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也觉得她没准儿看错了。就算是真的,也没办法找到她在公共汽车上看见的一晃而过的那个女人。所以我想还是应该先找堀江淳二。”
韦秀和取出烟放在了嘴边。
“韦秀和。”
“什么? ”
“对不起,也给我一根。”
韦秀和笑着递过了烟和打火机。
“我在很早以前听说你已经戒烟成功了。”
“自这件事发生后,又开始抽起来了。我这里正为如何应对朝仓比吕子犯难呢,和对付中年男人不同,根本不知道她的深浅,而且她又是个比较怪异的女孩儿。”
“嗯,这件事的女主角叫朝仓比吕子呀。”
武藤察觉到说漏了嘴,显得有点懊悔:“你可千万别对任何人讲啊,一定要记住。”
“当然不会讲,而且我也无人可讲。现在能和我一起喝茶聊天的朋友,也就横须贺的野村分局局长一人而已。”
武藤从鼻子里喷出烟来笑道:“你想得太多了,韦秀和,你犯的那事早过去了,现在谁也不会太在意的。”
25
韦秀和回到编辑资料室后发现办公桌上有一张留言条。上面写着:“石桥淡山,请回电话。”
他虽然说过回去后向当时的医药代表们打听一下情况,不过韦秀和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推销员们特有的口头禅而已。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有关堀江淳二的消息? 韦秀和怀着对这个忠实、认真的石桥的感激之情,拨通了他的电话。
“啊,前几天听你讲了很多有意思的话……”
石桥用爽朗的声音说道:“那天你走后,我给能联系上的人都打了电话。其中有一个人说在几年前曾经见过堀江淳二。”
韦秀和咽了口唾沫,等着石桥下面的话。
“不过,怎么说呢,是些不着边际的话,也不知对你有用没用……”
“什么样的小事都行,我现在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寸步难行,正在为难呢。”
“那个人说他在新宿歌舞厅的一个角落里,让堀江看过。”
“让他看过? ”
“看过手相。当时由于天黑,一开始没有认出是他,可仔细一看觉得有点像堀江,就问他是不是,可是对方却坚决否认,说连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听了这样欲盖弥彰的话,我那朋友反而坚信这个看手相的人就是堀江了。不过,他说后来在那个地方再也没有见过堀江。”
在因特网检索时,曾经出现过有关占卜的网页。
“就这点消息,有价值吗? 我那个朋友也不知道更多的事了。”
“这些就足够了,等于差不多知道了一半他的行踪。”
“到底是报社,调查能力可真强大。”
“不,倒不是因为这个。不过不管怎么说,你帮了大忙了,非常感谢。下次你到我们报社附近来的时候,一定告诉我一声,我请你吃午饭。”
“我倒不是为了你的午饭才帮忙的,”说着,石桥笑了起来,“晚饭行吗? ”
韦秀和也笑起来。
“当然,晚饭也欢迎。”
26
在地铁东西线的神乐坂站下车后,沿着街道,在已经拉长的建筑物的影子里走了一会,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那栋楼。这个建筑物不是很高,报社下属的一个编辑制作公司占据了一层,和想像的不同,这是一栋洋溢着时尚气息的楼。
韦秀和在电梯里确认了一下东日本易学协会的标牌,按下了四层的按钮。
从开着的门进去后,有一个接待台,韦秀和按响了放在台上的按铃。不久,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出现了。他穿着短袖衬衣,系着深蓝色调的领带。长得不是很高,但胸围很宽,戴着一副镜片像牛奶瓶底那么厚、镜框用乌龟壳制成的眼镜。
“你就是刚才打电话的东西新闻报的记者吧? ”
韦秀和回答说:“是的。”
两人就在那里交换了名片。
名片上印着东日本易学协会理事长,间濑一刻斋。
韦秀和被带到了事务所内靠近窗户的沙发处。
事务所中间摆着五张办公桌,其中一张桌前有一位中年女人正在敲计算器。墙上挂着的白板上写着二十多个人的出行计划表,这些人大概都是算命先生吧,此外还有整体的月计划表,看上去和普通的事务所没有什么两样。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没有任何表情的男女的脸,标着不同位置的黑痣代表的吉凶。这是惟一使人感到这里是占卜者协会的地方。这张画上说女人眉毛中间有颗黑痣表示她是个女强人。
