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秀和看了看手表。快到该上岸的时间了。船掉了个头,韦秀和划着冲向了码头。
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快结束了,韦秀和鼓起勇气问了一个想问而又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虽然反复寻找合适的语言,可是问出的话还是令韦秀和自己都感到难堪:“未央,你有男朋友吗? ”
未央的表情有点害羞,低着头,脸的影子在水波中荡漾。
“有两三个。我已经是中学生了。”
虽然还没有长大,但口气却俨然是一个大人了。
韦秀和有一种咀嚼青草般的感觉。
“爸爸,不说这个了。下个月你再见我的时候,一定会吃惊的。我要大变样了。”
“大变样? 可不要在鼻子上穿洞。”
未央拍着手笑了。
韦秀和也一起笑了,但也不全是在开玩笑。最近的年轻人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是那样的事,我要矫正牙齿了。”
“让我看看你的牙。”
未央张开嘴,咬着牙,说着:“依——”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很好看嘛。前面的牙是有点不齐,不过这样反而显得很可爱。”
“不过与可爱相比,妈妈追求的是完美,对自己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
“对丈夫也是这样。”韦秀和想。当然,他没有说出口。
到了码头,鲇子已经在那里了。短发,白色的衬衣,和未央一样的瘦型牛仔裤。
“玩得高兴吗? ”
鲇子一边微笑着问,一边拉着女儿的手,把她拉上了岸。
“嗯,很刺激,总是有一种要翻船的感觉。”
上了岸,三人在公园中散了一会儿步。
路边正好有个长凳空着,他们就坐了下来。
未央本来坐在两人的中间,不过她马上又跳了起来,说去买冰激凌就走了。
“在公园中就该吃冰激凌。今天我请客,等我会儿。”
看着渐渐远去的未央,鲇子说道:“这孩子很细心。”
“是啊。”
“怎么样? ”
“什么? ”
“工作。”
“非常枯燥。每天都是把各个编辑部、分局送来的软盘中的资料输到电脑中去。”
“你还能再当记者吗? ”
“不知道,你怎么样? ”
鲇子蹙蹙眉,叹了口气。
“我这儿也很枯燥。本来就是个枯燥的职业,不过干时间长了,倒也觉得有点意思了。”
鲇子有理工科的硕士学位,专业是数理统计学,现在在一家外资保险公司做保险利率的测定工作。刚结婚的时候,韦秀和以为用平均寿命减去自己的年龄,就可以算出自己还能活多少年了。是鲇子拿着纸和铅笔对他解释情况并不是这样的。每个年龄都有还能活多少年的统计,而政府统计局发表的平均寿命指的是当年零岁的人还能活多少年。二战前的平均年龄之所以非常低,是因为新生儿的死亡率很高的缘故……对了,那是在横须贺分局时的事儿。当时韦秀和和鲇子还住在分局附近的公寓里。
“我读了《秀峰周刊》里的文章了。是真的吗? ”
鲇子的问题把韦秀和带回了现实中。
“嗯。”
“横须贺的绑架案件,是你负责采访的吧。当时你住在了分局中,好多天都没有回家。我还记得呢,已经过了二十年了。”
鲇子的眼睛看着远方。
韦秀和一时有点困惑,不知道应不应该把重新调查这事告诉鲇子。杉野社长虽然说要秘密地做,不过不用理他。实际上,为了得到井上的调查资料,已经把这事告诉井上了;而且韦秀和现在可以讲的话题太少了。虽然有点出于虚荣心,韦秀和还是开口讲道:“现在,我正在重新调查那件事。”
“什么? 为什么? ”
“不太清楚,报社让干,就干呗。”
“嗯,看来报社也没有完全把你忘记。”
说完,鲇子不禁咽了口气。
虽然没有恶意,不过可能还是有点过分,鲇子有点后悔,,赶紧又说道:“看来报社想让你重新当记者。一定是这样。谁让你干的? ”
不知为什么,韦秀和却说不出是杉野社长。对相隔十八年再见到的警察能说出来,而对直到不久前还是夫妻的鲇子却说不出口来。人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吧,韦秀和想。
“是一个上司,你不知道的。”
“不是武藤吗? ”
“他是人事局长,虽然权力很大,但是无法让我做这种事的……为什么以为是武藤? ”
“我知道的你们报社的人没几个嘛。而且发生那件事时,武藤也在横须贺分局,也许他对那事有点不能释怀的地方。”
