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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leonlin1 当前章节:12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9:57

  翌日,毕威的家人从浙江赶来了,他们也就不必再留下来,下午便前往管涔山,只冀盼恶梦能够早日结束,恢复以往的生活。

他们找到了民宿,接下来要怎么走,却茫然不知了,只能等待晚上的梦境,但是他们最惧怕的又是夜晚的到来。矛盾、沮丧、担忧,全挂在每个人的脸上,当然又是谢敏良除外,只是他的表情阴晴不定,并非又是亢奋异常。

章宏国越看越奇怪,总觉得这个人有问题,跟在河北的时候宛如两个样。另外,除了昨晚晕倒的三个人,其它人都瞧见章宏国携有手枪,即使心里有点疙瘩---他们仍是嫌犯,至少也安了些心,也不管子弹是否能应付得了厉鬼,有个假象的安全感也寥胜于无。

夜晚降临了,他们躺在床上阖上眼睛,可是屋外却不时传来紊乱的声响。那些声音究竟是厉鬼的啜泣、嘲讽的奸笑、还是愤怒的嘶吼呢?一道道闪过眼帘的影子,是鬼魅飘过的身影,或者步步近逼呢?

他们的眼睛闭了又睁,张了又阖,鸡皮疙瘩在夏夜里纷纷抖了出来,山间的凉意也趁机钻进张开的毛细孔,不堪寂寞地折磨他们的神经。

林风飒飒,树影婆娑,在阒然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连续几天被鬼惊吓的他们就这样被大自然的呼吸声吓醒了又睡,睡着了又被惊醒,不时冒出冷汗。

他们一整夜自己吓自己,如果秦磊和荀相恒有梦见什么,那还值得。结果他们俩居然一夜好眠,连被风声吓醒也没有,气得他们眼睛上吊,懒得理会这两个人。

不过,吕辰道提出一个大家大致认同的论点。他们两个虽然梦见双方人马在冰洞附近集结,战火一触即发,但是他们所猜测的冰洞可能并非寻宝游戏中的正确地点,尤其所投宿的地方离这个地点肯定还有一段距离,因此拜托之人才没有托梦。

章宏国拉垮着双肩,拖着疲倦的身体晃到屋外,呼吸清新的空气,不想再听他们的鬼话连篇,不然自己早晚会跟他们一样整天疯言疯语、疑神疑鬼!

他瞧见一位小孩躲在屋檐底下,面无表情地瞅了他一眼,然后就跑过街道。小孩没跑多远就停了下来,侧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瞄他,接着小快步闪进巷子里。章宏国狐疑地瞅着小孩的身影,无法抗拒地尾随而去。当他跑进了巷子,已不见小孩的踪迹。

沿着巷子直直走,就是一片略为杂乱的空地,再过去便是树林。忽地,小孩在林中闪了过去,他摸了摸藏在薄外套里面的手枪,这才小快步跟了过去。

当他走进森林,周遭随即暗淡下来,阳光尽被浓郁的树叶所遮蔽,即使他穿着外套仍感到几分寒意。他蹑手蹑脚地在林间穿梭,小孩则不时在硕大的树干后面现身,那双瞅他的眼神也越来越显得严峻。

眼神太诡异了,而且还带着杀气!即使他没有被厉鬼缠身,心境也在不知不觉中受了他们的影响,不由地紧张起来,右手冉冉伸到背后,掏出了手枪。

此时他跟踪的对象,究竟是杀人要犯、阴魂不散的厉鬼,还是调皮的小孩呢?他已经没有心思思考了,而是亦步亦趋地缓缓前进。只有大自然声响的森林显得格外静谧,连踩到一片落叶,或者踩断一根树枝,都会发出响亮的声音,再再逼使他的情绪越来越紧绷。

喀……

他迅速转身,枪口也随之瞄准声音飘来的地方。

小孩飞快地跃过一小洼积水,随即又消失于林间。他下意识地闪到树木后面,斜睨着小孩的踪影,接着弯着身子迅速跑到右前方的云杉,然后以之字型的路径忽快忽慢地前进。他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深入森林,四周也不时响起鸟鸣声,原本是诗情画意的歌声,此刻在他的耳里却变成噪音,如此一来他就无法听到小孩的脚步声。

忽地,小孩在一颗云杉后面露出小脸,瞧了他一眼才迅速跑开。

阿……那眼神!他猛然惊愣住了,然后拼命回想究竟在那里看过这种眼神,而且应该是最近才见到的!