间濑背对着这张画坐了下来。
“就像刚才在电话里对你说的那样,堀江淳二已经脱离了这个协会,我可能帮不上你太多的忙……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堀江曾经在这里? ”
“我上网查的。还有,过去的熟人在歌舞厅附近看见过他正在看手相。”
“原来是这样,我们的网页还没有换过,我们协会一向是以光明正大为宗旨的,因此在占卜者的艺名之外,真名也一起公布了,所以让你查到了。”
“堀江淳二什么时候退的会? ”
“三个多月前。”
“是因为出了什么事吗? ”
“不是,是因为病。到最后他几乎连走路都不能走了。”
“果然是这样。”
“韦先生……”
“什么? ”
“关于堀江,你调查到了什么程度? ”
这是很难回答的一个问题。又不能随随便便地对第三者说起堀江的前科。
“他的过去大体上都知道了。”
韦秀和非常含糊地答道。
“包括蹲监狱的事? ”
“你知道这事? 罪名也知道吗? ”
间濑很沉重地慢慢地点了点头:“是他自己告诉我的。由于我们这个协会的原则是‘来者不拒,去者不留’,一般我们是不问对方过去的情况的。不过会问他为什么要当占卜师,因为现在有很多人觉得当占卜师很好玩儿就来了。可是堀江不是这样的。他突然到这里来,是……嗯,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这个楼下一层的那个编辑制作公司的老板劝我出过一本书,这本书好像只卖出了第一版,不过堀江看了这本书后,就来敲我的门了。除了我的那本书,他好像还看过不少这方面的书,对这行很有研究。他做了我的弟子半年多,就出师了。”
“堀江现在在哪里? ”
“你为什么要找堀江,希望你先对我说说理由。虽说他已经退会了,不过他毕竟做过我的弟子。我得根据你的话的内容来决定告不告诉你。”
韦秀和看了一眼女事务员,示意请她出去。
间濑马上会意了,对那个女事务员说:“今天你可以先回去了。”
事务员可能在听两人的谈话,她马上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背起包轻轻地点了点头就走出去了。
韦秀和把调查到的内容扼要地说了一下。虽然他费尽心思想隐瞒自己对堀江是犯罪同伙的怀疑,不过大概间濑还是觉察到了。
听完之后,间濑表情沉重地问:“堀江是同谋吗? ”
“不知道。这个只能去问他本人,而且这个事件的执行期限早就过了。”
间濑沉默地注视着韦秀和的脸。厚厚的眼镜片后锐利的眼睛一动也不动。韦秀和移开了视线。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
“没有,什么也没有,你的话我明白了。那么韦先生,咱们做个交易吧,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把堀江的地址告诉你。”
“只要是我能做的。”
“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不过这是个社会问题。现在有很多道德败坏的占卜师横行,连我们这样的正派的占卜师也深受牵连,这使我们感到很忧虑,因为这关系到占卜学整体的信用。”
间濑说着,举出了一个占卜者集团的名字。
“他们那伙人遇到年轻女孩儿就说她一辈子也结不了婚,遇到上班的人就说他马上就会被炒鱿鱼,总之是把能想到的最坏的占卜结果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吓唬客人。”
“原来是这样。”
“然后他们就带着客人去僻静的地方,让客人掏高价消灾或买护身符之类的东西。”
“这种事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大概他们就是从那些事中得到的启发。”
“你是想让我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抨击一下这种现象吗? ”
“抨击倒说不上,你只要写篇文章就行了。”
很难办到。韦秀和想。虽说是执行得不太严格,不过报社规定严禁以在报上发表文章作为交换条件来搜集信息。而且还要向编辑局的那些人低头。不知现在还有没有人肯听自己的话呢?
