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准备好五千张一万日元的纸币,编号不许是连续的。
一百张捆作一捆,装入手提箱中。
使用院长的奔驰车,油箱加满油。
明天,用现金来赎婴儿。
大规对准备五千万日元,没有任何犹豫。不过,放在医院保险柜中的现金,再加上立刻能从银行支取的现金存款,总共只有二千多万日元。大规为了准备剩下的三千万日元,用最快的速度把证券公司的堀江和主要业务银行的分店长请了来。在事务处长的提议下,以股票为担保,从银行借了三千万日元。
横须贺警察署长也在场,银行马上给予了融资。但分店长表示要准备三千张不是连号的一万日元纸币,得要到傍晚才能办好。
到了傍晚约定的时间,分店长和日通的运钞车带着三千万日元来到了医院。在医院待命的女警察和医院的事务员分头抄写了这些一万日元的编号。
年轻的男事务员一边把一百张纸币捆成一捆,一边对坐在对面抄写钞票编号的女警说道:“拍电影、电视剧时,不是经常使用上、下两边是真钱,中间是报纸,那样的钱吗? 咱们也那么做不行吗? ”
大规听到这话后,说道:“要是万一被犯人发现,把婴儿杀害了,那个责任谁来负? ”
默默地抄写编号的女警,偷偷地看了一眼大规,低下了头。
这项工作做完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五千万日元的现金被捆成五十捆,每捆一百万日元厚约一厘米,然后把每五捆摞成一摞,共十摞全部装在了警察专门准备的手提箱中。这个手提箱从外表看和普通的手提箱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它里面已经巧妙地安装上了小型发信机。
然后就是等待犯人的再次联络了。
神奈川县警署调动了所有的没有执勤任务的本部职员和邻近警察署的职员,在两百多名相关人员的住所外进行了监视。因为极力想避开犯人,再一次采用相同的方法与医院联系。如果犯人再次采用与神崎碧那样的联络手段的话,警方的脸面将丢失殆尽。
而且警方认为医院内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因此命令警察在监视有无可疑人物接近信箱时,还要监视该医院的有关人员。
但是,犯人却使警方白忙活了一场,他采用了另外一种方式和医院联络。
那天晚上十点多。
在东京千代田区有乐町的日本广播电台总部。
位于六层的报导部中,上夜班的编辑看完了当晚九点的新闻后,开始审阅将在次日清晨播放的“山谷亲平的日本早间新闻”的稿件。
旁边的体育部在三十分钟前刚刚结束了职业棒球的实况转播,职员们像潮水一样散去,整个楼道逐渐归于沉静。
再过一小时,在楼道对面的实况转播室中,将要播放“晚上好,日本”节目,到时导演、灯光、调音员、经理人、唱片公司的业务员们进进出出,又将喧闹起来。
在编辑对面的办公桌上阅读新闻稿件的播音员说,希望再删掉五秒钟的文字,隔着桌子把稿件递了过来。
再删五秒钟,真难。
编辑又开始重新认真地阅读起五页的稿件来。
正在这时,身穿制服的保安拿着一封信来到了报导部。
保安说这是晚上收到的第三号快件。在每天都能收到数千封信,有时甚至会超过一万封信的广播电台中,白天送到的信件全部都要通过信件收发室。在那里把听众来信、饭店及小公司的广告、电台中各部门的账单等等按照电台内各部门进行分类。但是晚上来的快件,就直接由保安受理。这天,保安在门口忙于应付追星族的少女们,快件晚了一个多小时才送到报导部,他很坦诚地道了歉。
编辑看了看递过来的信,皱起了眉头。
奇怪的信封。在普通的白色信封上,粘贴着大概是从杂志或什么地方刊登的日本广播电台的地址和名称。在下边用有棱有角的字写着新闻部。
意思能懂,不过正式的名称应该是报导部。
若是对播放过的新闻内容有意见,抗议的信,这种做法好像太麻烦了。
这么想着,他把信封翻了过来。
编辑看到写在左下角的文字后,惊呆了。
胎记,用红油笔写的由直线构成的字。
他想不可能吧。为了确认一下,编辑迅速地把手伸向了分装不同资料的架子,拿出了共同社的资料。
没错。
在横须贺发生的婴儿绑架案中的婴儿身上,有一块蝴蝶形的胎记。现在应该只有警察和新闻机构的相关人员才知道这件事。
编辑颤动着手,小心地用剪刀剪开了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
