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逃避吧,许博梵不喜欢离别的场面,因此有意无意对梁甄说他出国的那天不要去机场送他。
梁甄晓得存在他心中的裂痕,而且这道痕迹随着许志仁夫妻的惨死而扩大,送别对他而言已经变成永远分离的代名词。然而,对她而言又激荡着到机场送行的冲动,强烈的震波从内心深处击撼所有的细胞。毕竟这一分别至少就是两年,两人只能凭着虚幻的email连系,不能真真实实看到他的脸庞,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另一方面,她早就打算离开北京,因此这段时间她不时询问在外地工作的同学是否有工作机会。在她陪许博梵返回北京没多久,就接到在南京创业的学长的消息,请她到南京工作。长痛不如短痛,她决定提早前往南京就职,继续留在北京只会让两人受尽即将离别的煎熬。
许博梵乍闻她的决定,相当惊愕地凝看她,虽然即将分离,但是两人多相处一个小时就是一个小时!不过,他也深刻体会到梁甄的心思与无法遮掩的痛苦,以及心中纷乱的纠葛与不舍的吶喊,他只能用一声长叹而扼阻渴望再多陪伴她一天﹑一个小时﹑甚至一分钟的冲动。
梁甄噙泪地为他添了一碗稀饭,默默把自己的爱挪动他的面前。
这双筷子他以前从未感受到它们的重量,如今却如千斤的巨石般让他无法拿起。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梁甄用泛着泪水的双眸笑眼看他。“明天你不要到火车站送我好吗?让我独自离开。你不喜欢分离的场面,我也不喜欢。”
“唉,女人在重要关头,有时比男人更坚强。”
“别说这种话好吗?”她哽咽地说。原本强忍的泪水还是受不了沉重的引力,悄悄滴落在眼前的稀饭里。
许博梵把两人的碗交换过来。“这碗稀饭有你的泪水,我要吃这碗,把你的爱和泪吞进肚子里,永远记得你的好。”他奋力拿起碗筷,飞快地扒了几口饭。
梁甄渴望趴在桌子上恸哭,但是如此一来就没办法看到他了,只好任凭泪水潸潸滚流,紧咬着唇凝看他。
“我会用功念书再拿份奖学金,那时就能接你到美国了。”他也忍不住哽咽地说。
“我不要你许下什么承诺,然后为了这份承诺折磨自己,世事难料呀!我更不要每天抱着你的诺言生活,这太苦了!只希望你不要辜负所有关心你的人的冀盼就行了。”
“不管未来我们会变成怎样,我都希望能再吃到你煮的稀饭!”他彷佛看破尘世似的说。
“不要再说这些好吗?它们就像锐利的刀刃一刀一刀狠狠割破我的心,你有没有听到血正在淌流呀;她的脸揪成一团哀求着,然后意有所指地说。“最重要的,你在美国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老实告诉我,不要用慢慢疏远来淡化。同样的,我也会直接跟你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我知道了!”许博梵晓得她所言的发生什么事就是分手。他像个受到委屈的小男生拼命扒着稀饭。他抬起头来,瞧见梁甄依然泪眼凝看她,于是坐到她的身边,拿起碗筷,温柔地说。“让我喂你吃饭好吗?”