“不管怎么说,我努力试试吧。”
韦秀和站了起来.回去和报社的人商量一下再说,如果不行再想办法,大不了再来求问濑一次。而且说不定从刚才那个女事务员那里也能打听到堀江的住院地址。无论如何,今天先不要把事情搞砸了,这么想着韦秀和走出了事务所。
回到报社后,韦秀和向占了整个二层楼的编辑局走去。
傍晚正是综合编辑中心最繁忙的时间。虽说办公室智能化了,但地面上仍然散落着许多废弃的稿纸,一个打工的男孩儿正像高丽鼠一样忙碌地穿梭于办公桌之间,收拾垃圾。
共同通信社的新闻快报从安置在各处的喇叭里不断地传出。
强盗杀人犯被逮捕、首相的举动、化工厂爆炸、平壤中央电台的社论、一个喜剧演员的去世……好像谁都没有听,又好像谁都在听。报导那个喜剧演员去世的消息时,楼里响起了小声的议论声,负责文化·娱乐版的编辑连忙开始四处打电话找人去采访相关人士和他当演员的前妻。
韦秀和走向了可以察看各个电视台的新闻,整面墙上都安装着显示屏的区域。在显示屏前摆放着一个非常大的椭圆形桌子。每天两次,各个版面的责任编辑约二十人都聚集在这里,讨论早晚报的报面安排。现在这里只有一个人弯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他是和韦秀和一同进报社的、现任社会部主编的松泽。
韦秀和站着向他打招呼:“看来你很清闲嘛。”
正用两脚夹着垃圾桶、剪着指甲的松泽回过头来。
“没你那么清闲,只能说是忙里偷闲吧。”松泽叼着烟说。
烟熏得他眯起了眼睛。
“想求你办一件事,行不行? ”
“借钱的话,可没有,我和你一样,也得养孩子。”
“是工作的事。”
松泽把叼着的烟在烟灰缸中揉灭了:“你拉一个那边的椅子坐下。”
韦秀和拉张椅子坐了下来。
“东京都内打着算命幌子搞诈骗活动的集团好像挺猖獗的。”
说着,他就说出了那个集团的名字,并扼要地讲了一下情况。
“你们去调查一下,发篇文章行吗? ”
松泽又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这个和二十年前的婴儿绑架案有什么关系吗? ”
“你知道? ”
松泽吐了一口烟笑道:“你可真够傻的。以为别人不知道的可能就你一个人吧。这层楼里不知道这事儿的人,一个也没有。”
“从哪儿泄露的? ”
“什么泄露呀,武藤局长对编辑局长说的。让他不要管你在工作时间到外面去的事。其实他不说,谁也不会注意你的,可这样一来,反而让人们都注意你了。编辑局长一问原因,说是社长让你去重新调查二十年前的那个案件呢。这么有趣的事,你想那个爱说话的编辑局长能保密吗? 当天整个编辑局就传遍了。”
“原来如此。”
韦秀和用手指搔了搔额头。
“对了,怎么样? 那个团伙和绑架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还是你想借机泄私愤? ”
“这话一说就长了,和绑架案的关系……哎,我借机泄私愤是什么意思? ”
“什么,你不知道吗? ”
韦秀和默默地注视着松泽。
“社会部的那些年轻人已经在追踪这个团伙了,其中一个人的女朋友被那个团伙的人骗过,所以他们正以满腔的正义感在追踪呢。现在慢慢地搞清了一些内幕,那个团伙的幕后主使正是神部喜好。”
他就是两年前把韦秀和的部下、那个年轻的记者逼上了绝路的传销讲座的主犯。后来,他逃过了警方的追究,神秘地失踪了。现在又出现在别的事件中。
“那是个坏主意很多的人。”
韦秀和也取出了烟,松泽给他点上了火。
“这次事件规模虽然不大,不过警视厅也采取行动了。搜查二科和生活经济科之间正在较劲呢。最先掌握线索的是生活经济科,不过因为有过去的那宗传销讲座事件在前,搜查二科一步也不肯相让。不管怎么说,大概到下星期就会迎来高潮吧。这次是一定不会放过神部喜好的。”
“文章什么时候能发表? ”
“在他作为大本营的那个楼里,产业经济版的记者看到过他。我也想尽可能早点发排,不过还需要再深入调查一下,你那边很急吗? ”
“一个非常重要的证人,可能躺在病床上马上就要死了。这文章见报后,我就可以打听出他的地址了。”
“是吗? ”松泽笑道:“这可不像你的风格,你也拿发文章作交易呀?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尽量快点,这星期要是没有什么大事,我就发排。”
“非常领情。”
“你要是那么想的话,请我吃顿晚饭吧。”
“行,什么时候都行。”
“就今天,我到九点一直闲着。你调查的这个事件好像挺有意思的,我想听听,而且咱们两个离婚男人在一起,也算是同病相怜嘛。还有,你平时被晾在一边吃冷饭是什么感受,我也想好好地听听。”
韦秀和惟有苦笑。
27
“唉,你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你好像一直在想什么事似的。”
鲇子轻声问道。
