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董,是位移民澳洲的台商。他眼见这几年来大陆俨然成为吸金的庞然大物,各国的资金纷纷涌进这块活跃﹑但也厮杀惨烈的市场,于是萌生了不落人后的念头,打算在大陆投资设厂以降低成本,提高产品的竞争力。同时也是分散风险,避免在印尼和马来西亚所设的工厂,因当地的政治因素而付之一炬。
他跟柳维泉做了好几年的生意,经由柳维泉的推荐,他来到A市考察,半个月之后他决定在此设厂。
厂区的土地已经整平,一期厂房将近完工,机械设备也陆续安装,同时也开始召募人员,厂区一付忙碌的景象。但是,这时一些单位却说这里有问题﹑那里需要检讨,把满脸困惑的他硬生生踢入庞大官僚体系的迷雾之中。眼见开工在即,可是他却伸手不见五指,无法走出这团浓雾。
最后,他只好找上跟市政府关系良好的柳维泉指点迷津,必须花钱打通那些关节才能顺利开工,保障当时所言明的优惠条件。
经过柳维泉的指点之后,他顿时茅塞顿开。
柳维泉瞥了恍然大悟的庄董一眼,诡谲地说。“要不要认识市长?只要能够打通他,那些证照就会立刻下来,你的工厂也就能如期开工,说不一定还能拿到厂房旁边的土地。”
“现在抓经济的不是副市长吗?”庄董既欢喜又狐疑地说。
“市长大,还是副市长呢?如果有这条门路,你走不走?”
庄董愣了一下,头如捣蒜般猛点,一付感恩的模样说。“柳董,就拜托你了。”
“呵呵... ...我们都做了好几年生意了,干嘛这么见外呢?等我连络好了,我会通知你的。”
“谢谢﹑谢谢!”庄董兴奋地说。原本他以为可以认识什么局长之类的人物就求之不得了,如今能够攀上市长这条大鱼,完全出乎他的臆测,当然是喜出望外。
“不过,你要让工厂能提前开工的话,是要有代价喔,而且是市长的价码。”
“当然﹑当然,一定﹑一定!”他眉开眼笑地说。BowC呀!他在心里用台语喊着。
过了三天,柳维泉开着奔驰车到庄董的厂区宿舍,接他到市长的官邸拜访。夜色渐浓,A市的一盏盏霓虹亮起缤纷的色彩,主要干道两旁的苍翠路树卷绕串串的亮黄灯炮,在夜空中与多彩明亮的广告招牌一争光辉。道路上车水马龙,宛如一条条大小灯河在大地潺流。
A市的出租车价格顶多算是中等,将近七成正载着客人奔向目的地。表示这里物价不高,人民可以支配的余钱不少。另一方面,年轻人的打扮虽然算不上时髦,但也紧紧抓住上海或北京这些大城市的脚步。由此推论,它正努力追求现代化,而不是保守的都市,更是一座相当有发展空间的城市。
开车的萧禾瞧见值得介绍的地方,就指着建筑物向庄董讲解,当然也包括一些轶闻锁事,不时逗着庄董咯咯大笑。
庄董原本以为萧禾只是柳维泉的司机,但看到柳维泉对他好象挺有礼貌的,而且萧禾出口成章﹑听似颇有学问,身份不像只是个司机,心里不由地荡起一连串的问号。就在萧禾暂停介绍之际,他忍不住暗指着驾驶座,悄悄询问柳维泉。“他是你的司机?”
“小萧,”柳维泉往前探身,拍着萧禾的肩膀。“”装懂”说你是我的司机啦;
“柳董,我应该怎么回答呢?”萧禾笑着说。
庄董迷惑的视线在幽暗的空间里扫过这两个男人,心里直犯嘀咕,啥小?!
“我那有这份能力请小萧当司机。他叫萧禾,熟的人都叫他小萧,是我们跟官员沟通的桥梁,没有了他,我们是寸步难行呀!”
