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塚好像很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你们好像无论如何都想把我们认识的人弄成犯人似的。”
“我这是假设,假设在九十九和春木之外还有犯人的话,你们也不愿意让他逍遥法外吧? ”
“……”
“在你们认识的人中,有没有谁有可能也和九十九、春木认识? ”
手塚摇了摇头:“警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们几乎什么也回答不上来,我是这样,她也是这样。”说着壮一轻轻地瞥了浅子一眼。
“我们不太擅长与人交往。我是北海道的人,她的老家是金泽,所以我们在这里也没有亲戚。警察问到熟人,我也只回答了两三个公司同事的名字。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有时我都觉得警察太过分了。几天过后,警察来对我们说调查了他们的情况,在事发时他们都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不在作案现场。”
稍微停了一会儿,浅子说道:“我谁的名字都没说。因为我只认识这附近的家庭主妇。”
“是这样啊。”
“行了,韦先生,就到这里吧。我们已经说了我们不想说的事,你应该明白,犯人就是九十九。是他一个人干的。自己也有孩子,居然还能干出这种事……”
说到这里,壮一把脸扭向了一边,从鼻中重重地呼着气。
过了一会,他的心情平静下来后,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把身子又扭向韦秀和,说道:“这个案子你好像调查得挺详细,现在该我问几个问题了,这是我一直想知道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闪过韦秀和的脑际。
“九十九的家人后来怎么样了? ”
“什么? ”
“九十九的家人。他不是有妻子和一个两岁的女儿吗? ”
“你知道这些又能怎么样? ”
“不能怎么样,只是想知道而已。你可能觉得我很卑鄙,不过我一直很希望九十九的家人也能尝尝我们这样的痛苦。虽然我也知道九十九的家人没有什么罪过。不过从感情上来讲不行。我非常想知道他们的状况。”
这是人人皆有的心理,韦秀和想。
“在事件发生后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九十九的妻子就病死了。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她身体好像本来就不太好。不过这件事肯定加速了她的死亡,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女儿呢? ”
“事件发生时只有两岁,她真的是没有一点儿过错。”
“我知道,他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
“……”
“韦先生,你太过分了吧? 突然到我们家来,净提一些就像是揭我们旧伤疤似的问题,却要隐瞒自己知道的事情。再怎么说你这也太缺乏诚意了。”
韦秀和感到说谎或者沉默只能加深两人的痛苦。
“你们能冷静地听吗? ”
夫妇俩互相看了看,浅子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胆怯的神情。
“你说吧。”
韦秀和好像面临挑战似的对壮一说:“东西新闻社已经决定聘用九十九的女儿了。”
“什么? ”
韦秀和的话太出乎意料了,夫妇俩再次互相看了看。不久,壮一以责难的口吻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至于怎么被聘用的,我也不太清楚。一般来讲,应该是先提交书面申请,再参加讲座,然后是反复的笔试和面试,最后决定聘用与否。”
“她是做一般性的杂务呢,还是当记者? ”
“是作为记者被聘用的,不过这事还没有完。”
夫妇俩好像在焦急等待着韦秀和下面的话,壮一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她被报社聘用之事,不知怎么被泄露了出去,而且是泄露给了杂志社,《秀峰周刊》就以‘聘用绑架犯之女为记者,东西新闻的公正和良知’这样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题目,在上一期的杂志上发表了。当然他们用的是假名,不过文章内容很表面化,没有深入挖掘。”