这是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六。好像要拼命抓住即将逝去的夏日一样,孩子们在游泳池内尽情地嬉戏着。
“你说傍晚要去一个地方,是因为工作关系吗? 去哪儿? ”
韦秀和喝了一口变热了的可乐。
喉咙发干不只是因为天热。
“日大板桥医院。”
“不是去看谁吧? ”
“是工作,下午三点钟去看一个人。”
“还是和那个绑架案有关的事? ”
韦秀和点点头。
“所以你才把今天见面的地点由湘南改到丰岛园的,对吧? 从这里到日大板桥医院开车用不了多少时间,而要是去了湘南海岸的话,一遇上堵车,时间就没谱了,是这样的吧。”
“是的。”韦秀和不悦地回答,甚至连“那又怎么了”都懒得说。
“你一定抓到了很好的线索了吧。”
“不知道。”
“……对不起。”
“什么? ”
“刚才我说话的方式是不是有点带刺,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鲇子只是表面上笑了笑。
“唉,要是方便的话,跟我说说调查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韦秀和调整了一下心情,说:“到了最后的阶段。不过要是调查成果被今天去见的那个人否认了的话,就白忙活了,因为既没有证据,也没有证词。”
“你是说另有犯人存在? ”鲇子吃惊地问,“这不是一个大新闻吗? ”
“是吗? ”韦秀和想。
九十九和春木是犯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就算是还有同伙存在,也不会引起人们太大的兴趣了。而且已经过了执行期限了。
“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件了,算得上什么大新闻,不过是像老照片一样,让人怀怀旧而已。”
“医院里的那个人是犯人吗? ”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
“他会承认吗? ”
对鲇子的这个问题,韦秀和感到有点困惑:“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他在临死前能说出真话。那个人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他的肝癌已经扩散,医生也无能为力了,好像医生也已经告诉了他……”
韦秀和简单地讲了一下调查的大致情况。因为自己对此也没有太大的信心,所以才想让前妻确认一下自己的做法有没有偏离轨道。鲇子眼睛看着圆桌上的一点,认真地思考起来。她穿着素淡的游泳衣,外面披着一条大浴巾。她那与四十多岁不相称的姣好的身材,透过大浴巾也能感觉出来。虽说眼角的皱纹已经十分明显,但说她只是三十多岁的公司白领,谁都不会怀疑的。尽管鲇子口中不说,但韦秀和知道她为了保持青春花费了多大的努力和金钱。
“就算还有同伙,也不能解释清楚犯人为什么要从非常惹眼的床位上抱走婴儿。”
“让她抓住要害了。”韦秀和想。
韦秀和自己也设想了很多遍犯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手塚夫妇的孩子夏雄作为目标的,但结果都徒劳无功。如果犯人打算向医院勒索赎金的话,是没有必要非得绑架手塚夫妇的婴儿的。而且除了手塚是在这家医院生的孩子这点之外,医院和手塚家没有什么其他的关系了。结果只能勉强解释为夏雄当时睡得很香,不用担心他会哭闹才抱走他的。
“婴儿的脚上系着塑料环吧? 未央那时候是这样的。”
“我没有亲眼见过,不过听说是系着塑料环的,上面写着婴儿的名字和血型。”
“唉,血型这边怎么样? ”
“警方虽然没有公布,不过我知道,是O型,井上的备忘录上写着的。”
“那样的话,如果父母的血型都是O型的话,只能生出O型的孩子。如果父母的血型是A 、B 、AB、O中的任何两种的组合的话,也可能生出O型的孩子,应该是这样的。”
“现实中,当父母的血型都是AB型时,生出O型孩子的情况非常罕见。可是,如果父母的血型都是在日本很少见到的SisAB 型这种血型时,他们的孩子有可能是O型的,不过这种情况几乎没有见过。”
“要是这样的话,只要父母的血型不同是AB型的话,卖给谁家都可以。”
“卖? ”
“AB血型的人只占日本总人口的10%,而父母同是AB型的概率仅为1%。要是O型血的孩子的话,卖给99%的人家都不会引起怀疑。”
“到底是统计学硕士,着眼点与众不同。”
韦秀和的话虽然带有一点讽刺的意味,不过他也意识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深入地考虑过“血型”这个切入点。