庄董一听,急忙掏出一张名片,恭敬地递给开车的萧禾,直说请多指教。
“您别这样客气,可折煞我了。”萧禾赶忙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入衬衫的口袋。“你别听柳董的话,我可没这样神通广大呀。”
柳维泉凑到庄董的耳边,压低嗓子说。“他就是你们台湾所讲的白手套。”
庄董露出闪烁的眼神,盘算着要如何攀交情,不敢小觑充当司机的萧禾。
“小萧呀,我一直搞不清楚,你究竟在帮谁工作?”柳维泉不解地问。
萧禾瞇着眼睛凝看前方,右手的手背贴着方向盘,大姆指彷佛算命般在其它的手指飞跃,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柳董,你考倒我了,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的确,他的工作就是帮高永新﹑柳维泉﹑夏亦宁,以及一些政府机关的领导与有权有势的商人跑腿。真正的工作是什么?包括他在内,没有人知道,反正有事找他办就对了。
“呵呵... ...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那你是挂在那家公司,什么职位呢?”柳维泉说。
这下子,庄董对萧禾这个谜样的人更好奇了。“那你就是公关公司的老板喽;
“庄董,您太抬举我了。我就在华瀚的运动用品店里当专员!”
柳维泉直到现在才晓得萧禾在运动用品店做专员。“骗谁呀!你说,你一个礼拜在店里有几天?”
“别笑我啦!前阵子我到公司领薪水,来不到一个月的会计竟然不认识我,硬不给我薪水。”萧禾摇着头,忍不住噘起了嘴。
“呵呵... ...有眼不识泰山呀!”柳维泉说。
“我想到了,专员的意思,就是专门跑腿的人员。”他边说﹑边上下摇着手。“在运动用品店做事,果然是当跑腿的料。”
“是为了繁荣A市跑腿才对呀!”柳维泉故意恭维着。
“萧先生,你的关系这么好,为什么不自己开家公关公司呢?”庄董好奇地说。心想着,如果他没有资本的话,倒是相当值得投资。
“对喔,你为什么不自己当老板?只要你开口,一堆人赶着送资金给你呀!”柳维泉也好奇地说。
“庄董,你叫我小萧就行了。我这块料只适合跑腿,当老板会折寿的。如果我纯粹帮大家跑腿的话,有那么多人罩我,尤其是高总。如果我当了老板,大家就变成交易的关系了,而且树大招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想的还挺深的嘛!”柳维泉瞥见庄董抱在膝盖的那份包装精美的东西很好奇,不禁下巴往那包东西挪了挪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喔,就是台湾的特产高山茶。”
“你... ...”柳维泉剎时口给地说,眼睛也忍不住猛眨。“你就打算送茶叶给市长,请他帮你打通任督二脉,还要他以后罩你吗?!你还真的是”装懂”呀!”
萧禾咬着唇,免得笑出来。
“你想的还挺深的嘛;柳维泉瞥见庄董抱在膝盖的那份包装精美的东西很好奇,不禁下巴往那包东西挪了挪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喔,就是台湾的特产高山茶。”
“你... ...”柳维泉剎时口给地说,眼睛也忍不住猛眨。“你就打算送茶叶给市长,请他帮你打通任督二脉,还要他以后罩你吗?!你还真的是”装懂”呀!”
萧禾咬着唇,免得笑出来。
“这只是见面礼啦,第一次见面就塞钱好象不太好。”庄董羞赧地说,自己也觉得这份礼轻了些。“还是我把钱塞在茶叶罐里?!”在幽暗中,柳维泉没有见到他的脸已经羞红了。
柳维泉见他动手打算拆掉包装,急忙伸手制止。“千万别把钱放在里面,因为市长不喝茶呀。”
“那... ...”庄董剎时瞠目结舌,过了一会才不悦地说。“厚... ...你娘咧!事到卡ㄉㄟ讲。”他忍不住用台语说,然后再用普通话再说一次。“你怎么不事先跟我讲啦!那怎么办?要用什么当见面礼呢?”
“没关系,就拿茶叶啦。”那句”你娘咧”柳维泉早就听习惯了,并不以为意。
“你不是说市长不喜欢吗?”他抖起疑惑的眼神盯着柳维泉。
“呵呵... ...这要小萧还解释比较详细。小萧,你就告诉庄董吧!”