“《秀峰周刊》应该是一直在东西新闻上登广告的,我居然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
“因为我们报社拒绝刊登它的广告了。一般的情况,都是只删除有问题的标题部分,而这次是整个的拒绝。”
“她本人对这事说了些什么? ”
“我没见过她,不知道。我想她应该是很痛苦的吧。”
“你来我们这里,是不是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
“不是,只是偶然。我也觉得时间不太合适。”
“你别骗人了,”壮一大声地打断了韦秀和的话,“谁会相信这是偶然? 是这样的吧,九十九的女儿要进东西报社的事被秀峰写了出来,东西报社对这个很不满意,就让你来证明九十九无罪的吧? 但是九十九是和赎金一起坐着车从悬崖上掉下去摔死的,而且从他的屋子里也找出了很多证据。除了九十九之外,还会有谁是犯人? ”
“所以有同谋。”
“不要脸。”
壮一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以十分吓人的样子抓住了韦秀和。浅子赶紧抱住了壮一的腰,高声地尖叫道“住手”。
“你给我滚开! ”壮一挥手想摆脱浅子,浅子还是紧紧地抱着他。不过壮一最终还是把浅子摔了出去。浅子的整个身子撞到了拉门上,她和拉门一起被撞飞到另一个房间。
韦秀和赶紧跑到浅子的身旁。
浅子趴在被撞坏的拉门上,后背剧烈地耸动着。从她的口里发出像笛子似的尖细的哭泣声。
就在这时,韦秀和注意到了在自己脚旁的一个红色的东西。
是小孩儿玩的摇铃。
韦秀和把眼睛看向了天花板。
上面吊着一个好像现在还能发出动听音响的音乐玩具,木制的婴儿床,画着米老鼠图案的婴儿衣柜,兔子和猫的毛绒玩具,拼拆式的小滑梯,各种颜色的积木,还有婴儿椅。在婴儿椅上坐着一个玩具婴儿,身上已经被抱得发黑变脏,它面前摆放着一小盘煮豆腐和小勺。
浅子的哭声还在持续。
壮一的怒气已经消失了,他无力地坐了下去。
惭愧、羞耻和对自己的厌恶之情充满了韦秀和的胸中。
“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不管怎么说,对不起……”
抬不起头的韦秀和竭尽全力说出了这句话。
在漫长的记者生涯中,经常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在不经意间目睹采访对象背后的灰暗人生,使自己感到茫然若失,不知所措。
韦秀和也有过很多次这样的体验。
这些深切地关乎采访对象私生活的事情,往往太过鲜活、真实,实在无法把它们写成文章发表,只能深深地埋藏在记者的心灵深处,放逐到记忆一角。只不过有时在有乐町、新桥等地的大众酒馆里,和同事们喝酒闲聊时,借着酒劲从记忆中唤出,于是记者们就开始叽叽咕咕地聊起,之后其他记者也无须提问就径自说出自己的这类体验。
酒绝不是什么好酒,而且醉酒后第二天清晨的眩晕也十分难受,不过这样却能清洗掉积累在心中的沉淀物。
但是这天韦秀和在那问小屋里看到的情景,比任何时候都沉重,仿佛一块巨石压在了他的胸口。
二十年。
手塚夫妇的孩子被绑架以来的二十年问,他们一直在那间小屋里养育着孩子。养育着不会成长、没有言语、没有反应的洋娃娃,喂他吃饭,让他滑滑梯,教他玩积木,给他洗澡。
自那起绑架事件发生以来,手塚夫妇的时间就仿佛停止了。
18
韦秀和在盛夏的下午,在烈日和蝉鸣声中,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能看见横须贺中央站的地方。
路过了公共汽车站,一辆辆的出租车也从身边驶过,但韦秀和只是走着。
他也知道这是无意义的事,可是还是想惩罚自己,惩罚自己看到了这番情景。
向着车站方向沿着三崎街道的坡道走下,看到了路左边有一块星巴克的大招牌。
韦秀和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嗓子也干得直冒烟,他决定在这家店内休息一会儿。
买了冰咖啡后,他端着托盘走上了二楼的平台。
背阴的平台上微风轻轻吹过,汗水逐渐从身上蒸发走了。
很想抽烟,四处找烟灰缸也没有找到。询问经过这里的服务生,服务生满怀歉意地答道为了让顾客更好地品尝咖啡,整个店禁止吸烟。
韦秀和很想和他辩论几句,对他说你知道一边喝咖啡一边抽烟有多舒服吗? 不过还是忍住了。
韦秀和感到坐在平台一边桌上的老妇人一直在盯着自己。
她穿着白底浅绿条纹的连衣裙,耳边的白发被染成了高雅的淡紫色。
她轻轻地站起来,来到了韦秀和的桌前。
“韦,韦秀和吧? 还记得我吗? ”
“……当然不会忘,稻垣济江,东西新闻社横须贺分局幕后的分局长。”
