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带很有趣嘛,就像手腕上戴的护腕似的。”
背后有人说道,华原马上回过了头。
“是你呀,真巧。”华原对韦秀和说,“不过这是潮流,可不是护腕,你懂吗? ”
“不是巧合,我一直在你们店后门等着你呢,跟到这里来的。”
“你什么时候又变成跟屁虫了? 有话去店里说不就行了。”
“没有钱了。”
华原笑了,交过钱后,让店员把手表包了起来。
“还是那事吗? ”
“对,能给我点时间吗? 我想让你看点东西。”
“现在? ”
“站着说话不方便,这附近有快餐店。”
“快到关门的时间了,回去晚了房东会说我的。”
“我送你回家,我的车在附近的停车场里。”
“这样的话可以省下出租车钱了。”华原想,“唉,今天又破财了。”
“最多只要十分钟、十五分钟。”
韦秀和强调说。
“行,我明白了。”华原说,“你让我看什么呢? ”
“一会儿你好好地看看。”
从刚才开始,丈夫就不停地玩弄着扇子。这是他在认真思考时,无意识的一种动作。
局面确实很困难。静子想。
静子在一片黑棋中打入了一枚白子。假如这枚白子能够做活的话,黑棋的空就会显得不够。假如要吃掉这枚白子的话,势必要经过激烈的战斗。在这之后,黑棋大约会选择吃掉白子的战术吧? 但战斗对于虽然并非专业棋手却是日本棋院院生的静子来说,是有信心的。虽然如此,也千万大意不得。因为丈夫的棋力已达到县级业余棋手的水平,有时能想出连静子都注意不到的妙手,而且又有着极其敏锐的胜负观。
“我去倒点茶来。”
说着,静子站了起来。
高大的玻璃窗外已经漆黑一片,汐留地区高层建筑群的灯光开始多了起来。不过由于今天是星期天,外出游玩的人很多,这里大概不会像往日那样家家灯火辉煌,出现号称“百万美元的夜景”了。两年前,他们卖掉了自结婚以来一直居住的位于阿佐谷的独家小院,搬到了这个座落于都市中心的高层公寓中来。这是丈夫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而作出的决定。因为成了社长后,有必要居住在警备系统更完善的地方。卖掉住惯了的家虽然很痛心,不过搬到这里来后,却发现住得也很舒适。从二十五层的高楼上眺望大都会的风景,心情十分舒畅,会使人产生一种想喝点酒的冲动。像网球场那么大的客厅也是整洁明亮,光照非常好。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这么大的房间,打扫起卫生来太费时间了。
就在静子在厨房里准备茶和点心时,电话响了起来。
“唉,马上就来。”静子自言自语,小跑着来到厨房一角,拿起了话筒:“喂,这是杉野家。”
“我是韦秀和,请问社长在不在家? ”一个浑厚低沉的陌生的男子声音。
静子答完“请稍等”,就向客厅走去。
“你的电话,一个叫韦秀和的人打来的。”
“韦秀和? ”
杉野从棋盘上抬起了头,面带不悦之色。
“在这种麻烦的时候,偏偏又是麻烦的人打来电话。”
这么说着,他拿起了分机。
“我是杉野,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的? 应该只有少数几个报社高层才知道。”
这么说完,他听了一会儿对方的话,嘴角露出了微笑:“原来如此,还有这种办法啊。那么你有什么事? 我正在和妻子进行本因坊大战呢,这局我要下输了的话,就得给她买一件很贵的和服。你要是用那些无聊的事,打扰了我的思路,你可得给我出一半的钱。”
说完,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一言不发,专心地听对方讲话。
他的眉头皱到了一起,表情也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明白了,我考虑考虑。”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十秒,杉野的视线一直注视着半空,思考问题。然后他说了声“就这样吧”,就从棋盒里拿出了一枚黑子,很痛快地放到了棋盘上。
“哎呀。”
静子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
在想也没想到的地方,丈夫放下了棋子。不过认真地看看,却发现这是一手非常绝妙的棋。
比吕子正在自己的屋里看录像。是《罗马假日》,这是为了学习英文,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名片之一。桌子上放着变旧了的台词集,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了。因为不要说影片中的对白,就连奥黛丽·赫本的轻微喘息声,比吕子都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了。听朋友说奥黛丽·赫本和创造出日语罗马式拼写方式的黑本医生有血缘关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的确,赫本和黑本的发音很相近,很可能是亲戚,什么时候去查查看,比吕子这么茫然地想着。