经过萧禾细说之后,庄董的表情才冉冉释怀,然后转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么说来,开这种店的不是很赚!”庄董一付摩拳擦掌地说。
“呵呵... ...这要相当有关系才能开店,我们只能看别人赚钱的份啦。”
“庄董,这种事你以后尽量不要碰,交给底下的人去买就行了。”萧禾关切地说。也正因为他经常为别人着想,而不是想尽办法从中榨油,就算一滴也好,因此才搏得别人的信任。
“说的也是,本业先能顾好再讲。”
“这才是庄董,不是装懂。”
庄董对于别人揶揄他装懂已经习以为常,也学会了傻笑以对。
过了不久,轿车驶进一片恬静的住宅区,花木葳蕤,处处飘散清雅的气息,偶尔传出练习钢琴的生涩琴韵,两旁是屋龄十几年的两层楼小洋房。车子在其中一间洋房的前面停下来,这是市长公开的官邸,而不是位于郊区的别墅,以及日常居住的宅第,毕竟有些事情不能让初次见面的庄董知道太多。
庄董一进入客厅,剎时愣住了,四周尽是简朴的装潢,墙上的壁纸已经泛黄,地板散落岁月的痕迹,只有一套沙发较为簇新,但一瞧也晓得年龄笃定超过五岁了,环境倒是一尘不染。不过,墙壁挂满了水墨画,把客厅烘托出清雅超脱的气息。
完了!这样有气质的市长肯接受贿赂吗?虽然庄董在心底咕噜着,还是装做欣赏一幅幅画作的模样,希望留给市长不错的印象。
萧禾不知来这里多少次了,详知这些画的画家,以及独特的画风,因此走到庄董的旁边一一介绍。
柳维泉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面,抿嘴笑看正在装懂的庄董。他听到了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下来,就站了起来,轻唤心里忐忑不安﹑却又装懂赏画的庄董,然后很有礼貌地说声。“市长晚上好。”
惴惴不安的庄董也赶忙鞠躬。“市长好。”
萧禾则径自到厨房倒了三杯矿泉水,像个佣人般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面,然后就悄悄走到沙发后面。
“市长,他就是我前天跟你提起的来自澳洲的庄董。”夏亦宁指着庄董说。
夏亦宁一付热络的模样趋向前去,握住庄董的双手。“欢迎你加入建设祖国的行列,祖国永远张开双手欢迎你们。坐坐坐... ...别客气。”夏亦宁松开握住庄董的手,示意他坐下来。实际上,夏亦宁听到庄董的称呼,刚才又看到庄董装懂欣赏国画的模样就想笑出来,只是他把爆笑化为微笑。
庄董受宠若惊地坐了下来,这才发现手中还抱着见面礼,急忙探身说。“这是台湾特产的高山茶,很好喝,请市长品尝看看。”
夏亦宁佯装一付感谢的样子接了过来,搁在茶几上说。“来了就好,干嘛这么客气呢。”
庄董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些国画,随即说。“刚好前阵子我回台湾带了些茶叶过来,想到市长喜欢画,就带了一些过来,让市长一边品茗﹑一边欣赏画。”他刻意卷起舌头说普通话,但还是带着浓郁的台湾腔调。
“呵呵... ...那我就谢谢你了。”夏亦宁躺在椅背上接着说。“听说你遇到困难了。”
“唉... ...”庄董的脸色沉了下来。
柳维泉见状,立刻用膝盖撞了他一下,暗示他言行举止要适可而止,不要让市长找不到台阶下。
庄董这才会意地硬挤出微笑,很含蓄地说出所碰到的层层结结纠纠葛葛的官僚体系,工厂的一堆摸不着头绪的证件问题,以前跟有关单位商议的投资优惠条件,最后谈起工厂旁边的土地,暗示过两年打算扩厂,想要内定那块土地。
而萧禾则站在夏亦宁的后面,不时跟他咬耳朵,补充庄董不好意思说的部份。庄董这才发现萧禾的确是个人物,以后可要好好巴结。
夏亦宁听完之后,不置可否地站了起来,走到位于墙角的一处木质矮柜旁边,拿起盆栽开始介绍它身家背景,它是多么巧夺天工,要从那个角度来欣赏它的纯﹑雅﹑美﹑柔﹑刚。夏亦宁说的天花乱坠,庄董听的如坠五里雾,又怕夏亦宁看不起他,只好猛点头装懂。而柳维泉和萧禾努力憋住笑意,不让庄董没面子。
“你喜欢盆栽吗?”夏亦宁突然问道。
“我原来不懂盆栽,现在听了市长的一席话,让我增加不少见识,也开始觉得它的美了。”他恭维地说。
“嗯,维泉呀。”
“市长,有什么要交代的。”
“你后天就带庄先生到沁风堂看看盆栽。”夏亦宁扬起下巴说。
“好的。”柳维泉瞥了一眼手表。“时间也晚了,我们就不打扰市长休息了。”
夏亦宁伸了个懒腰。“年纪到了,就不能不服老呀;
面无表情的萧禾轻拍庄董,他随即陪笑地说。“市长还很年轻,怎么会老呢?”
