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叶山的意思,这话也说? ”
“当然,不说这个的话,他们会以为是我老糊涂了呢,那我可受不了。”
“韦秀和也知道这个吗? ”
“你是指让他调查是叶山的意思? ”
“是的。”
杉野把一直在玩弄的烟放到嘴里,点上火。
“我没直接告诉他。不过对他的疑问,我用了那句我经常说的套话,就是你们都知道的那句话。”
说完,杉野把椅子转向了面对皇宫树林的一面。
8
下午三点多,韦秀和在横须贺中央站下了车。
闷热的夏日,像要把人蒸熟似的。街上几乎没有人。在路口有一位打着太阳伞的少妇拉着一个幼儿的手正在等绿灯。路边有十几辆出租车正在等着拉客,哪辆出租车都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在里面开着空调。只有最开头的一辆个人出租车却把所有的窗户都大开着。司机正躺在放倒的座位上睡觉。挂在窗户上挡阳光的白手巾在微风中轻轻地摆动。
韦秀和从开着的后车门坐进了车内。
司机感到了动静,拿开盖在脸上的体育报,把座位复原了。
“我马上开空调,先生,对不起,把窗户关上行吗? 我这空调的功率不是很大。”
回过头说话的司机是一个堪称老人的人。
“我要去的地方很近,不用开空调,我不太喜欢空调。”
“咱们一样,你要去哪儿? ”
“横须贺敬爱会综合医院。”
司机歪着头,说道:“这个名字真让人怀念。”
韦秀和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凑上前来。
“这家医院没有了吗? ”
“可能是十五年前吧。医院还有,不过经营者换了。现在叫横须贺天山医院。怎么办? ”
“不管怎么说,先去看看。”
司机按下表,开车了。
和他的年龄不相称,车开得很轻快。
“你是和医院有关的人? ”
司机问道,好像是个喜欢说话的司机。
“不是,要是相关的人,就不会说十五年前的名字了。”
“也是,被你说着了。”
司机在确认他不是和医院相关的人后,说话更放松了。
“唉,敬爱会医院的医生、护士都很亲切,是个很好的医院。可自从在那儿有个婴儿被绑架后,经营就每况愈下,以致最后倒闭了。我的孙子就是在那儿出生的。”
韦秀和想说你赶紧退休吧,不过没有说出口。
每天要接待十几个客人的出租车司机,消息意外地灵通。尤其是在横须贺这样的小地方,信息更准确。
“它也帮了我不少忙,真不错,不过不是看病。你看我都七十五岁了,身体还像这样,很结实,连感冒都不得。那是因为工作的缘故。过去,那家医院和出租车公司有合作关系,所以清晨、深夜我经常接送那里的医生。”
待到司机把话题转向今年已经办完成人仪式的孙子时,横须贺天山医院的白色建筑物出现在眼帘中。在广场上宽阔的草坪中点缀着一个个的小花坛,红色的鸡冠花和绿色的草形成了一幅色彩鲜明的画卷。
出租车在医院的大门前停下了。
韦秀和付了车费后,从车上下来,走进了医院。
在宽敞的接待大厅中,病人和前来探望的亲友熙熙攘攘,甚至还有穿着住院服的病人也拿着打点滴的药瓶闲逛。
韦秀和向拿着病历夹的矮胖护士询问事务处的地点。护士用手指着药房斜对面的收款窗口。并排着的五个窗口前都有人在排队。护士对他说,如果你有事儿要去事务处,在那些窗口的更里面有个门,从那个门进去就是。韦秀和道过谢之后,就向事务处走去。
事务处里并列摆放着二十多台电脑。年轻的女职员可能是在输入保险的点数,正忙碌地敲打着键盘。
看见韦秀和后,一个女子走过去询问他的来意。韦秀和递给她一张名片,告诉她想见见事务处长。女职员问有没有预约,他回答说没有。
过了一会儿,事务处长从后面的门里走了出来。
作为大医院的事务处长,他显得太年轻了,可能也就三十岁出头,搞不好才二十多岁。细长的脸,白皙的皮肤,戴着一副无边眼镜,和他的脸很相称。
“前几天,读卖新闻的记者刚来采访过。我们医院给你们报社也应该寄过介绍,从下个月开始,我们要采用断食医疗法,因为现代人吃得太多了。”
“今天来拜访你,不是为了采访这个。”
好不容易插进话的韦秀和说道:
“我是为了解过去在这里的横须贺敬爱会综合医院的情况而来的。”
事务处长灿烂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内心的失望让人一目了然。他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韦秀和的名片,好像终于明白了名片上编辑资料室这行字所代表的意思。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儿了。”