稻垣济江笑了笑,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她应该有六十岁了,可是看上去却像五十刚出头的样子。
“真令人怀念,都过了多少年了。”
在韦秀和的劝说下,她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咖啡店的女服务生很机敏,把济江的饮料端了过来。
“快二十年了。”
“你好像还像过去一样活跃,这太好了。”
“有段时间差点被炒鱿鱼,不过总算留在了报社里。”
“是因为两年前的那件事吗? ”
韦秀和苦笑了起来。
“你知道得还真清楚。”
“是武藤帮的你吧? ”
韦秀和吃惊地看着济江的脸。
“我现在每年也去横须贺分局几次呢,所以东西报社内的事情我还是比较清楚的。”
说着,济江拿出了名片。名片上印着糕点连锁店董事长。在名片的背面印着分布在横须贺及其周边地区的十余家店铺的名字。
“我还在办教做面包的学习班,分局负责营业的那些人帮了我不少忙。”
“你对分局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广告客户吧。”
济江害羞地摇摇头。
“没有多少钱,远不够报答过去大家对我的照顾。先别说我了,你现在怎么样了? ”
“什么怎么样了? ”
“重新调查绑架案件的事。”
韦秀和怔怔地盯着济江。
“你该去分局看看。实际上我刚从分局回来,我打算在地方版上做广告,所以和我的代理人一起去商量这件事去了。然后顺便又和野村分局长聊了会儿天。说到了你的事,分局长、记者们都等着你去呢。”
“等着我去? ”
“上星期杉野社长亲自给分局长打了电话,说如果你去了的话,让他们在不影响日常工作的情况下,尽量给你提供些帮助。分局长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仔细一问原因,才知道你在重新调查二十年前的那个婴儿绑架事件。由于有《秀峰周刊》的事在前,分局长马上明白了,说一定会尽快调查,可是社长却说没有那个必要,只是在你去寻求帮助时,不要啰嗦好好帮你就行了,然后社长就挂断了电话。对分局长来讲,这可真够郁闷的,好不容易社长亲自打来了电话,却说如果你不去的话,什么都不要做。他很不满意,发了不少牢骚,说韦秀和那个混蛋,啊,对不起,不过他确实是这么说的。说韦秀和那个混蛋,也不到分局来,这么有意思的事就想一个人独吞。”
韦秀和感到自己正逐渐从手塚夫妇那里受到的打击中站立起来。同时虽然说只是直觉,他已经坚信必定有同谋的存在。今天在这里遇见稻垣济江可能也暗示着什么。
执行期限已经过期了。不过如果找出同谋来的话,也许能够找到手塬夫妇丢失的孩子的遗骨。要是那样的话,或许多少可以抚慰一下那对夫妇受伤的心。
韦秀和感觉到应该大大方方地去横须贺分局,请求他们的帮助。他开始感到只靠自己的力量太有限了。据说,快要退休的野村分局长是个急脾气,不过人不坏。而且很多事情由分局来调查要容易得多。首先是春木佐智子准确的身高。还有那个惟一的一个目击者,当时的小女孩儿的去向,还有当时的护士的住址……
19
黑色的总统轿车在十字路口向南拐去,不久就进入了一条小巷。杉野刚刚参加完一位原东西新闻社常务董事的葬礼,他在后车座上很麻利地脱下了丧服,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又换了一条领带。他的秘书在助手席上十分认真地叠着丧服。
在向着荻洼站的第二个十字路口处,杉野让车停下了。秘书用非常熟练的动作给他打开了后车门。
“回头我叫出租车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们辛苦了。”
“不用我跟您一起去吗? ”
“有谁会带着秘书去情妇家呢? ”
秘书说您开玩笑了吧,露出了很拘谨的笑容。
“如果您给我打手机的话,我会马上回到这里。”
“可能要很长时间。”
“没关系,只要您告诉我地点就行。”
和他表面上的殷勤不同,这个秘书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据说他在销售局的时候,负责过扩大销售的工作。现在的干练可能就是那时培养出来的。不对他讲实话,他是不会配合行动的。
“地点就在前面名叫鸟朝的烤鸡店,是那种古香古色的店。”
说着,杉野就走了。
今天早晨武藤来到了社长室,说朝仓比吕子通过俊治转告她不打算进报社了。在听着武藤的汇报时,杉野费了很大劲才忍住了怒火。
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向他们做出了指示,结果还是晚了一步,让比吕子下了结论。武藤虽然交待儿子就当这话没有对他说过,但是再这么磨磨蹭蹭下去,她的想法就会凝固得像岩石一般坚固,那就不可挽回了。