梁甄点了点头,张开了嘴,细细咀嚼他的爱,细细品尝他的情,彷佛要永远记住这一幕似的。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滑过了哀伤的脸颊,掉在雪白的饭粒上面。许博梵害怕眼泪融入饭汁再也找不到似的,立即小心翼翼地吸吮了她的泪珠,才把稀饭送进她的嘴里。
她的胸口急遽起伏,鼻子不时地抽慉,咬嚼的双唇激动地哆嗦,颤栗的双手紧握。她再也承受不了溃决的情绪,趴在他的怀里恸哭。同样的,许博梵再也忍不住激荡的悲伤,紧搂着她哭泣,希望用泪水淹没心中的裂痕,浇熄燃烧的火焰。
两张湿漉漉的脸庞彼此安慰的使劲磨揉,四片激动的嘴唇凝贴在一起,探入对方嘴里的舌头好象要把自己的爱送进对方的心里,两人迫不及待地褪下彼此的衣服。坐在椅子上的他把身体火烫的梁甄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
梁甄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顺势往下一荡,让两人毫无空隙地紧密结合在一起。她奋力地跃荡身子,毫不隐忍的狂肆呻吟,把心中的不舍﹑吶喊﹑爱恋﹑惶惑﹑哀愁﹑恐惧﹑以及已经升起的思念发泄出来。许博梵沉重地喘息,脸庞不时凝贴着她晃动的乳房,犹如渴望把自己的灵魂融入她的心里。
离别的最后一夜,他们俩忽而疯狂粗暴﹑忽而温柔缱绻地在每个角落做爱,彷佛要用赤裸裸的身体记住这里的一景一物。他们难分难舍地耳鬓丝磨,为了对方﹑为了爱情﹑也为了离别而燃烧自己。
隔天一早,梁甄就强迫许博梵去上班,她要一个人离开这个充满回忆与爱恋的地方。浓郁的凄楚在他的脸上迅速蔓延开来,忧愁的眼神紧盯着她憔悴的脸庞。他很渴望说些什么,但是梗在喉咙的话语尽是她不愿此刻听到的承诺,他只好硬压下翻搅的情绪,挪移激动的双脚,踽踽凉凉地离开这个充满欢笑与哭泣的房间。
梁甄整个人崩溃了,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板上。如今她只能用回忆来思念刚刚踏离她的世界的男人,虽然近在咫尺,却是咫尺天涯。她又再次哭了,独自用啜泣来延续离别的气氛。
过了许久,她努力撑起既孱弱又发颤的身体,到浴室用沁凉的清水洗去脸上温热的泪水。脸庞挂着不知是清水还是泪水的她重重叹了口气,拎起不愿碰触的背包,奋力一个转身,甩落了几颗水珠,悄悄离开这方再也不会回来的角落。
许博梵即使来到咖啡馆上班,但是离别的愁绪使他看起来病恹恹的,松垮的脸了无生气,更像个游魂般在幽明的空间里飘浮。
“去送她吧;戴晓红知道今天梁甄就要去南京,忍不住说道。
“她不要我去送她。”声音好象不是从他的嘴里飘出来,而是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呻吟。
“哎唷,女孩子都会说反话呀;程慧莲酸溜溜地说。
“快去吧!”戴晓红瞥了一眼手机上面的时间,焦急地说。“完了!可能来不及赶到火车站了。”
许博梵下意识地瞅着手表,在心里叹了口气。
程慧莲见他魂不守舍,于是乔装哀凄的模样说。“可以赶去平交道呀,也许还可以看到她坐在车厢里掉眼泪的模样。”她的话尚未说完,许博梵就转身打算奔出去,她急忙喊着。“喂,打的可能会碰到塞车喔,骑脚踏车反而会快些。”
此时许博梵管不了梁甄的哀求,拔腿就跑了出去,却在门口碰到睡眼惺忪的卞韵茹。
“你不上班,要去那里呀?”
“梁甄等一下要搭火车离开了,我要去送她。”他焦急地打算把横梗在门口的卞韵茹推开,却被她一把紧紧抓祝
“不准你去,走了就走了,干嘛还要去送她呢?”嫉妒再度燃烧她的理性。
“因为我爱她;他的五官忍不住揪在一起。
“反正你就要去美国了,再追过去又能怎样呢?”
“虽然不能怎样,我还是要去见她,就算只能看到背影也行。这就是爱,你懂得什么是爱吗?”他气鼓鼓地奋力推开卞韵茹,冲了出去。刚才程慧莲的话语已经入侵他的脑细胞,顿时失去了理智傻傻地牵出脚踏车,跳了上去。
妒火燃烧着卞韵茹,她踏着沉重的步伐来到柜台询问戴晓红,梁甄要在那个火车站搭车。戴晓红幽幽叹了口气,告诉了她。
卞韵茹一听到程慧莲竟然怂恿六神无主的许博梵骑脚踏车到平交道见梁甄一眼,气得掴了程慧莲一巴掌。“你呀!比我还狠毒,出什么馊主意呀!他怎么会有你这种同事呢?”