由于早已看腻了这部影片,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过它了,这天比吕子又把它找出来,打算从另外一个角度再看一遍。虽然时代、地点、性别都不同,但是没准能有什么地方可供参考。男主角古雷格里·佩克是美国通信社驻罗马分局的特派记者。深夜记者们用扑克牌玩赌博游戏。男主角向分局局长提前预支了薪水。然后镜头又切换到一间廉价的公寓。
很平淡的生活。不过不算太坏,甚至可以说很酷、很有意思,比吕子想。如果自己到美国去当记者的话,会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 在知道自己是绑架杀人犯的女儿后,分局的上司们会怎样对待自己呢? 每天像奴隶似的让自己干个不停还算是好的,就怕视自己如同一块化脓的伤疤,轻易不敢去碰。比吕子的烦恼无边无尽。
比吕子曾经在美国西海岸待过两个星期。坦白地说,她觉得那里并不适合自己。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无论黑人还是白人,看上去身材都那么大,令人恐惧。而且,也很难适应味道平常而量又很大的饭菜。还有对美式房屋所具有的,一种很难表达的恐惧感。尽管比吕子很难说明白,但她在心底却对真正的美式洋房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有点像洋娃娃带有的那种令人恐怖的感觉,但又不完全相同。这是对存在本身所产生的一种恐惧,就像是人被流放到荒野中,对环境产生的恐惧一样。因此,当她重新回到日本家中时,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尽管自己的梦想就是将来能成为一名驻外国的特派记者,但是一旦这事真的从杉野社长的嘴里说出,比吕子得知在不远的将来自己的梦想就会实现时,她首先感到的却是恐惧。自己能克服这些恐惧吗? 比吕子不知道。
另外还有千代的话。千代想要表达的意思比吕子能充分理解。比吕子自己也认为把在学校学到的知识运用到社会中去,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女性积极地到社会中拼搏也不是一件坏事。千代做梦都想这样,却由于遭遇到了和自己相同的命运,不得不放弃这个梦想。
从这个意义来讲.自己真的很幸运。思想有了很大的动摇。今天不去店里帮忙了,就在这里好好考虑这个问题吧,比吕子暗中决定。
30
星期三上午十点。
在东西新闻社的高层会议室内聚集了七个男人。他们都是昨天晚上杉野社长亲自往各个家里打电话召集来的。常务董事级编辑、董事级编辑局长、编辑局次长兼社会部长、武藤人事厚生局长、邹访人事部长、野村横须贺分局长和韦秀和。
进入会议室后,座位的顺序已安排就序,写有韦秀和的小牌子摆放在与编辑领导相对的正中的席位上。与两年前处分韦秀和的会议很相似。略微不同的地方是,这次韦秀和这边也坐了人,他的右边是野村,左边是武藤和邹访。
最后杉野社长走进了会议室,全体人员都站了起来,他在正对着韦秀和,背对着画有东山魁夷的巨幅画作的黑皮坐椅上缓缓地坐了下来。
两个女秘书在每个人的面前,倒扣着放下了韦秀和的报告。
等女秘书离开会议室后,杉野开口说道:“诸位,请先看看韦秀和写的报告,对于习惯了快速阅读的诸位来说,这应该用不了三分钟。”
所有的人都一齐把报告翻过来,默默地读了起来。
有几个人发出了轻微的惊叹声。
“读完了吗? ”
对杉野的提问,大家都点了点头。
“结城,你怎么看? ”杉野问编辑局长。
“韦秀和干得不错。虽然是过了执行期限的案件,不过作为纪实新闻的价值还是非常大的。但是,有点……”
“有点什么? ”
“我觉得有点不足。”
“嗯,”杉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也这么认为。”
社会部长发表了相同的意见。
“能调查到这个程度真不容易,对韦秀和的这种敬业精神我很钦佩,不过这个报告作为纪实新闻发表的话,还存在着致命的缺点。”
“我也注意到了这点,没有揭露秘密,不是吗? ”
对杉野的话,编辑局长和社会部长同时点了点头。
