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野一边把白子放回棋盒一边说道。
“如果你不咳嗽的话,我没准能赢呢。”
“那也是一种计策。”
“知道,那么你让我做什么事儿呢? ”
杉野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多了,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二十年前,在横须贺市发生了一起绑架事件。有个婴儿在综合医院被绑架,绑架犯的恐吓电话打给了医院的院长。”
韦秀和微微地笑了起来:“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在横须贺分局,负责采访这件事。当然因为有报导协定的缘故,都是秘密行动的。”
“好像是这样,我调查了一下情况,所以才到这儿来的。因为我觉得这件事由当时负责的人去办最合适;而且我听说你的时间也很多,所以重新调查这件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是说让我重新调查这件事吗? ”
“还会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呢? ”
韦秀和眯起眼睛,思考起杉野的真实意图来。
“犯人成功地拿到赎金后,在车祸中丧生了。具体细节我忘了,不过我觉得再去调查二十年前的事件,是挖掘不出什么新材料来的。”
“但是被绑架的婴儿最终也没有找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这和处理成人的尸体不同。婴儿很小,轻轻地就能抱在手中。把横须贺市的土地整个翻一遍,也许能找到他的骨头……这个暂且不说,你现在干嘛非要重新调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的事情? ”
对韦秀和的问题,杉野显得有点意外:“你不知道吗? 现在咱们报社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你看,我像生活在无人的荒岛上一样。”
“你落魄至此,也都是你自己的缘故。”
韦秀和默默地点点头。
“明年春天,那个犯人的女儿要进咱们报社来。听说她擅长英文和中文,希望去国际报导部工作。”
韦秀和感慨万千,叹了一口气说:“《秀峰周刊》把这件事写成文章发表,所以武藤局长被叫到社长室去了? ”
“你不也知道吗? ”
“我只是将道听途说的消息像拼图一样拼到一起了而已。对了,我想起来了,事件发生时,武藤局长也在横须贺分局。那时我得到他不少照顾。”
“他一直在照顾你。两年前你被处分时,很多高层负责人都主张辞退你,是武藤说服他们,把你留在了这里。他很欣赏你作为记者的才能。”
“这事我无意间听说过,我很感谢武藤局长。”
“嗯,你还是有很坦诚的一面嘛。”
韦秀和不理社长的话,接着问道:“这回也是武藤照顾了那个女孩儿吗? ”
“在不失公平的范围内应该是有的,他实际上也是这么做的。”
“像他做的事儿。”
“行了,就说到这吧。很久没有下过这么有意思的棋了。你输了,你帮我去调查这件事,至于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但注意不要掀起什么风波。你的职务还是照现在这样。对有关的人你只说是编辑资料室要整理过去事件的资料就行了。不像记者那么招摇,反而容易得到有价值的信息。另外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这件事在报社内一定要保密。一个月左右吧,你给我提交一份调查报告。”
杉野站了起来。
“社长,我不是不愿赌服输,可是我觉得为了那个女孩儿,把这件事放在一边,让它自己慢慢地过去不是更好吗? 我感觉你太在意这件事了。”
“行了,别说了。你不是也想到外边去跑跑吗? ”
“但是……”
一瞬间,杉野的表情变得很难看:“我想那么做,就那么做。下棋下输了的你没资格说三道四。”
扔下这句话后,杉野打开门走出去了。
几乎同时,那两个外聘的女孩儿吃过饭回来了。
“刚才从屋里出去的人是谁呀,我怎么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一个女孩儿天真地问道。
“我过去的棋友,跟我下棋,被我下得落花流水,生气走了。”
这么回答着的时候,韦秀和仍然在考虑着其他的事情。
我想那么做,就那么做。
杉野社长最后扔下的那句话,过去好像听报社中谁说过似的。
住在叶山的董事长老太太,时不时地会给社长出一些难题。为了隐瞒真相,强行让部下去做,在遭到反对时,社长总用这句话封住部下的嘴。
原来如此,韦秀和想。
让重新调查的是那个怪诞、偏执的老太太。那样的话,就可以解释清楚了。这么无聊的事情,是不能让在职的记者去办的。要是在报社里传开了的话,有失社长的身份。确实像社长说的那样,自己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个社长真是狡猾,不过也有点可爱,不是吗?