只有两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上面写着:
四日早九点,大规院长开着自己的
车去横滨。
带上一名护士。
在港北区的七叶树茶馆等候。
立刻把这封信送给警察。
我这不是在开玩笑,你应该明白。
我一直都在听“晚安,日本”。
只有这些。
文章是用从报纸上剪下的字拼成的。剪法很粗放,只是大致剪下,在需要的字处画上了圈。
编辑马上用呼机叫来了报导部长和编辑局长。
当部长和局长分别从位于银座和六本木的酒店赶来时,编辑复印了这封恐吓信和信封,又用微型照相机连续拍了很多张照片。
这封恐吓信送到紧邻日本广播电台的丸之内警察署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五分。
本来送给案件发生地的神奈川县警署才对,不过考虑到应该尽早送给警方,于是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高濑信吾看完棒球新闻后,冲了个澡。横滨大洋棒球队本来都要赢了,却以非常糟糕的形式败下阵来。在这样郁闷的日子里,只有洗个澡、喝点啤酒之类的,想着什么时候大洋队一定能够夺得冠军,钻到被窝中睡觉才合适。这成了他的习惯。
可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夺得冠军呢? 正在这时,妻子敲响了浴室的玻璃门。说是公寓的门铃响了,警察来了。
警察? 自己也不是一点儿亏心事都没有。他私设赛马和高中棒球比赛的黑赌局。虽然没有多大金额的钱进出,但毋庸置疑也是一种犯罪行为。
知道内情的妻子因为害怕,没有开门。她的脸色苍白。
高濑急忙冲洗掉身上的肥皂泡沫,穿上睡衣,打开了大门。
两个身穿便服的刑警站在门外,外面人家的灯光已经很稀少了。
“晚上打扰你们,不好意思。”
前面的刑警把警察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在他眼睛的深处隐藏着一股慑人心魄的光芒,使人无法掉以轻心。
“你是高濑信吾,七叶树茶馆的老板吧? ”
高濑信吾的腿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
刑警看了看高濑的腿。他在七叶树这个茶馆中私设赌局。曾经被判刑,可能缓期执行了吧。
“新闻中还没有报导,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在横须贺发生了一件绑架案,我们来,是希望你能协助警方工作。”
“绑架? ”
高濑皱了皱眉。
但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犯人指定在七叶树店内联络。店里有电话吧? ”
“有。”
这么说着,高濑心中又想起在电话旁边还放着记录赌局情况的笔记本。
“我们要在电话上做些手脚。”
另一个刑警说,口吻中没有一点儿商量的余地。
“请你马上换好衣服,我们在楼下的车里等你。”
高濑关上门进到里面的卧室,妻子正在往包里装换洗衣服。
“是别的根本不相关的事。”
高濑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可能是紧绷着的那根弦断了吧,她趴在床上哭了起来。她的肚子中还有将在三个月后出生的胎儿。
“你不要再干了,这一定是上天来警告我们不要再干了。”
高濑换好了衣服,急急忙忙地走出了家。
刑警让他坐在警车的后车座上。
两名刑警在前车座坐好后,车马上启动了。
坐在助手席上目光锐利的刑警说道:“有喜欢赛马和高中棒球的顾客捧场,你的店好像很兴旺嘛。”
“还行吧。”
高濑含糊其辞,心中的石头刚刚落下,又当头挨了一棒。
“高濑,警方是很感谢你的帮助的。”
高濑嗅到了刑警这话背后的意思。
与绑架案相比,以街头的小人物为对象、只有金额很小的钱进出的小赌博,也许并不算什么。如果由于帮助了警方,能够得到警方宽大处理的话,那还真得感谢这个绑架案件了。
下定决心后,高濑说道:“我以后再也不做了。”
“什么事? ”
坐在助手席上的刑警回过头,盯着高濑。和他的话相反,他那锐利的眼睛在警告高濑不要忘记刚才说的话。
高濑张开口,还想说点什么,刑警用食指按着嘴唇,向他示意不要讲多余的话。大概因为如果说出来的话,警察也不能坐视不管吧。
十分钟后,车到达了位于车站前商店街的七叶树茶馆。
