们一躺在床铺就沉沉入睡。

作梦,是睡眠的产物,每个人每次所作的梦也都大相径庭,比如睡在这间房的三位女子。

魏彩婷看到自己冉冉往下飘浮,轻柔柔的,没有直坠深渊的恐惧感,八方是一片淡蓝的氤氲,隐约可见色彩缤纷的花草树林,舒畅的感觉油然而生。

祥和吗?这只不过是猎人狩猎时惯用的手法,先给个甜头,猎物才会自动上门。究竟是人类,还是动物,更为狡黠呢?在绚烂的空间里,她闻到腐败的味道,而且视野就像摄影机,把镜头拉到璀璨的花草,像要让她知道陈腐的味道就是从这些美丽的植物散发出来。此时,八方不再是氤氲的世界,天空飘下成千上万的针叶,她兴奋地张开双手,想让璀美的叶子躺在柔软的手心,可是针叶却俨如利刃划破她的手。她轻喊了一声,下意识地缩手打算检视伤口,然而绵密的针叶已从她的身边掠过,更将她的衣服划破,割裂柔润的肌肤。她的灵魂飘离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肉身,看着自己的表情是承受剧痛的惊慌痛苦,张大嘴巴渴望哭喊出来,却又被沉重的气息压了下去,身上的血痕犹如千刀万剐,再也见不到一寸嫩白的肌肤。

为什么我看得见?是因为我的断头飞了起来,黏稠的血液一滴滴地落下!

她的灵魂从深隧的黝黑发出颤栗而空洞的声音---阿……

阿……宋乔珍轻声呻吟出来。她感觉有个男人抬起她的双腿,蛮横地用力进入干涸的洞穴。一条条敏感的神经以千分之一秒的速度朝大脑传递哀嚎的痛楚,痛苦的双眸冉冉睁开,眼前的男人只是朦胧的身影,然后随着他的摆荡而逐渐清晰。他,正是她的爱情目标荀相恒。阵阵满足的快感随即湿漉漉地渗入千万个饥渴的细胞,它们死而复苏似的全都雀跃起来,有如在大雪纷飞的野地浸淫于暖烘烘的温泉里。建筑在物欲和名声之上的爱情趋使她挺起了腰,迎向他的冲刺,但是滴滴答答的隧道对于坚挺的家伙而言彷佛了无尽头,她就是无法获得完全被填塞的满足感。再进去,再深一点,别让我满足一半!她啜泣地哀求,视线也被即将高潮的快感与求助的泪水所弥漫。迷蒙中,赤裸裸的荀相恒全身散发出她渴求的光环,在白灿灿的光辉中耀眼眩目。

遽然,就将欲死发颤的快感消失了,取代的是小腹的疼痛,她惶恐地仰起脖子,只见荀相恒手拿一把亮灿灿的手术刀,朝她的下腹划了下去,同时也把隐藏作女的拉链拉开,嫩白的肌肤裂开了,血红的肌肉往外翻了出来。他露出爽快的笑容,戴着乳胶手套的左手伸了进去,兜了一圈,掏出她那自欺欺人的内在。

为什么我看得见?是因为他血淋淋的手提起我的断头,黏稠的血液一滴滴地落下!

她吓得尖叫,因为她的做作在她渴求的情人面前一览无遗---阿……

阿……好美的瀑布!管海佩兴奋地轻喊。她害怕扰醒河神似的蹑手蹑脚走进,脚底下的鹅卵石并非完全坚硬,而是像放在冰箱里的软糖,有些轻软又有点硬度,软硬适中地按摩她的脚底,奔驰下来的瀑布撞击各种身材的岩石,然后激发成大小不同的水柱落在水潭,所扬起的清脆音符填满了五线谱。它绝不是吵杂的噪音,谱成的旋律反而像是激动的命运交响曲,轻泣、嚎哭、怨恨、悲情、忏悔、激动、开怀、喜悦,命运究竟在五线谱里将那个音符填入最多呢?激荡的瀑布,静谧的水潭。白花花的落水,绿油油的湖水,再再都是截然不同的情境与感受,她陶醉在心动的画面与音乐中。