事务处长用手摸摸无边眼镜说道,好像体温一下子下降了三度似的。
“是的。有没有谁知道? 我想见见当时的大规贞利院长,可是他搬家了。”
“这个我不知道。”
那是当然,那时候他不过是小学生或者中学生而已。
“请等一会儿。”
事务处长走出接待室,不久医院内响起了请院长到事务处的广播。
等了十分钟左右,事务处长和一位穿着白大褂、身材魁梧、略显老态的男人一起走进了接待室。这个略显老态的人是医院的理事长兼院长,他和事务处长同姓,而且名字也有一个字相同。韦秀和明白事务处长为什么这么年轻了。没能成为医生的大医院院长的儿子,不过他好像在经营上很有一套。
“我听事务处长说了。你想问一下敬爱会医院大规院长的事,对吧? ”
银灰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举止、言行间都有一种超然的风度。大概连患末期癌症的病人都会觉得他很可靠,这可能是他长期的行医生涯培养出来的气质吧。
“您能告诉我一些有关大规院长的情况吗,哪怕只是住址? ”
“嗯,是因为那个婴儿绑架案吧? 前几天我在杂志上看到了一篇跟那事有关的文章。是你们东西新闻社吧,要聘用犯人的女儿? ”
韦秀和默默地点点头。
“她一定是个十分努力的人。”
“什么? ”
“那个女孩儿。再怎么说考入竞争率超过一百倍的东西新闻社,都是件不容易的事。你们报社招聘的记者都是出类拔萃的人。况且她还一直忍受着人们的歧视。我真不能理解《秀峰周刊》为什么要刊登那样的文章。不过虽然不理解,读那篇文章时还是很感动,为那个女孩儿,也为东西新闻社。”
“……多谢您的理解。”
“不过,韦先生,这件事就这样不就行了,何必要重新调查呢? ”
院长一针见血地说道:“这是你们报社的事,也许我不该说这话。不过,韦先生,在二十年前已经了结的事,现在又重新调查,会让谁都不愉快的。那真的是一件十分不幸的事。敬爱会医院在当地本来也是一家非常受人爱戴的医院,可自从出了那件事以后,人们也都对它敬而远之了。以至于最后在横滨市立大学医疗局的介绍下,我接手了这家医院。那以后大规先生也过着形同隐居的生活,和医生们几乎没有来往。”
“不过,您知道他的住址吧? ”
“即使我告诉你,也没什么用了。”
“这话什么意思? ”
“那是四五年前的事吧? 我和他一起去参加了大规先生的葬礼。”
说着,院长把身子转向了他的儿子。
出了医院的大厅,蝉鸣声像雨点似的浇向了韦秀和。太阳已经偏西,建筑物的影子拉长了。
去往横须贺中央站的公交车刚刚关上门,冒着白烟开走了。
韦秀和用手绢擦了一下脖子上的汗。
他想:“今天真不走运。”
虽然偷偷地从报社溜出来到横须贺,但到现在为止却没有任何收获。而且今天也不会再有什么收获了。去井上家归还备忘录,时间又太早。而且又不想去分局,现任的那个叫野村的分局长虽然认识,但就怕他用好奇的眼光看待自己,那真叫人受不了。况且杉野社长还嘱咐过这件事要在报社内保密,要秘密地进行。
韦秀和想到了去横须贺中央图书馆。因为在那可以查阅横须贺市的高额纳税者名单。大规虽然过着隐居生活,家里的电话号码也没有登记在横须贺市的个人电话号码簿上,但是高额纳税者名单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因为依照所得税法的规定,纳税达到一定金额的人的名字有义务被公之于众。有可能出现在名单上的是四五年前大规死亡时的遗产税、还有十五年前出售敬爱会医院的所得税……
这时韦秀和注意到了停在出租车停车场里的一辆出租车。
接近米色的那辆出租车和在车站前遇到的那辆车一样,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果然,司机也是把座椅放倒,正在上面睡觉呢。
韦秀和抱着一线希望坐上了车后座。
“嗯,刚才那位先生? 怎么了,忘东西了吗? 车里好像没有什么呀! ”
司机用两手揉着脸说。
“我来的时候听你说过,以前你经常接送敬爱会医院的医生。”
“是,确实是。”
“大人物也接送过? ”
“大人物? ”
“院长。”
“是大规先生吧。”
韦秀和感到身体好像变温暖了。
“他很喜欢喝酒,我经常从酒店把他送回家。”
“他搬家了。”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那是几年前的事啊,他从市内搬到了一所很远的大豪宅里去了。我在等从末班车下来的顾客时,送过他几回。”
“那你送我去那儿。”
司机灵活地操纵着方向盘,很巧妙地把车从停满车的停车场开了出来。
9