想到这儿,韦秀和微微地笑了笑。从明天开始会变得忙碌一点了。虽然不会成为新闻稿件发表在报纸上,不过总比钻研古棋谱有意思得多。
韦秀和开始在自己办公桌上的电脑中,检索起二十年前发生在横须贺的事件来。
4
出租车沿着甲州街道行驶,穿过新宿的高层建筑群,驶向新大久保。这里小规模的杂居楼聚集在一起,车驶进了狭窄的小路。
出租车一边躲让着行人和自行车,一边缓慢地行驶着,在路的两侧,挤满了数目惊人的从事各行各业的小公司。有小广告印刷公司、餐巾公司、食品店、晚报的广告代理店、制冰店、房屋租赁店、鲜花店、美容店、高利贷公司,还有在暗中支援暴力团的事务所。
武藤和邹访在一栋底层是咖啡店的小楼前,下了出租车。
顿时,夏日午后的热浪包围了他们两个人。
抬头望去,可以看见三层的窗户里侧贴着“严守秘密,香山侦探社”的字样,还有社长褪色的照片。
因为没有电梯,两人沿着狭窄、阴暗的楼梯上到了三楼。门边的地板上堆着摞起的碗和盘子。
邹访轻轻地敲了敲门,没等回答就径自推开了门。
与此同时,门铃响了两声。
屋里摆放着六张办公桌,但是没有人。
拉椅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从镶有毛玻璃的木制的屏风后面,香山探出了头。
香山认出两人后,轻轻地点了点头,用手示意他们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梅雨季好像过去了,热吧,把外套脱了吧。”
说着,香山用遥控器打开了空调。
“突然造访,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实际上一小时前,我给你们打过电话。报社的人说你俩都出去了,我想你们可能是到我这儿来了,就一直等着呢。”
武藤和邹访互相看了看。
“干我们这行儿的,会从各个渠道得到消息。跟我们有业务往来的同行告诉我的,你们是为了朝仓比吕子的事情吧。”
香山眼睛向下看着桌子,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武藤和邹访二人静静地看着他。
窗户上贴的相片确实是香山的,但头一次看的人想认出来可能要费一番周折。他现在快六十岁了,而照片至少是二十年前的。岁月的流逝,使他曾经浓密的头发已经秃顶了。
“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敢肯定。不过,我想向《秀峰周刊》泄露消息的确实是我们。”
“请说具体点儿。”
武藤说。
“关于她的调查我们并没有转包给其他侦探社,是我们自己调查的,而负责调查她的调查员菅野这星期一直没有到公司来。昨天晚上我去了趟他住的地方,可是没有人。报箱里的报纸从上星期五就没取过。信件没有什么太重要的,高中同学聚会的通知书、结婚场馆的广告之类的。我正在担心的时候,同行打电话告诉我说东西新闻社录用者的信息被泄露给杂志社了。我马上明白了,他把绝对应该保密的信息泄露给了委托人之外的第三者,换得钱后逃跑了。虽然我不想这样考虑,但是这种解释是最自然的。真对不起,对东西新闻社、对朝仓比吕子,我真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
香山深深地低下了头。百叶窗的影子映在他那秃顶上,照出了清晰的斜纹。
“菅野是个什么样的人? ”
邹访问道。
“在我这儿干了四年左右……请等等。”
香山走出屋去,不久又返回来了。
“这是他的简历。”
在简历的右上角贴着一张黑白相片。
有一种虚无主义的感觉,长得倒很英俊。但是细长的眼睛中隐藏着一丝狡诈,薄薄的嘴唇也透出了他内心的冷酷。菅野从经济类的专科学校中途退学,来到这个侦探社之前已经在五家公司工作过。没有结过婚,今年秋天就三十七岁了。但让武藤和邹访更感兴趣的是菅野毕业的高中。那是带有横须贺这个地名的神奈川县的县立高中。
“他高中是在横须贺度过的。”
武藤说。邹访接道:“正是那个绑架事件发生的时候。”
“所以到什么时候,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件事。”
