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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赤井三寻 当前章节:147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8:12

“你等一等,韦秀和。”

韦秀和正在讲堀江是不是干过瞒着证券公司直接用顾客的钱买卖股票的事,九十九是不是也和他一起干过此类事情,野村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堀江淳二,是哪几个字? ”

对这意外的问题,韦秀和感到有点惊奇,他对野村讲了。

野村在电话那边好像在写这几个字。

“我在刚听到这名字时就觉得,这个名字过去好像在哪听说过。不过也可能是多心了。”

“是和什么事件有关的吗? ”

野村在东京社会部工作过一段时间后,又在北海道社会部以及关东各地的几个分局待过。他要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的话,很可能和他记者生涯中遇到的某个事件有关,韦秀和凭直觉感觉到。

“我想可能是……”野村陷入了苦思。

“比如说与证券有关的事件,用客人的钱、担保做股票赔了,被起诉之类的。”

韦秀和赶紧提示。

“那种事我倒是也采访过几次……堀江淳二,都到嗓子眼了,就是说不出来。”

这么说着,野村突然笑了起来:“哎,韦秀和,你是在认真工作吗? ”

“你说什么呢? 不能说很认真,至少在不影响本职工作的情况下,我不是还在做着吗? ”

“我想也就是这种程度吧,你要是真的认真的话,就不会想不起来了,你眼前的电脑是干什么用的? ”

这次轮到韦秀和大笑起来。

笑声惊动了两个外聘职员,她们都把脸扭向了韦秀和。韦秀和不理她们,用脖子夹着话筒,开始敲起键盘来。

检索时间从二十年前到现在。

检索范围包括全国各地版。

检索类型是无限制。

最后敲进了“堀江淳二”,点击了检索键。

光标从箭头变成小漏斗。

据说电脑已装载了最新的检索软件,不过要从两百多册像电话簿那么厚的东西新闻内容的缩印本中将目标查找出来,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何况缩印本只是东西新闻本社的最终版,电脑中连各地方本社、分局的报导都储存在内了。

十秒、二十秒,时间慢慢地过去了。

画面变化了。

就在这个瞬间,好像有一道闪电击过了韦秀和的全身。

“是真的吗? ”

韦秀和发出惊讶地说。

“怎么了? 韦秀和,你别在那儿打哑谜,快告诉我。”

“昭和五十九年(1984年) 十二月,北海道小樽市。”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在北海道的札幌。对,那天我去了小樽,一个人把他的情妇杀死了,不是什么很有意思的事件。”

“好像是这样的,文章很短,而且只登在了北海道当地发行的报纸的社会版上,总共有三篇相关的报导。你等会儿,我念给你听听。”

“二十三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居住在小樽市×××町的公寓的居民向警察报告,听到隔壁屋中发出了女人的尖叫声。警察赶到时发现一个男人正抱着用毛毯裹着的尸体从屋里出来,对他进行审问时,他承认了罪行,警方遂以遗弃尸体罪的嫌疑犯紧急逮捕了他。”

读到这里,韦秀和对野村说:“也是,像这种程度的事件,是很难记住堀江淳二这个名字的。我接着念了:被逮捕的人是证券公司职员堀江淳二(29岁) 。原来如此,那个绑架案件之后,他调到北海道工作去了。据小樽警察署的调查,和堀江同居的泷川绢江(27 岁) ……泷川绢江? ”

韦秀和被这个名字吸引住了。

他飞快地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井上备忘录的复印件。

“在绑架事件发生的当天,警方询问的护士中,就有一个叫泷川绢江,是她最先发现夏雄不在床上的。年龄也应该差不多。”

“应该没错,这个杀人事件,也不像堀江供述的那样是情杀。”

“一定和绑架案有关系。”

“他们一定是幕后的同谋。韦秀和,你挖到大金矿了。”

“不过还有很多地方搞不明白。若是因为分赃不均而导致的杀人,还好理解。可是实际上他们又没有得到赎金,那为什么在过了两年之后,却要杀了同伴呢? ”

“不管怎么说,应该先找到堀江淳二。”

“你等等。”

韦秀和用鼠标点着,电脑上出现了最后一篇有关堀江淳二的报道,继续念道:“第二年六月,堀江被札幌地方法院判处了十年有期徒刑。之后关于他的报道就没有了。”

“那应该就是十年吧,即使向高等法院上诉,大概也不会有大幅度的减刑。”

韦秀和在心中算计起来:“就算他是刑满释放,那他从监狱里出来也该有七年了。更何况在那之前他很有可能被提前释放。想调查他从监狱里出来之后的行踪,可不太容易。有关犯人的情况,法务省肯定不会告诉咱们的。野村,对不起,你能再给我帮个忙吗? ”