蓦然,水势越来越强劲,溅起的水花也越来越狂肆,浓郁的水雾旋即将她完全笼罩,只比毛细孔还大的水珠急遽凝聚,然后朝她的颈部蜂拥而上。她的灵魂惊慌地逃出肉身,胆怯地凝看自己的脖子被宛如救生圈的半透明水柱所环绕。紧了,越来越紧了,我逃不掉了,这就是我的命运!她看着拼命挣扎的自己,灵魂又感觉颈椎被紧紧掐住,窒息的恐惧鞭挞她的身体。喀一声,那是颈椎断裂的声音吗?为什么我感受不到自己,是神经被压迫到不能传递任何感觉吗?

为什么我看不到头?是因为它正挂在树梢上面,黏稠的血液冉冉地染红了树枝!

她哀伤叫了出来,发自断裂又喷出鲜血的喉咙---阿……

魏彩婷张大双眸,浑身动弹不得,除了发出一个阿字之后,她就无法出声。压力越来越大了,她感觉那是一个人体的压迫!

在幽蓝的天花板一角,那是什么?

宋乔珍惊得瞠目结舌,身体没有规律的上下晃动,她的双脚张开、膝盖弯曲,在她胯下摇摆的好像是一具无皮无肉的骷髅!

在天花板的角落……不会吧!

管海佩睁大眼睛,悲伤的掐住自己的脖子。不!她的双手正贴在床铺上面,她能感受到手心传来床单的湿气,那么掐住颈子的手是谁的?

在墙脚的蜘蛛网旁边,是什么?

她们三个想要惊喊,却又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飘浮在天花板的人影逐渐清晰,是个男人,而且是位古代的男子,上半身穿着甲冑,下半身像被锯子锯开似的掉落在她们惊恐的视野之外。不是似的,而是应该,黏稠的血液正从断裂的躯骸往下凝结,像是眷恋死前的一切而不愿离弃,最后仍旧受不了引力的拉扯,滴落下来。

答、答、答……是鲜血落在地板的声音,也是血液不得不离去的哀泣哭声。

男人笑了,是凄凉的哭笑。因为,他的手抓住发髻,举了起来,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头颅离开了只剩下半截的身躯。

血,掺合着他的泪水像瀑布般飞落。

一颗颗鸡皮疙瘩从她们的小腿冒了出来,慢慢的,缓缓的,往上漫延。汗毛也投降了,一根接着一根竖起来。双腿犹如猛然浸到冰水里,全是冰寒麻刺的感觉,上半身却又像躺在热炕似的感到燥热,额头反而一片凉意。在静谧的空间,只有血液的滴落声,心脏狂乱的跳动声,以及深沉紊乱的喘气。

这一切,好像只为了要加长她们恐惧的时间。等到全身布满了惊恐,三颗心猛然往下沉之际,环搂她们的无形力道反而急遽加重。颤抖、冷汗、欲哭,是她们仅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感觉。

血,越滴越少了,飘浮的人影也越来越朦胧。当最后一滴血落下之际,那双散发出惨绿的悬吊眼睛也消失……

她们仍是全身僵硬,抖动惊恐的眼睛瞅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刚才虽然恐怖,至少知道他就在那里,恐惧不会猝不及防地强压上身。如今,看不见的惧怕比看得到更深切。不知过了多久,孱弱的曙光穿过略显脏污的玻璃,落在她们的脸上,那股莫名的僵硬才逐渐消退。她们没有大声惊叫出来,而是惶惶然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也不敢动。

“你……们,醒……了吗?”魏彩婷哆嗦地说。

宋乔珍在静谧中突然听到声音,浑身一颤,发出压抑的尖叫声。魏彩婷和管海佩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大跳,打了个冷颤。