“原来如此。”
“你还记得吗? 武藤经常请咱们到他家去吃晚饭。”
“嗯,吃烤肉的时候最多。”
“还是一个人吗? 武藤。”
“没听说他再婚,所以我想还是一个人吧。啊,我想起来了,武藤夫人自杀了,葬礼时咱们俩还去帮过忙。”
“一定是育婴抑郁症。我们年龄差不多,她怀孕的时候,我们还经常一起去买东西。瘦小的身子,挺着个大肚子,她那么期待婴儿的降临……我觉得她不像是会自杀的人。”
“武藤的祖父是外交官,家世还是比较显赫的。而她,是武藤在分局时认识结婚的,所以我们经常开玩笑,说她是在当地采购的,有时她自己也那么说。我想武藤家的重压也是她自杀的一个原因吧。”
“你们这话太过分了。”
“什么? ”
“当地采购,女人是商品吗? ”
这是报社这种以男人为中心的地方经常使用的一个隐语。但是,韦秀和只是默默地点了下头。若是回敬点什么话,又该发展成没完没了的争吵。那种生活已经受够了。
未央手里拿着三个冰激凌回来了。三人坐在长椅上吃起了冰激凌。然后他们坐上韦秀和的车到环七号线附近的一家餐馆简单地吃了点午餐,韦秀和就用车把鲇子和未央送回了她们在中野的公寓。确定了下个月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之后,他们就在公寓的电梯前分手了。
韦秀和回到位于横滨港北区日吉自己的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两居室的房子,屋里凌乱不堪。每次总是要到乱得实在不能忍受时,才鼓起勇气打扫一番,可是用不了多久,就又恢复原样了。
韦秀和打开窗户,换换屋里混浊的空气,然后到浴室洗了个澡,裹着浴巾出来后,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在吧台前的椅子上坐下了。吧台上放着井上的调查备忘录。昨天晚上本来打算看看,可是因为醉酒和困乏,刚读了开头一点儿就睡着了。
韦秀和先大致翻了翻这本备忘录。意外地发现井上还很细心。本上写满了米粒大小的字。韦秀和想这真是太好的资料了。
每当发生绑架事件时,警视厅或警察本部就会向记者俱乐部申请签订绑架报导协议。这项措施是出于保全人质生命安全的考虑。韦秀和在进报社的岗前培训时得知,这是因发生在昭和三十五年(1960年) 五月的“雅树绑架事件”而制定的。犯人本山茂久在供述时说,各种媒体连日的报导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以致最终杀害了那个叫雅树的孩子。签订了报导协议后,不要说报导案件本身了,就是设立在所署警察局的搜查本部也禁止记者进入,作为交换条件,每当搜查状况有什么变化,都要在警察本部召开记者会。
由于不能独自采访,因此在东西新闻社的编辑资料室中,也只有报纸上发表的那些资料。从这个意义来讲,井上的这本调查备忘录对于重新调查当年的那个案件是再好不过的资料了。在备忘录上,记录了当时所有嫌疑人的姓名、职业、生活状况以及案发时在做什么等内容。
韦秀和从第一行开始读起来。在开头的十几行中,没有出现绑架这个词。是这样的,韦秀和想起来了。
警察署得到报告说在横须贺市内的综合医院内,有个婴儿失踪了。
东西新闻社横须贺分局位于距离横须贺中央站数百米远的横须贺市的中心街。韦秀和在分局时的那栋楼房已经推倒重建了,不过在新建成的大厦中,分局仍然占据了整整一层。这里面临大街,与横须贺市政府、横须贺警察署、东京电力公司、东京燃气公司等相邻,无论是采访还是吃饭都很方便。
当时分局有六个人。分局长是一个名叫若松的四十多岁的高尔夫球迷,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在办公桌旁的地毯上练习滚动高尔夫球。几年前,他以横滨局长的身份退休了。当时,报导组的主力是现在的人事厚生局长武藤诚一和那时刚进报社几年的韦秀和两人,此外还有负责广告的人员和一名三十几岁的营销员。而负责杂务、会计的是一位名叫稻垣济江的在横须贺分局已经干了二十多年的女性,据说她年轻的时候是一位令谁都忍不住要回头多看几眼的大美人,其时从她的脸上依然可以看出当年的影子。稻垣做事认真,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工作态度,使分局所有的人都觉得她令人难以接近。就连若松分局长,她也多次警告他在出纳方面的疏漏。