鸟鸣声悠悠回荡,风拂树梢,枝叶微晃,他冉冉抬起了头,目光掺杂着警戒和恐惧,阵阵寒意也趁机袭卷全身,微微酥软的双脚一步步往后退却。

喀……

他急遽转身,食指紧贴着板机……他倦累地吐了口气,抬起酥软的左手捺住一旁的树干支撑住猛然松弛的身体,原来是只山鸡。

叩……

不,这不是动物造成的声音!他深吸了口气,将飞散的注意力凝聚,分辨出方位,然后缓缓往后退却,紧握的手枪随着视线迅速移动。他的步步为营、他的戒慎恐惧,彷佛深陷于游击队藏匿的丛林之中。

因为,刚才他所见到的眼神,跟出门时谢敏良瞧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举目所见,四周尽是高耸入云的林木,方向难分。他找寻沿路所做的记号,却发现有时很容易就找到,有时却遍寻不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寒意再次占据这具身躯。

树叶虽然茂密,仍有不少阳光洒了进来,他凭着太阳的方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履薄冰地缓缓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远方传来叫喊声……“章宏国”“队长”“章先生”……

随时处于紧绷状态的他这才松懈下来,漾起笑容想着,这群整天想着被鬼追的疯子还是有点良心,还知道出来找我。假如换成他们是我,这群都市土包子肯定在森林里迷路,连怎么被害死的都不知道!

他收起手枪,双手搁在唇边。拱了起来,大声喊着。“我在这里啦……”

杂沓的脚步声近了。遽然,他一转身凝看森林深处,直觉有些不对劲,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管了,他急忙跑向他们,不想在这片诡谲的森林多待一刻。

章宏国看到他们了,跑在最前面的居然是谢敏良,而且是一付欣喜若狂的样子!这个家伙到底是怎样的人呢?!他越来越迷惑了。

“你到底跑去那里了?大家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你。”谢敏良的脸上仍旧挂着笑容。

章宏国真想把这张脸皮撕下来,仔细瞧瞧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你不要吓我们呀!管海佩气喘嘘嘘地说。其它人也陆续跑了过来,全都赌气似的瞪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还不是为了要跟踪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孩子,才会跑到森林里面,没想到却迷路,让大家担心了。”

大家听到小孩子三个字,脸色也跟着苍白起来,也不再埋怨他不说一声就失踪,害得大家四处找人。

“先离开这里再说吧。”吕辰道沉着脸说。

“嗯……对了,如果不是集体行动,尽量不要一个人进入森林。”章宏国严肃地说。

所有人会意地点了点头,只有谢敏良的表情好像更开心了,就像这里的一级保护动物---梅花鹿---跳来跃去的。

管海佩不悦地斜瞪了他一眼。但是他好像背后长了眼睛,随即往后一瞧,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他却露出浅浅的微笑,没有丝毫的敌意。荀相恒瞧见了,表情像是产妇剖腹生产了,才发现是前置胎盘,又发生死亡率超过一般人想象的泛发性血管内血液凝固症(DIC),忍不住五官揪成一团,无助似的摇了摇头。秦磊的双手在胸前交迭,不时严肃地凝看四周的景致,好像要从脑海里掏出相仿的记忆。吕辰道则沉思那些地方他们还没有去过,而且是事件的关键所在。魏彩婷凝看着秦磊的后脑勺,好像要把脑壳敲破,看看自己的身影是否在里面。秦秀慧不时隔着外套搓揉双手,担忧地四处张望,彷佛小鬼随时都会从树丛里跳了出来。

章宏国瞅着这几个人复杂的表情,直觉自己应该去进修心理学才对!

他们回到民宿之后,就开始讨论管涔山风景区那些地方还没去过,再排定先后顺序。因为荀相恒梦见冰洞附近的关系,于是决定再前往冰洞一趟,然后再到石门悬棺。

不过,他们只在冰洞附近的森林漫步,并没有再进去。原因很简单,就是不想再花钱买门票。秦秀慧和章宏国没有来过万年冰洞,因此只有他们两个进入参观,反正有章宏国保护秦秀慧,他们也就安心。

在外面闲逛的人走累了,便在林间随意坐躺休憩,样似悠闲,心里却是焦躁不安,直想着那个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托梦,不要再折磨我们啦!