“而且韦秀和与堀江淳二的对话内容,也有一些诱导对方的地方。”常务董事对社长说完,把脸扭向了韦秀和:”不过,韦秀和,你也不必太在意,再去见一次堀江淳二,想办法让他说出只有他才知道的事情就行了。什么小事都行,比如说没有公开的恐吓信上的错别字之类的。但是这些都得让他主动说出,你不能诱导。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韦秀和闭上眼睛,静静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已经不能了,堀江淳二在昨天黎明时已经死了。”
韦秀和用不知是惋惜还是失落的声音说,会议室里响起了噌杂声。
“我想再去见一次堀江淳二,给日大板桥医院打电话时得知了这个消息。这份报告是前天交给社长的,所以没有写上这事。他的尸体已经送回老家宇都宫去了。因为他的亲人只有在养老院的母亲,所以很可能没有葬礼就直接火化了。”
“他没有兄弟姐妹吗? 他叫淳二,应该排行第二才对。”编辑局长问。
“他有一个哥哥,不过在上初中时就出车祸死了。”
“也就是说全完了? ”常务董事说。
韦秀和从口袋里取出了装在塑料袋里的名片。
“那是什么? ”
“我的名片,上次见面时给他的。我听说他死了以后,马上赶到了医院,向医院强烈要求把这张名片还给我。开始医院不答应,我和他们争论了好半天,最后我出示了工作证和驾驶执照,又用相同的名片进行交换,才得到了这张名片。医院的人很奇怪我为什么想要回已经送出去的名片,不过他们好像也没多想。”
“太棒了! ”社会部长大声地叫道,“那张名片上有堀江淳二的指纹,对吧? ”
“至少右手拇指的指纹应该清楚地留在了上面。”
“然后只要和他在犯罪时用过的物品上留下的指纹对比一下就行了。不过二十年前的物品了,哪里会保存呢? 裁判所吗? ”
社会部长说道。
“大概还给家属了吧。也就是说有可能在朝仓比吕子那里。特别是《天国和地狱》的台词集,堀江本人也说过,是他把这本书放到九十九的情妇家里的,应该想办法给弄来。那上面有几个没有得到确认的指纹,虽然警方认为是书店店员的,不过其中肯定有堀江淳二的。”
“这就是负责人事的你们俩的事了。”杉野面向武藤和邹访说道。
两人互相望了望。
两人都显得很困惑,接着武藤局长开口说:“社长您该知道,朝仓比吕子这件事,现在正处于很微妙的时期,所以我们人事部门认为如果可能的话,尽量照顾一下她的心情,别去惊动她。而且不是我泼冷水,她没有保存那本台词集的可能性也很大……”
“武藤,你想说的意思我明白。”
负责编辑的常务董事打断了武藤的话:“不过,这个专访要是不发表的话,太可惜了。在社长面前,我也豁出去了,坦白地说这些年咱们东西新闻社在独家专访这方面,和其他报社相比,无论是质还是量都有不小的差距。在那些负责的记者本人面前,这话不太好说,不过对于连记者头衔都没有的韦秀和,能够这样脚踏实地地调查、采访,费尽千辛万苦得到的材料,不用真太对不起他了。我非常欣赏韦秀和这次的努力,因此我打算再把他调回编辑局。怎么样,你们也能共同努力吧? ”
武藤和邹访以沉默的方式给予了拒绝。
接着编辑局长又劝道:“武藤局长,你当记者的时间也很长,你应该明白,韦秀和的这篇报告可以直接作为独家专访发表。就算报纸上不太合适,向出版本部申请一下,在《东西周刊》上发表也是没有问题的,只要把堀江淳二的名字用化名代替。下一期应该就能发出来。不过我们不想这么做,不想只是推理,想堂堂正正地写出原委来。所以,我们应该取得更确凿的证据,理直气壮地在报纸的头版发表出来。而且我认为这对朝仓比吕子也不是件坏事,毕竟同谋的存在,是可以减轻她父亲的一些罪名的。”
“现在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
对武藤的这话,编辑局长瞪起了眼睛。
“是什么问题? ”
“如果这篇文章发表了的话,媒体就会关注朝仓比吕子,那样的话,她是绝对不会再进咱们报社了。”
“那又怎么样? 即使不发表,我也听说她不想来了。你曾经是个很好的记者,可是这些年在官场上逍遥,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锐气,忘记了报社的使命。”
“逍遥不逍遥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是人事局长,保护被录用者的人权是我的职责。”
“你可真会说,追根究底的话,这原本是你们那边泄露的机密……”
“住嘴! ”杉野拍着桌子大声地喊。
隔着椭圆形的桌子,人事局和编辑局的人无言地相互瞪着。
“我想着你们会有摩擦,不过没有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杉野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先放一放。这不是那种大企业合并之类的专访,不用担心其他报社会抢先一步。先放我这,人事、编辑,你们都没意见吧? ”
杉野把背靠到了椅背上,对韦秀和和野村说。
“无论如何,韦秀和和野村分局长都干得不错。”