“当然,其实我非常希望能给你做点事。像那些大街上的打架斗殴、横须贺基地的美国大兵和那些下贱的日本女人之间的冲突,又没法写成文章发表。成天光写点介绍横须贺咖喱饭之类的文章,我早就腻了。实际上我现在正觉得很无聊。韦秀和,再过半年我就该退休了,在最后的时间里,你能让我做些有意思的事,我很感激你,这一定会成为美好的回忆的。”

21

千代从来没有求过俊治什么事情。对于那天他们吃完鳗鱼饭,在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千代说想见见朝仓比吕子,俊治感到非常意外,猜不透她的心思。俊治想也许千代误解了,以为自己对比吕子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所以才想见见她。千代一直把自己当作亲生儿子一般,这种想法可能也是她的真情流露吧,俊治想。

但是当俊治用很委婉的表达方式对千代说了事情不是这样后,千代却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声“是吗”,听她那口气好像从最开始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这让俊治大感意外。

“是不是很难办到? ”

这天早饭的时候,千代这么问俊治。

由于司法考试的学习一直持续到深夜,所以上午快十一点时才开始吃这顿早饭兼午饭,千代很少做西餐,差不多都是做日本料理。大酱汤中飘着炸豆腐皮和葱花,凉拌豆腐上放着冬葱末,把它和姜末、料汁一起食用,是千代带到武藤家的吃法。

“倒也不难……”这么说着,俊治把豆腐夹到米饭碗里,用筷子夹碎,又和米饭和在一起搅拌。

“现在这关头很微妙,要见朝仓的话总得找个理由。千代,你为什么那么想见她,能告诉我吗? ”

千代低下了头,好像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你不笑我? ”

“嗯。”

“我觉得我能够劝得动她。”

俊治看了看千代。

“你是说劝她进报社的事? ”

千代点点头,脸上露出害羞的表情,目光落在了桌上的腌茄子上。

俊治昨天晚上听父亲说,社长亲自去了比吕子家的店,试图说服她进报社,甚至连进报社后的安排都跟她说了。可就是这样,还是没有得到她一定会进报社的承诺。父亲告诉他这些情况时的口气很沉重。不过俊治也明白,父亲的口气中分明带有连社长都不能使她回心转意,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了的意思。

“可能已经不行了吧。她的心情也能理解,不过东西新闻社也很难办,真是左右为难啊! ”

说完,父亲闭起了嘴。

那时候,千代正在水池边洗碗,对什么事情都很拘谨的千代,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很显然她一直在竖着耳朵听。千代可能感到情况一点也没有好转的迹象,而剩下可以斡旋的时间却不多了,因此才冒昧提出想见比吕子的想法。

“你好像有什么秘密武器似的? ”

千代微微地笑了笑:“秘密武器说不上,不过我有些事情特别想对那个女孩儿说。”

除此之外,千代什么也不说了。

俊治感到即使问她到底想说什么也是徒劳的,她是不会说的。

不过,她无论如何也想见见比吕子的心情,俊治倒很能理解:“要是这样的话,我想想办法吧。越快越好,对吧? ”

千代用力地点了点头。

连社长都没能使比吕子回心转意,千代到底打算说什么话,俊治感到很纳闷。不过另一方面,他也隐隐地感到要是千代出面的话,也许能行,千代受过不少苦,因此,她对人生的感悟更加深刻,说出的话也就更有说服力吧。俊治决心死马当做活马医,让千代去试试。

22

华原优把拉面的最后一滴汤都喝净后,就到洗手间用自己的专用牙膏轻轻地刷起了牙。照着镜子,她仔细检查牙齿。过去,曾经被经理发现牙缝里有葱末,结果被狠狠地臭骂了一顿。

“咱们这买卖就得想方设法地讨客人欢心,你不注意外表可不行。”经理说。

她刚回了一句“也有人喜欢平民化的女孩儿”,就又被多批了十分钟。

从那以后,为了避免麻烦,她特别注意刷牙。

换上空姐的制服后,她穿过铺着紫色地毯、吊着漂亮吊灯的走廊,来到自己的小屋里。

过去那家店,要求她们在门口迎接客人,并且对客人大鞠躬,要三根手指能碰到地面,然后再把客人带到自己的小屋里。不过,这家店没有这样的要求,也没有要求装扮成空姐、护士、女警什么的,好像是因为店方认为不损害客人的想像力更好。

华原优想反正最后做的事情都一样,男人都是那副德行,现在这家店不要求去做那些多余的事情反而更好。

门上挂着用非常可爱的字体写的“优之小屋”的牌子,华原优轻轻地推开了门。

一个男人坐在床上。

华原优吃了一惊。这个指名要她的客人,自己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浓密的黑发从中央自然地分向两边,很清爽的样子。浅茶色的麻制西服外套也许穿的时间太久了,上面有些明显的褶皱,天蓝色的衬衣,半系着双色的条纹领带。看上去没有喝酒,倒好像有点紧张。

可能是工薪人员吧? 职业大概不是很稳定的那种,可能是旅游代理店、新闻媒体、广告代理店等地方的职员。不像是影视剧制作公司的人,那样的人感觉更随便些。

不过他是干什么的无所谓,得马上开始今天最后的工作了。

“Attention Please,How do you do?”