这天报导组、广告组把最后的稿件送出去后,像往常一样,坐在接待客人用的沙发上,吃着花生、鱿鱼干,喝着啤酒聊天。话题从总社的传闻开始,一直说到了已经下班回家的稻垣身上。像这种无聊的小事有时反而记得更清楚,真令人不可思议。那个三十几岁的营销员说这个消息是从横滨总分局听说的,之后,他问若松分局长:“我听说稻垣年轻的时候结过婚,是真的吗? ”
“是吗,这事我倒第一次听说。”
“这种事,前任的分局长没有告诉你吗? ”韦秀和问道。
“这是个人隐私。前任分局长没准也不知道呢。关于她的事,我听到的就是……”这时若松喝了口啤酒,继续说道:“很可靠,有什么事和她商量,不要因为一点小事把她惹怒了,仅此三点而已。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横须贺分局就要陷入瘫痪了。”
可能大家都有点醉了,都笑了起来。
“就像是幕后的分局长。”那个营销员说。
“不过,挺有意思的,稻垣结过婚这事。”
“韦秀和,你不刚结婚吗? 怎么还对老女人感兴趣? ”
“我不是这意思,稻垣平时给人的感觉有点神秘。分局长,有机会你问问她。”
“你自己去问吧,我可没有那样的胆量。”
在笑声中,电话铃响起来了。
若松分局长取过放在沙发边上的子机。
“喂,啊,辛苦了,现在? 我们这边正在聊稻垣的事儿呢。也快聊完了……什么? ”若松放松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的人都静静地看着若松。
若松听着电话那头武藤的声音,答应了几声,最后说了句“我马上派韦秀和去,看来还需要车。”就挂断了电话。
“在横须贺敬爱会综合医院有一个婴儿失踪了,不排除绑架的可能性。”
韦秀和站起来,飞快地把放在桌子上的采访包背到了肩上,取下了挂在记事板一边的车钥匙。
“韦秀和,等一下。”
已经坐在办公桌前的若松大声叫住了急匆匆地要出门的韦秀和。
“你先用冷水洗洗脸,漱漱口,别让警察看出你喝过酒,不然你就没法开车到医院去了。趁协议还没有签订之前,尽可能地刺探点儿消息出来。”
韦秀和迅速点点头,冲向了厕所。
在警察署接了武藤,到达横须贺敬爱会综合医院是二十分钟后。
那家医院坐落在能够看见海的山坡上,有280个床位,是横须贺首屈一指的综合医院,四层的钢筋水泥主楼的两侧又延伸出东西两翼分楼。
医院内没有什么特别反常的地方。只是走廊的角落里有护士在悄悄地说话。
韦秀和与武藤相互看了看,走近了护士。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从背后紧紧地抓住了韦秀和的肩。吃惊地回过头一看,一个很面熟的警察正用带着血丝的眼睛瞪着他。
“你想干什么,小子! ”
用沙哑的声音说完后,警察把手从韦秀和的肩上拿下来,用下巴指指厕所的方向。韦秀和与武藤乖乖地跟着两个警察走过去。
进入厕所,警察确定里面没有人后,就厉声地问道。
“为什么在这里? ”
“采访,”韦秀和答道,“有个婴儿失踪了。”
“你们没从总社听到吗? ”
“什么? ”
“二十分钟前,县警总部已经向记者俱乐部申请绑架报导协议了。”
“可是,各媒体机构还没有签订协议呢? ”
年长的警察叹着气说道:“唉,武藤,你教教这小子。”
武藤看着地面,慢慢地说:“报导协议只要警方提出申请,就算是成立了,我们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
羞愧和屈辱,还有一点儿酒精的缘故吧,韦秀和感到血直往脸上涌。偏偏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的警察又冲他们嚷道:“再提醒你一遍,不要去警察署,也不要这儿、那儿地乱打听消息,明白吗? 小子,赶快回你们分局吃糖去吧。”
刹时,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什么时候,韦秀和已经被武藤紧紧地拉住了,好像因为他要打那个年轻的警察。
“在这种地方,不要乱来。佐佐木、还有你,都不对。在这里打架,你们想干什么? 想出风头是没什么好处的。”年长的警察说道。
厕所的门开了,一个驼背的老人走了进来。看着四人剑拔弩张的样子,感到很困惑。
“对不起,”年长的警察说道,“他父亲的病很严重,就看这两三天的情况了,所以他心情不好,有点急躁。”
“没关系,我们也不对。”
老人面无表情地从四人中间穿过,走向便器。
四人从厕所出来后,就分手了。