香山很痛苦地说:“实际上,他曾经很兴奋地向我报告说,挖掘出了很了不起的事情。我一听,就是这事儿。”
“可是,这些情况很难和当时那件事联系到一起呀! ”
“确实是这样。可是干我们这行的,调查亲属关系是很简单的。而且比吕子的亲生父亲的姓很少见,很容易被记住。菅野充分利用了这点。嗯,他叫……”
“姓九十九,叫九十九昭夫。”
对武藤的回答,香山显得有点意外。
“不愧是报社的人,什么都知道。在报告书中应该没有写到这个。”
“局长那时也在横须贺,负责采访这件事。”
“是吗? ”香山看了武藤片刻。想说点什么,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又回到了正题。
“菅野是一个工作狂。这可能源于他对别人的好奇心太旺盛的缘故。当然如果没有这种好奇心的话,是没法干我们这行的。可是要是太旺盛的话,也不好。坦白地跟你们说,我听到这个消息后曾经想隐瞒。人人向往的大报社,已经闯到了最后的阶段,却因为与自己无关的原因而被拒之门外,太可怜了。尤其又是女孩儿,我着实苦恼了一段时间。我也有这么大的女儿。”
“那你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 ”
邹访的口气中带有一点儿责难的成分。
“因为这件事太重大了,所以我在反复思考后,决定不把这件事写入调查报告,而是通过电话告诉邹访部长。好像有点太随便,不过我是希望口头把这事告诉你们后,你们能把它隐瞒过去。”
“而我,在知道了不想知道的事情后,无法决定,又把情况向武藤局长做了汇报,局长果然像期望的那样,隐瞒了这件事。”
“就像是把点着火的炸弹又安在了另一根导火线上似的。”
武藤说完这话后,三人都轻轻地笑了起来。笑毕,武藤又说道:
“大体的经过我知道了。香山先生,还有一件事。录用者的身份调查就到今年为止吧,明年我们报社就不再调查录用者的身份了。”
香山好像已经预想到了,点了点头说:“听了你这话,我觉得像卸下了肩上的担子似的。实际上,我早就考虑关掉这家侦探社了。这回我可以下决心了。唉,这虽然是从我父亲那代传下来的家业,可是在现在这样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哪家企业都在控制招聘新职员,身份调查减少了很多,而婚外情的调查,减少的就更多了。现在关门还不至于有太大的损失,我多少还可以给那几个员工一点补偿金。”
“是吗? ”
武藤反问后,三个人陷入了沉默。
4
韦秀和在横须贺中央站下车后,刚才还发狂般地敲打车窗的暴雨像流言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出了检票口,韦秀和抬头望了望天空。从云间露出的一道道的阳光就像利剑一样,射向地面。
虽然离东京不是太远,但韦秀和踏上横须贺的土地却是自离开分局以来的第一次。当然,街上的变化很大。可是韦秀和无暇伤感,他穿过被温泉的水气笼罩着的小路,向目的地走去。
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了一家中等规模的超市。这家超市以横须贺为中心开设连锁店,这里是它的总店。
他走过因傍晚顾客购物而拥挤不堪的收银台,向一个正在摆放盒装生鱼片的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子打听保安处的井上主任在哪儿。
“这时间,大概在办公室吧。”
这个店员告诉了他二楼办公室的位置。
“能随便进去吗? ”
“你打开门后,紧挨着门左边的是门卫。他会问你去哪儿,不过没关系。”
这么说着,青年笑了:“因为在那里坐阵的就是井上。”
“原来如此。”
韦秀和道过谢后,上了楼梯。
在日用杂货品的里面是厕所,再往里面就是内部员工的出入口。
韦秀和拉开了涂成米色的防火门。
果然像那个青年说的那样,门的左边有门卫,一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男子坐在那里。
男子看到韦秀和后,眯起了狮子般的眼睛,旋即咧开厚厚的嘴唇,说道:“韦? 韦秀和。”
能够叫出二十年没见面的人的全名的,虽说已经辞职了,恐怕也只有当过警察的人才能够做到吧?