已经一刻也不能犹豫了。
杉野想到此处,决定当天就去见见朝仓比吕子。
据武藤说尽管不是每天,不过她经常去养父母的店里帮忙。那样的话,直接在店里见面更好。即使她不在店里,对她父母说明一下情况,也会见到她的。不管怎样,不见面的话,事情就不会有什么转机。
想到这里,杉野不禁苦笑起来。
作为东西新闻社的社长,至于为一个女孩儿的事这么上心吗? 的确有怜惜拥有和自己一样才能的朝仓比吕子的心情.不讨更重要的还是在这次的事件中,秀峰出版社社长电话中的一句话激怒了自己:“就连我们杂志社的总编都说,‘雄视天下的东西新闻社,至于为那么一个一文不名的女大学生上心吗’”? 简直是开玩笑,比吕子什么过错都没有,却被那样的文章牵涉进去,出版社社长居然还说出这样的话。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杉野就暗下决心要报复《秀峰周刊》的总编。同时无论如何也得让朝仓比吕子很爽快地进入报社。一定要报复总编,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认识到错误全在《秀峰周刊》一边。
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鸟朝店。这个店看上去很不错。
为了除去晦气,杉野从口袋里取出在葬礼上得到的装着清盐的小纸袋,把盐洒在了自己身上。
拉开店门后,柜台里年轻的小伙子们高声地喊起“欢迎光临”。
店内比想像的要宽敞,高高的天井上飘浮着烤鸡的青白色的烟,屋里充满了烤肉的香气。
客人可能有一半左右吧,大多是中老年人。
杉野找了个不太显眼的桌子坐了下去。
在几个穿着青蓝色店服的人中,一个略显矮胖的女人走了过来,杉野点了烤鸡翅、鸡肝,然后问道:“这个店几点关门? ”
“十点,最后的点菜时间是九点半。”
“那么说,我这是最后的点菜了。”
“是的,不过稍微晚点也没有关系,一直是这样的。”
女人用很亲切的笑脸回答道。
“里面那个人是这个店的老板吧? ”
杉野的目光指向柜台里正和喝酒客人谈笑着的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
女人回过头看了看答道:“是的。”
她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女儿今天在店里吗? ”
“你找比吕子有什么事吗? ……”
听她说话的口气,杉野猜想这个女人可能是比吕子的母亲。
“失礼了,你是她母亲幸枝吧? ”杉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是东西新闻社的杉野。”
“啊? 什么? ”
就在这时候,比吕子端着放着空杯子和盘子的托盘,小心翼翼地下楼来了。青蓝色的店服和她很般配,杉野看到她的一头短发时,心中暗暗地祈祷这只是因为天气热才剪短的。据说女孩子剪头发时,往往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您先坐着等会儿。”
说着,幸枝跑到比吕子身后,叫住了她。
比吕子端着托盘回过了头。
幸枝轻轻地用手指了指杉野,比吕子好像在问“哪位”。
比吕子看到杉野后,没有吃惊的神色,而且很顽皮地点了点头,对母亲简短地说了句什么。幸枝瞪大了眼睛,飞快地走到柜台里面,拉了拉正在笑着跟客人聊天的朝仓胜雄的衣袖。
在客人刚刚离去的二楼包间内,杉野被请到了挂着山水画的墙壁前的座位上,虽然没有点菜,各种各样的菜却陆陆续续地被端上了桌。
杉野连忙对端菜的幸枝客气地说这么多菜哪里吃得了,可是幸枝只是笑着点点头,手里依然忙着摆菜。
不久胜雄、幸枝、比吕子三人一起来到桌前,坐了下来。
比吕子坐在了杉野的正对面,她端着肩,紧闭着嘴,目光看着桌上的盘子。
杉野感到这个女孩儿也在紧张着。
“店里不用照看吗7 ”
杉野面向胜雄问道。
“我不在,那些小伙子们会干的,不用担心。倒是我们这边,不知您大驾光临,失礼了。实际上在您刚进店时,我就觉得好像在哪见过您似的。听她们说您是东西新闻社的社长,我就想起来了。您是相扑协会审议会的委员吧,我在电视、报纸上见过您。”
杉野很含糊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是由于东西新闻社历届社长都担任这个职务,杉野才当上了这个相扑协会审议委员而已。实际上杉野对相扑的知识只停留在知道一些有名的力士的水平上。如果他要再详细问一些关于相扑的事情的话,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都是仓促间做的一些菜,也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请您别客气。”