对杉野社长慰劳的话,两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二十年,那可是很遥远的过去了,还能挖掘出这么有价值的东西来,真不简单。”
“我只不过打打下手而已,不过韦秀和的确让我参与了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让我在退休之前能留下个很好的纪念。”
野村说道。
“你什么时候退休? ”
“明年一月,我在横须贺干了七年。到下个月,我在横须贺头五年时住的家属房也要拆了,正好告一段落。”
“那所家属房要拆了吗? ”
邹访感到很意外似的,问野村分局长。
“你不知道吗? ”
“因为自那所房子成了空房后,就归经理局财务部管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该事先和人事部打个招呼。武藤局长,你从财务部那里听到过什么消息吗? ”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可能不想在争论的对手面前示弱,武藤用小声而简短的声音回答。
“由于前面的街道要加宽,剩下的地也没法再建独门小院了。开发商把那附近的地都买了,好像要盖公寓。”
“原来是这样。”
“武藤局长,你也在那所房子里住过,对吧? 你还经常招待我到你家的院子里去吃烤肉。现在我还有那时候的照片呢。”
韦秀和说完,武藤苦笑起来。
“是有过那样一段时期,不过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是啊,二十年了。”
社长的一句话,让会议室内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好了,会议就到此为止吧。不用我说大家也明白,刚才咱们讲的事情,在报社内部也要保密。负责编辑的三个人留下一会儿,我还有事要说。”
武藤、邹访、韦秀和和野村走出了会议室。
停了一小会儿,杉野社长对专务理事说:“朝仓比吕子的事,等她决定进报社了以后再说吧。”
专务理事用眼睛询问了一下编辑局长和社会部长。社会部长无奈地耸耸肩,编辑局长对专务理事轻轻地点了点头。
“社长既然这么说,就这么办吧。不过她会进报社吗? ”
“不知道。”杉野停子一下说:“看武藤的吧。先不说这事了,秀峰出版社购买公有地一事,现在怎么样了? ”
社会部长回答:“他们是通过他们的子公司秀峰房地产公司来办这件事的。在购买西早稻田的公有地时,确实给东京都议会的议员送了钱。由于那块地的面积不大,只送了两三百万日元左右,不过毫无疑问这也是行贿。”
“规模太小了。”
“如果大的话,即使您不说什么,我们也会写文章揭发的。”编辑局长斩钉截铁地回答。
见此状况,杉野的嘴角缓和了一些,说:“我知道,不管怎么说,这样总算可以报复一下《秀峰周刊》了。”
《秀峰周刊》的小池总编从秀峰出版社总社分馆向位于西楼的管理室走去。他这是去见负责杂志部门的赤木专务理事。一路上遇到很多人,都向他投去了谄媚的笑容。
这是理所应当的。长期萎靡不振的《秀峰周刊》能够在短短的一年半的时间内起死回生,全靠的是小池的才能。小池从一家位于船桥市的只有四个职员的小杂志社打零工做起,其后在许多家出版社、杂志社干过,仅杂志社就有十几家之多,他曾经在其中的三家担任过副总编、四家担任过总编。他作为总编所效力的杂志,销量减少的情况一次也没有发生过,没用多久小池就在出版业赢得了“扩大销量的魔术师”的称号。
受到三顾茅庐的礼遇,被请到《秀峰周刊》后,小池被杂志社编辑们四平八稳、小心谨慎的作风所震惊。作为一家全国闻名的杂志社,社里那些出身于名牌大学的编辑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读者到底对杂志有什么样的需求。小池要求编辑们统统要把眼光放低一个层次,凡是做不到这点的人都毫不留情地被炒了鱿鱼。因此杂志社内有很多人讨厌小池,这是不争的事实。实际上小池也和社内的领导发生过很多次冲突,但是每次,小池都以节节攀升的销售量为武器,让对方哑口无言。
小池坐上电梯,向位于七层的理事办公室走去。
赤木专务理事用从来没有过的不悦神情把小池让到了沙发上。赤木紧盯着刚刚坐稳的小池,说:“从下个月开始,你就不要再做《秀峰周刊》的总编了,辛苦你了。由于是在合约期内解聘,我们会按照合同支付给你违约金的。”
赤木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地说,小池一时哑口无言。
不过,他马上就从震惊中回复了精神,反击道:“我来当总编之前,《秀峰周刊》的销量一度低于二十万册。现在的销量是多少,你知道吗? ”
“据ABC调查公司的调查,是五十七万册。”
“而且广告也多得都容纳不下了。”
“好像是这样。”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解聘我? ”