“呵呵... ...谢谢你的夸奖。”
“那我们走了,请市长留步。”柳维泉说。
“我就不送了,你们慢走呀。”夏亦宁说完之后,就转身欣赏自己的山水画,等待他们离开。
怎么了?现在就要走了,事情还没谈完,而且市长什么话都没说呀!庄董露出惊愕的表情,视线盯着夏亦宁的背影,期盼他能转身说句肯不肯帮忙的话语。
当柳维泉转身要离去时,见到庄董傻愣愣的没有要走的意思,急忙拉扯他的衣袖,压低嗓子说。“走啦!”
“但是... ...”庄董慌张地说。
“上车再讲啦。”柳维泉丢下了这句话,就半推半拉庄董离开市长的官郏
夏亦宁突然想起一件事,头不也转地说。“小萧。”
“市长,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小萧毕恭毕敬地说。
“回去告诉高总,我女儿打算到美国NewJersey州的T市念书,叫他安排好房子。”
“嗯,我会一句不漏转告给高总。”
“呵呵... ...你这个家伙不错,重要的事绝不多说一句废话,更不多问。”夏亦宁转身,欣赏似的拍了拍萧禾的肩膀。
“既然我是个传声筒,就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他的上半身微倾地说。
“维泉等一下大概会问你什么事,你要怎么回答?”
萧禾愣了一下,随即说。“我就说市长问我NewJersey州的环境怎样,我想柳先生应该知道市长的千金就要出国念书了。”
“反应很机伶;
“谢谢市长的夸奖!请问还是其它事要交代吗?”
“去吧!对了,找个乖巧的女孩结婚,千万别找个像我女儿那种娇娇女呀;夏亦宁的脸皮剎时松垮下来,一瞬间感觉老了十几岁。
萧禾不晓得该如果接话,干脆说。“那我先走了。”
庄董满脸诧异地上了车,更不知道夏亦宁跟柳维泉究竟在演那出戏,只有满心的疑惑与担忧。萧禾匆匆跑了出来,把轿车驶入黑夜,彷佛也将庄董的工厂与心血一起带入阴暗的世界。庄董回头一望,市长的官邸只剩下几盏幽明的灯光,不愿为他照亮前方的道路。
他深吸了口气,沉甸甸地问道。“是不是市长讨厌我送的见面礼?不然明天我就把钱送到这里给他。嗯,他喜欢现金,还是什么?大概要送多少?”他越说越小声。
“呵呵... ...他没有讨厌你的礼物呀!”柳维泉大剌剌地躺在椅背笑着说。
“而且,决不可以送钱到这里,小心市长把你轰出去,你以后就不用在A市待了。”萧禾赶紧说。
“唉,那为什么他连一句话都不告诉我应该怎么办呢?至少也给我指点个方向,要去找谁沟通呀。”
“不是他要你怎么办,而是你要他怎么办?”柳维泉意有所指地说。
“厚!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有的,我听不懂啦。我们都这么熟了,有话就直说啦。”
“哈!不闹你了。我后天会带你到沁风堂,然后就看你的表现喽。反正你那天钱要带够就是了。”
“深深深... ...奥!”庄董摇着头说。
“呵呵... ...我带你到健身房运动吧,然后再吃一顿养生餐。如果你幸运的话,也许能见到高总。”
“高总?谁呀;
柳维泉拱起手心贴在他的耳边,压低嗓子说。“A市的地下市长。我够义气吧!”