从横须贺站沿着山路驾车二十分钟,大规的家就位于路边的这片古老的住宅街中。到底是曾经经营过医院的人,他的家占据了非常大的一块地。院子周围栽种着蔷薇篱笆墙。可惜的是篱笆墙和透过篱笆墙看到的院子都没有修剪。
开着的院门上有曾经安装过门铃的痕迹。
韦秀和走到房子前,按响了门边的门铃。
没有反应。
再按第二次、第三次……正打算放弃时,门内好像有了动静,不久,门开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一位七十岁左右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可能由于外面太亮了,她眯起了眼睛。她的穿着很整洁,不像院子一样杂乱无章。浅茶色的和服和她高雅的面庞十分相称。她一定是大规院长的妻子绫子,是当时为数不多的直接听到过犯人声音的人。
“突然来拜访您,给您添麻烦了。我是东西新闻社的韦秀和。”
“噢,不过,我们家一直订的都是神奈川新闻。”
“不,我不是来劝您订报的。”
韦秀和笑着说:“我是为打听一下有关二十年前的绑架案而来的。”
韦秀和递过了名片。
“您是大规绫子吧? ”
看着名片,她点了点头。
“您确实是在电话中和犯人说过话吧? 您能告诉我当时的情况以及和案件相关的医生、护士的联系方法吗? 如果要有当时的职员花名册就更好了……还有,如果可能的话,请您告诉我,大规先生去世之前对您讲述过的交赎金时的情景。”
绫子微微地抬起头,用一种透着恶意的眼睛看着韦秀和,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请稍等片刻。”
等了大约五分钟。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出现了一位身穿棕色和服的老人。圆脸,花白的头发梳成三七分头型,目光锐利。一张熟悉的面孔,韦秀和想起了那个记者招待会。他心中愤愤地骂道,这个老狐狸。
“我是大规贞利,还活着,让你扫兴了……”
被人说成已经死去的老人,当然不会很愉快地接受采访的。
“如你所见,我还活着。”
说着,这位敬爱会的前院长咧开了嘴。
在大规的背后,他的妻子绫子用手捂着嘴,肩膀在颤动。她的眼睛却和蔼地看着韦秀和。
韦秀和道了歉,并解释之所以认为他死了,是听天山医院的院长说的。大规大笑起来。
“我说也是,如果你只是听人传言,最起码也会向我妻子确认一下,‘您先生还健在吗’之类的话。但若是听说已经参加了葬礼,那就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真像他的为人,从过去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很过分。不过韦秀和先生,他是在用他的方法保护我们,使我们免受媒体的骚扰。不要把他想得太坏了。”
韦秀和默默地点点头。
和院中的景象大不相同,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走廊也擦洗得发亮。从屋里向院子望去,使人感到院子里的草木,可能是故意不去修剪,顺其自然的,只是在需要时才大致收拾一下杂草而已。这对老夫妇收拾这么大的一栋房子,恐怕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大概已经无暇顾及到院里,而要请花木工人又得花费一笔不小的费用。
韦秀和想像到了这对老夫妇简朴的生活。
大规夫人轻轻地用托盘端来了啤酒,啤酒瓶上带着细小的水珠。
大规对拘谨的韦秀和说:“记者除了无耻,还剩什么? 二十年前,我着实地领教了一番。”
大规往韦秀和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又叫绫子也拿个杯子来,往她的杯子中只倒了半杯。
长年生活在一起的夫妇问的淡淡的、无微不至的关怀。这种关怀从绫子若无其事地往大规的杯中倒酒的动作中也可以看出来。
大规喝了口酒,润了润喉咙。
“我不在乎提当年的那件事。我已经老了,如果当时的事情能以什么形式记录下来,对我来说反而更好。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你们又要重新调查这件事。而且犯人已经死了,执行期限也早就过了。”
“是啊,即使是死刑的公诉时效也早在五年前就过时了,所以即使有同谋犯存在,现在也不能起诉了。”
“那你们是为什么? ”