程慧莲捂着火红的脸颊,打算骂回去,但是卞韵茹已经狂奔出去了。这时戴晓红才发现程慧莲城府之深,狠狠瞪了她一眼。
卞韵茹打了辆车,尾随着许博梵。她一上车就摆出狠劲,对司机喊着。“跟着前面那辆脚踏车,如果跟丢了,我就找人砸了你这辆烂车;
司机以为碰到稀有的女性烂仔,只好畏畏懦懦地尽量把车速放慢,倘若不小心掠过了脚踏车,随即踩下煞车,免得跟丢了。
卞韵茹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如果要帮他的话,可以直接叫他上车赶往火车站。假若不是要帮忙的话,为何又要跟着他呢?难道只是要看他错过火车的沮丧表情吗?还是要感受让她震耳发聩的爱?
正如许博梵所说的,她认为自己不晓得什么是爱,而且刻意忽略了这一点,只明确告诉自己,心中只有恨与妒。但是她却没想到这两样皆是由爱衍生出来的枝干,爱依然巍巍伫立于她刻意视而不见的心田。
许博梵凭着一股傻劲发疯似的踩着脚踏车,溽热的阳光毫不怜惜地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脑子已经一片炽白,没有听到气喘嘘嘘的呼吸声,感受不到酸软的双脚,只有急遽奔流的血液驮负着梁甄两个字在体内的所有血管流窜。
“他不是挺聪明的吗?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傻呢?难道这就是爱吗?”卞韵茹怔怔望着他发狂的背景,喃喃自语。
“疯子!两个疯子;司机鄙夷地在心里喊着。
北京,从未像此刻的广袤无垠,忽直又弯的马路就像永无止尽的时间,不管如何拼命追赶,都无法抵达时间停滞的一刻,只有疲惫的扼腕与沮丧。
许博梵机械性的踩着踏板,是否能见到梁甄的身影已经不重要了,如今这股冲动变成为了爱而燃烧自己,直到全部化成灰烬才是歇脚的那一刻。
卞韵茹下意识地拉下车窗,许博梵早已被汗水濡湿了全身,而她的双眸也被泪水淹没。她忍不住嘶喊着。“加油呀!”
许博梵根本不在乎是谁在身后为自己加油,只晓得要拼命往前迈进,因为平交道就在眼前了。他使劲地踩着脚踏车,恨不得褪下身体这个躯壳以减轻重量,好让双轮能更快速往前滚动。
不要呀!
栅栏,已经冉冉放下了。
依照她的座位号码,她应该是坐在我这边,快!就快到了,就能让她见到我了!
但是,马路塞满了大小车辆,把他硬生生赌在后面无法前进。
火车已经驶来了,匡啷的声音震撼焦急的耳膜。
挂在车厢外面的目的地牌子,摧残惊慌的双眸。
“用跑的呀!”卞韵茹嘶喊着。
许博梵宛若大梦初醒般丢下脚踏车,在车阵的罅隙中左钻右闪。
火车冉冉驶过平交道。
好不容易奔到栅栏的许博梵,只能惶惶然地看到火车最后一节车厢的车门,连最后一面车窗也来不及瞥见。
栅栏摇了起来,四周的车辆发出嘈嚷的引擎声跟他擦身而过,而他也跟梁甄擦身而过。他已经听不到周遭吵杂的声音与纷乱的交通,眼里只有火车逐渐远去的身影,耳朵听到的是由心底嘶喊出来的为什么。
“都是那个贱女人害你白跑一趟;
一道清脆的怨怼钻进了他的耳朵,也击碎了他的堤防,他的身体完全松垮下来,颓丧地蹲坐在散发出乌亮的铁轨上。
当当的铃声再次响起。
“火车要来了,起来吧。”卞韵茹蹲在他旁边温柔地说。
“唉... ...”他吐出心中无限的惋叹,正打算要站起来时,但是疲惫的双脚却不听使唤,他再度瘫软在地。
“要命呀!那有人这样骑车的。”卞韵茹边说﹑边奋力搀扶他。
他只能用颤抖的双手在地上匍匐前进。铁路两旁的人们冷眼观看这两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男女。
许博梵奋力钻离了阻隔两个世界的栅栏,呆愣地坐在路边喘气,两眼空洞地望着冉冉驶过的火车。
车阵,再次从他们的身边离开。
卞韵茹踽踽站在他的身旁,周边虽然纷乱杂沓,但她从未感觉到如此强烈的孤独感。她渴望埋在他的怀里大哭一场,但是泪水早已被烈阳蒸发了,只留下孤独的她在路边伫立,环绕她的只有稠密的空虚。
飘零的叶子,至少有清风的驮载。
而她,连丝丝的微风也弃她不顾。
“谢谢你;他从苍白的嘴唇吐出了颤抖的三个字。
但是这三个字震撼了卞韵茹,她全身激动地抽慉了一下,猛然蹲了下来,趴在他的肩膀痛哭失声。
四周的人们,面无表情地跟他们擦身而过,只留下不经意吐出来的气息。
许博梵的脸颊贴着她的秀发,火舌般的手磨揉她的头,两人默默地燃烧。
过了一会儿,卞韵茹才抬起涕泗纵横的脸,气愤地说。“都是你害我丢尽了洋相,你要赔我;
“我!”许博梵惊愕地瞅着她。
“我要载你逛北京,要在北京留下我们一块儿的身影。我不要这个城市只有我孤伶伶的影子;她激动地说。
“你载得动我吗?”