“喔... ...”庄董领悟地拉长语调说。
“小萧,市长刚才为什么叫你留下来呀?”柳维泉用热络的口吻说。
“市长的女儿要去美国念书了,问我那间学校怎么样。我这个学富”半”车的家伙怎么可能知道呢?”夏亦宁猜的还真准!萧禾从照后镜斜睨了柳惟泉一眼。
“那... ...是不是应该要表示些什么?”庄董略为迟滞地说。
“你是个老实人,就安安份份办你的工厂。不要想着靠关系走后门来赚钱,或者逃漏税,这种钱你赚不来的。而且那是个无底洞,不要轻易跳进来。”柳维泉虽然嘴巴这样讲,心里却想着夏亦宁笃定要小萧把这句话转告给某人,但是那个人是谁呢?
“晚上你就属这句话最中听,等一下我请客。”庄董豪气万丈地拍着胸脯说。
柳维泉很想笑出来,但还是努力忍了下去,整张脸不禁扭曲变形。不过车内昏暗,庄董并没有发现。
萧禾从照后镜瞥了柳维泉一眼。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有时跟高总合作,吃人不吐骨头。有时又这么讲义气,处处为朋友着想。
而我呢?我这个躲在阴暗一角的家伙又是怎样的人?每天卑躬屈膝﹑到处陪笑﹑四处奔波,到头来甚至不晓得究竟为谁卖命而被人嘲笑。我踏出的步伐都是别人的脚步,灵魂披着空虚的袈裟在头顶萦回,无法确定底下的身躯就是它的归宿。
我飘了,在缥缈虚无的人间飘荡,蛰伏于被遗忘的角落。只有别人有事要托办的时候,世上才有我的存在。当他们对我漾起谄媚的嘴脸时,我应该感到可悲﹑还是感激受到重用呢?也许,是沉重到只被利用的可悲吧!
我,垂着头颅为何而活?人生的目标又是什么?
我,只是黑夜的一盏灯,为了别人而燃烧自己!
当他们到达健身房时,高永新正打算离开。柳维泉把庄董引荐给他认识,高永新也佯装一付热络的样子,欢迎庄董来A市投资。
几个人寒暄了一会之后,萧禾就若有似无地朝高永新使眼色。高永新的下巴朝大楼后面挪了挪,说是还有事就先行离开。而柳维泉以为他要到后面的碧海应酬,因此并没有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萧禾假装要上洗手间,旋即离开了健身房。而萧禾也的确走进厕所,只见高永新正站在盥洗台前面,面对镜子仔细梳理头发。
“高总好。”萧禾走到尿池旁说。
“嗯,没有人。”高永新扭开了水龙头,突然被释放的水柱猛然撞击白皙的大理石水池,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
“市长说他的女儿打算到美国NewJersey州的T市念书,请你安排好房子。”
“我知道了。”高永新洗了下双手,关上水龙头,随手抽了张拭手纸擦去残留于双手的水珠,步出厕所。
萧禾打了个尿颤,才拉上拉炼,走到盥洗池前面洗手。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轮廓是异常的清晰,但是不管怎样左看右瞧,他就是感觉镜中人有点陌生。更像看见十几年不见的朋友,在久远的熟悉之中流泻出浓郁的生疏感。
他看到倒影在光滑明亮的镜中的自己燃烧起来,不由地露出惊愕的表情,双手更在镜面一个劲抓扯,彷佛要徒手灭火似的,却又徒劳无功。他只能瞠目怔怔看着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燃烧。
困惑在他的眼睛扩展开来,想开口对镜中的人说话,却又害怕打破沉默的氛围。一切是这么虚幻,只有含着阿摩尼亚的淡淡香味让他获得比较真实的感觉。
柳维泉走了进来,这才扰醒思绪混沌的他。他洗了手,学着高永新抽出拭手纸擦手,向柳维泉说声我先去运动了,才拖着茫然的步伐离开。
柳维泉不解地扭了扭脖子。难道他不是来厕所跟高永新谈话吗?