“《秀峰周刊》现在有多少损害名誉的官司,你知道吗? ”
“可能有四五起吧。”
“十三起。”
“那又怎么了? 因此秀峰出版社才设立了法务部,而且还用高薪聘请了几个顾问律师。用《秀峰周刊》的盈利减去这些打官司的费用,还有不少剩余呢。”
“我不是在讨论这个问题。”
“那我就不知道了,别的还有什么问题。”
赤木点着烟,吐了一口烟。
“当初请你来的是我,所以你在社里到处和人发生冲突,我都一直在庇护你。不过我已经到了极限了。即使现在我仍然很欣赏你的才能,不过你还是做得太过分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解聘你是社长的决定。”
小池感到可能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不小心踩着了老虎尾巴。但是能够恫吓秀峰出版社,使其解聘总编,那就必须是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的人。小池想起了两个月前发表过一篇文章,报导自民党某重量级人物与金钱相关的丑闻。
“这事太突然了,有什么原因吧,比如说两个月前发表的那篇震撼了自民党的文章。对不对? 从时间上来讲正合适。”
赤木用鼻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移开了视线:“受政治权力的威胁就解聘总编,秀峰出版社还不至于这么软弱可欺。不过有时候也要从长远考虑才行,无论公司还是个人。”
猜中了,小池自我感觉。
他无言地盯着赤木。
“这回你就忍下这口气吧。你也不会为明天的生活发愁的,你自由后,位于音羽、一桥、纪尾井町、矢来町的那些出版社、杂志社是不会让你英雄无用武之地的。”
“我明白了。”
小池站了起来,没有道别,就走了。
看着小池走远后,赤木没有敲门就走进了旁边的社长室。
“刚才我对他说了,让我意外的是他爽快地答应了。”赤木向坐在办公桌后的社长汇报。
“他没有觉察到是为什么吧? ”
“我向他暗示是出于政治家的压力。以他的性格是会在这方面找原因的,不过因为根本没有这回事,也不怕他找。”
乾社长用鼻子笑道:“你真是个老狐狸。”
说着,他拿起电话筒,拨起了号码。
“我是秀峰出版社的乾社长,请转杉野社长。”
等了一会儿,对方接了电话。
“我是乾社长,按照咱们说好的,我已经解聘了小池总编。你那边的怨气出了吧? 你们《东西周刊》聘他当总编怎么样? 虽然桀骜不驯,不好管理,不过确确实实能把销量搞上去。”
说着,乾社长大笑起来。
“不过,杉野社长,”乾社长的声音重新变得很郑重,“我们这边遵守诺言了,关于西早稻田公有地的事情,你那边也得为我们保守秘密。”
31
从晚上十一点钟开始稀稀拉拉下起的雨,有一段时间下得相当大。不过,半夜的雨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充满夏日阳刚之气的雷阵雨,在猛烈地敲打地面两个小时后,就像流言似的消失了。从夜空的云彩间,露出了一弯细细的月牙儿,忽明忽暗地照着这片位于山腰处的没落的住宅街,与其说清静,倒不如用寂寥来形容更合适。
在白天储存了充足热量的地面,现在散发出地热,地面上烟霭随之蒸腾起来。烟霭的深度逐渐加深,周围被一种神秘的寂静包围起来了。在屋檐下等候雨停的男人,把抽过的烟头扔进了喝过的咖啡罐中。响起了“哧——”的一声。他把咖啡罐静静地放在地上,拿着折叠式的铁锹、手电筒和塑料袋向一株面向大海的木梨树走去。
从杂草丛生的篱笆墙的缝隙中悄悄地向山下望去。路灯在浓雾中浮现出来,仔细看的话,能够看到无数的小虫围着路灯飞舞。男人抬头看着木梨树,闭上眼睛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于一时还不能适应木梨树的果实发出的略带酸甜味的香气,鼻子感到有些痒。不久,男人的视线落在了木梨树的根部,他把手电筒绑在树干上,调整好光照的位置。用铁锹挖起了地面。
吸足雨水的泥土,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男人像着了魔似的不停地挖着地面。
闷热的仲夏之夜。每当汗水进入眼里,男人就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揉成了一团的手绢,擦去额头和脖子上的汗。
男人挖了快一个小时的坑。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他蹲下来,仔细地看着坑里。然后他从树干上取下手电筒,一手拿着它,一手在坑里找着什么。从坑里抽回手后,他用手电筒照着手掌心。在粘土质的泥土中,可以看到一些白色的碎片。男人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泥土,把碎片装入了废料袋中。