“对不起,”韦秀和坐在车的助手席上说道,“那个叫佐佐木的警察,总是愚弄人的口气,所以我才发火了。他有什么了不起,前不久还在拘留所工作嘛。”
“韦秀和,刚才的报导协议、还有现在的在拘留所工作,这些事都说明你还需要再学习。想要成为当地警局的警察,都要先在拘留所干一段时间,这是他们的一个环节。”
“……是吗? 为什么? ”
“因为在拘留所能够认真地观察各种犯罪人的心理和行为。”
“原来是这样。”
“嗯,不管怎么说,这次井上帮了咱们。”
“井上,那个人叫井上? 我第一次见,你们好像认识似的。”
“你来分局前两年,他调到了总部的搜查一科。听说在下次的定期人事调动时,还要调回来,好像是他本人要求的。”
“成了令人羡慕的搜查一科刑警,还要调回来? 真可惜。”
“可能水土不服吧,那个人我多少知道点,大概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回到分局后,发现分局里的人都在忙着打电话。
“韦秀和刚出去,报导协定就签了。不过咱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已经有横滨总分局的四个人、总社的五个人驾车向这里赶来了,来支援咱们。直到这件事解决为止,大家就住在分局里面吧。”
放下电话后,若松分局长说道。
“那些来支援咱们的人住在哪儿? ”武藤问道。
“住在咱们的销售店里。我已经让营销组的人打过电话,店里的人也同意了。送报人住的宿舍不利于保守秘密,所以经总社同意,决定住在店主的家里。现在店主大概正在想方设法地准备被子吧。另外,再在他家增设两部临时电话,这个刚才我已经做了安排。”
可能是由于情绪兴奋,若松的语速比平时快。
“分局长,刚才我们在医院碰到井上警官了。”
武藤没有提那段不愉快的事情。
“井上,他回来了? ”
“没有,应该还在搜查一科。不过,他来得也够早的。”
“就是说从很早的阶段开始,警察就认为是绑架了? ”
“我想是这样的。”
“事件的大体经过还没有搞清楚吧? 这里有总社发来的传真。”
武藤拿起放在办公桌一边的四张传真,坐在了沙发上。韦秀和坐在他旁边,一起看起来。
传真是共同社和时事社的复印件,又加上了用手写的最新消息:
八月三日下午二点三十分左右。
位于横须贺市××××町的横须贺敬爱会综合医院向横须贺警察署报告有一出生一周的婴儿失踪。
此前一小时,该婴儿的母亲手塚浅子(28 岁) 为了给婴儿喂奶来到新生儿室,发现其子夏雄失踪,遂与院方联系。医院的有关人员多方搜索之后,仍未找到,就报案了。
同日下午二点五十五分
横须贺警署的四名搜查员来到这家医院。从相关人员处听取事情经过后,在医院内重新搜查,并让婴儿的父亲手塚壮一(28 岁) 在位于同市××××町的家中待命。
同日下午三点零五分
根据在医院的搜查员的请求,在通向该医院的交通要道上设立检查岗。
直到下午五点三十分,没有发现可疑的车辆等。
同日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神奈川县警搜查一科特殊组四名搜查员( 其中一名女性搜查员) 进入位于同市××××町的手塚的家中,设置无线装置、录音装置等。
同日下午四点五十分
在电话公司的主要电话局,配置逆向探测班。
同日下午五点五十五分
该院院长大规贞利的妻子绫子打电话给院长。
“五分钟前,有一男子的电话,说‘赶紧把信箱里的信送给院长,不然孩子就没命了。’”
大规绫子虽然不知道婴儿失踪之事,但还是去看了看信箱,里面果然有一封信。周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该男子的声音过去没有听过,年龄大概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没有口音。
信的内容如下:( 社会部注:为了保密,好像只公布了一部分) 。
婴儿屁股上有块蝴蝶形的胎记,孩子在我们手里,明天上午十一点前,准备好五千万日元,要求全部是旧的一万日元纸币,编号不许相连。否则,孩子就会遭殃。医院的声誉也会受损。不珍惜生命的医院,马上就会破产的。明天再联系。
同日下午六点零五分
在横须贺警察署设置了“横须贺婴儿绑架事件特别搜查本部”。
本部部长为西山辉夫,神奈川县警署刑事部长。
同时向记者俱乐部申请绑架报导协议。
同日下午六点十分绑
架报导协议正式生效。
“你怎么想? ”
大概看了一遍后,武藤问韦秀和。