高永新回到碧海之后,瞥了一眼手表,现在美东应该早上九点了。他挂了个电话到位于纽约的公司,叫员工在NewJersey州的T市购买一栋房子,钱则从夏亦宁的人头帐户提领,也算是另一种洗钱方式。
他再次经由密道来到易北路,搭上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离开,而非奔驰S600或BMW750。街边明亮的灯光不时掠过他的脸庞,他仍然感觉自己在深邃的黑暗中沉潜。坐在后座的他视线不经意掠过前方的照后镜,整个人剎时怔住了。他看见自己正在燃烧,更是摸不清目的的自焚。
高永新不由地想起夏亦宁,他是为了欲望和宝贝女儿而燃烧。然而自己呢?究竟为何把自己推入幽闇中的火海呢?只是单纯为了金钱与权势的欲望吗?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他更害怕一探究竟,只情愿看着自己燃烧,也不愿把自己从熊熊烈焰中解救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略为不悦地撇过头去,不要一直盯着在火焰中露出惶恐与骇然表情的自己,转而眺望另一片的黑暗。
白墙黝瓦﹑飞檐攒尖的沁风堂位于A市所管辖的B镇郊区,是栋颇有年代的宅院。一步入月门,苑以翠林﹑池以碧水,假山迭宕起伏,疏朗清幽,在工字卧蚕步步锦的棂格窗户旁边是一盆盆尽展姿色的盆栽。
萧禾一进门之后,就销声匿迹。
“这里是市长的小舅子开的。”柳维泉压低嗓子说。
“那来这里干嘛?”庄董迷惑地说。
柳维泉送给他一对白眼。
正当庄董要问话时,萧禾陪着一位身穿改良式湛蓝袍服的男人从对面的月门走了进来,柳维泉不理会庄董,径自走向前去跟那个男人打招呼。两人寒暄了几句,柳维泉才带着这个男人走到庄董旁边。
“这位是庄董,前晚我才带他到市长官邸拜访市长。”柳维泉对男人介绍完庄董之后,才手掌并拢指向男人,对庄董说。“他是陈先生。”
“你好。”庄董揣想这位陈先生可能就是市长的小舅子,赶忙跟他握手。
然后,四个人来了一段完全是废话的寒暄。虽是如此,他们还是挤出笑脸佯装这些无聊的应酬话很中听。
过了一会儿,陈先生走到盆栽旁边,小心翼翼拿起盆栽,露出爱恋的表情,开始讲诉它的美。虽然庄董还是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是越看这盆盆栽越感到熟悉。倏地,他瞠目结舌地想着,这不是前晚在市长家里看到那盆的杂草吗?
“盆栽是有灵性的,只有有缘人才能拥有。我们也挺有缘的,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就割爱卖给你吧。”陈先生一脸舍不得地说。
“那么,这株盆栽多少钱呢?”柳维泉毕恭毕敬地唱双簧。
“嗯,在你的份上,就三万块吧!”他的脸抖出难分难舍的模样。
庄董剎时睁大了眼,紧盯着盆栽,抖动的双唇彷佛在下一秒就要说出话来。萧禾知道他还不懂得规矩,急忙搡了搡他。在心里忍不住埋怨着柳维泉,直接告诉他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这样兜圈子闹他不可呢?
柳维泉害怕他说出不上道的话,立即拉了拉他的手臂,笑脸说。“便宜﹑便宜!”然后瞪了庄董一眼。“快付钱啦。”
“但是... ...”
“回去我再告诉你要摆在那里。”柳维泉将拽在庄董腋下的皮包一把扯过来,拉开了拉链,掏出一叠钞票,数了三万之后,笑呵呵地双手递给陈先生。
庄董看着自己的血汗钱被别人硬生生”抢”去,舍不得离去的”钱魂”剎时梗塞于胸口,一口气提不上来,微举的双手彷佛在呼唤---钱呀,你别走呀!
萧禾则抓住那只哆嗦的手,压了下来。
“呵呵... ...你们等一下,我去开收据。”陈先生笑着说,然后转身离开。
如果不是柳维泉和萧禾硬拉住庄董,他可要奔向前去,拼命夺回自己的钱。他见到陈先生消失在月门之后,才气鼓鼓地说。“干嘛买盆栽呢?”