大规好像没有看到《秀峰周刊》里的文章。不过,他迟早是会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件事的。而且韦秀和不想对大规说谎,说什么为了整理编辑资料而调查过去发生的事件之类的话。
“具体的事情我就不跟您说了,而且就连我自己也是在猜测而已,真正的目的我的上司没有告诉我。不过我想一定和这件事有关,就是那个案件中的犯人,他的女儿明年要进入东西新闻社。”
“那个孩子已经这么大了? ”
大规吃惊地放大了嗓门儿,和绫子互相看了看。
“您知道那个孩子? ”
“当然,没有直接见过面,不过当时的杂志上,刊登了她母亲抱着她的照片。那张照片虽然做过处理,不能看清她的脸,不过我现在还记得那张照片。”
“我也是。”
绫子的眼睛看着远方说。
“不过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大规苦笑道,“我不也在说二十年前的案件吗?当时两岁左右的孩子,已经从学校毕业,就要进入社会也是情理中的事儿。”
因为那件事而无奈地放弃医院的大规,从他的口吻中却感觉不到对犯人及其家属的愤恨。这可能是大规的品质。不过,更重要的是,二十年的岁月已经磨掉了大规夫妻对事件的怨恨之情。
没有提问,大规开始自顾自地讲述起那起事情的始末来了。
昭和五十七年(1982年) 。
一月六日在白令海,第二十八曙丸号船翻船,导致三十二人死亡,这条冷酷的新闻拉开了这一年的序幕。
到了二月,巨大的悲惨事件接连不断。
新日本饭店发生火灾,三十三人在大火中丧生,死者大多是来自亚洲的外国游客,该饭店经营者横井英树后来以过失致死罪被判处有期徒刑。接着,在第二天早晨,日本航空公司的机长驾飞机在羽田机场着陆前的瞬间,心脏病发作,出现操作失误,致使飞机冲入大海中,造成二十四人死亡。在沸沸扬扬的传闻中,三越的女王竹久美知和冈时茂社长的丑闻以及公司私有化等等都成为了街头巷尾人们谈论的话题。
四月五百日元的硬币开始发行。
六月东北新干线开始运行。
七月下旬九州西北部、山口县出现集中暴雨,造成巨大危害,致使长崎市死亡、失踪人数达到二百九十九人。气象异常成了人们经常谈论的话题,东京出现了气象观测史上梅雨季节持续最长的记录,直到八月二日,梅雨季节才宣告结束。
绑架事件是在次日发生的。
那天大规正在院长室与证券公司的营业员聊天。倒不是因为喜欢股票、债券之类的,而是听从了人们的劝告,与其将医院的资产闲置,倒不如用于股票投资,所以在数年前他开始买卖股票。
对方是一个名叫堀江的、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他在当时的四大证券公司之一的横须贺分公司工作。
他和大规虽然专业不同,但是在同一所大学毕业。所以关于大学以及大学周围的变化等,有很多共同的话题,因此大规很喜欢和他聊天。而且到底是证券公司的营业员,知道很多社会上的事以及大公司的秘密。对于几乎足不出医院的大规来讲,堀江为他提供了许多有趣的信息。
大致听了一下他对股票市场的分析后,大规决定按照他推荐的那样,卖掉手头川崎钢铁的股票,买入伊藤忠商事的股票。
大规认为只要股票投资能抵消通货膨胀就可行,而实际上他取得的投资收益已经远远超出了。
“你知道吗? 在交易所中,表示伊藤忠商事股票的手势是飞吻。”
他们从这种用肢体语言来进行股票买卖的时代谈起,不知何时,又谈到了已经掌管日本医师协会达二十五年之久的武见太郎的功过上去了。武见太郎的政治手腕值得肯定,但是他的做法太强硬了。特别是十年前拒绝保险诊疗的战术,作为医生来讲不能接受。大规认为这种指令本来就不该由医师协会发出。就在这时候……
院长室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异常急促。
大规说了声“进来”,妇产科科长小宫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规从小宫的表情上感觉出事态严重。
这个一向沉着的男人脸上没有了血色。
“院长,您方便吗? ”
声音有点颤抖,肯定发生了医疗事故,而且有可能是死亡事故。不知是母亲、胎儿还是新生儿。
大规给堀江递了个眼色,来到了走廊。
“发生什么事了? ”
为了不让屋里的堀江听到,大规小声问道。
“有个婴儿失踪了。”
“失踪? 从婴儿室? ”
对这意外的回答,大规一瞬间惊呆了。
“是的,好像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找过了吗? ”
“整个医院都找了,闲着的医生、护士,还有药房、办公室的人都帮着找了,现在还在找。”
“会不会被他的父亲或亲戚什么的抱走了? ”