韦秀和想了一会儿,忍着笑说道:“但是,卖绑架来的婴儿可是非常危险的。犯人在恐吓信中还提及到了胎记的事,有这么明显特征的婴儿你想谁会买呢? 想卖婴儿的话就只能卖,想勒索赎金的话,就只能勒索赎金,总之只能做一样事。如果两样都想做的话,是无法收场的。而且无论哪样都是难度很大的犯罪行为。”
“你说的也是,看来我想的太多了。”
鲇子拍着手笑了。
未央从游泳池上来,走了过来。像她上次见面时说的那样,这次她果然戴着牙齿矫正器。
“看你们聊得这么高兴,还像夫妻似的嘛。”
未央取出浴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坐到了两人中间。
“哎,我有点冷了,去吃碗乌冬面去吧。”
韦秀和看了看手表。
从游泳池出来,吃完乌冬面,时间正好。
28
韦秀和感到身体慢慢地变得紧张起来了。
“从早晨到现在,他的情况还比较稳定,头脑也比较清醒,总的来讲状态还不错。不过他已经是癌症末期了,而且连这末期也都过了一半了,现在给他注射抗癌药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你能理解吗? 也就是说他的病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我想下次再有什么变化时,让他挺过来也许不太可能了。当然院方是会尽力而为的……”
三十多岁的主治医师用通俗易懂的话和很诚恳的态度对韦秀和说道。
韦秀和的内衣兜里装着一封住在宇都宫养老院的堀江母亲写的信。对他母亲说他现在快死了真让人觉得不太忍心。但是既然去了,韦秀和还是对她说了实话,堀江的母亲很坚强地听完后,写了封信托韦秀和送给堀江。
当然韦秀和这样做不仅仅是出于好心。机会恐怕只有一次。所以只要能打动堀江,让他说出实话,不管是他母亲的信也好,还是其他什么,能利用的都要充分利用,韦秀和这样盘算着。虽然多少都会受到些良心的谴责,不过对失败的恐惧感,却远远超过了这点轻微的良心谴责。
跟着护士走过长长的白色走廊。不久就到了2A病号楼,护士轻轻地敲了敲其中一间病房的门。门开了,从门缝里露出了另一名护士的脸。两名护士严肃地互相点点头,门全部打开了。
房间意外的宽敞。整个病床都用透明的立体塑料罩盖着。堀江那瘦弱衰竭得不成人形的身上,插着数根导管,他的后脑冲着韦秀和这边。不像睡觉的样子,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今天是少见的比较稳定的状态,不过也不能大意,有什么情况的话,请马上按床头的那个按铃。”
房中的那名护士小声地叮嘱道。
韦秀和点头答应后,护士轻轻地走出了房间。
一步、两步,逐渐走近病床,韦秀和感到腿有点不听使唤。
堀江好像没有注意到韦秀和,只是愣愣地注视着窗外。他和韦秀和的年龄应该差不多大,可是看上去却有天壤之别。堀江的皮肤粗糙松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可能由于抗癌药的副作用吧,堀江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些夹杂着白发的头发,显得格外地长,散乱地垂在两耳旁。
韦秀和咽了口唾沫,说:“堀江,你是堀江淳二吧? ”
但是堀江依然呆呆地看着窗外,一动也不动。
可能因为塑料罩遮着,声音无法传送到吧,这么想着,韦秀和从罩子的开口处小心地走了进去。
“堀江,第一次见面,我是东西新闻社的……”
就在这个瞬间,堀江的全身好像划过一道电流似的,变得僵硬起来。只有眼睛慢慢地移过来看着韦秀和,然后头也慢慢地转了过来。
“真年轻……”
韦秀和好像昕到他这样说,声音仿佛呻吟似的微弱。不过,韦秀和的意识被堀江淳二脸上呈现出来的死相震慑住了,全身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堀江的脸就像在骷髅上贴着一层薄薄的皮,一点也感觉不到血在流动,仿佛眼前面对的是一个被丢弃的蜡人。塑料罩中飘荡着死亡的气息。但是堀江的两眼中却泛出令人不可思议的光芒,是因为他已经放弃了对生的依恋吗? 目光澄澈得使人悲哀。
“我是东西新闻社的韦秀和。”
韦秀和递过了名片。
大概连接名片的力气都没有了,堀江一动也没动。
韦秀和把名片放在了床边的小桌上。
“我还给你带来了一封你母亲的信,她现在住在宇都宫老人院,腿脚不太好了,坐着轮椅,不过身体还很好。”
韦秀和从内衣兜里取出信。
这次有了点反应。堀江微微地动了动下巴,无言地命令韦秀和把信也放在桌上。那动作显示他对这些东西已经兴味索然了。
“谁让你来的? 你不会只是为了送我母亲的信而来的吧? ”
仿佛要节省体力似的,堀江用十分微弱的声音说道。
韦秀和决定按事先设想的那样,采取单刀直入的方式对堀江说,看看他的瞬间反应如何。
“关于二十年前发生在横须贺的婴儿绑架案,我有些地方想问问你。”