“你……有……看到吗?”宋乔珍哽咽地说。

“你们都看见了?”自认胆子最大的管海佩,硬提起勇气,一口气说完。

这句话等于帮所有人回答了,她们不禁吓得轻喊一声,像三只架在烈火上的虾子迅速卷缩起来,拼命发抖。

忽地,喀、锵、叩等细微的声响穿过墙壁,钻入她们发颤的耳膜,她们吓得挪动僵硬的身体,三个人死命地紧抱在一起。

不一会儿,又响起轻微的声音,管海佩才用哆嗦的声音说。“天已经亮了,可能是房东起床了。”

这句话宛如定心丸,她们悬在喉咙的惊怕缓缓融化,身上凉飕飕的感觉也逐渐消退。虽是如此,她们三人仍然搂在一起,不敢随意发出声响。

许久,魏彩婷才压低嗓子说。“不知道那些男生有没有碰到……那个?”

“我们不要刻意提起,一切等回到北京再说。”管海佩说。

“为什么呀?”宋乔珍搓揉着手臂上残留的鸡皮疙瘩。

“何必打扰其它人的游兴呢?北京离这里很远了,我们又不会再回来这里,大家听了也就比较不会感到害怕,我们接着还要去内蒙旅行呀。”

“我们住了那么多旅馆,只在这间房子碰到那个而已,还是不说比较好。”

“但是……”宋乔珍见她们两个都决定不讲出来,假如只有她道出今晚的事,除了不能得到荀相恒的关切,反而会让他认为自己疑神疑鬼,将这几天的努力全破坏了。她只好拉垮着肩膀,不自觉地瞥了天花板一眼。

她突然羡慕起提早回家的秦磊,不必待在这里承受闹鬼的恐惧。同时,她也扬起回到北京之后就搭机返台的念头,不再前往内蒙。天晓得住在大草原的蒙古包,会不会再遇到昨晚的事呢?

她们刚才所听到的声响的确是房东发出来的。这里的居民早睡早起,再加上赶着帮这些游客准备早饭,天一亮就起床开伙。

昨天是谢敏良阴阳怪气,今天换成这三位女生脸色阴沉,毕威和荀相恒不由地觉得好笑。谢敏良这几天常黏着管海佩,就开玩笑地对她说。“你们是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是不是碰到鬼了?”

她们三人的脸色随即变得惨白。宋乔珍望着荀相恒,干涸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挪动,管海佩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才紧闭着唇,把话吞了下去。

“你们还好吧?”毕威问道。

“没事!可能昨天走了太多路,体力还没有恢复吧。”魏彩婷生怕宋乔珍脱口而出,赶忙回话。

“我家怎么可能闹鬼呢?”房东一边端菜出来,一边笑着说。“那么多游客住过我家,从来就没听说过。”

师傅紧抿着嘴,生怕一不小心笑了出来得罪客人。不过他还是忍不住用轻蔑的视线扫过她们,心想着果然是标准的都市土包子,有事没事就大惊小怪!

房东和师傅一派轻松和逗趣的模样,着实给这三位女生扫除不少惊恐的阴霾。

他们用毕简单却透着温馨的早点,便驱车前往云岗石窟。也因为长途拉车,他们在摇摇晃晃的车上睡着,直到位于大同市西边十几公里处武周山,中国三大石窟之一的云岗,才被师傅唤醒。

开凿于北魏中期的云岗石窟,绵延一公里长,现存石窟二五二个,不同造型的石像五万一千余尊,走在其间,庄严肃穆,真容壮观,心静无骛。尤其第十八窟高约十五米的释迦佛,雕工精湛,浑圆熟稔,生动活泼。第十九窟近十七米的坐姿佛像,气势磅礡。第二十窟的露天三大佛像,高度近十四米的释迦牟尼佛端坐中央,脸庞丰腴,双肩宽厚,慈目心善。这些历经千年的雕像再再让这三位女子忘却昨晚的遇鬼惊恐,耽溺于佛国祥界里。