说着,幸枝就把啤酒瓶口对向了杉野。
杉野端起杯子,幸枝倒满了酒。随后杉野又从幸枝躲闪的手里强拿过了酒瓶,给胜雄、幸枝倒上了啤酒,然后问比吕子道:“比吕子,你能喝酒吗? ”
比吕子轻轻地行了一礼,给自己摆上了酒杯。
“只能喝一点儿。这孩子一喝酒就上脸。”
幸枝关切地说道。
不过,杉野没有理睬幸枝的话,给比吕子倒了满满一杯酒,啤酒的泡沫差点溢出杯外。
没有说任何话就举起了杯,大家各自喝了点酒润了润喉咙。
比吕子一口气喝了半杯酒,杉野想这孩子是能喝酒的。
“你们做这么多的菜,我都不知道该吃什么好了。”
“您别太在意,我们能做的就这些,您吃不了尽管剩下就是。”
“像我这个年龄的人,那样的事很难做到……对了,六七十年代后出生的人被称作寄生虫时代、三不主义什么的,实际上像我们出生在战争年代中的人也是三不主义者,不过这个三不是指‘不会’的意思罢了。”
杉野突然冒出一堆莫测高深的话,令胜雄和幸枝感到很茫然,不过他们还是表情严肃地听着。只有比吕子用双手捂着鼻子,轻轻地笑了起来。
“嗯? 比吕子,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
“我想可能指的是那个吧,我过去在书上看见过。”
“那么你给你父母讲讲。”
“战争年代中的三不主义指的是不会说英语、不会跳舞、吃饭时不剩饭。”
瞬时,气氛变得异常轻松。
“你虽然年轻,知道得还挺多,这可是你出生之前的事。”杉野说道。
“我比较喜欢这些。”
“你能做个不错的记者,当记者的必要条件就是知识面要广,不需要很深,但一定要广。”
比吕子带着害羞和不安的微笑低下了头:“不过,我就不知道‘大裤头’这个词的词源是从哪里来的。”
“……”
武藤他们说这个女孩儿有点怪异,大概就是指的这些地方吧。确实她的思维是跳跃式的。不过杉野还是接过了她的话题:“如果我的记忆正确,应该是在明治时期,一个叫三游亭圆游的艺人,穿着只到膝盖的短裤在舞台上跳舞,这个词就是由此而来的。当时他一边跳一边做出擤鼻涕的样子,引得人们争相模仿,‘大裤头’一词也就流传开来。”
三人发出了感慨的惊叹声。
“真了不起,谢谢您,我终于搞明白了。”
“不过你怎么想到‘大裤头’了。”
比吕子很无奈地笑笑说:“对不起,我的朋友们也经常说,和我聊天的时候,我的思维总是跳跃式的,让他们感到很困惑。”
“嗯。”
“我和武藤局长的儿子是同一所大学的,我们认识。”
“哦,是吗? 我头一次听说。”
杉野显出惊讶的样子。
“前几天,我从他儿子那里得知了武藤局长的另一面。”
“哎,比吕子,不要说这些话了,武藤局长可给了你不少照顾。”
“没关系,夫人,很有意思,让她讲讲。”
“他儿子说武藤局长在家里只穿一个大裤头走来走去的。”
平日不苟言笑的杉野,从心底发出了久违的大笑:“武藤也有这种形象? 平时在报社里总是板着脸,很严肃的样子。”
说着,杉野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该进入正题了,杉野感到。这个话题再接着说下去的话,她就会说到通过武藤的儿子传达不进报社的打算上去了。这话一旦说出口的话,再让她收回就费事了。
杉野稍微停顿了一下,说道:“实际上今天我到这来,是为了比吕子进报社后的安排而来的。”
杉野知道在比吕子还没有表明是否进报社时,就说这话好像显得有点蛮横。
“进报社上岗培训后,我打算马上就把你分配到国际部。希望你在那里能好好地学学时事英语。一般的新职员在总社工作一年半后,都会被派到国内的各分社去,而你,我打算把你派到北美总局去。这是一个特例,不过以前并非没有先例。只有具备出类拔萃外语能力的新职员才有可能得到这个任命。”
“华盛顿或者纽约? ”比吕子小声地嘟囔道。
好像有点困惑,看样子并不像想像的那样欣喜若狂。
“华盛顿是国际政治中心,纽约则是世界经济中心。作为记者,这是非常有发展前途的地方。你怕冷吗? ”
“不怕,倒不是因为这个……”
比吕子咬着嘴唇沉思着。
杉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比吕子:“这是北美总局全体成员的照片。据说是去年圣诞节时照的。”
比吕子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照片,说了声“谢谢”,把它又还给了杉野。
“就像你在照片上看到的那样,那里一共有十三个人。可是那里的总局长却说,在当地,‘十三’被认为是个很不吉利的数字,所以希望再派一个人过去。这虽然不能算是理由。”