堀江用澄澈的目光注视着韦秀和。眉眼一动也不动,从表情上丝毫看不出他内心的波澜。
过了一会儿,堀江用非常缓慢的,但十分清晰的声音说:“终于找到这里了。”
韦秀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以从来没有过的快速在全身流动。等到心情平静下来,韦秀和咽了口唾沫,说:“我使用录音机,行吗? ”
堀江慢慢地点了点头。
韦秀和从口袋里取出IC录音机,放在堀江的枕边。这个位置离那些医疗仪器比较远,不会互相干扰。
“首先问你的问题是,在横须贺敬爱会医院绑架婴儿的人是你吧? ”
为了使录音机能够清楚地录下音来,韦秀和特意大声地、缓慢地问道。
“不对,我没有绑架。”
“什么? ”
书秀和不由得大声说道。
“那你,……堀江淳二,刚才我说为这件事而来的时候,你不是说‘终于找到这里了’,这只是一两分钟之前的话啊。”
“我确实是那么说的。不过,你好像还没有掌握到那个案件的要领。我们只是勒索医院,就差最后一步那笔巨额赎金就到手了。九十九那个笨蛋,他要是再冷静一点,我们的计划就大功告成了。”
一股冷气穿过韦秀和的脊梁。
“你的意思是绑架和勒索是分别由两个团伙的人干的? ”
“对方是不是团伙我不知道,不过,实际情况是这样的。”
“当时的事情,你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一点? ”
“……我当时作为证券商经常出入于那个医院,绑架的当天,我还和院长在商谈买卖股票的事情。”
韦秀和点点头问:“是大规院长吧? ”
“是那个名字。我们谈到中途,一个不知是什么科的医生来到院长室,然后他们就到走廊里说起悄悄话,回来后院长的样子就变得很奇怪。我从医院出来回到公司后,就给护士泷川绢江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韦秀和感觉现在最好先不要问有关杀害泷川绢江的事,于是他默默地继续听下去。
“绢江又从医院外面的公用电话给我打回了电话,她对我说有个婴儿被绑架了。那时我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幸运。我甚至认为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机会。”
“幸运? 什么幸运? ”
“在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设想以那家医院为目标绑架一个婴儿。可是我没有那样的胆量,所以一直没有实行。”
韦秀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自己一直朦朦胧胧地感觉到,犯人在绑架时的随意性,和其后交接赎金时计划的严密性,这两者之间存在着矛盾,此时谜团终于解开了。
“可是,如果那个真正的绑架犯也来勒索赎金的话,你们的计划不就落空了? ”
“要是那样的话,也没关系,反正没有什么真正的损失,放弃就行了。不过我感到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事实上,第二天傍晚,我被叫到了医院,院长对我说他要以股票为担保,从银行借五千万日元,我就确信了没有其他勒索者出现。最重要的就是,我们既不染指绑架这样的重大犯罪,又能从医院敲诈巨额赎金,这样难得的机会应该好好地利用。就算失败了,我们的损失也是有限的。”
即使以敲诈罪被逮捕,由于绑架发生时有确凿的未参与的证据,估计也不会判太长时间的有期徒刑的。
“你和九十九是什么关系? ”
“他是我私下里接纳的做股票的顾客。他欠了我一千万日元的债。而我呢,也好不了多少,我从放高利贷的地方借了约二千万日元的钱,当时我有生命危险。如果这次敲诈成功的话,不光可以还清债务,手里还能剩下一千多万日元。”
“勒索计划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吗? ”
“是我和绢江一起想出来的,她也是个坏主意很多的人。”
“你们什么时候让九十九加入到这个计划中来的? ”
“就是当天。因为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同谋。我许诺事情办成后,他欠我的钱一笔勾销,另外再给他五百万日元,于是他就很痛快地答应了。他也是火烧着屁股了,这件事风险又小,这点也令他很满意。”
“然后,为了预防万一,你就趁着九十九他们去取赎金时,把《天国和地狱》的台词集和制作恐吓信用的报纸等放到了九十九的情妇家? ”
“我本来只是想求点心理安慰而已,他们的死对我来说却是意想不到的幸运。如果九十九他们被逮捕的话,肯定会供出我的。”
多么龌龊、卑劣而且冷酷的男人。