荀相恒细细品味这些人间极品,但是心中的一角却蠢蠢欲动,再次渴望从深邃的记忆中挖掘出熟悉的包袱。他对一些佛像与雕刻感到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有些则是全然陌生,他仔细瞧着简介,后者大都是唐朝之后所雕琢的。另一方面,他在这里也些微感应到天珠散发出来的祥和。

这份感觉太奇特了,他忍不住说出来。毕威拍了拍他的肩膀,样似开玩笑地说。“或许你的前世就是北魏、隋朝、或者初唐的人士,曾经来过这儿,甚至参与洞龛的开凿,才会对某些雕像觉得熟悉,有的则全然陌生。”

“更说不一定你曾经是得道高僧呢!所以才抱着救苦救难的大度,这辈子当医生。”一直若有似无跟在荀相恒旁边的宋乔珍,顺着话题说。

荀相恒乜着眼,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忆起昨天在悬空寺那份莫名的感觉与所见,时间点好像也是分布在毕威所说的年代,或许自己的某一世果真来过晋北吧!

也因为毕威的一席话,所有人,也包括他自己,都觉得只看过照片的云岗石窟好像感到十分亲切。尤其在慈祥肃穆的氛围中,不自主地忆起这几天搭车所见的晋北山野景致,对于这些风景也同样萌生了似曾相识的感受。

毕威不禁无边无际地揣度。或许我们的前世都曾经到过山西北部,此时我们这些来自八方的游子才会同游故地!那么秦磊和吕辰道呢?一个刚巧家里发生事情,另一个偏偏一到北京就生病,无法来此感受这份情感,或许他们不是吧……

至于谢敏良一踏进佛窟,就不再嘻皮笑脸,微垂着头参观各个洞窟。说是虔诚也太过了,不敢正视庄严祥和的佛像就比较贴切些。他不再做出幼稚的举动瞎闹,正是大家求之不得的,谁也没有注意他的变化。

他们一行人离开云岗石窟之后,搭包车回到大同市,然后转搭火车返回北京。

吕辰道经过多日的休息,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他为了补偿身为号召人却无法一道前往晋北,特地在什剎海的酒吧请客,重点当然是聆听他们的旅游见闻。就算无法亲身经历,至少听听也爽!

关于秦磊的事他已经知道。昨晚秦磊赶到了北京就来找他,今天一早还是他请台商协会的人员帮忙划机位,然后送秦磊到首都机场返台。只不过之后秦磊所发生的事情,他就不得而知。

吃人的嘴软,他们只好卖力道出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当他们谈到在悬空寺看到的异事时,吕辰道越听、兴趣越盎然,逼供似的凝看荀相恒的眼睛,然而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直觉有问题,不禁揣测着,也许他不方便在众人面前说出那天的情况,免得被大家嘲笑吧!打算私下再询问他。

在云岗石窟时油然而生的感觉,他们当然大方说出来。至于恒山那晚的事,宋乔珍再也忍不住了,同时也希望得到荀相恒的爱怜,就夸张地说出来。魏彩婷和管海佩则厌烦地白了她好几眼,事情都过去了,干嘛要还再提呢?!

“怎么都没听你们提起呢?”毕威惊愕地说。“昨晚我都睡死了,没有感觉到什么。”

“我也一样。好像有作梦,但是没有看到不应该存在的东西。”荀相恒说。

“就是不想破坏大家的游兴,所以才约定不说出来。”管海佩说。

“你现在说出来,晚上要怎么睡觉呢?”魏彩婷有气无力地说,心里则骂着,有够白目!

“对喔,我怎么没想到呢?唉……好想现在就回家喔。”宋乔珍像座崩塌的石像,垮垮地沉着脸。“干嘛没事来这里被吓呢?”