“不管啦,你要完成我的心愿;她发狂地摇晃许博梵。
“唉,好吧。”许博梵锁住心中的悲伤,倒吸了口气,一手搁在她的肩膀站了起来,哆嗦着双脚踽踽走到躺在路边的脚踏车。
卞韵茹怀着妒恨将脚踏车一把抢了过来,牵到对面的车道,见到许博梵仍站在原地狐疑地看着她,忍不住拉起嗓子喊着。“快过来啦;
许博梵无奈地左看右瞧,快速穿越了马路,满脸困惑地走到她身边。“你真的要载我?!”
“你现在还有力气载我吗?”
许博梵颓然地摇了摇头。
“这不就得了吗?”她坐上了座垫。“上来吧;
“唉,拗不过你。”许博梵只能无奈地坐在后座。
卞韵茹奋力踩下脚踏板,坐在后面的许博梵则双脚像两只船桨般使劲在地上拨动,脚踏车才往前滑去。
“靠着我的背好吗?让我有两个人的感觉,而不是冰冷的孤独。”她略带哽咽地说。
“就宠你一次吧;许博梵搂着她的腰,脸颊贴着逐渐渗出汗水的背。他突然萌生了所宁贴的人不是卞韵茹,而是梁甄的幻觉。
这时,孩童的记忆浮上卞韵茹的脑海,她漾起了嘴角,迎向夏日的微风,此刻的她不再是个狠辣的女人,而是无忧无虑的小女生。北京也随之变得生动活泼起来,充满了阳光的朝气,而不是颓靡的孤独,更在这个大都会留下俪影双双的踪影。北京从未像此刻这般璀艳美丽,擦身而过的人不再是冷默以对,而是一张张朝气勃勃的脸孔。炽白的烈日不再灼身,是散发出明亮的光辉。在国小所学的儿歌更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原来你是这么孤独!许博梵忍不住也跟着哼唱起来,在车辆嘈嚷的北京街头,响起了纯真嘹亮的儿歌。
过了许久,卞韵茹在长安街停了下来,许博梵用双脚当做脚踏车的脚架,让她站立在脚踏板上面,面对黄檐朱墙的巍峨紫禁城午门,迎向广袤辽阔的天安门广场,兴奋地扬起双手,大声喊着。“活着的感觉真好!”
“呵呵... ...那你为什么还要拼命燃烧自己呢?”
“因为我要活下去;砰一声,卞韵茹坐了下来,轻吻了他的双唇。“谢谢你;
“拼命燃烧自己,只为了在一剎那间感觉自己还活着?”
“嗯,这是无法言语的感觉,激动的我好想哭呀;她泛红着眼说。“走吧,我要笑,不要哭;
“唉,我到底应该可怜你,还是气你呢?”许博梵无奈地再次滑动双脚。
“我管你的,现在小茹要飞了;卞韵茹露出灿烂的笑靥,踩下了脚踏车。
他们悠悠来到了景山公园,卞韵茹喊累了,两人下了车,她刻意挽着许博梵的臂膀,像对情人般散步到万春亭。面对这个个性随时都在转变的女人,许博梵不知如何以对,反正过阵子就要去美国了,随她吧!