没有一点儿脚步声。就在回头的一瞬间,一道强光照向了男人。刺眼的强光使他眯起了眼睛,男人慢慢地站了起来。对面有三个人站在那里,拿手电筒照向了他。
男人用手电筒挨个照了一下对方的脸。曾是横须贺警察署刑警的井上。还有野村分局长和韦秀和。
“我真希望现在看到的一切是假的,从心底我是这么希望的。”
站在三人正中的韦秀和说。
“可是这不是夏夜的梦,真遗憾,武藤局长。”
武藤露出了惨淡的笑容,仿佛感到一切都完了。
“我被你们彻底欺骗了,拆家属房的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吧。你们做得这么夸张,我事先问过财务部的。不知你们怎么对他们解释的,连他们都是一个口径,想出这个主意的是杉野社长吧? ”
韦秀和点点头,取出手机,用单手按起了按扭。
“我是韦秀和,现在武藤局长在这里。……是,我明白了,我向他转达。”
关上手机后,韦秀和说:“社长也说非常遗憾,他让我在明天晚上之前,搞清事情的原委。”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武藤用很沉着的声音说,接着又拿起铁锹,继续挖起地来。
“我来帮忙吧。”野村走近武藤说。
“谢谢,不用,这是我的责任,到最后也应由我一个人解决。”
三人默默地注视着专心地挖着土的武藤。
“你们知道多少了? ”武藤一边干一边问。
“现在你正在挖的,是你真正的儿子的遗骨。”韦秀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而你的那个上一桥大学的儿子,是你夫人从敬爱会医院偷走的手塚夏雄。”
武藤重新面对韦秀和,说道:“正是这样,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而且没有任何证据……”
“我在前几天的那份报告中,故意没有写出来,我和堀江淳二面谈后,有东西忘在了病房,我回去取的时候,堀江正看着我的名片狂笑不已。那笑声仿佛是他在愚弄了这个世界后胜利的笑声。当时我只认为是堀江对彻底隐瞒了实情,一直把秘密带到坟墓里而发出的恶意的笑。不过,不是那样的,错了。那笑是对东西新闻社的嘲笑。可能被堀江杀害的那个护士,尽管没有看到抱走婴儿的那个瞬间,但还是在走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看到了你的妻子,她意识到你的妻子就是绑架犯。后来通过传闻,或保险证什么的,她知道了你妻子是东西新闻社记者的妻子,她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堀江。所以堀江拿着印有东西新闻社的名片,笑了起来。同一报社同事的妻子就是绑架犯,却一点没有察觉,还在拼命查找绑架犯的东西新闻社的记者,的确很好笑,真像一幕喜剧似的。”
“原来如此,不过,不光是这些吧,否则你的感觉也太灵敏了。”
“是的,还有前奏。堀江淳二在见到我的时候,嘟囔说‘真年轻’。当时我没有认真地考虑这句话的意思,因为我被马上就要死的堀江的形象震惊了。不过,在我刚说我是东西新闻社的时候,堀江就表现出了吃惊的样子。把这点也联系到一起考虑的话,我发现这样一种推理是能够成立的,即:堀江和东西新闻社的某人,而且是没有见过面的人有着很深的关系,他最先误解为那个人来看他了。当他搞明白我是别的什么人后,也曾问过我‘是谁让你来的’。我们说的当然是横须贺的绑架案,这样一来,堀江所说的‘谁让你来的’那句话中的”谁“就应该是当时在横须贺分局的人,而且是比我年纪大的人。不过不是若松分局长,因为他年纪又太大了。那就该是别人,想到这里的时候,我不得不把焦点投到了你身上。”
“真精彩,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
“从医院回来的车里。而且,我惊奇地发现如果假设你妻子,即香织抱走了婴儿的话,那么一直解不开的谜团很简单地就能解开。首先是犯人为什么要从婴儿室的正中问抱走婴儿这个谜团。过去总是陷入犯人若是要勒索医院的话,绑架哪个婴儿都一样这样一种固定观念中出不来。如果绑架犯和勒索犯是同一伙人的话,这种想法是很自然的。为什么不从不显眼的角落里抱走婴儿呢? 答案在系在婴儿脚上的塑料环上。那上面写着婴儿的姓名和血型,绑架犯需要O型血的男孩。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无法当自己的孩子来养了。因为亲子间的血型会出现矛盾。武藤,你的血型是O型,对吧? 我在报社的医务室里查了一下你的病历,因此你的嫌疑就更大了。”
“病历关乎职员的隐私,即使对社长也应该严守秘密,看来还应该进一步加强病历的管理。”