过了许久,章宏国和秦秀慧才走出冰洞,全身被冻到寒颤颤的,却满脸兴奋地向大家讲诉里面的奇幻景致。只不过他们根本没有心情聆听,因为那个他还是没有托梦给努力阖眼睡觉的秦磊和荀相恒。

接下来,他们前往位于汾源峡谷深处的石门悬棺。

此处是长江以北迄今唯一发现的崖葬群,肇始年代不可考。这个地区在古代有许多庙宇,因此一说是埋葬修道未达塔葬之圆寂僧人。二是寡居的老人,由村民代替其子嗣入殓。三是战死沙场的兵士。四为客死异乡者。埋葬方式分别为,洞穴式,悬吊式(将棺材悬挂于崖上),悬桩式(在崖壁凿洞插桩,再将棺材放置于桩木上面),栈道式(即把棺材放于崖壁的栈道上)。

这里的悬崖虽然并非相当高耸,高度也只有几十公尺而已,但是形势陡峭严峻,危岩光滑。伫立山脚抬头仰望,高度不等的悬棺上不着天、下不触地、犹如飘浮于天地之间。虽然不自觉地会萌生阴森的胆怯,却有着更多的赞叹,古人究竟是如何把这些棺木摆放于悬崖之上?!

包车的师傅曾经和当地人来过这里几次,于是自告奋勇带领他们观览。师傅所介绍的地点石阶相当陡峭,石滑角缺,走起来那是胆颤心惊,必须紧紧抓住一旁的铁链才敢往上爬行。他们好不容易爬到石阶的尽头,眼前又是另一番光景,那是一条在绝崖砍凿的甬道,一边就是万丈悬崖,另一边则有不少洞窟,里面摆放着不知年代的棺木,大都已腐朽。

甬道颇为低矮,又是高低不平,必须弯着腰在里面冉冉前进,一不小心就可能撞到上方的岩石。基本上他们都是喜爱古迹的游客,对于这些奇特的悬棺啧啧称奇。只有章宏国和秦秀慧哭丧着脸,在心里嘀咕着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更是一不小心就可能摔下去,整天害怕碰到鬼,却又要来看棺材,真的是一群怪胎!

秦秀慧腰弯到酸了,不自觉地挺起腰身,叩地一声,头撞上了岩石,痛得一手抚摸,一边厌恶地朝秦磊做鬼脸。章宏国则是步步为营,为了预防长城的惨事再次发生,目光紧盯着谢敏良,毕竟这里地形险恶,是佯装意外死亡的谋杀好地方。他搞不懂,已经有毕威的前车之鉴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再来这种地方呢?!

管海佩蹲在崖边,一手紧握旁间的岩石,幽幽眺望崖下的景致。她瞧见一位衣着有些邋遢的当地小孩,站在荒野中远望她们。她也不管小孩子看不看得到,不自觉地漾起微笑。

“小心点,别滑下去了。”走过她身边的秦磊叮咛着。

她转身说。“知道了。”然后再回头,已不见那个小孩,只看到一位当地人远远走过。

是自己眼花了吗?!她不解地微微晃着头。不是眼花了,她又在另一头看见那位小孩,而且盯着她瞧。跑得还真快!她在心里咕噜着。她爬了起来,弯着腰继续在蜿蜒的隧道往前走,兜了一个弯,她不自觉地再眺望山野,那个孩子又不见了,她略显困惑地摇着头。

魏彩婷在洞外朝一具保存比较好的棺材拍了张照片,然后举起左手撑住上方的岩石,免得头不小心撞上。她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地朝来时路瞧去,瞥见一位中年男子,佝偻着背,双手在后面交握,缓缓行走,然后消失于弯曲的隧道。

是闲逛的游客或当地人吧!她耸了耸肩,也不管那个人在夏天还穿着棉袄,就小快步朝同伴走去。

吕辰道感觉阴气有点重,直觉这里是山区,又是沿着山壁开凿出来的甬道,阳光无法射进来,感觉比较寒冷也是正常。他下意识地搓揉臂膀,却感到有点麻痹,彷佛这不是他的手,没有触磨的感觉。或许是一直弯着腰,血液循环不好导致吧!他想着。

在这里,谢敏良不再兴奋地乱窜,毕竟一不小心就可能滑下山崖。大家都认为他终于有点正常了,也松了口气。

秦磊对于此处有种复杂的感受,绝不是感叹古人是如何费尽千辛万苦,而是有点踟蹰、熟悉、解脱、以及不解等掺合的感受。尤其有股热血沸腾的冲动,渴望抽出长剑,纵马奔向敌阵厮杀的悸动。忽地,他的左臂扬起牙疼般的痛楚。他蹙起眉头,凝看丝毫没有受伤的左手,咬着牙忍痛,不解地摇了摇头。

至于荀相恒一踏入这个区域,就一脸沮丧,望着一具具腐蚀的棺材,一阵阵凄凉不自主地涌上心头。他望着苍茫的天地,不禁想着人生在世,所为何事,最终仍是化为一堆白骨。幸运的话,千百年之后就变成后人的观光景点!