“上车再说好吗?等一下你一定要表示出感恩的样子知道吗?”柳维泉努力憋住笑意说。
“干!花钱还要卖笑;庄董气得连脖子都涨红。
过了半晌,陈先生把收据递给庄董,虽然他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收下了收据放在皮包里。
陈先生捧起盆栽交给庄董,露出哀怨的表情说。“请你要好好照顾它喔。”
“我会的!”庄董十分努力才挤出笑容。
“那我们先走了。”柳维泉害怕他又说出不该说的话,即忙告辞。
一回到车上,庄董满脸不屑地把盆栽丢在前座。萧禾急忙把它拿了起来,梳理宛如睡了一晚而头发纷乱的枝叶,小心翼翼放在座位上面。
“喂!这个盆栽你以后要放在办公室呀,尤其是客人能够看到的地方,怎么可以乱丢呢!?”柳维泉一坐进车里,慌张地说。
“这堆杂草!妈的,送给我我还不要咧,还要我放在办公室!”庄董鄙夷地说,随即转为气愤的语气。“我们不是要打通市长吗?干嘛要我花三万块买这堆丢在路上也没有要的杂草呢?”
“呵呵... ...这不就已经买通了吗?”他的下巴往前座挪了挪。
“购买盆栽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上则是贿赂?;庄董诧异地说。毕竟他在商场上已经打滚了几十年,因此一点就通,而非装懂。
“哈!你说对了。前晚市长叫我带你来沁风堂,就表示愿意帮你,但要看你的心意,愿不愿意花这三万块。而且盆栽那种东西端看人的喜好,又没有明确的市场行情,因此陈先生所喊出的价格,就是市长心目中的价码。”
“那干嘛还要有收据呢?”
“这样一来,你是跟陈先生做买卖,有凭有证嘛,不能算贿赂。花三万块帮你解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又帮你内定那块土地,而且也让市长认为你上道,以后有问题就可以透过小萧找他的秘书,你说合不合算?”
“合算﹑合算!”庄董露出了黄渍渍的牙齿。
“庄董,你有没有注意到沁风堂的那些盆子都是一模一样?”萧禾边开车﹑边说。
“对厚!那些脸盆好象都一样。”
柳维泉憋住了笑意说。“所以我才要你摆在客人看到的地方。如果有官员到你的办公室找蹅,看到那个盆子就知道你跟市长有交情,不敢刁难你了。”
“唉,来大陆做生意,还是必须从头学起,不能把对欧美顾客那一套完全搬到这里来。不过,那些杂草的价格应该不可能超过七﹑八万,就算喊出来也没人相信,如果要请市长帮更大的忙,那怎么办?”
“呵呵... ...他们也卖古董呀!”
“全都是上礼拜才做的古董。”庄董诡谲地笑着。
“反正买的人又不在乎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钱能送上去就行了。其余的就天机不可泄露了。等你需要的时候,我再帮你,有些事情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而且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我也不想趁机坑你。”
“谢谢啦!我就知道你这个损友还是有善良的一面。”庄董开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露出狡黠的表情。“不过,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多介绍一些澳洲的朋友来A市投资。”柳维泉点到为止地说。
“他赚钱,你方便;庄董展现出暧昧的笑容。“你有了面子,干什么事都方便。”
“哈!说这么明白干嘛呢?你只要出一张嘴,又不用花钱,就能让市长和副市长争取到业绩,所有人都得利嘛。”柳维泉意有所指地说。“而且A市的投资环境不错,你也不是欺骗朋友,有钱大家赚!”