日期已经进入第二天,街上也没有了行人。
高濑弯下腰开锁,把防盗门推了上去。巨大的格格声在寂静的商店街中回响。
“你能安静点吗? 用不着那么大劲开门。”
刑警的脸像嚼了苦瓜一般皱了起来。
但是高濑的眼睛没有看刑警,而是注视着一个落在防盗门和厚厚的有色玻璃门之间的信封。刑警马上也注意到了这个信封,用手指尖把信封拿了起来。
是普通的白信封。正面、反面什么也没有写,也没有封口。刑警仍然用手指尖取出了里面的信。用剪刀剪下的笔记本纸就像大的抽奖券一样,周围涂满了糨糊。带有塑料编号牌的钥匙,还有一张一千日元的纸币。
“这个你有印象吗? ”
刑警问高濑。
高濑摇了摇头。
“我关店门的时候还没有。一定是我关了店门之后,从防盗门上塞信件的小口中塞进来的。这个防盗门上没有信箱,所以就像那样落在地上了。”
“马上叫鉴定班。”眼光锐利的刑警对另一个刑警说道。
另一个刑警马上拿起了安装在警车助手席上的警察无线对讲机的话筒。
看着这个刑警与总部联络,目光锐利的刑警自言自语道:“犯人有车,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真够能跑的。”
店里的灯打开了。
对于高濑来讲,已经看惯了的房间布置出现在眼前。在不碍事的地方摆放着赏叶植物。吧台和餐桌加起来共有三十个座位左右。吧台的后面有一张三米见方的画,上面以淡彩色印刷着南欧海边的景色。吧台的中间有电话。
高濑很自然地快步走到吧台后面,若无其事地卷起了放在电话旁的笔记本,插进了裤兜儿。
和目光锐利的刑警一起,两个警察抱着录音机器、耳机和电线进到了店中。
高濑默默地指了指电话。
警察马上开始安装录音机器。
“二楼是什么样的? ”刑警问道。
“有三个房间,有间休息室,其他的房间是放店里的杂物的。”
“明天借用一天。”刑警用没有商量余地的口气说道。
“而且明天要按我们警察的指示行动,你明白吗? ”
“我尽量好好合作。”
“行。”
说着,刑警把手掌心向上伸了过来。
“这是要干什么? ”
“你会不遗余力地协助我们的,对吧? ”
“是的。”
“要是那样的话,你把裤兜儿里的笔记本给我看看吧。我复印以后明天还给你。我们想知道七叶树常客的情况。这其中可能会有和犯人相关的人物。”
高濑苦笑着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刑警翻着笔记本,高濑小声嘟囔着:“复印的东西很少作为证据使用。”
次日,大规贞利早晨四点钟就醒了,只睡了两个小时。心神恍惚的夏日黎明。警察说过要好好睡觉。可是,躺在床上就浮想联翩,最好的结局和最坏的结局交错出现在脑海里。大规决定不再睡了,到厨房去取大麦茶。
夏天的台风可能要来了,外面狂风大作,玻璃门轻轻地震动着。
大规把茶壶和杯子放在托盘上,敲了敲位于大门旁的书房的门,走了进去。在书桌上的灯光照射下,阴影更浓的四张脸在微暗的屋中显现出来。两名男警和两名女警围着电话坐在一起。
“你睡着了吗? ”
四人中的负责人井上警官轻轻地问道。由于他对横须贺当地的情况非常熟悉,被特意从县警署搜查一科派遣来。
大规默默地点点头,往五个杯子中倒入了大麦茶。
刑警们轻轻地点头道谢后,拿起了各自的茶杯。
闷热的夏夜,昨晚大规曾对警察们说过,不要客气,冰箱里的东西随便拿,但是冰箱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
“大规院长,你知道一个叫七叶树的茶馆吗? ”井上问道。
“七叶树? ”
“对,位于横滨市港北区的茶馆。”
说完,井上又说出了最近的车站名。
“没有,我连那个车站都没有去过。”
“那么你听到日本广播电台后,能联想到什么? ”
“是放广播的日本广播电台吗? ”
“是的,特别是经常听深夜广播‘晚安,日本’的人,你知道吗? ”
大规想了一会儿,说道:“不太清楚,我早已过了听深夜广播的年龄了。要是白天的话,有时在车里会听听广播。不过,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
井上把通过无线电话知道的消息简单地说了一下。
大规掩饰不住惊异的表情,说道:“我觉得犯人好像不是很怕警察似的……”
四名警察同时点点头。
“是的,实际上,我们从最开始也是这么担心的。在他们的恐吓信中,没有一般的恐吓信里经常使用的套话,比如说‘如果警察知道的话,人质就没命了’之类的话。”
“是啊,的确是这样。”