他们绕回到原处,才颤颤竞竞地握住铁链爬了下来,生怕一不小心就直接滚到阴曹地府。他们踏上地面,回首环顾,有种宛如隔世的凄怅感。

这时,天色逐渐昏暗,也开始飘起雨丝。

“好在我们下来了才下雨,不然天雨路滑,爬那些石梯吓也吓死!秦秀慧说。

“虽然不高,但是跌下来不死也剩下半条命,更要用扛的回台湾。”魏彩婷朝她做了个鬼脸。

“你们别再聊了,快走呀!秦磊在前面喊着。

“知道啦!”秦秀慧厌烦地喊着,朝魏彩婷摆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两人牵着手小快步跟上。

一行人好不容易跑到停车场,钻进小巴里抖落沾附于衣服上的雨滴,没想到车子居然发不动!师傅再试了几次,引擎仍旧一叫也不叫,他只好冒雨下车修理。

管海佩的随身包包里有件便利雨衣,就随手掏出来递给师傅。但是,他修理了将近半小时,连脸也抹黑了,车子就是偏偏懒得动。

“天色都暗了,我看我们要在这里窝一晚了。”秦秀慧沮丧地说。

“嗯。”吕辰道说。“天都黑了又下雨,走山路也危险,而且又不知道还要修到什么时候,你们的意见怎样?”

大家你看我、我看他,最后无奈地点了点头。不然车子如果开到半途再度抛锚,那就真的要夜宿荒郊野外了。

吕辰道于是穿起便利雨衣下车,跑到车前跟师傅商量。师傅抬头望着夜色越来越浓的天空,抖动湿漉漉的雨衣,便和吕辰道一起到附近的民居商量借住。

天色阴暗,他们又不愿浪费汽车电瓶的电,只好让车内就这样暗着。秦秀慧不喜欢这种阴魆魆的感觉,就从包包里拿出手电筒。

喀……一道光束猛然射出,照在一张僵硬又显得苍白的脸上,她惊喊了一声,吓得拼命往后退缩,却又无路可退。

大家也被她的惊呼声吓了一跳,全身紧绷,硬生生扭动僵直的身体,胆怯地望向那张脸,心跳随着视线的移动而急遽加快。

“你……没事照我干嘛啦!谢敏良狠狠瞪着她,拉开嗓子说。“才看完一堆棺材,而且又是晚上了,没事还要被你吓!真的是喔……”

“对……不起啦!”她低着头,斜睨了他一眼。

秦磊不敢惹火这个妹妹,只能紧憋着笑意。其它人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不是看到鬼,当然哄堂大笑,把刚才的惊吓尽情发泄出来,惹得她的脸更红了。一直神情紧绷的章宏国也松懈下来,只不过他仍然耳听八方,注意里外的动静。

雨声滴滴答答地响着,笑完之后沉闷就在车里流窜,魏彩婷于是哼着歌,秦秀慧也轻和着,冲散了不少沉滞的气息。

过了不久,吕辰道和师傅冒雨跑了回来。吕辰道打开车门说。“找到愿意让我们住的人家了,价钱也谈好。快把东西收一收。”

大家背起随身行李,有携带便利雨衣的便张开,好让没有带的人能一起遮雨,然后尾随他们俩小快步跑向那户人家。

这一家子人烧了个锅热开水,喜孜孜地迎接他们,心想着,没想到都这么晚了,还能赚笔意外小财!