“我们刚才和正在上班的婴儿的父亲取得了联系,他现在正往这边赶。”
“爷爷、奶奶呢? ”
“不知道,婴儿的母亲陷入了一种半疯狂状态,什么事情都打听不出来。已经给她注射了镇定剂,现在正在西楼的单人病房中休息,并派了一名护士看护她。”
“为了以防万一,再派一名医生。”
“是。”
“已经找了多长时间了? ”
小宫看了看手表。
“四五十分钟。”
“你向我报告得太晚了。”
“对不起,开始我们以为能马上找到,过去有过几次这样的事。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渐渐感到事态重大……”
“我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已经到了极限,马上去报警,这件事在医院内一定要保密,不然病人会出现骚乱的。”
说完,大规回到了院长室内。
“发生什么事了吗? ”
准备要回去的堀江从沙发上站起来问道。
“没什么,医院里经常有的事。说麻烦也麻烦,是外人无法明白的、医生这个行业中的事。”
大规皱着眉头说道。堀江看到了脸色苍白的小宫,因此在他面前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反而显得不自然。
“我按照咱们刚才说的去做,行吗? ”
“嗯,什么? ”
“卖川铁,买伊藤忠。”
“啊,那事就那么办吧。”
看到堀江从屋里走出去后,大规拿起了电话。
不到十五分钟,有两个身穿便服的警察从横须贺警察署赶来了。院长室成了临时的搜查本部。大规也参加了情况调查。
首先叫来了已经到达医院的失踪婴儿的父亲手塚壮一,警察简短地询问了一下有关情况。
手塚壮一今年二十八岁,是横须贺市内造船场的焊接工。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身材高大健壮。儿子夏雄的失踪显然对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认真地回答了刑警们连珠炮似的提问。
对于儿子为什么会失踪,他想不出任何理由。他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做过任何被人嫉恨的事,他的妻子浅子也同样。两个刑警好像相信了他的话。
“你家是一个独立小院吗? ”年长的刑警问道。
“是的,两年前买的二手房。”
不知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手塚脸上显出了困惑的神色。
“你家和邻居家是怎么隔开的? ”
“是很普通的院墙。不过,这怎么了? ”
“先生,我们认为这很可能是一个以勒索赎金为目的的绑架案。”
“什么? ”手塚吃惊地说,“我们家可没有钱。”
警察默默地看着手塚。
年轻的警察说道:“本部的特殊班已经向这里赶来,他们穿着运输公司的工作服,请不要吃惊。在你家门前停放大型货车太显眼了,他们会从你的邻居家进入你家的。“
“你马上回家去,不知犯人什么时候会打来恐吓电话。你开车来的吧? ”
手塚很快地点了两下头。
“注意不要发生交通事故,小心驾驶。在中途会有米色的车跟踪你,不要在意。那是警察的车。你到家后,”年轻的警察把刚才打电话时记东西的纸片递给了手塚,“请立刻往这里打电话。只要响一声,就会有人接。可能会有一些需要与你联络的事情。当对方说‘就这些,完了’之后,你马上放下电话。注意挂好话筒,一定要好好确认。”
手塚静静地站了起来,走向门的脚步有些飘忽。
“先生。”
年长的刑警喊住了就要出门的手塚。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这种时候你一定要挺住,要做好该做的事。当然我们也会尽最大的努力。现在市内已经是紧急部署的状态。”
手塚紧闭着嘴唇,深深地点了点头。
接着,刑警又把妇产科的医生和护士叫到了院长室。
妇产科科长小宫、主治医师末次,还有护士泽田弥生和泷川绢江坐到了沙发上。
上好的皮革制成的沙发,但大家都好像坐得很不舒服。
最后见到婴儿的是泽田弥生,大概是在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她推着医院运送食物的大推车经过婴儿室时,确实看到那个婴儿躺在他的小床上。
“为什么? ”
年轻的刑警问。
“为什么? 什么意思? ”
“我的意思是那个婴儿室有四十多张床,差不多每个床上都有婴儿。你为什么能肯定夏雄在他的床上? 一般来说是不会注意到的。”
泽田弥生好像明白了。