“不过想想也许是理所当然。普通的绑架是利用人们的亲情,在私下里勒索亲属们的赎金的。可是这个绑架案,嗯,在大规先生的面前,不好意思,敲诈的对象是大医院。一般的人们害怕自己最爱的孩子被杀害,很有可能不去报告警察。可是,要是敲诈的对象是大医院的话,情况就不同了,医院是会作出更冷静的判断的,所以犯人是知道警察必然会介入的。”
“也就是说犯人对社会很了解,对人的心理也很精通? ”
“而且犯人把恐吓信送到新闻媒体,可能也是想在暗中显示他们知道媒体和警方签订了报导协议。嗯,这么考虑大致应该没错。”
井上接着说道:“犯人是精于算计的人物。就在这么多家新闻媒体中,为什么要选择广播电台这点来说,也可见一斑,你知道为什么吗? ”
“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
“我得到这个消息后,一直在考虑这点。我把我的想法对总部说了,总部也是这么认为的。恐吓信送到的时间,报社、电视台都有很多记者,他们正在忙于准备明天早晨的早报和早间新闻,有可能谁都不会注意到这个快件。但是广播电台就不同了,据说报导部只有上夜班的记者、播音员和打工的大学生三人。要是这样的话,是应该能够注意到这封信的。不管怎么说,今天是交赎金的日子,犯人无论如何都需要把恐吓信送到咱们这里来。事实上,这点正如犯人所希望的,确实做到了。警视厅丸之内警察署通过传真把恐吓信传到了神奈川县警署,而恐吓信原件,刚才也用警车送到了搜查本部。”
大规一直注视着井上警官的眼睛。
令人难以入眠的闷热的夏夜,天空已经开始慢慢地发白了。但是有数十、数百的警察、新闻媒体的人正瞪大眼睛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井上看了看手表。
“七点钟再起来吧,现在还能再睡两三个小时。今天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早晨搜查本部会指示下一步的行动,到那时咱们再说该做什么。不用担心,警方已经掌握了今天的日程安排。”
大规慢慢地站了起来,说道:“听了你这话,我有信心了。虽然不能用语言说明白,不过我感觉会有好的结果的。”
井上的脸放松了,把头转向部下,说道:“你们也先休息一会儿,决战从今天九点开始……”
早晨九点整。
大规坐进了他的奔驰车。
风和阳光都很强烈的盛夏的早晨。一阵阵风不时地刮过,街上的树枝大幅地摇动起来。从树上吹落的绿叶,被风吹成带状,在人行道上卷着漩涡。
车里的空调虽然开到了最大,但大规的手掌心还是不停地冒汗,连包着黑革的方向盘都沾上了汗迹。
助手席上坐着身穿印着圆点花纹衬衣的女警。犯人虽然要求带一名护士,但警方认为犯人知道警方必然会介入到这个案件中来,所以搜查本部决定不带真正的护士,而改为一名女警。
不过这名三十出头的女警,看上去确实有点像精明能干的护士。严肃的脸庞、沉着冷静的目光,浓密的头发梳向脑后,上面没有一点无用的装饰品。让人能够感觉到她的冷静和准确的判断力,是个无可挑剔的职业美人。每隔十五分钟,她就偷偷地用对讲机向本部报告情况。
奔驰车顺利地开往位于横滨市港北区的七叶树茶馆。不久下了国道,大规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把车停在了离七叶树茶馆约两百米远的停车场中。在停车场门口,一个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身穿开襟衬衫的男子,用一种不易被人觉察到的方式,向大规略微点了下头。
大规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对着这名警察嘴唇不动地说了声“没有情况”,就接过了停车券。
大规往白色棉布半袖衬衫的胸口衣兜儿里放进红手绢后,就提着装有五千万日元的手提箱,和女警一起向七叶树茶馆走去。
商店街上的行人比想像的还要多。大都是手打太阳伞的主妇,站在街边聊着天。
七叶树茶馆在弹子房的对面,面积比想像的要大,也更漂亮。透过棕色的玻璃看到,里面有三组客人。相对着坐在人口处的两个男人应该是刑警,两个人都靠在椅背上装做看体育报的样子。正中央坐着的一对情侣也应该是警察。在吧台的座位上坐着三个留着长发的年轻男子。中间的男子笑着趴在了吧台上。他身上穿着已经不再流行的印有斑点的牵牛花图案的衬衫。好像只有这三个年轻人才是真正的顾客。