从万春亭眺望紫禁城,是如此的壮硕雄丽,却又飘散着凄凉的风霜。卞韵茹促狭地唱起Westlife重新诠释的Mandy这首歌,因为梁甄的英文名字就叫做Mandy。
... ...我颤巍巍地伫立于时间的边缘。
当真爱来临时,我却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去,
只为了攀上世界的高峰,
泪水从我的心流淌出来,没有任何事物能与我产生共鸣,ohMandy... ...
卞韵茹特地在他的耳边激动地唱出Mandy这个名字。许博梵随即板起了脸。“你再唱下去,我就要走了。”
“不唱了﹑不唱了,这样总行吧!小气鬼!”她嘟嚷着。
“别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他满脸严肃,更带着割舍不下的凄迷。
目的达到了!“休息够了,继续逛北京吧。”卞韵茹紧拉着不情愿的许博梵离开了万春亭。
卞韵茹茫茫然地想起刚才的自己。默默尾随卖力骑脚踏车的许博梵﹑忍不住从车里探头激励他﹑埋在他的肩膀恸哭﹑像个小孩子逛着北京﹑在天安门前高喊活着真好﹑如今又挑衅似的唱歌... ...这些截然不同的思绪在卞韵茹的心里迭宕起伏,从喘息的口中吐露出来,宛如善变的天气令人捉摸不定,而她自己也摸不清那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她突然觉得自己犹如川剧的绝活“变脸”,只消迅雷不及掩耳的转身,下一秒钟就是另一个自己。而她也为每一个自己而拼命演出,不让这个短暂的角色沦落为孤单的配角。
然而她越燃烧自己,却越觉得孤独。她找不到自己了,只能奋力踩着脚踏车,让沉重的呼吸与急促的心跳来告诉自己还活着。甚至请许博梵凝贴着湿漉漉的背,感受从他的脸颊传递过来的温暖与黏答的感觉,使自己不再是一片连清风都弃之不顾的叶子。
许博梵不晓得为什么脸庞要贴着她的背,是因为可怜她的关系吗?或者她在自己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出现在眼前,以及几句安慰的话语?
因为香汗淋漓的关系,裹在卞韵茹身上的T恤在他的感觉已经若有似无,觉得就像直接凝贴着她的背。而胸罩的轮廓也在T恤上浮现出来,一条细窄的肩带横梗于他们的肌肤之间。他感觉自己好象贴近她的心,但只是心的一半,另一半和他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而对岸就是令他惊愕﹑也是无法理解的一部份。
他深吸了口气,也吸进了她的汗味,刺激了他的神经。此刻的他也不了解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为何会跟她一起疯狂?到了美国之后,下一步应该怎么走?自己要的又是什么?他,突然不认识正在呼吸的自己了。
“喂,在巷子找个角落做爱好吗?我现在很想要。”卞韵茹边骑﹑边说。
“我已经阳萎了。”许博梵不悦地说。
“那么让我看看你阳萎的样子好吗?”她促狭地转头瞅了他一眼。
“我把你当做朋友,也希望你能尊重我。”
“有多人男人想要碰我,我还不肯,让你白玩,你还嫌东嫌西的!”她噘着嘴说。
“如果我是那种一心只想占据你身体的男人,你现在也不会载着我逛北京了;
“唉... ...没错!假如你是那种人,我只会把你当玩具,想着如何害你﹑捉弄你,不可能还会帮你。”
“你已经捉弄我相当多次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是说别墅那一次吗?如果不给你下药,怎么强奸你呀!”
“我很好奇,你怎么能够如此自然地说起这件事呢?”
“我本来就想跟你上床呀!我只不过是实话时说,当然就自然说出来呀,而且你也晓得,我干嘛还要别别扭扭的呢?虚伪!”
“呵呵... ...如此说来,别扭的人变成是我了。”
“知道就好;她扬起了下巴说。
“停车!”
“怎么了?”她转身问道。
许博梵下了车,幽幽步上拱桥,细细磨揉银锭桥的石栏,两岸翠绿的杨柳依然轻拂后海,周遭的景色依旧,然而人事全非,尤其是心境。桥旧了,可以重建。树枯了,还有簇新的一天。人走了,就永远离开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好奇地环顾八方。
“那晚我就是在这里接获我叔叔和婶婶逝世的消息。只要一通电话,只要短短的数秒钟,印象中生气活泼的人就永远离开了,生活也随之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更不用说心情了,反观这里的一景一物却依旧如常。人呀,竟然比自己所创造的东西脆弱许多。”
“你不是学物理的吗?怎么特容易触景伤情呢?”