“那个孩子早晨吐了点奶。这虽然是经常的事,不过我还是有点在意,所以就特意看了他一眼。我看见他的小手正在那里很可爱的摆动着,就放心了,我记得那时我很高兴。婴儿很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不行……有时我真想去替他们受罪……”
弥生的声音开始哽咽了。
两个刑警像嚼了苦药一般,他们互相看了看。
“你肯定没看错,是夏雄吧? ”
她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的。不过,谁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真的是很可爱的一个孩子,屁股上还有一个非常可爱的蝴蝶形的胎记……”
两个刑警同时探过了身子。
“胎记,什么样的胎记? ”
刑警突然间兴致大发,吓得弥生把身子向后缩了一下。
“就是蝴蝶形的胎记。”
“有多大? ”
“翅膀有大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就像在春天时经常见到的,有点发灰的浅紫色的那种,很可爱的蝴蝶。在右边的屁股上,非常清楚,还张着翅膀。”
年轻的刑警飞快地抓起大规办公桌上的电话,向横须贺警察署作了报告。
年长的刑警又问了其他三人和大规。
大家都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时,大规开始意识到警察对如何确认婴儿的特征正在为难。
“你没有搞错吧? 这可是个非常重要的特征。”
刑警又郑重地问了一遍。
“婴儿的母亲也知道。”
“可是她现在的状态,什么也问不出来。”
“不过不会错,当初孩子的母亲很在意,我对她说我觉得这个胎记很好看,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胎记是会慢慢地消褪下去的,一点儿也用不着担心。”
刑警点了点头。
“其他的还注意到了些什么。除了孩子很可爱这点之外,其他的任何细小的事情都算在内。“
她无力地微笑了一下。
“我真蠢,到了这种关键的时候,就只能想起这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请别在意。不过警察是需要客观事实的,这点请理解。”
她稍微想了一下,说道:“对不起,除了刚才说的之外,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泷川小姐,你怎么样? 比如说你在医院里见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物? ”
泷川绢江比泽田弥生年轻一些,从高等护士学校毕业已经五年了。最先发现床上没有夏雄的正是她。
“妇产科人来往比较多,我也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
和弥生不同,绢江的表情比较贫乏。她左眼的下面有一颗黑痣。虽然不能说十分美丽,不过也别有一种妖冶的风情。据说男病人经常对她大献殷勤,这点连大规也有所耳闻,因此半年前大规和护士长商量后决定把她调到妇产科。
“再问你一遍,下午一点左右,夏雄已经不在床上了吗? ”
“是的,绝对没错。我还以为是他母亲把他抱到喂奶室喂奶去了。”
“你能不能把时间说得再准确一点。”
绢江把两手放到了太阳穴上。
“是《笑的时间》。”
“什么,说什么呢? ”
“电视节目。就是每天中午播放的综艺节目。我在屋里整理注射用具时,不时地看两眼,然后就去了婴儿室。我从屋里出来时,正好是‘你才是明星’这个栏目结束,开始放广告的时候。”
“原来如此,看看录像,能计算出是几点。喂,赶快向总部报告。电视节目名称是……你来说一下。”
年轻的刑警又拿起了电话。
听到年轻的刑警对着话筒反复说了两遍《笑的时间》,年长的刑警自言自语地嘟囔道:“真该说说电视台的人了,这是起的什么名字,让人气愤! ”
刑警的提问还在继续。
妇产科科长和主治医师几乎提供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结果,能够判明的只有婴儿大概是在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到十二点四十分左右的这一小时之间失踪的,而妇产科外部人员出入频繁,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物。