大规和女警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推开了茶馆的门。
在吧台里面,老板正在擦玻璃杯。他身穿红色带条纹的短袖衬衫,围着围裙。年龄三十多岁,理着平头。老板看了一眼大规胸口前的红手绢,神色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在最里面的桌前,两人坐了下来。
老板端着放着冰水和擦手巾的托盘走了过来。
大规和女警要了冰咖啡。
老板在写完菜单后的瞬间,从围裙的兜儿里取出了信封,飞快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就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吧台里面。
信封中如警察事先讲的那样,装着恐吓信和钥匙。钥匙是横须贺车站内存包处的钥匙,恐吓信上这么写道:直到十一点为止,在七叶树茶馆内候命,然后再驾车回到横须贺,取出存包处中的另一封恐吓信,按照上面的内容行事。
冰咖啡端来了。
大规加了点糖,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使他觉得稍微镇静了一点儿。
坐在对面的女警用吸管吸了一口,仿佛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周围的情形。
坐在入口处的两名刑警坐在那里,无聊地翻着体育报,只是不时像尽义务似的,向窗外看一眼。装成情侣的两人用听不清的话不时小声地说两句,停一会儿又说两句。坐在吧台前的三个年轻人仍然在旁若无人地品评着打工处的女孩子。
大规看了看手表。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十一点了。
大规想尽快回到横须贺去。
没有必要像傻瓜似的严格地按照恐吓信上的指示做吧? 但是警察好像不是这么想,因为按照指示行动的时间越长,抓住犯人的机会就越多。
正在这时,吧台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老板马上拿起了话筒。
老板像被鼓满气似的,忽然伸直了腰,小声地应了一声,就小跑着来到大规处。
伪装的刑警们全都用眼睛注视着事情的发展。
老板在大规的耳边颤抖地说。
“是犯人打来的,你赶紧去接,二十秒内不接的话,他就要挂了。”
“警察太疏忽了,没有安装上录音机,尽管都拿到店里了。”韦秀和说道。
啤酒的泡沫已经消失了,凝结在玻璃杯上的水珠也开始向下流。
大规点了点头。
“只能说他们太疏忽大意了。”
“警察以为自己走到犯人的前面了。县警调查了横须贺车站的存包处,从里面找到一封恐吓信,上面写着和护士一起去国道路边上的情侣旅馆。于是县警署就派了很多身穿便服的警察在情侣旅馆及其周围蹲守。可是,那封恐吓信是假的,不过是犯人的调虎离山之计而已。”
“不光是这样,我自己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怎么说呢,直到那时为止,我还以为自己一直是被警察保护着的,十分放心。但是那个电话使情况发生了根本的转变。电话是一个女人打的,说话方式像外国人似的,没有助词,只是慢慢地一个一个地说出了一些单词,不过即使是这样,意思还是能充分理解的。声音也许是在车祸中死去的那个女人的吧,我不敢肯定,现在也是这样。但不管怎么说,那种没有感情、像机器似的声音使我陷入了一种类似于被催眠的状态中。她说你现在也在被监视中,从现在起一个人行动,不要和任何人说话,看见警察的影子的话,我们就杀死婴儿。她这最后一句话,使我丧失了自己的意志和判断力……”
“然后,你就一个人去了横滨? ”
“是的。”大规回答道。
回忆继续进行。
11
大规确认电话挂断后,就急急忙忙地回到桌前,拿起手提箱往门外走。
“院长,怎么了? ”女警以冷静的口吻问道。
“从现在开始,我一个人行动,这是犯人的要求。”
“不行。”
大规不由自主地大声说道:“犯人说看到警察的话,就要杀了那个婴儿。”
“那是犯人的恐吓,请你先等一等本部的指示。”
但是大规不理睬女警的话,径直走向了门边。
刑警、高濑、三个年轻人都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大规离去。