“那天,九十九他们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回横须贺呢? 像这种情况,一般的人都会远走高飞的。”
“他们俩人可能都没有辞职的打算吧,而且那天是我们最后的还债期限。如果那天还不上债的话,就要让担保人还了。不管怎么说,我选的这两个同伙都太笨了,他们要是坐电车回来的话,我父母的田地也不会被人夺走了。”
“是这么回事啊……你在小樽时杀泷川绢江也是和这件事情有关吧,对不对? ”
堀江大概也知道这件事会被一同调查出来,所以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不过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用刚刚能使人看明白的动作,微微地摇了摇头:“绢江在外面有了别的男人,因为这个我们整天争吵不休,最后我一时冲动,把她勒死了。裁判记录上应该是这么写的。”
“可是北海道警方和检察院的人怎么查都没有查到那个男人,所以在判决书上写的动机是,由于你幻想她对你不忠而犯下罪行。但事实上不是这样吧? 绢江其实并没有其他的男人,她被杀害的理由与横须贺事件有关。她一定看到了婴儿被抱走的场面。”
出于冲动的情杀大概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最不可能犯的罪行。
堀江的嘴角露出了隐隐的微笑。
“当时我认为自己正处在一生之中最背运的时期。瞒着公司私下做股票的事被泄露,不得已从公司辞职了,借高利贷的钱没法还,结果我父母的田地被夺走了。和绢江既没登记,又没举行婚礼,反而流落到了小樽。能在当地的小证券公司找到一份工作,是还剩下一点点运气的缘故吧。我的人生也不过如此而已,我还怕绢江什么呢? ”
喜欢使用“幸运、背运”这样词语的男人,看来他成为占卜师,也是因为他本身就对这方面有着强烈的兴趣吧。
“我明白了,咱们换个话题,那个婴儿,用名字来说就是手塚夏雄,抱走他的是谁? ”
“我不知道,刚才我应该说过了。”
“你应该知道,刚才你还说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团伙,这说明你知道对方是个人,于是在无意中你就说出了这话。而且听刚才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绑架犯不会写恐吓信勒索赎金似的。”
堀江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起来了,澄澈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浑浊。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又睁开,好像在想什么似的。
“就像你看到的一样,我马上就要死了,要从这个混账的世上消失了。所以我才很坦诚地承认了自己是同谋。我还有什么事情值得隐瞒呢? ”
“那就无从得知了。”
“滚开! ”
堀江突然尖声地叫道,一点也不像马上就要死的人发出的声音。
“别让我再看到你。”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刚才的护士走了进来。
“先生,到时间了。他说话的时间太长的话,身体受不了。”
护士可能也听到了堀江的骂声了吧,不过她还是用很职业的笑容对韦秀和说。
韦秀和站起来,和护士一起走出了病房。
两人在走廊里走着时,护士说:“先生,让病人过分兴奋的话,您应该慎重……”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兴奋。”
对韦秀和的话,护士微微地笑了笑。
韦秀和突然想起了点什么,问道。
“堀江是个好病人吗? ”
“嗯,从我的嘴里怎么说呢……”
大概是个性情古怪、令人讨厌的病人,这点很容易想像。不说是谁抱走了婴儿,也源于他那古怪的性情吧。堀江对命运有着浓厚的兴趣,然而他却不断地被命运捉弄。堀江说“要从这个混账的世上消失”,也反映出了他对社会的憎恶和敌对之情。所以他尽管承认了自己是同谋,却对最关键的、是谁抱走了婴儿这点守口如瓶,想把这个秘密一起带走。这就是堀江对社会的报复。
韦秀和想再听一遍录音,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啊”地叫了一声。
录音机忘了拿了。
“我有东西忘在病房里了。”
韦秀和对护士说了一声,小跑着往回走去。
没有敲门他就推开了门。
映入韦秀和眼帘的是,堀江淳二一边虚弱地看着韦秀和的名片,一边发出清晰的狞笑声。
29