他们用完了简单的农家饭菜时,没想到雨停歇了,云层也慢慢散开,像餐盘被砸破一半的弦月也露了脸,几颗不堪寂寞的星星则在旁边闪烁。山区的气候就是这样,说翻脸就翻脸。

没事做,他们只好跟屋主一家人聊天了,也趁机了解一下这里的民俗风情。这也是旅游的另一项收获,不然只参观景点,没有深入当地的生活,有种只看到表面的憾事。才九点多,这家人就一边说故事,一边忍不住打哈欠。早睡是乡村的习惯,他们只好跟屋主道晚安,回房挤在一起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秦磊冉冉张开眼睛,渐渐地,他习惯了周遭的幽蓝光晕,也感到有些尿意,就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摸起放在身边的手电筒,垫起脚跟悄悄走出去。这家的厕所在户外,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还是发出不小的声响。

他步出屋外,也松了口气,不必再那样谨慎小心地避免发出声音吵到别人。

不过,他在月光下瞅见一位老人坐在凳子上哼着曲子,前面放着一盘小菜和一杯热茶。他信步走了过去,微笑地说。“大爷,你好呀。”

“好呀!你们都市人不习惯这么早睡吧。”老人说。

“欸……”他不好意思地傻笑。月光下,他慢慢看清楚了老人的容貌,虽然猜不出年纪有多大,但是面善眉慈,有股说不出的祥和与舒畅。

“既然睡不着,可以陪我聊聊好吗?这阵子老是失眠。”老人摇了摇头。

“我先上一下厕所再过来。”他朝老人点了点头,就转身走向厕所。

当他走出来的时候,老人居然拾掇了小菜,朝他招手说。“到我房间聊吧。”

“喔。”秦磊小快步跟了过去。

那是一间小屋,里面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年代久远的桌子,灶炉在房间的一隅,屋梁都被烟熏黑了,没有家电设备,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泡,不过环境相当整洁干净。

“随便坐呀。”老人亲切地说。然后从泛黑的橱子里拿出几碟花生和小菜,摆放在桌上。然后蹲在炉子旁边,放了些干草进去,点燃了,再拿着一只像鼓风机的陈旧器物,压呀压,朝炉子底下吹入空气。

秦磊微笑地拉开木椅坐了下来。“大爷,不用忙啦,坐下来聊天。”

“呵呵……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怕冷哦,想喝点热茶,顺便也温些酒。”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他抬起了头,四处张望。

“好久了,我连今年几岁都忘记了。”老人把一壶开水放在炉火上面,然后走了过来,坐在他的对面。“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过夜呢?”

“就是来参观悬棺,待晚了,又碰到下雨,没想到车子又刚好抛锚,只好住在这里了。”秦磊见老人挺和善的,话匣子也就打开,诉说下午的所见。

“其实呀,据说最早的悬葬是在隋末唐初的时候!只是中间隔了相当久的年代没有人再用这种方式安葬,所以大家才认为悬棺大约开始于明朝。”

他一听到隋末唐初,眼前又出现了近乎透明的战争场面。

老人起身走到炉灶,也丝毫不觉得烫就用手直接把茶壶提了起来,这个宛如蕴含剑招的利落动作,秦磊乍看之下彷佛是自己提剑扬起。老人在两只玻璃杯冲了两壶茶,然后把热水倒在小脸盆里,随手拿起一只铁制的酒壶搁在热水里温热。

这些动作秦磊感到有点熟悉,却又说不上来是在那里见过。

老人把一只玻璃杯推到秦磊的前面。“小地方,不可能有什么好茶叶,你就勉强点吧。”

“快别这么说。”秦磊便轻啜了一口,虽然不是好茶叶,却也甘纯不涩,口齿留香。“大爷,你挺会享受的嘛,在沁凉的夏夜里一边喝着甘爽的热茶,一边赏月,真惬意。”

“年纪大了,不像你们年轻人有那么多娱乐可能排遣时间,只好在平淡中寻找惬意了。”

“对了,你应该对这里相当熟悉吧。”

“呵呵……我在这里住那么久,当然熟悉喽!”老人拈起花生丢进嘴里。“这里靠近塞外,以前就是战场。草甸平原听说就是北宋杨家将的练兵场,还留有不少当年的遗迹。就说唐太宗李世民也曾在介休城打过刘武周,他的部下甚至在这附近跟叛军发生战斗呢。”

老人边说,边把温热的酒壶拿起来,秦磊急忙站起来接了过去,将温热的黄酒倒在两盅酒杯,礼貌地递到老人面前。即使他忙着,仍不忘聆听老人的讲诉,最后那一句他当然听得十分清楚,脑子一兜,随即问道。“大爷,这里除了万年冰洞之外,你可曾听过有个可容纳近千人的大洞穴?”