年长的刑警向总部作了汇报,总部同意把调查范围扩大到整个妇产科所在病楼。
“结果,即使这样也没有在医院内调查出什么情况? ”韦秀和问道。
“时间太糟糕了,正好是吃午饭的时候,大家都在床上吃饭。然后又是聊天、看电视什么的,根本没有注意到。”
大规说这话时,脸上有点遗憾的神情。
“进出的人好像很多,可是应该没有到探望的时间吧? ”
“按规定确实是要到探望的时间,亲属才能进来,可是在妇产科这个规定执行得不是很严格。产妇不是病人,而且在产前产后精神还不稳定的时期内,有丈夫、亲属的陪伴,对产妇的恢复是很有益的。出于这种考虑,院方几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默认亲属的随时探望。这点好像大家都知道,很多亲属专门利用午休的时间来探望。”
“然而,在这么多人当中,只出现了惟一的一位目击者。”
大规的神色显得有点意外。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知道这个的人应该不是很多。”
“也许吧。”
井上的备忘录中记录了这点。
刑警是在交赎金前不久找到这个目击者的。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儿,在隔着窗户看自己刚刚出生的妹妹时,看见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抱着孩子从婴儿室走出来。不过,她的证词非常模糊,除了身材矮小这点外,那个女人的特征一点也说不出来。不久小女孩的父亲从厕所回来,可是他对这前后的情景、可疑人物等,什么都不知道。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围绕五岁幼儿的证词有多大的效力,警察内部的争论非常激烈。不过,结果大多数人都认为轻易地放弃这个证词太可惜了。
以后,警察让这名五岁的幼儿从七张照片中挑选犯人九十九的情妇——春木佐智子。
据井上的备忘录记载,和九十九乘坐同一辆车而死的春木佐智子的尸体,其损毁程度之大连警察都不忍观看。
在女孩儿父母的强烈要求下,没有让她看尸体,取而代之的方法是,把春木佐智子生前的照片和其他六名女警的便装照片混在一起,让这名五岁女童挑选。她看了一会儿并排摆放的照片,指着左边第三张春木佐智子的照片叫道:“就是这个人。”
屏息静气地关注着的女警中,有人发出了放心的叹息声。
因为这件事,使得警察在调查材料中注上了“证词有极大的可信性”这句话之后,把这名幼儿的证词一起送到了检察厅。
“是吗? 还有那样一件事儿呀。”大规听了韦秀和的转述后说道。然后点点头继续说:“实际上,我和医院的有关人员也看了她的尸体,警察们问那天在医院是否看到过她。的确,那样的尸体是没法让幼儿看的,而且看了也没有意义,整个左边的脸都没了。可是,这个暂且不说……”
大规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耸了耸肩,又说道:“那个孩子真的说是身材矮小吗? ”
“我想真的是这么说的,有什么……”
“具体的我说不好,可我觉得好像不是那么矮小。头以下虽然盖着白布,不过从白布鼓起的样子还是能够看出大致身高的。我是医生,尸体见惯了。”
“您估计身高大概有多少? ”
“具体有多少厘米说不好,不过我觉得应该有一百六十厘米。不仅如此,那个女人的脸也很大,只剩下半边脸了,还给人这种印象,这点应该是没错的。”
“因为人体是对称的。”
“是的,多高才算身材矮小这点虽然因人而异,不过至少我觉得并不矮小。”
更何况目击者是一名幼儿。在抬头才能看清楚的大人当中,若是连她都觉得身材矮小的话,那个子应该是非常低的。
矮小? 韦秀和突然想起来了。
这个词显然不会出自一名幼儿之口,一定是用什么其他的话对警察说的。看来应该问问井上。
“我想起来了,你也说过感到有点奇怪。”大规对妻子说道。
“我,是吗? ”
绫子显得很茫然。
“就是看到报纸上登的九十九的照片后,你不是说过觉得声音和脸不相称吗? ”
她轻轻地拍了下手,说道:“对,对,我想起来了。”
“你只听过一次犯人的声音。”
“是的,最开始我还以为打错了呢。一上来就说婴儿怎么样怎么样,咱们又没
有孩子。我就对他说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就这次电话,你就觉得声音和脸不相称? ”