“不管学什么,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更怀着变化莫测的心情。我想你也一样,不然不会从咖啡店里追了出来,只是你一直不愿正视。”
“我现在的心情就是想跟你在这座石桥上面做爱;她怨怼地瞪视许博梵,她不要在任何人面前变成透明人,甚至连蒙眬不清的半透明也让她受不了,惧怕小心呵护的安全感会顿时香消玉殒。
“你这又何苦呢?走吧,换我载你了。”
“呵呵... ...”她哽咽地笑着。“这才是我最需要的。”
倏然,一阵手机铃响激乱了许博梵逐渐沉静的心海,站在银锭桥上他再次颤抖地掏出手机。虽然来电显示是咖啡馆,他仍然忐忑不安。
“博梵,你有追上梁甄吗?”戴晓红吞吞吐吐地说。
“唉,刚好错过。”
“刚才老板来了。他... ...”戴晓红支支吾吾地说。
“他把我臭骂一顿?”他望着炽白的天空。
“比这个还要严重。”
“他把我开除了?”
“嗯... ...他发现你不在,我原本要说你生病请假,但是程慧莲已经跟他嘀嘀咕咕的,所以就... ...”
“呵呵... ...没关系啦,反正我再做也不久了,这样也好。谢谢你告诉我,下午我会回去拿东西的,那时候再聊。”许博梵收起了手机,挤出不在乎的表情说。“老板把我踢进后海了,我失业了!”
卞韵茹愣了一下,随即揣想一定是心机颇重的程慧莲出卖了许博梵。“怎么又是在银锭桥接到不幸的消息呢?但是,你又找到新工作了,当我的英文家教。”
“呵呵... ...我才不要羊入虎口。上来吧!”
卞韵茹像个兴奋的小孩子坐上了后座,让许博梵载着她从桥顶溜了下去,钻进看过繁华﹑战乱﹑破败与重生的胡同里。不过,她不晓得是要安慰许博梵﹑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者发泄涌起的性欲,她不时地用胸部在许博梵的背搓揉,轻轻发出呻吟声。
程慧莲的小心眼许博梵早就知道,因此处处小心对待她,不敢惹毛了她,没想到她还是趁机射出暗箭。也许是基于对程慧莲的气愤吧,他任凭卞韵茹做出挑逗的行为,而不出言阻止。
他跟卞韵茹在小吃店解决迟了许久的午饭,就送她回家。他不顾卞韵茹直接的挑逗就一溜烟地跑了,惧怕自己会受不了她的诱惑而跟她上楼,再次做出对不起梁甄的事。卞韵茹虽然气愤,却也无可奈何。
虽然是老板开除了许博梵,不是他炒老板鱿鱼,他仍然到总店跟老板辞行,感谢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老板跟他说了些待人处事的大道理之后,就叫会计算了一整个月的工资给他,而不是不到半个月的薪水。
许博梵并没有回去咖啡馆拿东西,而是请戴晓红下班后帮他拿出来,他不愿意再见到程慧莲那张尖酸刻薄的嘴脸。
他踽踽来到西什库教堂,在石板路的前方是白色的哥德式教堂,两侧却矗立两座中国风格的碑亭,眼前突兀的格局就如他被撕裂成两半的灵魂。他拖着颓丧的心灵与松垮的身体,瘫软似的跌坐在教堂的椅子上,凝看高挂的十字架。
耶稣为了人类的罪衍而燃烧自己。而他呢?究竟为了什么而燃烧?
他交握的十指搁在前面的椅背上,宛如十字架驮负着无力的下巴。忽地,他忆起了米开朗基罗所雕塑的圣母哀子像,但是谁来为他这个迷惘惶然的灵魂哀怜呢?他凄楚地阖上双眸,在心里吶喊着。“我应该怎么做?谁能告诉我?谁来为深陷迷雾中的我指引明确的方向,让我不用再寻寻觅觅的彷徨无措?”
蓬松的白云悠悠飘荡,教堂逐渐黯淡下来,上方的玫瑰玻璃也失去原有的光彩,盈绕在他耳畔的是教友所唱的圣歌,不是天使为他指点迷津的箴言。
他轻轻哼起blackeyedpeas所唱的whereisthelove... ...