比吕子微微地歪着头,目光投向了一旁。
她一定是在大脑里回想,在数相片上的人数。她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嗯? 不是十三人,是十五人。”
杉野看看相片,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没有错,杉野坚信,这个女孩儿具备和自己同样的能力。
不过,杉野马上又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继续说道:“对你说实话吧,我们也考虑派你去北京分局呢。咱们报社能说北京话的人才十分紧缺。”
比吕子依然紧闭着嘴巴。
胜雄想打破这种沉闷局面似的,小心地说:“您对比吕子的关心,真的很感谢,我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幸枝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又给杉野倒满了啤酒:“比吕子,别不说话,快给社长道个谢。”
“您的心情我明白,真的很感谢,可是我还是……”
“等等,比吕子。”
杉野伸出手制止住了比吕子到口的话。
“今天我不是来听你的结论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东西新闻社的态度。你可以慢慢地得出结论,还有很多时间。你再好好想想,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呢。不用我说,今天的话你记在心里就行了。你也知道没有哪家公司会在职员进公司之前就告诉他人事安排的,对不对? ”
比吕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点了两下头。
“行了,这事就说到这里,咱们开始吃吧。我见不得剩饭,真叫人为难。”
杉野缓和了一下气氛,拿起烤鸡翅吃了一口。
他称赞道味道真不错,鸡皮酥脆.鸡肉鲜香。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们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
比吕子也显得十分轻松,说了不少话。
杉野深深地被与比吕子年龄不相称的广博学识所震惊,同时也注意到了另一方面,她这个年龄阶段许多年轻人都知道的事情,她反而显得很生疏。
杉野感到她的性格很招人喜欢,为人也很谦虚,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记者。
正如杉野所言,最终他们四人把桌上所有的饭菜都吃下了肚。
之后,比吕子和幸枝把杉野送到了门口,而胜雄则借口路太黑,主动把杉野送出了门外。
“真对不起,这孩子不太懂事。”
一边走着胜雄一边说。
“比吕子好像不想进我们报社,她在家说了些什么? ”
“两三天前吧,她开玩笑似的说一辈子就在我们店里干得了。”
杉野苦笑了起来。
“今天听您这么说了,我们也尽可能地再劝劝她。”
“那就拜托你了。不过她要进了报社,几年后被派到外国去工作的话,你们夫妇就要寂寞了。”
“没关系,想到自己的女儿作为记者活跃在国外,我们会觉得很自豪。”
走过拐角,在前面的路灯下,杉野的秘书正在车里等着杉野。
“到这里就行了,今天多谢了。”
“您别客气,应该是我们道谢才对。”
“先生。”
“什么? ”
“你教了一个好女儿。”
胜雄深深地鞠了一躬,杉野向他的车走去。
20
石桥淡山和他那意境悠远的名字不同,是一个微胖的、充满活力的男人,他是那种初次见面也能非常愉快聊起来的人。石桥的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递过了名片,连问也没问,就滔滔不绝地说他家自祖父那代起就喜欢东西新闻报,而对朝日新闻呀、读卖新闻什么的就不感兴趣。当韦秀和每说完一句话,他都会拍着手大笑,肩膀乱晃。
他名片上的职务是一般药本部首都圈营业部次长,总算带着一个“长”字。韦秀和想,他从本性上就是一个推销员。
“我们过去是挨门挨户拜访各家医院、诊疗所,现在街头的药店是我们最主要的客户。虽说药店里的药剂师我们也称作老师,韦先生,我就跟你说啊,和那些医生相比,他们好对付得多。街头药剂师与医院医生的傲气有本质的不同。虽说街头药店的店主有医药学士的证书,不过他们到底还是市井的商人,比较平易近人。可医生就不同了,有的医生仿佛觉得自己生活在云端。总的来讲,那个大规院长在医生中还算是比较和蔼、不爱摆架子的人,还算是个有常识的好人,我这么说也许不太合适。听你说他还挺健康的,那真太好了。那家医院也出过不少事。”