“少见的绑架案件,不是敲诈婴儿的父母,而是敲诈医院。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吧。”
“可能是,不过,在文学作品中倒是有过先例。”
“在黑泽明导演的《天国和地狱》中。”
“是的。”若松插话道,说着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但它的原型好像是艾德- 马克本的《王者的赎金》这本小说。在总社中,这也是议论的话题。……唉,你们俩,可以回家了。工作之外的事也来帮忙,谢谢了。”
好像刚注意到似的,若松对办公桌旁的营销员说道:“不用我说,这件事对家里人、对客户都是这个……”
说着他把食指放在了嘴唇上。
“什么事呀?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营销员的这种装傻充愣式的回答让若松微微地笑了。
“不过,如果对方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这件事,自己说起来了,那是例外。你们就好好地听着,没准儿会得到点什么重要的消息。”
这两人收拾好回家的东西,听到若松的话,说了声“知道”,就走了。
送走两人后,若松分局长重新又问武藤道:“其他的你还想到了点什么吗? ”
“嗯,我想是不是和医院相关的人干的? 犯人有可能不知道那个婴儿的名字,所以他才在恐吓信上提到胎记,好让人知道是哪个婴儿。”
“有道理,也就是说,是哪个婴儿都无所谓,都可以把责任推卸到医院头上,以此来勒索赎金。那家医院确实像能出很多钱的样子。而且犯人还往院长家打了电话,说明他知道院长的家。……不过,等会儿,我的孩子也是在医院出生的,我记得医院是把婴儿的名字写在脚底的。不然婴儿看上去都差不多,就很难区分了。现实中不是偶尔也会听到在医院抱错孩子的事吗? ”
“那家医院是在婴儿的脚上系塑料袋,在上面写婴儿的名字和血型。”
“是吗? 你的孩子也是在那儿出生的吧? ”
“是的,已经出院一个星期了。”
“要是那样的话,犯人应该知道孩子的姓名,那他为什么不写他的名字呢? ”
“不知道,不过胎记给人的印象更深刻。因为不取下尿片的话,是不会知道的。犯人是不是想加深人们的印象,告诉大家婴儿确实是在他们手中。而且胎记这个词,我觉得也是了解犯人的一个重要的线索。”
“是个有知识的人。不然‘胎记’一词,一般的人用汉字是写不出来的。街头的无赖、小混混之流的,充其量也就是说屁股上有块青斑而已。”
“是啊,警察公布的消息中没有提到。不过我想这封恐吓信可能是用手写的,而不是从报纸、杂志上剪下的字。”
“因为报纸、杂志上很少出现胎记这个词。”
想法相同的韦秀和说道:“那么,犯人可能是这样的:往院长家打电话的男子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男子,有一定的文化。虽然证据不足,但有可能是与医院有关的人。”
“那么在医院工作的医生是不是最有可能呢? ”
对韦秀和的话,武藤和分局长笑了起来。
“嗯,不能说不可能。”
“还有,分局长……”
重新变得很严肃的武藤说道:“我岳母正在那家医院住院,医生说已经没多长时间了。”
“你的夫人是本地人吧? ”
“是的,她是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母亲一人,女儿一人。岳母说活着的时候能够看到外孙,非常高兴……分局长,我去那家医院看我的岳母,是很自然的事儿吧? ”
“那个……”若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去问问总社的意见吧。不管怎么说,要最优先考虑人质的安全。我个人的意见,坦白地讲,我不太赞成你这么做。在医院里你又不能问这件事,我看很难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只会引起警察的反感而已。这些先别说了,你们俩先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你们的妻子把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具拿来。这件事要是不能很快解决的话,可能一星期或更长时间都回不了家。”
说完,三人都开始往家打电话。