“很久没见了。”
井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有二十年了吧? ”
“你还记着我啊。”
“大概不会忘了。何况那时候,托你们的福,我还成了个小名人呢。”
韦秀和苦笑起来。
“还在东西新闻社吗? ”
“嗯,还赖在那儿呢。”
井上看了看保安室的挂钟,对趴在后面的桌子上写东西的年轻保安说:“抱歉,我要早点走,熟人来了。”
年轻保安和气地点点头。
井上进了后面的更衣室,没几分钟的工夫,就身着便服出来了。米色的衬衣外加蓝色的夹克。
两人来到楼后员工专用的停车场,坐进了井上的老式的本田车。
路上,井上说虽然他家附近有不少小餐馆,不过今天就去他家吃饭吧。
“我妻子的老家送来了很多鲣鱼。我们家也没有孩子,正愁吃不完呢,你来了正好帮我们消灭点儿。”
井上说着笑了起来。
韦秀和忽然想起井上的妻子是土佐人来着。
井上家位于能够看见海的一个小山坡的半山腰上。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很气派,可能已建了二十多年了吧。
当年韦秀和早晚围追采访的地点不是这里,而是警察署附近的家属楼。一定是那以后买的二手房吧? 不知为什么,不仅井上,似乎所有的警察都喜欢这种独门独院的家。至少韦秀和认识的警察都是这样。
到门口来迎接的井上夫人,看到韦秀和后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不过,她马上又恢复了热情的笑脸,一边说着“我们家很乱啊”,一边很爽快地把韦秀和带到了客厅。
啤酒打开了,没多久,装在大盘里的生拌鲣鱼也端上了桌。鲣鱼上面洒的紫苏叶和生姜末的颜色十分鲜艳。
井上夹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喝了一口啤酒,咽下肚去,大大地吐了口气。
“告诉我真相吧。”
也不看韦秀和,井上一边把筷子伸向鲣鱼盘子,一边说道。
“真相? ”
“两年前的真相。”
“你呀。”
正在给韦秀和倒啤酒的井上夫人在一旁埋怨道。
“没事儿,夫人。他过去也总是用这种审问的口气跟我讲话。”
“毫不客气,对吧? 你是个不错的记者。现在也是记者吗? 不是过去时吧? ”
“还在东西新闻社,不过不是记者了,在编辑资料室。”
“嗯,我不清楚报社的事,总之是去搞后勤了吧? ”
“说是被晾在一边儿了,可能更准确。”
井上勉强咽下了要喷出的啤酒。
“你真没变,从年轻时就这样,像在说别人的事似的。”
“倒也不是那样,我还是很难受的。”
“是吗? 虽然报纸上没登出来,我还是听说了,因为我稍微留意了一下。”
韦秀和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两年前的事——
那时韦秀和作为社会部的记者正在追踪无限连锁事件。
以北关东为根据地的这个传销组织,印刷了大量的精美广告,动用了一批不太红的影视明星,开始向琦玉、东京进军。就在警视厅的搜查二科和生活经济科携手开始收集资料时,东西新闻社的社会部已经相当接近该组织的核心了。这个传销组织对外宣传的法人代表是一个三十出头,自称名叫金城由纪子的大美女,实际上暗中操纵这个组织的是她的情夫神部喜好。神部曾因诈骗被逮捕过两次,在这个组织的周围,有一批人经常陷入这类经济犯罪中。逮捕神部尚需时日。韦秀和他们认为在神部和金城被逮捕之前,有必要直接采访他们,所以向该组织申请了很多次,结果每次都如泥牛入海。
在一个采访进入停滞状态的梅雨天的下午,韦秀和与另外一名年轻记者追踪到了从六本木的一栋漂亮的楼房里走出来的金城由纪子。
“你是金城小姐吧? ”
韦秀和问。
刹时,她那姣好的面容变得很僵硬。
“我们是东西新闻社的。”
大概因为知道了他们不是警察,放下心来,金城由纪子张开了薄薄的嘴唇,露出了笑脸。这是一种令人惊诧的美丽。
“不光是东西新闻社,所有的报社我们都谢绝采访,而且……”
就在她正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韦秀和的背后响起了连续按快门的声音。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新川从采访包里取出了照相机,正在给金城由纪子拍照。
“你干什么? ”
韦秀和大声叫道,可是已经太迟了。
金城由纪子已经飞快地钻进了停在路边的美洲豹跑车的后车座,像要甩掉跟踪她的韦秀和与新川似的,飞快地开动了车。