对武藤的这个沉重的笑话,韦秀和和其他两人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
“我马上赶回了家,给离了婚的鲇子打了个电话,问她发生绑架案当天香织的情形。你还记得吗? 那天,若松分局长预计有段时间回不了家,让咱们通知家人把换洗的衣服送来。你给家里打过电话后,说你妻子不舒服,让我妻子到你家去一趟,帮你拿东西。鲇子回忆说当时香织显得很疲惫、虚弱,好像还有点恐惧似的。由于知道香织有点育婴抑郁症,所以也就没有太在意。”
“那时候,你要是听从若松分局长的话,乖乖地回家,事情就不会成这样了。”
“我和鲇子打完电话后,又把家里翻了个遍,寻找影集。武藤,我找到了你妻子的照片。就在这个院子中,吃烤肉时照的。那时她还没有生孩子,她的笑容真灿烂。不过和我印象中的一样,她很矮,身材矮小,可能只有一米四几吧。这点和那个惟一的目击者,田中照代的证词是一致的。我从影集中又找了几个和你妻子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的照片,为了使人不看出身高,我只剪下了她们的上半身像,让下班后的田中照代看了一遍。照片总共有九张,田中照代在看到你妻子照片的瞬间,咽了口气。她说:‘没错,就是这个人。’事件发生后,田中照代曾经在横须贺中央车站前看到过正在一个人散步的绑架犯,她说就是这个人。她对香织那孩子般的脸印象很深,而且她穿的那件印着米老鼠图案的的衬衫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因为,当时田中照代在车上看见这件衬衫后,也想要,最终让家人在百货店给买了一件相同的衣服。所以她说绝对没错,就是这个女人。”
“连这些事情都……”
“但是,即使有证词,也不过是二十年前的记忆了。田中照代当时只不过五岁,而且没有一点证据。”
“所以你们就设下了一个圈套。”
韦秀和感到了由衷的心痛,低下了头。
“想出这个主意的是杉野社长。他推测香织可能由于患育婴抑郁症就想到了母子俩一起死,可是在杀死孩子后,自己却下不了决心死。为了隐瞒这个罪行,她想到了从医院偷个孩子。那么,如果是这样,她把自己孩子的尸体到底埋在哪里了呢? 若是要找证据的话,只能找出这个孩子的尸体来。当时,位于佑天寺的家,你母亲还住在那里。而把自己的孩子埋在荒山野岭,或者扔到大海里,从心情上来讲很难接受。所以埋在当时你们住的这个家的院子里的可能性最大。”
“的确是这样的。不过有一个地方你错了,为了香织的名誉,我对你讲,孩子不是她杀的,是意外死亡的。”
“意外死亡……”
“香织给孩子喂完奶后,打开空调,关上了所有的门窗,就去了美容院。我也觉得她干了件蠢事,不过想想香织有育婴抑郁症的倾向,只离开孩子两个小时,也是可以理解的吧。不,据她讲是十分想离开。”
“那又为什么? ”
“她想得很周到,把家里的门窗都关上了。因为她不想等回家时,屋里像个蒸笼似的,她把三台空调都打开后,就出门去了。两小时后,她回到家里,发现保险丝烧断了。虽说是隔着纱窗帘,太阳光还是直射到了孩子身上。当时,孩子好像已经不行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
“还有一点想问问,后来你调回东京时,为什么不把孩子的尸体刨出来带走呢? ”韦秀和问。
“我接到调令,调我回总社担任经济部副部长,是在那之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那时香织自杀也只有一个月。这次调动可能是报社为了安慰我吧,当时我很消沉,自暴自弃。而且把自己孩子的尸体挖出来,再面对他我也很不忍心……不,说实话吧,我很害怕见到孩子的尸体。盛夏的时候埋葬的孩子,过了两个月后会成什么样子呢……想起来都觉得恐怖。还有当时这座房子和新的差不多,我以为它会一直在这里呢。”
“是这样啊……”
“你们一直在这里监视我吧? ”
“不,我们是在佑天寺的家附近监视你的。我雇了个人让他每天深夜每隔一个小时,就开车从你家门前经过一次,看看你的车在不在家。今天他打电话告诉我车不在家了。我就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给野村分局长和井上打了电话。”
井上说:“二十年后的重逢会是这个样子,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要不来这里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办? 就让它过去吗? ”
“前几天会议结束走出会议室时,我走在后面,把落在你肩上的一根头发拿了下来。武藤局长,你还记得吗? ”
对野村的提问,武藤点了点头。
“是有那么一件事。”