电话打完后,武藤说道:“韦秀和,对不起,你能再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让你妻子到我家去一趟。我妻子说她的头很疼,动不了。”
“行,我马上打。不过内衣什么的,你可以穿我的。没关系的,都洗得很干净。”
在办公桌旁的若松插话道:“不行,不行,搞不好有什么传染病就麻烦了。武藤,今天你先回家吧。你岳母得重病,孩子又小,你妻子又头痛,应该很为难。”
“不,没关系。我妻子的确有点虚弱、抑郁,不过绑架事件更重要。”
若松看了武藤一会儿。
“今天不会有什么动静了,恐吓信上不也写着明天联系吗? 这是命令,快回去! ”
“可是,警察现在也应该还在搜索,也许会搜出什么来。”
“你别管了,赶紧回去。有什么事儿,给你打电话,你再来也不迟,从你家到报社开车不就二十分钟吗? ”
但是武藤最终还是没有回家。
韦秀和的妻子到武藤家去拿了趟东西。
7
星期一中午,武藤人事厚生局长和邹访人事部长在新大谷饭店的餐厅中等着朝仓比吕子的到来。
这天上午,朝仓比吕子给邹访打了一个电话。
当邹访从话筒中听到“我是朝仓”的声音时,心脏不禁剧烈地跳动起来。虽说是招聘人的一方,但出了这么一件事,尽管年纪不小了,还是变得有点神经质。邹访尽量装得轻松:“还好吧? ”
说完又有点后悔了,又不是学生了,这种问候方式好像有点轻浮。
不过比吕子好像没有感觉出来,回答说“很好”。邹访提出方便的话见见面。
“我什么时候都行。”比吕子说,从声音上没听出什么变化,很平静。
于是邹访就按照事先和武藤商定好的那样,提议一起到新大谷饭店里的餐厅吃顿午饭。
“知道了,十二点钟见。可是这合适吗? ”
“嗯? 什么? ”
“我这样一个绑架犯的女儿出入那么高级的饭店。”
“唉……”邹访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
人事部长的部下们不知出了什么事,都把视线集中到了邹访身上。邹访腋下不禁冒出了冷汗。
从话筒中却传来了比吕子轻快的笑声。
“开玩笑呢。”
邹访吐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不能戏弄年长的人,会减寿十年的。”
但实际上他却觉得年轻了十年似的。比吕子让人感到意外的幽默,看样子明年她能很爽快地进报社来了。
差两分钟十二点时,服务生带着比吕子走了进来。
两人站了起来,把比吕子让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座位。
东京晴朗的夏日,从座位上可以看见以国会议事堂为代表的众多日本中枢机构的建筑物。
“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武藤问道。
比吕子答道:“没有什么。”在武藤的推荐下,她点了一款法国料理的套餐。
服务生端来了白酒,三人在餐桌的中间碰了杯。
武藤首先就这次由于东西新闻社的失误而给比吕子造成的麻烦道了歉。
比吕子默默地听着。
她身穿天蓝色的衬衫,前额稍稍留了点刘海儿,头发在脑后高高地梳了个马尾辫儿。嘴唇紧闭,认真地听着武藤的话。
菜很快就被送了上来。
比吕子把一块鸡肉放在嘴里,微笑着点了点头:“真好吃。”
“颜色也很好看。”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我想辞去录用。”
比吕子的眼光看着桌上的盘子,说道。
可能由于年轻的缘故吧,一点迂回的话也没有,就直接说了出来。
武藤和邹访相互看了一眼。
“你下结论是不是太早了? ”
武藤用十分沉稳的声音问道:“你没有任何错误,做错的是我们。你进入报社后,报社会负责保护你,不让你受歧视的,所以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比吕子薄薄的嘴唇动了动,眼睛看着对面的武藤的盘子,在搜寻着下面要讲的话。
“我没有信心。进报社后,大家都知道我的过去。在这种环境中工作,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下去……哦,我现在说的‘过去’,可不是指的男女关系的‘过去’。”
武藤和邹访互相看了看。
但是比吕子的表情依旧十分认真。
“这个我们明白。”
武藤忍着笑说道。比吕子微微地耸了耸肩,说道:“不过‘过去’这个词挺有意思的。本来是指已经发生过的事的,可不知为什么变得只指男女关系了。”