银灰色的美洲豹蹭着了停在前面的轿车的后保险杠,但它并不理睬轿车车主的喇叭声,径直驶向了五十米远处的右转车道,无视醒目的红灯,想要冲过十字路口。但是,没能冲过去。一辆正要穿过十字路口的大型货车因紧急刹车而翻车了,美洲豹撞在了货车的车箱上,整个车在空中转了一圈、两圈之后,冲向了人行道,把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也卷入了这场车祸中,最后美洲豹冲进路边高级时装店的橱窗才总算停了下来。
“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
两个目光锐利的男子冲到韦秀和处,怒骂道。好像马上要揍他们似的,两人的眼睛因为愤怒已经变得有些疯狂了。
是警察,他们和韦秀和一样也在跟踪金城。
“哪个报社的? 这个责任怎么负? 事情不会简单地过去的。”
但是韦秀和丝毫不理睬狂怒着的警察们,而是向事故现场冲了过去。
“对不起。”
新川一边跑一边对韦秀和说,声音带着哭腔。
“发生事故那一瞬间的照片,你拍了吗? ”
“什么? ”
“没拍? ”
“我……”
“你别当记者了。”
现场的景象就像地狱一般。
虽然抱有一线希望,但是一眼就能看出那位母亲和婴儿当场就死了。这对母子、金城由纪子和她的司机四人当场死亡。大货车的司机右腿粉碎性骨折,此外还有行人、时装店的顾客、店员等八人不同程度地受伤。
回到报社后韦秀和同新川被带到了会议室,勒令不许出去。编辑局长、总务局长等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会议室,审问二人事情的经过。
“这次警视厅的愤怒可是非同寻常! ”
在警视厅被刑事部长痛骂了一顿的报社社会部部长,回到报社后一边叹气一边说道。
“他们特别强调在马路边,没有当事人的许可就进行拍照这个错误,甚至问咱们报社是怎么进行记者教育的。”
新川又哭了起来。
“本来是个小错,可是让一对无辜的母子死去,这个后果非常严重。韦秀和也要负监督不力的责任。大概近期会宣布对你们的处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在饭店里订了两间房,你们俩都住那儿去。不经我允许,不许出去。”
说完,社会部部长出去了。
会议室只剩下了他们俩人。
沉默了一会儿后,韦秀和说道:“刚才,抱歉。”
“嗯? 什么事儿? ”
新川抬起了趴在桌子上的头。
“拍事故照片的事,我有点急眼,说得太过分了。”
“不过,我也是那么认为的。仅照一些无关紧要的相片,而到紧要关头却又错过机会,我真笨。”
“这世上,没有多少顺心如意的事。”
“韦秀和。”
“什么? ”
“我对谁也没说,不过对你说实话吧。”
“实话? ”
“那时候我为什么会拍照。”
“什么也没想,无意识地就做了,不是吗? 你对那些领导就这么说的。”
“不是。”
韦秀和默默地等着听新川下面的话。
“她太漂亮了,回眸一笑的金城由纪子真是太漂亮了,我想留下这张笑脸,所以就按下了快门。可是这话没法说,不是吗? ”
新川的脸痛苦地扭曲了。
“就因为这么无聊的原因,没想到却害死了一对无辜的母子。”
“引发这场事故的不是你,你不要想太多了。”
韦秀和对趴在桌子上肩膀不停地抽搐着的新川说道。
等到新川安静下来后,韦秀和走出了会议室。
第二天早晨,韦秀和被电话声叫醒了。在饭店里,事故的情形不时浮现在脑海中,直到天快亮了还不能入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电话就响了起来。是社会部部长打来的。
“新川自杀了。”
什么套话也没有,部长这么说:
“在报社的厕所里,用领带上吊了。今天早晨打扫卫生的人发现的,你马上过来。”
接着电话就挂断了,韦秀和使劲拍着电话机,但是话筒里传出的忙音永远留在了韦秀和的耳中。
事情的大体经过讲完后,韦秀和喝了口啤酒。
井上夫妇其间一直静静地听着韦秀和的叙说。
“运气太糟糕了,除了这话之外还能说些什么? ”井上说道。
“是啊。”
井上又往韦秀和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
“那么,今天你来找我干什么? 已经过去两年了,总不会是为了说这件事来的吧。或者是听说我家有鲣鱼,来解馋的? ”
韦秀和礼貌性地笑了笑,说道:“二十年前,这里发生了一起绑架案件。”
井上眯起了眼睛,把视线移向了远方,好像在搜索记忆中的往事。