“对了,你顺便带我到那家店看看,我才知道在那里。”庄董严肃地说。
“你不提,我还忘记了。小萧,到那家店去。”
“好的。”萧褐旋即调转车头,朝C镇的方向驶去。
这是一家店面不大的杂货店,没啥装潢,店员一付爱理不理的模样。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从各式电气产品到笔记型计算机﹑手表﹑手机﹑高档食材﹑烟酒,应有尽有,如果用迷你的百货公司来形容也不为过。
柳维泉为了顾及身份,于是请萧禾陪庄董进去。庄董随意兜了一圈,就发现自己送给市长的高山茶已经放在架子上了。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喜欢喝茶的他询问了价格,觉得还能接受,于是再掏腰包把那两罐茶叶买回来,打算孤灯寂寂,自己在宿舍里泡茶来消磨时光。柳维泉看到他捧着那罐送出去的茶叶上车,再也忍不住笑意,噗嗤笑了出来。庄董相当不悦地送给他一对白眼。
其实,这家店是高永新的远房亲戚所开设,目的是为了服务受贿的大小官员。官员或公司的领导对于所收到的礼物不一定全都喜欢,而且更不乏重复接到的东西,比如手表或电器之类的,毕竟一个人顶多戴一只手表,家庭最多两台电视也就够了。另外一些食材有保存期限,全都搁在冰箱里也怪可惜的。一条条的香烟就算抽到得了肺癌,也抽不完。因此高永新就开了这家店,消化受贿者不想要的东西,而且能转换成现金,这比较实在。
一些想要买东西贿赂的人们来到店里,佯装攀交情似的说认识某某某,然后又像聊天般埋怨遇到什么问题,或者什么节日快到了。这时店员就会私下翻开一本武功秘籍,查看里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再针对客人的目的比对写在旁边的细目行情,然后拿出价格符合行情的货物给客人。如果客人想要送更高档的礼物,自然会说有没有更好的,店员就会意地再拿别的东西给他。如此一来,贿赂者﹑以及受贿者都方便。尤其那些有事相求的人就不必绞尽脑汁想着该送什么礼物。
货品是不是受贿者想要的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价格。
而这家店把受礼者转卖东西以低于市价两三成的价格出售给一般百姓,这也是造福那些没有足够钱购买想要东西的人们,尤其是一些收入低的农民,也算是高永新回馈乡民的事业。因此大家都睁一眼﹑闭一眼,不愿点破。
只是这些人都不晓得,他们的买卖都被针孔摄影机录了下来,连店员也不知道隔壁的房子里正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也是高永新担忧他们一旦发生事情翻脸不认人时,可以用做威胁的工具。
一些经常收礼的领导在累积到一定金额之后,就会利用这家店把钱透过某个管道汇到香港的户头,也就是洗钱。而这个管道就是曲敦亮的地下钱庄。虽然这些金额跟走私﹑工程回扣﹑侵吞公款与大笔贿款无法比较,但有了这项贴心的服务,事业才能越做越大,吸引更多的顾客透过这里把钱汇到国外洗钱,然后从中赚取手续费。
而且,当天汇款,明天就在香港的指定银行入帐。这些钱由曲敦亮的集团派人提着满箱的纸钞,从深圳的四个口岸走私进入香港,再把钱打散存入众多的人头帐户,降低银行的警觉性。而且在香港人民币的存款利息比港币还高。
或者,由跟台湾的大型银楼挂勾的集团直接把人民币存放在内地的银行。因为许多台港澳商人在内地有投资,当他们需要人民币时,就在香港和台湾把港币﹑美金或台币交给银楼,然后在内地直接提领人民币,从中赚取汇差,又不用受到银行的监督,尤其必须审查大陆投资的台湾。
同时,也让高永新和夏亦宁这些握有大笔现钞的毒贩与贪官把人民币换成外币,把黑钱洗干净。
A市正在蓬勃发展,高永新的华瀚集团当然不放过这个机会,趁机涉足于营造业,开发一批批的住宅区与办公大楼。一些需要市长帮大忙的商人,就会利用这个机会以高于市价许多的价格买房,再以低价卖给华瀚集团的人头公司,再转售给房屋销售公司。其实,这些都是帐面上的数字变化,房屋的所有权仍然握在销售公司的手中。
中间的差价,建设公司就以购买高档建材的名义汇到国外的人头公司,再转入市长的人头户头。而真正高档的建材则以走私方式进口,或者低价申报,以逃避关税。另一方面,夏亦宁也用亲戚的名义投资这家建设公司,又从土地开发的过程中赚了一笔。
杀头生意有人做,何况是洗钱呢?因此他们花招百出,只为了把钱漂白,尤其汇到国外的帐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