说着,石桥瞥了一眼接待室的窗外。
宽敞的院中铺着花岗石地面。在长方形的喷水池中,雾一样的喷泉冲打着水面,水面看上去就像一片毛玻璃。马路对面有一条小运河,河的那边是密集的街道小工厂和住户人家,再往里去隐隐可以看见东海道新干线的高架铁轨。在烈日下,一辆鸭形车头的希望号列车以令人惊叹的速度驶了过去。
韦秀和简单地讲了一下事情的原委。
他已经不再讲什么为了整理编辑资料留做记录之类拙劣谎言了,而是把他自己的疑问很坦诚地说了出来。
石桥饶有兴致地听着韦秀和的话。由于他不是与事件关系紧密的人物,韦秀和也就能毫无顾忌讲述起来。
大致讲完后,石桥说道:“实际上我在听说九十九是犯人的时候,也很吃惊,总觉得不可能。可是他被警察追赶出车祸死了,而且从车里还找到了赎金,又计人不得不相信。不过要是有同谋,而且是同谋想出整个绑架计划的话,又另当别论。的确这样可能更有说服力。”
“警察也向你调查情况了吧? ”
“嗯,问了我很多问题,不过我可能也没帮上什么忙,他们口头上说是例行公事,对谁都要问这些问题,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当时还问了我案件发生时在干什么。现在想想他们可能是在找同谋吧。”
“你知道春木佐智子吗? ”
“我说的有意思,就是指的这个。韦秀和,告诉你,她可不是身材矮小。我想她应该在一米六以上。我跟着九十九去过好几次她上班的店,这应该没错。”
韦秀和仰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感到这些日子的努力已经有了一点回报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
“既不读书也不看报的人,她不可能是主犯。她可能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明白呢。”
“九十九很为钱犯难吗? 警察发现他有两百万日元的欠债。”
“这我倒没感觉出来,他的欠债是从街头放高利贷的地方借的吗? ”
“好像是的。”
“按一般情况来讲,只要和春木的店联手的话,有半年时间他就应该能还上。”
“你是指往应酬费中注水? ”
对韦秀和小心的提问,石桥很爽朗地笑了:“九十九的公司根本就没有把这点钱看在眼里。现在想想当时可真好。自从泡沫经济破灭之后,哪家制药公司都不能那样了。像我们公司这些年的经费少得就像麻雀的眼泪似的。”
韦秀和感到石桥虽然很喜欢说话,可是在记者面前还是有所顾虑。
“要是这样的话,钱这方面的动机也消失了。”
“是啊,不过……请等等。”
石桥把右手放到了油光发亮的脸上,一时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他可能在做股票。”
“做股票? ”
第一次听说。
“嗯,我忘了是什么时候了,有一次我们约在咖啡店见面,九十九先到了,在看专门报导股票信息的报纸,我当时感到很意外。因为过去一次也没听他说过股票的事。我就问他是在做股票吗? 他跟我含含糊糊的,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是日本经济新闻吗? ”
韦秀和想再确认一下。
“要是日本经济新闻的话,我就不会吃惊了。一般上班的人不都看这报吗? 名字我没有记住,不过应该是更专业的报纸。”
在井上的备忘录里,关于九十九做股票的事一个字也没提。警方对九十九和春木的家进行搜查时,没有发现一点和证券买卖相关的东西。九十九阅读有关证券的专业报确实有点不自然。“
“这话你对警察说过吗? ”
“没有,没说过。”
“为什么? ”
“为什么? 因为我没想起来。那时候,警察的问题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我光回答问题就已经是筋疲力尽了。而且他们还问我案件发生时在做什么,简直把我也当犯人了,让人气愤。像今天这样,大家坐在一起推理,要是像这种气氛的话,也许能想出来。不过这很重要吗? ”
韦秀和说现在还很难说。他几次抬头看着天花板,脑中在飞快地回想井上备忘录中的内容。
“你知道一个叫堀江的男人吗? 堀江淳二。当时经常到敬爱会医院去,是个证券商。”
韦秀和说出了几年前总裁在记者招待会上流着眼泪宣布公司破产的那家大证券公司的名字。
石桥眯起了眼睛:“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个人是经常到医院去,我还和他说过几次话。他是同谋吗? ”