“九十九昭夫的案件吧? ”
“当时,你确实是调查组的骨干吧? ”
“那时候我在县警的调查一科,本来正在调查别的案件,因为我熟悉这个地方,所以被紧急调过来了。可以说是调查组的骨干吧,也是县警总部和地方警察署的栋梁……唉,再拿点儿啤酒来。”
井上说完,他的妻子站起来,又拿来两瓶啤酒,然后到厨房去了。只有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夫妻,才有这种默契。
“我想重新调查一下这个案件。”
“为什么? ”
“挖掘整理过去的事件,是编辑资料室工作的一部分。”
井上用鼻子笑了起来。
“说谎。韦秀和,像这样的事件多得数不清,你要都这么挖掘整理的话,就算有分身术都不够用。你把我的鲣鱼都弄得不好吃了。”
如果井上不肯帮忙的话,是无法重新调查这件事的。
韦秀和下定了决心。
“我下面讲的话你可要保密啊。”
“你既然这么说,我就这么做。不过,告不告诉你当时的调查经过,可得由我决定。行吧? 韦秀和。这个案子的嫌疑犯已经死亡,材料递交给检察院,案子就算是结束了。而且都二十年了再重新调查,我想你查不出什么新鲜玩艺的。这个案子算是比较清楚的。”
“我也这么认为。”
“那你干嘛还要做这种无用功? 去调查已经了结的案件,没有哪个警察会喜欢你这样做的,哪儿也没有。”
“明年春天,有一个女学生要进东西新闻社。”
不知韦秀和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井上静了下来。
“九十九昭夫的女儿。”
“是嘛? ”
韦秀和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
意外地,井上好像很有兴趣。
“听上去倒是挺有意思。”
说完后,井上喝了口啤酒润了润喉咙。
“不过大权在握的东西新闻社的大社长,干吗要玩这种小孩子似的游戏。”
“下面是我猜测的,这可能是我们董事长的意思。”
“董事长,就是那个住在叶山的老太太吧? ”
“你知道? ”
“叶山离这儿很近。我去钓鱼回来的时候,会路过那栋豪宅。非常大,光是院子、房屋的维修费,大概每年就得要几百万日元吧。我还见过她本人,可能有七十多岁了吧,腰板很直,真可以用‘矍铄’一词来形容。有一次,我还看见她在门口对佣人们发号施令,是给人的感觉有点古怪。”
韦秀和笑了。
“你看得还真仔细,不愧是警察。”
“可是,即使是董事长,也不能对社长下这样的命令吧,又不是她的佣人。”
“对她来讲,社长也不过是个佣人而已。她有足够多的股票,可以任意解雇报社内的任何一个负责人。而且她出难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至于社长在命令部下去办的时候,都有了一句套话。这次我有幸亲耳听到了这句话,所以我猜测这大概是董事长的意思。”
“什么套话? ”
韦秀和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感觉到有点醉意。不过这样很好。过去从井上那儿得到点什么重要的消息,都是在这种时候。当时,韦秀和还只有二十多岁……
“我想那么做,就那么做。”
井上大笑起来,笑得太厉害了,以至于连眼泪都出来了。
“我没想到你会觉得这么好笑。”
“太好笑了。这就是那些雇用社长的可悲之处。特别是我又知道那个老太太,就更可笑了。”
“服侍别人,就算变得再了不起,也没法轻松。”
“是啊,这话对东西新闻社的社长来说,一点儿没错。”
说完,井上站了起来。他的脚好像有点站立不稳。
井上走出了屋子,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井上夫人走了进来,用托盘端来了准备好了的茶。
“他那样的大笑,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了。”
“对不起,也没打招呼,突然造访,还有劳你款待……”
“没什么,韦先生,今后有空儿常来玩啊。昕到井上刚才那么大笑,连我也变得高兴起来。”
“不过,现在井上也不像当警察的时候那样,一连多少天都回不了家,你们的二人世界才令人羡慕呢。”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没有多少共同的回忆,所以平时也不太说话。没办法,辞职警察的妻子可能都是这样的吧。”
下楼梯的声音响起来了,井上夫人说忘了拿点心来,走出了客厅。