“反正都说出来了,心里有个底,也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吕辰道赶紧说。原本他以为宋乔珍太累了,才会产生幻觉,如今连管海佩和魏彩婷都坦承见到,可见她们真的碰到鬼。不过,他联想到会不会跟悬空寺的事件有关,不然别人都没事,为什么只有她们三个看到呢?只是他没有说出来。

“好想跟秦磊一样,明天就搭机回家,不想再继续旅行了。”宋乔珍趴在桌上,软绵绵地接着说。

“你越想,心里就越害怕啦。”荀相恒说。

“说的也是。”她佯装化解了心结,坐了起来,其实心里仍感到丝丝的凉意。

这种酒酣耳热的场所正是谢敏良耍嘴皮的最佳时机,今晚他却惜言如金,脸色阴晴不定。他能够不做出一些无聊的举动,大家当然乐在心里,更盼望他能继续缄默下去,也就没有多放心思在他身上。

虽是如此,身为召集人的吕辰道不愿冷漠他,不时找些话题希望他能多说点话。但谢敏良总是开口说了几句之后,就露出暧昧的笑容,阴阳怪气的。除了吕辰道之外,其它人都认为他又再搞怪。有的人表情木然的不想增加鱼尾纹,撇过头去的做颈椎运动,眼睛上吊的试试要怎么吊才不会死。

不过,吕辰道越看越发现他的眼神不对劲,严肃地说。“你回去之后,最好到天公庙拜拜。”

“他不是碰到那个啦,而是在装神弄鬼!”管海佩说。谢敏良带着笑脸斜睨她。pub里一盏盏为了吸引外国客人而悬挂的大红灯笼,斜映在他的半边脸,透出阴森的气息。

“从悬空寺开始,他就摆出这张怪脸吓人。”魏彩婷说。

“好了啦,别再装了!”宋乔珍忍不住抱怨着。心里则嘀咕着,碰到这种旅伴有够倒霉,游兴都被破坏了!

谢敏良好像听到她的心底话,转身笑眼瞅着她。坐在斜对面的宋乔珍因为撇过头去的关系,没有见到他那半红半暗的笑脸中透着诡谲,彷佛正等待她一步步靠近。

“什么是天公庙?”毕威好奇地问。

“喔,我刚才说的是闽南语。天公庙就是供奉玉皇大帝的庙宇……”吕辰道只顾着为这位没有宗教信仰的朋友解释,暂时忘却了谢敏良的事。

凉飕飕冷气像是潜藏在溪底的暗流,也是个捕兽者,在幽明沉稳的红光中无声无息地飘流,寻找落入凉爽无形的洞穴中而不自知的猎物,然后事先品尝似的丝丝钻入细嫩柔软的毛细孔。宋乔珍随意搓揉着臂膀,冷气彷佛记住了她的味道,再从千千万万的毛细孔溜出来。

暗红的灯光、暖色调的装潢,再加上轻柔的音乐是浪漫的情调,也是暗藏神秘的基色。幽幽淡淡地,没有人会特意去感受这些奇妙的变化,而是融入各种话题的聊天中。

谢敏良那双抖动的眼睛犹如夜色中蛰伏于墙角的野猫,细细凝看每个人的脸庞。挂在天花板的灯笼散发出殷红的光芒,或多或少涂抹于这些脸庞,而且是不同的部位,乍看之下彷佛一颗颗头颅在溢满血气的空中飘浮。

错了,不是一颗颗,应该是一块块被电锯锯断的头颅残骸,在自己所喷出的鲜血中笑脸体会死亡的气息,品尝血液的味道。

沾满鲜血的残骸,是多美的艺术品呀!谢敏良的舌头在双唇兜了一圈。

毕威瞄见了,但只是匆匆一瞥,没有特地注意他的表情。

今晚,她们三位女孩都没有碰到鬼压床,也没有瞧见飘浮于空中的鬼魂,只不过都作梦了,而且是身处于古代的征战杀伐中。但是她们都没有看到自己,像个旁观者怔怔看着一幕幕的杀戮,血肉横飞,鲜血溢流,而场景正是她们走过的黄土高原。

她们陆续被血腥的梦境所吓醒,想要睁开眼睛,却又害怕再次看到飘荡的半截尸骸,只好紧紧蹙拢眼皮。在恬静的沉垫中,她们渐渐发现那只不过是一场梦,才昏沉沉地再次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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