出门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留在了大规的耳畔:“是真的吗? 老板,这是绑架案件……”
来到停车场的门口,情况突变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
穿着开襟衬衫的刑警看着一个人返回的大规,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你的同伴呢? ”
在交停车费的瞬间,刑警小声问道。
“变成单独行动了。”
“为什么? ”
“不能说,被监视着。”
车要开出停车场时,那名女警喘着气跑了过来。
“让我上车,刚才总部命令让我一起上车。”
“犯人要是看到警察的话,会杀了婴儿的。”
“那么至少告诉我你去哪儿。”
“不行。”
“请你冷静点儿,不要上了犯人的当。”
大规摆脱女警,开动了车。
到国道为止,有两个十字路口:在第一个十字路口,一辆客货两用车;在第二个十字路口,一辆丰田轿车跟着开了起来。在丰田轿车的助手席上坐着井上警官。车上了国道后,井上命令开车的部下尽量使车与大规的奔驰车并列而行。
国道上的车不是很多,能以六十公里的时速顺利地前进。坐在车里的大规院长,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像着了魔一样,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井上的车稍微向前开出一点儿,他把写着“去哪儿”的纸片和警察证按在助手席的玻璃窗上。但是大规依然用呆滞的目光看着前方,没有注意到井上。井上咂着嘴,命令开车的刑警再靠近奔驰一点。
“太危险了。”
年轻的佐佐木叫道。
“没关系,注意别撞车就行了。”
“后面有一辆很讨厌的车,紧紧地跟着呢,没法靠近。”
井上快速地向后看了看。
一辆墨绿色的马自达Savanna RX7紧挨着大规的车,车距大概只有五十厘米。车灯不停地闪烁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男子开着车,旁边的助手席上坐着一个打扮粗俗的女人。
“按喇叭。”
佐佐木按了两次喇叭。
这时,后面的RX7 也大声地响起了喇叭声。
好不容易,大规注意到了井上。
大规看了看井上“去哪”的纸片,快速地摇了摇头,好像在轰赶蚊子似的。大概踩了油门吧,奔驰车以飞快的速度开了过去。
后面的喇叭声突然变大,由于车速过猛,井上的轿车略微摇了一下。Savanna RX7 以万分危险的开法轧着了车线。在它超过井上的车的瞬间,戴墨镜的青年冲着井上大声地怒骂着什么,冲了过去。为了躲避它,佐佐木猛地向右转,结果撞到了隔离带的基石上。丰田轿车很优雅地转了三圈后才在路边停下。车停下时开车的佐佐木的鼻子剧烈地撞到了方向盘上,井上的左耳也撞到了玻璃窗上。过了片刻,县警署的客货两用车才从井上的轿车旁开了过去。
佐佐木一边用手捂着鼻血,一边愤怒地骂道:“那个混蛋,我记住车号了。”
“忘掉它。”
“什么? ”
“夏天出来的这些小蟑螂,交给交通警管吧。咱们晚一秒钟,都可能要命。”
说着,井上把手绢递给了佐佐木。
“到现场为止,你赶紧止住鼻血,太显眼了。你还能开车吗? ”
佐佐木开始启动发动机。
两次失败之后,第三次终于开动了,丰田轿车又回到了车道,继续追赶大规的奔驰车。
井上用警用无线电话和本部互相联络着。
搜查本部大概认为只能看大规自己的了。
幸亏还有一辆客货两用车,虽说越离越远,但终归在视线范围内好像还能看到奔驰车。搜查本部正在向附近的警察署请求派警车支援。
井上问道:“其他的警车有没有装备追踪手提箱内发信机信号的装置? ”
“装备了那种装置的车只有你坐的这辆车和前面的那辆客货两用车。”
井上看了看安装在膝盖上方,警用无线电话旁边的追踪装置。这个装置虽然根据周围的电波状况会有所波动,不过在半径数公里以内的范围内,捕捉到发信电波后,装置上的红灯就会闪,并发出嘀嘀的响声。离发信源越近,灯闪的速度越快,声音也越大。但是这个装置在刚才的撞车后,灯一直没有闪,也没有发出声音。
大规院长径直地向着山下公园开去。
犯人指示说把手提箱放在山下公园内的一个长椅下面。从“穿红鞋的女孩儿”的雕塑向冰川丸方向数的第三个长椅。犯人指示放在路右边的长椅的背后。