“嗯,可能是一种婉转的用法吧。就好比大家害怕谁,不想提起他时,往往就用他住的地名来代替他的名字一样。”
武藤说完,停了停又接着说道:“比如说,在东西新闻社中,大家称呼董事长中条贵子时,就用她住的地方‘叶山’来称呼她。就连社长在非正式的场合都这么称呼。你明年进入报社后,在同事间的聊天中也应该能听到这个称呼。”
“你这么说,我很感激,可是我还是……”
“朝仓小姐,现在你先不要急着推辞录用。”
邹访打断了比吕子的话。
“还有很长的时间。到明年四月为止,咱们可以多见见面,多沟通沟通,慢慢地你会明白你这些担心不过是在杞人忧天而已。”
“对,是这样的。”
武藤接着说:“给你打个比方,你不是希望分配到国际部吗? 那里是二十四小时工作的,来自路透社、AP、AFP 、塔斯社、新华社等机构的新闻如洪水般涌入。编辑大致看一下各条新闻的标题,觉得有用的就让翻译。而你们呢,就得赶紧拿着字典翻译,而编辑还会不断地挑毛病,有时翻译错了,搞不好还会挨顿骂,可即使是这样能够发表出来的文章也只是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一大半儿都是白做了。在这种气氛中,哪还有精力去考虑你父亲的事。报社就是这样一种地方。”
比吕子微微地点了点头。
她擅长中文、英文,因此希望到国际部去工作。
这好像触动了她的心弦。
“我再想想,不过你们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嗯,我想你现在是举棋不定。没关系,冷静下来,认真地考虑考虑。”
这事就到此告一段落,话题又转到了她的外语上。
据说比吕子只在美国西海岸待过两星期,而且根本没有去过中国。但是外信部负责外语面试的人说她的中文、英文都很流畅,发音非常纯正,像本地人一样。武藤问比吕子学外语时有没有什么窍门,她说在中学时,她被同学们叫做“一听就会”。她从小就喜欢模仿,经常把朋友们逗得捧腹大笑。她认为外语学习也是模仿的一种而已。
“那时候我反复看《罗马假日》的录像,模仿奥黛丽·赫本和格雷库里·佩克,到后来我把整个影片给背下来了。”比吕子说道。
“中文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学的吗? ”
“是的。”
“你没有上过外语学校之类的吗? ”
“我觉得那种地方不适合我。”
“你真了不起。邹访,我看报社也不用每月都拿出什么研修补助费让国际部的那些人去外语学校了,只给他们录像和台词集就行了。”
“经理部管钱的那些人一定会高兴得哭起来。”
比吕子笑了起来。
“还有,朝仓小姐,社长还夸你呢,在笔试中写出了‘矍铄’两字,当时只有两个人写对。”
“是吗? ”
“成语、难读写的汉字,你是不是下了很大工夫? ”
“也不是……”
比吕子一时有点含糊其辞,不过马上又好像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我学汉字、背英文单词都是,只要看一遍就记住了。”
武藤和邹访吃惊地互相看了看。
吃完饭后,比吕子说这么好吃的饭还是头一次吃到,向武藤他们道了谢。
在下楼的电梯中,邹访取出了装在报社信封中的交通费递给了比吕子。比吕子有点吃惊的样子,坚决推辞。邹访坚持说这只是按照报社的规定办事,也没有多少钱。但比吕子仍然坚决推辞,最后也没有接。看她实在不要,武藤又塞给她出租车券,而她却说地铁更快,也拒绝了。
走出宽敞的大厅,武藤和邹访一直看着比吕子从赤坂见附的斜坡走下,直到看不见为止。
“无论如何,这样的人都不该错过。”
坐进出租车,关上门,对司机说完去东西新闻社后,邹访这么说道。
“我也这么想。倒不是因为我们做了错事,为了弥补。在面试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不过这孩子还真有点与众不同,很有魅力。”
“学语言的天才,人品好,又很纯真。”
武藤用鼻子笑道:“尤其是纯真这点很难得。而且她好像确实有点特殊的才能。”
“是真的吗,她说的那些话? ”
“可能是真的。我在什么地方好像看到过确实有那种能力的人。……事实上,邹访我告诉你……”
“什么? ”
“这件事在她们学校传开后,在学校里她没有否认。”
“……噢,我想起来了,你儿子和她是同一所学校的,对吧? ”
“嗯,我听说后还担心她自暴自弃呢。从今天的情况来看,不是这样。”
“是啊,今天早晨的电话也是,如果她真的很在意的话,就不会开那样的玩笑了。”