井上一走进客厅就说:“今天你让我听到了非常有意思的事,这是谢礼。”说着就把一个笔记本递了过来。
封面上只用蓝墨水写着一行斜体字,是日期。
昭和五十六年(1981年) 七月二十二日~九月十七日
“我当警察的时候,一直在记备忘录。那个绑架案的调查内容的要点,我都记在这里面了。”
“借给我行吗? ”
“就是打算借给你,才拿来的。不过,这是我自己的备忘录,有些地方你可能看不明白。到时候你再打电话问我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还有,在你调查时,绝对不要说出我的名字。”
“那当然。”
“虽说已经辞职了,但神奈川县警对我还是有过恩惠的,而且现在跟我一起去钓鱼的伙伴,还有很多是过去的同事。警察亲如一家人,我现在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如果当时我们的调查错了,真正的犯人是别人,你该怎么办? ”
对于井上的这个问题,韦秀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由于自己的疏忽,居然没有想到这点。这虽然正是重新调查的目的所在,自己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
“即使是那样,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可是我们就要受到良心的谴责了。对于警察来讲,没有什么比冤假错案更令人难受的了。”
“不过,那也没有办法。不管什么时候,事实是最重要的。”
听了韦秀和的话,井上爽朗地笑了。
“是这样,像记者说的话。不过,这种可能性连万分之一的几率也没有,所以我才能安心地把备忘录交给你。而且不再当警察后,生活变得很乏味,我也想参加东西新闻社发起的这个侦探游戏。”
“万分之一的几率也没有……吗? ”
韦秀和对侦探游戏这个说法有点反感,反问道。
“是的,万分之一的几率也没有。”
井上从桌子上拿起茶杯,继续说:“不过,也不是零。”
5
武藤回到位于佑天寺的家中时,是晚上十点多。
武藤就出生在这里,现在仍然住在这里。以日本驻巴西大使身份引退的祖父,在战前购买这块地时,周围还都是萝卜地。这事武藤的父亲对武藤说过很多次。武藤的父亲是一位高级农林官僚,长期担任四国农政局长以及相关团体的理事,可以说武藤家是一个官僚世家。实际上,他的亲戚们也大多在政府机构身居要职。当初武藤自己也有继承祖父事业的想法,为当时的国家公务员最高级别考试做准备。但是武藤在大学时学的是文学系语言学科,专业不同,去参加这个被认为是最难通过的考试,不利因素太多了。结果没过几个月,他就放弃了考试准备,进入了东西新闻社。那是三十三年前的事。
按响门铃后,千代来到门口迎接他。
“回来了,外面热吧? ”
“好像梅雨季节过了。”
“马上就要到夏天了,像我这样上了点年纪的人真有点受不了。”
千代笑着说,同时接过了武藤的皮包和外套。
千代是武藤家的保姆,到他家已经快十五年了。这么大的屋子,只有武藤和幼小的俊治一起冷冷清清地住,武藤的姑母实在看不下去,就把千代介绍来了。
“钟点工帮不了太多的忙,是不行的。俊治正是脆弱、敏感的时候,你呢? 成天都要出去跑新闻、应酬,每天很晚才回来。你也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儿子。”
结果武藤就按照这个热心肠、好管闲事的姑母的话做了。
“俊治呢? ”
“在屋里,晚饭怎么办? ”
“我吃了……”
“家里有炸鱼和红豆饭。”
武藤无言地笑了笑。
“那就少吃点儿吧,再来瓶啤酒。”
武藤进入屋里,像平时一样在妻子的遗像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又在微暗的屋里待了一会儿,然后上到二楼,对着俊治的屋门,说道:“我进来了。”
“进来吧。”
打开门,这是一间约二十平方米大小的日式房间,俊治背靠着摆放在窗前的书桌,正对着武藤。染成黄色的头发和嘴角边的胡子很不相配。武藤曾经对他说干脆把胡子也染了吧,不过他一直没理会。
屋里充满了烟味和二十岁男孩儿的汗臭味。
两个并排着的书架上摆满了法律方面的书籍,书架上面摞的也都是放不下的法律书散落在桌上、地上。
武藤从法律书中间扒出了坐垫,坐下后,从桌上放着的烟盒里拿出了一根烟放到嘴边。
“你不是戒了吗? ”
看着正在找打火机的武藤,俊治扔过来一个廉价打火机。