望远镜、监视、警察、到手、合同作废、婴儿、没命……机械的、没有抑扬顿挫的女人的声音就像耳鸣似的,不断地在大规的脑海中响起。
冷静点,女警告诫大规。这恐怕是警方整体的意思吧。不过这时的大规并不像警方想像的那样失去理智。
成功地解救婴儿,逮捕犯人,并且取回所有的赎金。
这是警方设想的最完满的结局。
这些有可能做到。
神奈川县警署布设了大规难以想像到的大范围的包围网,投入了巨大的精力,以人海战术来应对这个案件。这点大规很感动,也很感激。但是现实是这种战术也有失败的可能性。而且对大规来讲,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是婴儿的死。
警察们在口头上也是这么说,但是让他们为了婴儿的性命而放过犯人,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痛痛快快地答应的。
这就是被拐走婴儿的医院院长的责任、面对生命时医生的责任和警察根本不同的地方。而且大规作为心脏外科医生,常年站在手术台前,直面处于生死一线间的病人,虽然没有说过,但他内心一直自信自己对于紧急事态有一种近乎直觉般的感觉。
这个案件的犯人,只要遵守了约定,是不会杀害婴儿的。这就是大规的直觉。
犯人不是粗暴野蛮之人,也不是街头的小混混。他有超越常人的智慧,不喜欢暴力。大规心中的犯人形象,更接近于一种绅士,虽然这个词用在绑架犯身上并不合适。而且即使归还了婴儿,这个婴儿也没有一点能力指出犯人来,因此大规几乎确信只要遵守了约定,犯人是会归还婴儿的。
从横滨新道穿过首都高速狩场线,经过外国人墓地,大规的奔驰车开下了缓缓的坡道。
神奈川县警署的客货两用车在进入横滨新道向着保土谷方向行进的途中,被大规的奔驰车甩掉了。车上的刑警马上向本部报告了自己的失误。县警署本部立刻用无线电话通知了在横滨市内巡逻的所有警车,告知了大规的奔驰车的特征和车号,并命令如果发现,立即向本部报告,同时在不被大规和犯人注意的距离内监视他们。
时间飞快地逝去。
在横须贺警察署的搜查本部和县警署本部的通信指挥中心,众多身着便服、制服的警察屏息凝神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就像关掉发动机,用声纳探测敌舰发出的细小螺旋桨声音的潜水艇一样,紧张感弥漫在指挥中心。
从失去大规院长这个目标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进入指挥中心。
就在焦急和绝望的气氛在指挥中心漂荡时,一个如同女学生般,一点儿不像警察声音的电话打了进来。
第一个发现奔驰车的电话来自一辆处理非法停车的小型警车。
在山下公园街,两名女警察正在处理非法停放的车辆。她们把车停的位置用白粉笔画出,并写上时间。
盛夏的中午,静静地坐在那里汗水都会不住流淌的时候,在大太阳下弯着腰反复做这种简单枯燥的工作,使这个去年刚刚分配到交通科的二十一岁的女警怨不绝口,另一名年纪稍大的同伴女警则不停地安慰、鼓励着她。
从海上偶尔吹来一股夹着潮气的海风,吹过宽阔的道路,使人稍微感到一丝凉意。但是风马上又停下,沥青路反射着盛夏的热气,使这名年轻女警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下班后一定马上回家,洗个澡,痛痛快快地喝刚从冰箱里拿出的啤酒……
画完一辆车后,她伸了伸腰,漫不经心地向海的方向看了看。
在前面一百米左右的路对面,停着一辆造型非常优美的车。
这名女警虽然对车不太了解,但从车头上那非常有特征的标志,也马上看出这是辆奔驰车了,而且就是在一个小时之前警察总部用无线电话通知的那辆蓝黑色的车。前车窗上像星星似的一个亮点反射着太阳光。
这名女警跑到了稍前的同伴那里。
两个人若无其事地停下工作,回到了警车边。
年轻的女警坐到助手席上,用电话报告了本部。
本部指示她们先确认一下车牌号。但是不要在奔驰车的附近停车,要以自然的速度从它旁边开过去,在经过它的瞬间确认一下车牌号。
两人按照指示行动后,再次用无线电话作了报告。
“没错。”
“车是空的吗? ”
“是的,上面没有人。”
“知道了,这就派巡逻警车去那边。在警车到之前,先把你们的警车停在不显眼的地方,两人监视着奔驰车。”
“请等一等,现在,有个男人上车了。”
指挥中心的咂嘴声音通过无线电话传了过来:“拿着手提箱了吗? ”
“是的,拿着呢。”