“不知道,在这个事件中和股票有关的人,只有堀江一人,我只是随便问问。”
不过嘴里虽然这么说,韦秀和却感觉到有进一步调查的必要。
事发当天,堀江淳二曾在院长室和院长商谈。这个商谈中也夹杂着闲聊,时间很长,夏雄被绑架的那个时间,他也和大规院长在一起。
后来为了准备五千万日元的赎金,大规院长用在证券公司的股票作担保时,把他和分店长一起叫了来。绑架案件是在那时候告诉他的。怀疑绑架案件发生时,与被勒索的对象坐在一起谈笑的人就是绑架犯,这是需要有很大胆的想像力的。由于这个原因,在案件发生后警方对堀江的调查,是很流于形式的,几乎是把他当作自己人看待的。事实上,井上的备忘录中虽然有关于堀江的记录,但只涉及到九十九及其周围的一些问题,关于堀江自身的问题几乎没有。从最开始警方就把他排除到了可疑人物之外。
这是一个盲点。
即使在绑架发生时堀江有不在现场的确凿证据,但绑架本身是身材矮小的女人干的,并非男人。还没结婚的堀江,只要让他的情妇去做这件事就行了。犯人和大规院长没有直接说过一次话,接恐吓电话的是大规的妻子绫子,所以堀江是有可能的。而且如果仅从井上的备忘录来看,警方并没有调查打恐吓电话的那个时候,堀江在做什么。
韦秀和又问石桥还有没有关于九十九和股票的事情。石桥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没有了”。
韦秀和向石桥道了谢之后,站了起来。
石桥一边推开接待室的门,一边说道。
“我再打电话问问他们,也许能得到一些有价值的消息。”
“那太好了,要是可能的话,你再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堀江。”
“行,我帮你问问。”
说完,石桥把韦秀和送到了电梯口。
坐在回报社的山手线的电车里,韦秀和又梳理了一遍思路。冷静下来一想,才惊讶地发觉其实只得到了九十九曾经阅读过证券报这一个消息而已。仅凭这个,就把他和证券商堀江联系到一起,未免太唐突了。
韦秀和顿时感到自己的心凉了下来。不过,在目前别无头绪的情况下,也只好再调查调查堀江了。
回到编辑资料室后,办公桌上放着一张记事的纸。
上面写着横须贺分局长请他回电话的字样。
“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 ”
韦秀和问正心不在焉地敲键盘的外聘女孩儿。
“嗯,两个小时之前一次,三十分钟之前又一次。”
女孩儿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回答。
上星期韦秀和曾经请求野村分局长调查有关人物的情况,他可能知道了些什么。
韦秀和马上给横须贺分局回了电话,接电话的正是分局长。
他好像一直在等着韦秀和:“查出春木佐智子的身高了,正如你所料,她身高在一米六二以上。”
野村分局长一开口就这么说。
“听你的口气,是不是见着了解剖资料? ”
韦秀和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看你说的,再怎么说这也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事件了,从最开始我就没打算查那个。实际上我们去她的高中查了一下。运气还不错,当时的体检表还留着呢。她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身高是一百六十二点五厘米。那之后,她有可能还会再长,所以她的身高绝不会在这之下。学校没有她高三时的记录,那时候她好像已经退学了。之后的去向就不太清楚了。”
“这些资料学校方面也给你们看呀? ”
“我们又不是外行,稍微撒点谎不就行了。”
可能因为有点收获吧,分局长的心情好像还挺不错:“还有一件事,就是当时惟一的目击证人,那个小女孩儿,她的住址我们虽然没有查到,不过她上班的地方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也是赶巧才查到的。”野村分局长向韦秀和说了事情的经过和那个女孩儿上班的地址。
韦秀和记下了她上班的地点后,叹了一口气。
“二十年……”
“是啊,二十年了……你那边怎么样,有什么进展? ”
“今天我去见了石桥淡山,当时也是个医药代表。”
“你动作还真快。”
“这个倒不难,因为姓名、工作的地方都知道。”接着,韦秀和就对分局长讲了九十九曾经阅读过证券报,堀江淳二出入敬爱会医院的事情。野村不时答应两声,或提个小问题,可是不一会儿,他就陷入了沉默,在电话中都能感觉到他在思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