“呵呵……”老人冉冉地拈起酒杯,轻啜了口温酒。“我刚才说到那里了?”老人瞇起眼睛回想。

秦磊则喝了一口小酒,紧盯着他,心想着怎么把话题岔开呢?难道真的没有那个洞穴?那么荀相恒的梦就出错了,以后该怎么办呢?

老人突然说。“对了,就是跟尉迟恭一起投降李世民的寻相,他的尸身就葬在这里。”

“阿……”秦磊吃惊地瞠目结舌。果然是在这里开打,最后战死的是寻相,不是我!

老人好奇地歪着头瞅他,然后静静地品茗,吃小菜,没有询问他发生什么事。

秦磊回过了神,略为急促地说。“大爷,你怎么说尸身,而不是尸体呢?”

“很简单,他的头颅不在这里呀!”老人摆出怎么连这种问题也要问的表情。

秦磊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前世的记忆也飘向眼前,他骑在马上挥剑朝敌人砍了下去,头颅也随着剑落而飞起来。不只是他,周遭的打斗也是类似的光景,头落血喷。他不禁揣想着,当时斩头杀敌是种习惯吧。“那么,你曾经听说他的头颅放在那里吗?”

“也不晓得传说是不是真的,听说就在悬空寺的洞穴里,后来洞口被掩盖起来。”

那道黑烟!难道就是寻相拜托我吗?秦磊在心里惊喊着。惊讶过后,他不自觉地露出凄然的表情说。“唉……既然都死了,为什么要分隔两地埋葬呢?这对死者而言是多么可悲又凄凉的事呀!

老人喝了口酒,用苍老的嗓子吟诵江总的诗---折杨柳。

“万里因尘绝,千条杨柳结

不悟倡园花,遥同羌岭雪

春心自浩瀚,春树聊攀折

共此依依情,无奈年年别。”

“身首依依情,无奈年年别!秦磊感触良多地说。

“可见你是个有同情心的人。”老人起身,走到橱子端了一盘冷鸡肉出来。

“也不能说是同情,而是设身处地为他想想,死后还遭到这种对待,情何已堪呀!

“吃吧!如果寻相地下有知,也死可瞑目了。毕竟在乱世里各侍其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既然踏上这条不归路,谁也怨不得谁。”

“不过,你还没说传说中他的身首为什么会分隔两地?”

“还不是因为怨气太大了,才刻意分开。天晓得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老人摇了摇头,嘴唇微微挪动,彷佛说错了、错了!

“喔,原来是这样,你才会说在乱世里,谁也怨不得谁。”秦磊猛灌了口温酒,挟起凉爽的鸡肉片递进嘴里。“不过,为什么要把尸身葬在这里呢?”

“听说当时阵亡的还有寻相的师弟萧子充。萧子充是这里的人士,他们的师父才把两人尸身埋葬于此,也算是落地归根,只把头颅带往悬空寺,聆听晨钟暮鼓,消弭厉气。”

“对了,寻相曾在云岗石窟雕刻佛像吗?”

“咦,你怎么知道呢?”老人吃惊地瞅着他。“传说他和师弟两人原本跟随师父在云岗雕琢佛像,希望能为长达数百年的乱世带来祥和之气,也把功德回向给死于暴君杨广手中的无辜百姓。结果呢?依旧年年战乱,民不潦生,四处峰火!或许是个性的问题吧,他认为再雕琢几千个佛像,再开凿几百个洞窟,仍然无法改变战火连天、人民苦不堪言的悲境,而且也浪费了一身的武艺。因此他才放下锥子,拿起长剑,加入刘武周的兵团,打算行侠仗义,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传说啦,好像也是他的师弟在旁鼓噪,他才不顾师父的劝导入世。”

“原来如此!秦磊突然隐约见到一排石窟,以及摆出各种姿态的精巧佛像。然后他萌生了祥和的熟悉感,好像曾经带领侍卫来到此地礼佛。

这一老一少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聊天。逐渐地,秦磊不胜酒力,醉倒在桌上,感觉好像有人帮他盖上被子……

“秦磊,还记得我吗?”

秦磊在迷惘中抬起了头,只见眼前岿立一位全身冑甲的将军。他渐渐酒醒了,这才惊觉自己也是一身盔甲。他屏息凝看眼前的男人,蓦然惊讶地说。“是你,寻相!”