“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
“不知道。”
“好好看看。”
年纪大的女警看了看周围,用像要吃了话筒似的大声说道:“在能看见的范围内,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人。”
“你们的车离奔驰车有多远? ”
“奔驰车在我们的车后面一百多米。啊,现在它开起来了。”
“喂,你们好好听着,你们在附近停下车,装做处理非法停车的样子。”
“是。”
“然后等奔驰车过去后,一定注意好好看着,在能看见它的范围内,很自然地回到车内,跟踪它。”
“太难了。”
“不要啰嗦! ”
焦急的怒吼声传了过来。
“现在那里只有你们俩人,无论如何不能跟丢。在跟踪的时候,无线电话一直开着,随时报告情况和位置。明白了吗? ”
年轻的女警哭丧着脸看着同伴。
年长的女警也由于紧张嘴唇紧紧地闭着。
奔驰车在山下公园街拐了个弯,开始向着神奈川县厅和县警署本部的方向开去。
得到这个消息的县警本部出动了两辆巡逻警车。
其中一辆在本町大街遇到了奔驰车。
奔驰车好像要开往国铁横滨车站方向似的。
另一辆车沿着海岸大道也跟上了。
刚才跟丢了奔驰车,正抱着非常失落的心情返回县警署本部的井上警官也得到了消息,他在海港大街向左转去,车上的跟踪装置又开始闪,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这次一定不让它再跑了。”
井上正在自言自语的时候,佐佐木发现了前方隔了十几辆车的奔驰车。
巧妙地利用了几个红绿灯的等待时间,形成了几辆警车包围着奔驰车的阵形。
奔驰车穿过了平沼大桥,向右转车头冲向横滨车站西口。又开了几百米,车在横滨信用银行前的路边停了下来。
在离奔驰车五十米远的后方停了两辆警车,前方也停了一辆。
大规抱着手提箱下了车。
在现场的六名警察马上通过无线电话与指挥中心进行了协商,决定由前面的两名警察和井上、佐佐木跟踪大规。为了以防万一,剩下的两名警察在警车里候命。
大规向着横滨车站西口快步走去,穿过了车站前的公共汽车站,进入了横滨三越百货店。
两人一组的警察跟在他后面。
大规上了电梯,向二楼、三楼走去。到了正在展销北海道土特产的七层,下了电梯,进入了嘈杂的人群中。
两人一组的警察分别在大规身后的左右两边,穿行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注视着大规的一举一动。
盛夏的下午,楼下几层的顾客都很稀少,只有这个展销会场非常热闹。够嫩的玉米、奶油、奶酪、鲑鱼、花鲫鱼、海胆酱、咸乌贼等等,北海道的土特产摆放得像小山一样,随着阵阵中气十足的叫卖声,这些小山都渐渐地矮了下去。
但是大规一眼都没有看这些食品,径直走到了顾客稀少的工艺品展销台。然后他站在了散乱地摆放着一些木雕品的柜台前。他直愣愣地盯着一个熊咬着鲑鱼的木雕。好像在用眼睛打量着什么似的。
售货员马上走了过来。
大规和售货员说了几句话后,售货员指了指有数种尺寸中的次号木雕。
售货员点了点头,拿着这个木雕,绕到货架里面,装进了一个没有花纹的纸盒子里,接着又要往空隙处塞旧报纸。
大规说了句话,止住了售货员。
佐佐木对井上小声说道:“在这种时候,干嘛要买那种东西? ”
“一定是他一直就非常想要吧? ”
“我家也有,和那个一模一样的,是朋友去北海道玩时带回的礼物。”
“你家也有啊? 我家有两个。”
佐佐木用鼻子笑了笑。
“不过,我想大规想要的可能不是木雕,而是装那个的纸盒子或者纸口袋。”
大规交完钱后,接过了找的零钱和纸口袋。
大规走了一会儿,不时地抬头向上看,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当他看到天花板上挂着的指示厕所位置的标记后,就向那个方向走去。
当大规消失在通往厕所的小路上时,两组警察用眼睛互相看了看,然后离大规最近的一名警察跟着进了厕所。
过了五分钟左右。
这段时间,没有人进男厕所,也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不久,大规出来了。一手提着纸袋,另一只手提着手提箱。
其间通过协商,井上一组接着跟踪大规。
过了一分钟,那名警察也从厕所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