“已经五年了,有时候特别想抽。”
武藤点上火。
“有进展吗? ”
“明年可能只能弄完短答题。在大学期间通过考试可能很困难。”
在一桥大学法学系学习的俊治,正在准备司法考试。
“不要着急,只要努力了就行。在我退休之前你考过去就行了。还有五年左右的时间。等你成为司法实习生之后,就会有一点儿薪水了吧? “
“只有很少的一点儿。先不说这个,爸爸。”
“嗯? ”
“今天我在学校听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 ”
“你们报社要聘用绑架杀人犯的女儿吧? 杂志上登的,不过我还没看。”
“所以今天一天我都很狼狈。重新吸烟也是因为这事。”
“是吗? ”
“你好像还挺不在乎的。”
“先别说这个。他们传说可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朝仓比吕子。你当然知道了。”
“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你和她是一所大学的。你们认识吗? ”好像想要遮掩什么似的,武藤急促地说。
“她是我们滑雪俱乐部师兄的朋友,和师兄一起吃饭、喝茶时见到过。长得挺可爱的。”
“可不是因为长得好才决定聘用她的,笔试她也是拔尖的。你大概都不及她一半。还有,”武藤大大地吐了一口烟,“谣言迟早都会过去的。我虽然不愿用这个词,但现在被称为‘女大学生找工作的冰河期’,在这种状况中她能进东西新闻社,可能有人出于妒忌而散布谣言。我们报社仅东京总社就聘用了几十个女大学生,所以可以说她们都是被害者。”
“爸爸,你错了。”
“哪错了? ”
“今天我的师兄在学校碰见朝仓了,开玩笑似的对她说起这件事,她没有否认。”
“真是的,她怎么搞的! ”
武藤不由地大声说道,俊治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片刻沉默之后,俊治用感慨的口气说道:“这是真的。”
武藤熄灭了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得像座小山。
“有多少人知道这事儿? ”
“我不太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有很多吧。因为这事儿我已经从两三个人那儿听说了。”
这时,门外响起了千代的声音。
“先生,晚饭准备好了。鱼刚炸好,请趁热吃。”
武藤应了一声,慢慢地站了起来。
“不用我说,这事儿你一定要保密。”
“知道,不用你说。”
“一定要保密。”
这么说着,武藤正要向门外走去,俊治又叫道:“唉,爸,我的朋友中有很多人都知道你是东西新闻社的人事局长。平时聊天,说漏嘴过,他们就开玩笑地说,找工作的时候要多照顾照顾啊。”
“那又怎么了? ”
“要是有人问到朝仓的事儿,我就这么说。我问过我爸了,那全是瞎猜,是别人的事儿。”
武藤静静地听着,俊治接着说:“这太可笑了。她又没有什么错,却被人瞎猜疑,不得不承认,太不公平了。”
“你要想那样做,就那样做吧。不过不要做得太过分,不然反而显得不自然,带来相反的结果。”
“嗯,我会注意的。”
“不管怎么说,你不要太深入关注这件事。她为什么要那么说,咱们也不知道。你还是专心准备司法考试吧,你这么有正义感,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法律工作者的。”
6
在石神井公园,一阵阵微风不时吹过。浓绿的树木发出簌簌的响声,夏日的阳光照耀在碧绿的湖水上,荡漾起美丽的波光。
直到星期五还是阴雨连绵,而星期六却一下子变得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未央从船边把手伸到水里,水的凉爽可能使她感到很惬意,她尽情地玩着水。她上身穿着鲜艳的橙黄色衬衫,质地柔软的薄牛仔裤包着她那修长的腿。
韦秀和划的船在这短短的几十分钟内,已经轻轻地撞到了好几只船。每次大家都是相互苦笑一下,然后很笨拙地划着船离开对方。但就是这段时间,韦秀和已经很详细地询问了未央在学校的情况,以及和她妈妈一起的生活情况。总的来说,好像还挺快活。一年三个月前与鲇子的离婚对未央造成了多大的伤害,韦秀和不清楚。和鲇子相似,未央的心思也令人难以读懂。未央还是小学生的时候,韦秀和就发现了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