“不枉我们打了几场战,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寻相感触良多地微微摇着头。

“但是你的头,怎么……”他吃惊地瞅着寻相半透明的头颅。

“这就是老哥我要拜托你的事。”寻相铿锵有力地双手一拱。“我已经身首分开上千年了,你不知道这种思念的滋味,以及肉体上的痛楚。我等候了上千年,终于在悬空寺碰到你了!他露出舒坦的表情。“如今只能把千年的愿望寄托在你身上了。”

“不是小弟不愿帮忙,而是有个疑问。荀相恒应该就是你的后世,你为什么不拜托他呢?”

“这就是身首异处的悲哀,元神无法完全投注到投胎转世的人。不像你,元神随时可以依附在你身上,甚至保护你。你再想想,为自己的前世找回被砍下来的头颅,这是多么一件悲凄的事呢?因此我才拜托于你,而不是他。更因为,我的头颅是你砍下来的,由你帮忙的话,我才能完全摆脱在尘世飘泊的命运。”

“你怎么知道我的元神在保护我?!”秦磊试探性地说。

“因为千年的公案,今世来解决,你的元神不愿你被害,因为这也牵扯到他,才一直跟随着你,就像我一直陪在荀相恒身边一样,你们所发生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若不是为了那件事,我也不会现身在你面前,当面拜托,因为这有违天意。”

秦磊在心中一笑,挺起腰杆子,怒目直视。“传说中,是因为你的怨气太深,才将你的头颅和身体分开,这些日子步步近逼的厉鬼,不就是你的化身吗?!”

“哈!那是我的师弟萧子充呀,那个老头子总是把事情讲一半!你看我,像是你们见到的那位厉鬼?”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全是实话,而不是在骗我!”

“呵呵……只要你回到了前世,就知道我所言是真或假了。”然后他瞇起眼睛,喃喃自语。“老弟,请你让他回去吧!”

秦磊还来不及开口说话,身体就猛然一震,然后下意识地拔出长剑,同时感觉身体不再只有他一人,周遭的景致也随之变了。

此地已不是简陋的小屋,而是火把点点的硕大山洞。只见两军在洞穴中对峙,剑拔弩张,近千名的将士眼中都闪烁着杀气,恨不得此刻就将对方的头颅砍下,凝结的气氛紧绷到最高点,战争一触即发。

他见到了前世的自己就站在洞口附近的一处偌大平台,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前方,厉声斥责。“寻相,秦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秦王呢?”

“谁知道秦王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杨广?你能保证吗?”寻相也抽出剑,站在巨岩之上,大声说。

“我敢拍胸脯保证!他猛拍胸膛。“不然我也不会跟叔父一起投靠秦王。你也是明理之人,你情愿跟随刘武周和宋金刚这等人,为什么不和秦王一起打天下呢?你跟尉迟恭皆是一代猛将,秦王与宋金刚两人相较之下,谁优谁劣,我不相信你分辨不出来。何况宋金刚和刘武周已死,你何必这样做呢?跟我回去吧!

“我累了,不想再为人作嫁,只想好好当一次自己!就算是兵败,也是命中注定。”

“谁也不能预知未来,只有全力以赴,才知道天下是否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萧子充站在寻相的后面,故意大声嚷着,扰乱秦磊思绪,然后趁机摆开马步,朝秦磊射出一箭。

秦磊看萧子充手握长弓躲在后面,早就注意他了。没想到他居然使出小人手段,便迅速一转身,挥剑挡下迎面而来的箭矢。也因为秦磊的转身,再加上洞穴昏暗的缘故,寻军以为对方将领中箭,兴奋地拔刀冲了过来。唐军则误认将军中了暗算,杀气腾腾地奔杀过去。

才一转眼的时间,两军就在洞中厮杀起来,嘶吼吶喊声不时在洞穴中回荡。原本试图劝降寻相的秦磊此刻想要阻止也来不及,只好提剑杀入敌军。

天意呀!寻相也不得不为了再当一次自己,为了跟随他的部将,领军抵抗。

唐军的兵力两倍于寻军,本来可以用压倒性的兵力取胜,可是洞穴虽大,但比外面而言也是狭隘许多,再加上晦暗不明,经常敌我不分,打杀成一团,因此唐军除了无法一时就歼灭叛军,反而陷入混战。

在纷沓的乱军中,寻相猝不及防地背部中了一枪,他急忙转身,使出回旋斩砍下对方的头颅,再回剑挡开迎面而来的长枪,却避不开接踵而来的一刀,右肩剎时鲜血直流。不管他的武功有多高强,力气有多大,在这种乱军砍杀的混乱中根本无用武之地。