韦秀和说道:“我们已经通过东西新闻销售店用相同的方法得到了手塚壮一的头发,现在DNA鉴定技术很发达,只要再得到你儿子的头发就行了,这个并不难做到。我想大概有百分之百的概率,得出你儿子是手塚夫妇的孩子,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鉴定结果。”
“无路可逃,对吗? ”
“不过,我不想那么做,最好今天就能解决了。”
“我也这么想。”
说着,武藤又用铁锹挖了起来。
不久,在坑底出现了一个变成黄色软球般的东西。武藤用手指把周围的土小心翼翼地拂掉,两手很郑重地取了出来。韦秀和和野村看到那个小小的东西,实在无法忍受,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到了一旁。只有井上一直在仔细地看着,双手合十低着头。
武藤拂干净土后,把那个小东西抱到了胸前。
“对不起,请原谅我,二十年了,我……”
说到这里,武藤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紧紧地抱着那个小东西,佝偻起背,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32
那个瘦高的像位英国绅士的老人是谁呢,服务生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确实在什么地方见过,可能见到的不是真人,而是在电视、报纸或者杂志上见过照片。从穿着、举止上一眼就能看出是个VIP,一个很重要的人物。要是这样的话,回头问问在这家饭店里工作的,经常一起去钓鱼的同伴铃木就知道了。他在这家饭店当服务生已经三十年了,大脑中记住了超过四千位的从政界、商界、官僚到体育、学术、文化、演艺界,所有领域的重要人物的姓名和职务。只要一有空闲,他就会钻到员工休息室去研究厚厚的人名册。
对坐在那位老绅士旁边的微胖的男人也有印象。初夏的时候他也到过店里,当时他和一位十分可爱的年轻女孩儿对坐着。那时还有一位中年男人。今天,那位中年男人换成了这位老绅士。
从刚才开始,那位老绅士就一直对那个年轻女孩儿说着什么。好像有什么令她吃惊的地方,女孩儿用双手捂着嘴,瞪大了眼睛。
餐巾从微胖的男人的膝盖上掉了下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
服务生为了拣起餐巾,轻轻地走到了三人的桌前。
这时,那个女孩儿突然像小孩子似的趴在桌上大声地哭了起来。
“我父亲没有杀那个婴儿呀。”她一边哭着一边这么说道。
服务生既没有露出惊奇,也没有露出其他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拣起餐巾递给了客人。
“对我们报社来说,这真是个令人痛心的独家采访。”
老绅士的话从服务生的耳边飘过,他行了一礼,回到了原处。
数天后,服务生看完东西新闻报早报的第一版后,明白了这个瞬间的原委。
在面向街道的阳台上,女人边晒着褥子,一边不时地瞥一眼斜对面的手塚家。他家门前停着两辆插着红色的报社社旗的黑色轿车。女人觉得有点奇怪。
在十几天前,有一个一看就像记者的男人,曾经追根刨底地向她打听手塚家的事。不过自己的那两个孩子太烦人了,使她无法专心回答对方的问话。刚让两个孩子进家门,他们就又跑出去了,成天围着他们转,她都要受不了了。
手塚家的门开了。
女人反射似的藏到了晒着的被子后面。她用手捂住了想大声叫喊的孩子的嘴,从被缝中偷偷地观看手塚家。
首先带着臂章的摄影记者后退着出来了。闪光灯两次、三次不停地闪了起来。不停地照着从门里出来的手塚夫妇。妻子用手绢捂着鼻子哭着。丈夫不知为什么显得心神不定。几个男人从屋里出来后,丈夫锁上了门。
两人被记者们催促着坐上了一辆轿车的后车座。记者们分别坐进了两辆车里,随后车无声无息地开走了。
现在不是偷懒的时候。女人把两个孩子轰进了屋,抱起了躺在床上的婴儿,匆匆忙忙地向朋友家走去。
武藤的手记:
在警方承认解救夏雄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的那天,我发现了出生不久的俊治的“突然变化”。准确的日期我记不住了,大概是在八月七号到九号之间吧。
那时,自横须贺婴儿绑架案发生后,我已经在分局里住了快一个星期了。虽然开车只用十五分钟就能到家,可是那段时间我一次也没有回过家。许多赶来援助的记者都住在分局、销售店等相关的地方,大家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采访报导中。在这种情况下,我回家是不合时宜的。尽管这样,若松分局长考虑到香织有点育婴抑郁症,曾经数次劝我回家去看看。可是我压根就没有回家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