人们被杀,人们濒临死亡的边缘。
孩子们受伤,您也听得到他们心碎肺裂的声声哭泣。
您是否能实践您在布道时所说的话,
您是否会将另一侧的脸颊转过来?
天父﹑天父,请您拯救我们,请您在天堂指引我们。
因为人们给我,给我无法解答的难题。
爱在那里?爱在那里?爱在那里... ...
他,沉默地吶喊,孤伶伶地燃烧纷乱的心灵,得不到救赎的机会。
也许,他认为唯一的救赎,就是忘却自己的存在,使劲燃烧自己。
虽然他在银锭桥上说的很潇洒,不过还是赶紧在中关村找了一份临时的搬运工工作,晚上则在计算机商场当店员,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多攒一点钱。他在大学的时候就当过搬运工赚取生活费,因此做起来倒也驾轻就熟,并不觉得苦。
反倒是戴晓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另外她也觉得程慧莲太恐怖了,不知何时会被她出卖,于是开始找工作。而卞韵茹则是不解,为什么轻松的家教他不愿意做,反而做这些出卖劳力的工作。
梁甄刚到人生地不熟的南京,而且又是面对全然陌生的工作,许博梵不愿再让梁甄担心,对于这些事他绝口不谈,也请跟她认识的戴晓红不要说出来。这些小苦他可以轻松扛得起来,不要再折磨自己心爱的人。另外,他把梁甄的行李用火车托运到南京,也在里面偷偷塞进九封情书。
过没多久,夏文庭跟不放心她的母亲来到北京准备搭机赴美。许博梵为了报答她当时伸出援手,便请她跟卞韵茹来到三里屯的酒吧喝酒。不过,整晚他都枕戈待旦,惧怕这两个女人再次下迷药,然后轮奸他。她们俩被他这付神情紧绷的模样逗得笑翻了腰,忘却原本真的想再次迷奸他。
夏文庭出国那天,许博梵特地打扮一番,请假到机场为她送行。夏夫人见到许博梵一表人才,处处表现出不卑不亢的礼貌,留下了深刻的好印象。而娇憨的夏文庭也觉得他让自己面子十足,更被他的翩翩风采与难舍的关切所吸引。
过了一个多月,许博梵才动身前往美国。
这些日子以来,身在北京的他跟遥在南京的梁甄用QQ来诉说相思之情,他很渴望打电话给她,但是她却不准,命令他要省点钱。许博梵只好顺从她的好意,因为他到美国的学费有一部份是梁甄的积蓄。
回到香港的靳泳涵也写信告知他这件事,更对许家血案不能多尽点心力感到抱歉。这件案子根本不关靳泳涵的事,她能从中抽丝剥茧发现许志仁夫妻是被杀,已经让许博梵相当感激了。
可是,矛盾又再他的心里涌起。林绍夫﹑靳泳涵﹑林凌这些人可说是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然而他们却为了他这个陌生人而尽心帮忙。同时,却有人残忍地害死他的父母与叔叔婶婶,身为同事的程慧莲也暗中害他。而卞韵茹和夏文庭,帮助与陷害两者都来。
同样是人,同样是吃五谷杂粮长大,为什么差别会这么大呢?
不管世人如何对待他,不管案情还陷入胶着状态,他还是必须抱着难解的矛盾搭上飞机,前往美国。
虽然梁甄不愿他打电话,在机场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拨电话给她。不过,他的手在颤栗,双唇在哆嗦。“我现在在机场,等一下就要进入海关了。”
“喔,知道了,一路顺风!”梁甄说完了话,彷佛被话筒烫伤似的随即挂上电话。
他紧握住话筒,铿锵有力地挂了回去,却全身僵硬无法挪动身体。他知道梁甄是惧怕会忍不住嚎啕大哭,才急忙切掉电话,他又何尝不是呢?他的眼眶在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红了,必须要用力抓住东西才能扼阻喷涌的思念与感伤。
喂!不耐烦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同时也扭转他身上的发条,他机械式的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候机楼里,他直到开始广播要登机时才打电话给卞韵茹,她气愤的声音好象从遥远的地方奔来,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讲?他就是不敢让她知道才在这一刻通知她。他说没几句就挂上电话,怀着不舍与解脱的矛盾踏入机舱,飞往一个离梁甄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