奔杀过来的秦磊蹲了下来闪开即将削头的一刀,然后左手使出凌厉的一拳,直中对方的腹部,这人猛然朝后飞去,身子直直钉在一枝长枪上。秦磊瞥见被围攻的寻相出现破绽,随即马步一跨,剑锋往上一挑,刺进寻相的右胸。寻相猛然往后退却,忍痛挥剑挡开秦磊随后的两招,但是顾前、就顾不了后,他的背部又中了一刀。而且秦磊早就算准他有这一着,长剑在空中急遽下坠,手腕一转,削剑砍向他的腰际。这时一枝长枪遽然刺向秦磊,他只好转身回避,也因此这一剑没有将寻相腰斩,只划破腹部。

寻相将长剑插在地上,双手紧握住剑把,撑住疼痛万分的身体。只见一段肠子溜出了腹部,垂挂在血淋淋的肚皮上,鲜血也不时涌了出来。他露出拜托的眼神凝看秦磊,咬着牙说。“成全我吧!”

秦磊闪身躲开朝腹部砍来的一刀,随着转身的力道兜了一圈,朝敌人的肩头直劈下去,鲜血也喷溅在他的脸上。他回头凝看了寻相一眼,感概万分地摇了摇头,更不想让寻相痛苦地撑下去,随即挥剑砍下寻相的头颅。

“师……哥!”萧子充站在山岩上悲恸地嘶喊。

一枝箭矢同时朝秦磊射来。他慌地急忙滚开,那枝箭矢因而射中了寻相的尸身。原本手握长剑、单脚跪立的寻相被这股强劲的力道所推倒,俯卧于自己的血泊之中。头颅则躺一旁,睁大凄冷的眼睛,凝看自己的尸身。

“追杀萧子充。”秦磊厉声喊着。

萧子充悲愤地滑下山岩,逃向他早先探勘时发现的甬道。但是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不管他再怎么逃,也难以逃出唐军的视线之外。叛将已死,带头的只剩下萧子充,秦磊的部下此时全都杀红了眼,情绪亢奋地一路追杀他……

遽然,秦磊的身体一震,也回过神来,忍不住叹道。“原来如此!”

“唉……”寻相轻声一叹。“当年我师弟和我一起投靠宋金刚,后来也随我叛逃,你也看到了。他一直希望我能成为一方霸主,结果却被你在山洞里斩杀,而他最后也同样身首异处,一生的愿望就这样随风而逝,那股怨气连死了也无法消散。我师父了解他的个性,也晓得只有我能够压制他,因此把我跟他的头颅安放在师父修行的悬空寺,天天聆听佛经,希望能散尽他的怨气。”

“没想到,千年之后他仍然怨气不消,趁你拜托我之际,逃出洞穴报仇?!”

“呵呵……我死在你的手中,虽然不能说一点怨恨也没,但至少认为我们在乱世中为将,不是我杀你,就是你杀我,谁也逃不掉这一关。但是他……”他无奈地摇头。

“关于你的事,在能力可及的范围内我一定代劳,但是他的事呢?”

寻相漾起狡黠的眼神。“刚刚我说过了,只有我能压得了他。如果你不帮我,我就任凭他诛杀当年围攻他的人,就算你有元神保护,也保护不了你的同伴。”

“当年围杀萧子充的人,就是他们!”秦磊惊愕地说。

“哈……”他促狭地斜睨。“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愚蠢呢?不然,他又何必跟踪你们到河北,再跟回来呢?天色将明,要怎么做,就看你们了。”

“等一下,只要把你的头颅摆在放置你尸身的棺椁里就行吗?”

“这样老哥我也就感激不尽了。”

“但是,我怎么知道你的棺材在那里呢?”

“呵呵……难怪你的叔父秦琼能成为一代大将,甚至变成门神,而你却在驻守的城池上被突厥一箭射断手臂,只能辞官回乡养老!小老弟,一切就拜托你了。”寻相双手一拱,随即消失。

“喂,不要说的不清不楚呀!”秦磊跑向前去,身子却往下猛坠。就在他惊惧慌张、四肢在空中拼命挥舞之际,眼前突然一亮,是那间小屋,也见到趴在桌上睡觉的自己,他这才安下了心,然后随着下坠的力道滑进肉身里。

他猛然抖动了一下,再次沉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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