“我也希望她能不在意,不过她真正的想法咱们也猜不出来。再怎么说,年龄、性别都不同。让咱们去猜测她的心理,不太可能……还有点纯真。很难跟社长讲清楚。”
“什么时候跟社长讲? ”
“回去就讲。他让咱们每次都得向他汇报。”
“用一句话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儿? 你们说的让人越听越糊涂。”
杉野社长的眉间出现了竖的皱纹。
杉野本来对朝仓比吕子想辞退录用这事就不满意。
武藤说:“我们让她再好好考虑考虑,她答应了。”
“她当然会答应,但这并不等于说她就一定会进报社。”
“就像我们说的那样,她有点与众不同,很难看出她的真心。”
杉野长长地吐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窗前,把眼光投向了窗外皇宫周围茂密的树林。
“她是那么说的吗? ”
“是的,再考虑考虑。”
“不是这个。我指的是汉字、英文单词看一遍就不会忘记。”
“是的,是那么说的。尽管我觉得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我听说过好像有人的确具有这种能力,虽然非常罕见。”武藤回答道。
杉野来到两人坐着的沙发处,坐下后说:“除了自己的名片之外,你们身上还有名片吗? ”
武藤和邹访吃惊地取出了名片盒,把还没来得及放入名片夹的其他人的名片取出来,摞在了桌子上。“方向冲着哪边都没关系,把这些名片正面向上一张一张地挨着摆在桌子上。”
二人按照杉野的吩咐开始摆起了名片。
一共有十几张名片。
杉野摒住呼吸,把目光投向了名片。
十几秒钟后,杉野吐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行了,把名片收起来吧。”
桌上的名片收起来后,杉野从右上角开始,一边指着刚才摆放那张名片的位置,一边说道:“财团法人,社会经济生产本部,雇用系统研究中心……”
之后,他一个接一个地流畅地说出了印在名片上的职务、姓名、住址、电话号码等内容。他每说完一张名片的内容,就让惊诧不已的二人把那张名片重新摆到原来的位置上。
五分钟后,所有的名片又都重新摆到了桌上。
“真像变魔术似的。”
邹访夹杂着叹息声说道。
“不是变魔术,没有什么奥秘,这全是右脑的作用,就像照相片一样印在脑子中了。”杉野说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本领……”
武藤张口结舌地问。
“从很小的时候。我最初发现这点是在家人玩扑克牌时,大家把扑克牌扣着放在地上,一个人说一张牌,其他人就来找这张牌,看谁先找到。我听了这个游戏规则后感到很吃惊,我怎么也不能理解这也能成为一个游戏。我还以为大家都和我一样呢。”
“你围棋下得那么好,是不是也和这有关系? ”
“可能多少都有点关系吧。凭我的直觉,在围棋、象棋的顶级专业棋手中,也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能力。是谁我就不说了……”
杉野想了想,又继续说:“这种才能对干记者这行儿也很有利。只要本人肯努力,就好像随身带着一本可以立即检索的缩印版百科字典似的。我就是这样。”
二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定要想办法让朝仓比吕子进来。”
杉野十分严厉地说完后,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对了,趁我没忘的时候跟你们说一下,我已经让编辑资料室的韦秀和去重新调查横须贺的事件了。”
“韦秀和? ”
武藤很吃惊,不明底细的邹访来回看着两人的脸。
“苦肉计。咱们又不能违抗叶山的意思,可是这种事也不能让在职的记者去做。而且韦秀和不是和你一起采访过那件事吗?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现在我之所以对你们说,是想让人事部给编辑局长和局次长打个招呼。简单地说就是这样,不要干涉搞内勤的韦秀和在工作时间去横须贺游玩。”
杉野从烟盒中取出一根烟,把过滤嘴轻轻地在桌子上敲了起来。
“我们给编辑局长和局次长说到哪种程度合适呢? ”
“全部,不然那两个爱管闲事的家伙是不会善罢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