“正是这样。在报纸上看到犯人的照片时我感到很疑惑,这种脸怎么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呢,总觉得有点不协调。”说着,绫子看了看大规的脸,大规“嗯”地点点头,“我就把这种感觉对大规讲了。”
“这话你对警察讲过吗? ”
“是的,也对警察讲过。警察好像费了很大力气寻找犯人生前以什么形式留下的声音。可是那时又不像现在这样,摄像机之类的东西也没有普及,结果什么也没有找到。警察来问我印象怎么样时,我就这样回答了。”
“警察说什么了? ”
“什么也没有说。”
“什么也没有? ”
“是的,犯人的照片是国字形的脸,而我听到的却是细的、穿透感很强的声音,给人的感觉应该是一个长脸的人发出的。我这么对警察说了,他们显得很困惑,一个警察对另一个警察说‘只凭印象……’。这之后,就没有再回到这个话题上。”
认定是两人合伙犯罪的警察们,忽视了这个小小的疑问,韦秀和想。
从两人的住处搜出了用于制作恐吓信的报纸、笔记本和彩笔。剪下字的报纸、撕下的笔记本的痕迹和恐吓信完全吻合。九十九作为一家大型制药公司的医药代表,也经常出入于敬爱会医院。而且在后来的调查中还发现,为了应付和医生们的应酬、赌博以及和情妇春木佐智子的日常花销,他还在放高利贷的人那借了两百万日元的债,证据确凿。但是如果要是重视大规绫子所讲的不协调感的话,就应该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参与了犯罪。在井上的备忘录中没有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录。
突然想起了点什么,韦秀和问绫子:“在恐吓信中有胎记一词,这个词也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铅字吗? ”
“不是,就这个词是用手写的。一定是在报纸上找不到这两个字吧,是用细签字笔写的,好像每笔都用尺子比着写成似的。”
为了隐瞒笔迹。
犯人在绑架了婴儿之后,注意到了他身上的胎记,就在恐吓信中写上了这点。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就说明从婴儿室绑架哪个婴儿,他事先并没有决定。如果一开始就把医院作为勒索对象的话,这可能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韦秀和的心中仍然有些不能释然的地方。可到底是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不过现在没到思考的时候,还应该是处于调查的阶段。
韦秀和问大规道:“之后,是你去交的赎金吧? ”
大规点点头,又接着说起来。
10
犯人与医院的第二次接触是在次日。
在皮肤科护士神崎碧所居住公寓的信箱中,不知谁放进一个棕色的普通信封,在信封的正面写着“胎记”一词,字仍然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神崎碧在上班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发生在医院里的事。她后来对警察说,当时由于过于惊讶,她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
不过,后来她处理这件事的态度还是十分冷静的。
她没有拆开信封,想到信封上也许会有犯人的指纹,她把信封小心地装在塑料袋中,马上开着车赶到了敬爱会医院。
大规说这是他头一次见到瘦削的神崎碧。
与放到大规家信箱中的恐吓信一样,也是在笔记本纸上,贴着从报纸上剪下的铅字。
犯人好像不擅长做精细的工作,铅字是从报纸上一下子剪下一大块,一块上大约有七到十二字不等,然后用红笔圈出所需要的文字。
绫子补充道,大规家的恐吓信也是这样。
据神崎碧讲,她头天晚上八点多回到家时,信箱中还没有这封信。犯人一定是在晚上八点之后,到第二天黎明这段时间内,把恐吓信放到信箱中的。神崎碧住的公寓是一栋七层的建筑,在公寓入口处的大厅里,并排安置着七十七个不锈钢制的信箱。搜查总部每层派两名警察,总共十四名警察在楼内进行了调查,调查有没有可疑人物,可是没有任何收获。又进一步询问了当地各送报店的送报员,也没有收获。在井上的备忘录中记载着,当时在搜查会议上,有名警察抱怨绑架案件的调查工作太费事了,结果这名警察受到了严厉的批评。
在井上的备忘录中,这样记载着恐吓信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