韦秀和不想马上就回自己的家,所以从医院出来后上了首都高速路,漫无目的地绕着环线公路开车。做这样的事情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鲇子提出要离婚的时候。那次他绕着环线公路开了三圈车。为了整理心情需要绕三圈的时间。但是现在绕环线公路是为了思考。
已经反复听了很多遍录音了。
韦秀和从病房出来后,马上就听到了堀江淳二的笑声。而且只有笑声。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呢? 是对东西新闻社隐瞒了真相后的胜利感? 不对,没有切中要害。其他的也还有两三点不能令人释然的地方。哪一点都不能有很好的解释。虽然找到了同谋,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是韦秀和心里还是感到无法轻松。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感觉好像只差一点儿就要弄明白了。可是,另一方面又觉得好像甚至连整个事件的轮廓都没有抓住似的。就像一根鱼刺鲠在喉咙里。
不一会儿,天空布满了乌云。刹那问,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首都高速公路的柏油路面上,豆大的雨点飞溅出一个个小水花。夏日傍晚的雷阵雨没过多久就停了,高楼的窗户里也亮起了灯光。
韦秀和感到肚子饿了,在丰岛园吃过乌冬面后,直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吃过。去吃点东西,这么想着他就下了高速公路。从下高速公路到一般道路上有十辆左右的车连成了一串。韦秀和茫然地望着前面的保时捷车右转向灯的闪烁。感觉它和自己车灯的闪烁周期有点微妙的错位。保时捷闪了六回,韦秀和的车闪了七回。这时,两辆车灯的闪烁重合了。车灯还在继续闪烁。
二、三、四……
韦秀和用郁闷的心情数着。
四、五、六、七。
就在闪烁重合的这个瞬间,韦秀和忽然像被雷电击中一般,颤抖了一下。
“不可能吧,这种事……”
韦秀和的眼中虽然看到了飞驰而去的保时捷,但他的意识却不在这里。直到后面的车发出的焦躁的喇叭声,才把韦秀和带回了现实。
华原优送走了最后的客人,飞快地整理好东西,走出了新宿歌舞厅,消失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
凌晨一点多。一如既往,恶俗的原色霓虹灯灯光如潮,喝醉酒的人、拉皮条的人、暴力团体来来往往。
最后的客人太不像话了。醉得不成样子,就像摊烂泥,甚至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都搞不明白,七十岁左右的老头儿。进屋后,一头就栽到了床上,开始了像打雷般的呼噜声。华原摇了他很多次,想把他叫醒,都是白费力气。只好叫来了经理,轻轻地打了他几个耳光,华原又在他耳边大声喊,老人好不容易才睁开了眼。
在屋外时,华原埋怨他“为什么都这样了还到这里来”,老人只答了一句“因为这世道不景气嘛。”
尽管老人已经没有了能够做到底的能力,欲望却比别人旺盛一倍,话都说不利落,还命令这样做,那样做,非常烦人。这样的客人有很多,要只是这样的话还能忍受。可是当华原按要求把头埋在老人的两腿间时,却出现了问题。在听到头上有轻微的“哗”的声音的瞬间,华原感到有温热的东西在背上流淌。一种厌恶的预感袭来,华原直起了身子,只见老人用双手捂着嘴,从他的指缝间,粉色的呕吐液体流淌而下。
华原跳起来冲进浴缸,想要把皮肤擦掉一层似的,用洗澡刷使劲地擦着背,同时用眼睛狠狠地瞪着那个目光散乱、像傻子一样地看着自己的老人。
现在背上还有那种令人厌恶的感觉。这种时候只能疯狂购物,买名牌,忘掉浮世的烦恼。
华原走进了一家即使在深夜也顾客盈门的商店。买了把双刃刀和小型煤气炉的男子,还有抱着巨大的赏叶植物出门的顾客,一个把头发染成了红色的青年骑着刚买的自行车向甲州街道驰去。在深夜的这个时间,干吗要买这样的东西,华原感到不可思议。不过这个问题不值得想。还是想想自己要买的东西吧。
前两天在这家商店看上了一样东西。一块爱马仕(Hermes)的女表,原价二十一万日元。标价签上写着限量三块,每块九万八千五百日元。还有没有呢? 在卖手表和贵重金饰的地方,像平时一样依然挤满了卖春女和她们的客人。
华原从人群中穿过,直奔爱马仕的玻璃展柜。还剩最后一块。华原让店员取出来,试着戴在了手腕上。在美丽的宝石蓝色的玻璃罩内,配置着二十四小时显示计和自动上弦剩余量显示针,外形很气派。长长的皮制表带绕成两圈,演绎着休闲饰品的随意感。
华原叹了口气。还得要购买和这块表相配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