华原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似的,不过还是这么说了。

店里命令要这样向客人打招呼,因为店方认为用英语问候客人,会让客人联想到自己是在和飞国际航线的空姐嬉戏。

男人露出了自然的、感觉良好的笑容。

“是店里让你们这么说的吧? ”

这是一个很少见的、比较理智的客人,这种客人,让他兴奋起来比较费时间。

华原调整了一下心情,坐到了男人的旁边,腿紧紧地挨着他,并搂住了他的肩。

“这种地方的规矩是不说那种正儿八经的话的。”

她在男人耳边像吹气似的小声说。

她开始摸男人的那个地方,心里暗暗祈祷着它快点硬起来。

男人轻轻地缩了下身。

“今天我不是来玩的。”

“玩? 什么玩? 你是高级白领,我是JAL国际航线的空姐呀。”

“我不是在开玩笑。”

男人用严肃的目光看着华原,慢慢地拉开了华原搂着他脖子的手臂,稍微离开了她一点,并拢了双腿。

“你不是来玩的,那是来干什么的? ”

“想来问你点问题。”

华原叹了口气,从桌上摆放着的各种各样的香烟中抽了一根。

“抽根烟,行吧? ”

“行,没关系。”

男人从外套里掏出了自己的烟。

华原给男人点上烟后,也给自己的烟点上了火。

“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人最讨厌什么样的客人吗? ”

“嗯,不太清楚。”

“不是让我们像表演杂技似的摆各种困难动作的人,也不是硬逼着我们做一些变态的事情的人。我们最讨厌爱提问题的客人。老家在哪儿呀,家里人好吗,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干呀,是因为欠债,还是被坏人骗了。真是多管闲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完了就赶紧走呗。”

“我想问的不是那些问题。”

“那是什么? ”

“你原名叫田中照代吧? ”

华原默默地吐了一口烟。有点儿生气。很土气的曾用名,用有名的影视明星的名字组合而成的……

“你在横须贺的千草幼儿园上过学吧? ”

确实有过那样的时期。不知道香奈尔、Gucci 、Hemes ,一个画着史努比图案的、稍贵一点的快餐盒就能让自己欣喜若狂。

“我在调查二十年前发生的一个事件,你和这个事件有点关系。”

华原对这个男人出乎意料的话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是警察吗? ”

“不是,不过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你已经够奇怪的了,别开玩笑了。对不起,你要不做的话,就赶紧从这里出去,不过钱我可得照收。”

男人从口袋里取出钱包,把三张一万日元的纸币放在了桌上,又把名片递给了华原。

“我买你六十分钟的时间。”

华原瞥了一眼名片。

“东西新闻社找我想问什么? 要是真有问题的话,也不用出钱到这种地方来问呀,去我住的公寓不就行了? ”

“我只知道你工作的地方。”

“工作? ”

华原想,自己又不是公司职员。

虽说是一流大报的记者,却不会说话,这种说话的方式有多伤人,他好像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不过这个叫韦秀和的男人可能真的没有意识到华原的感受,继续说下去:“几个月前,你的小学同学曾到这儿来过。你好像没有认出他来,倒是他认出你来了。当时我们横须贺分局的人正在找你,偶然遇到了他。他开始还不想讲,我们对他说你是一个重要案件的证人后,他才告诉我们的。”

“是富田吧,我知道。只不过当时我们都装作不认识对方的样子。”

华原对着天花板吐了口烟,“你们给他钱了吧? ”

“应该是吧,作为协助采访费,不会很多。”

“嗯,他从小就是这样。”

华原把烟按在烟灰缸里,两三下就把烟弄灭了。

“那么,你想问什么? 我可不会说给我带来麻烦的事的。”

“不用担心。这个案子已经过了执行期了。二十年前你还在幼儿园的时候,是不是被叫到横须贺警察署,看过几张照片? 你还记得吗? ”

华原眯起了眼睛。

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被重重往事积压着的、尘封己久的昔日光景,瞬间好像被解除了束缚,又活灵活现地闪现在田中照代的眼前。

夏日。

使人生厌的小屋。闷热、汗臭和廉价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

在三个女警的看护下,照代孤零零地坐在铁制的办公桌前,一心盼望着能够早点回家。因为快到电视动画片开始的时间了。

在照代面前摆着几张照片。

抱走婴儿的那个女人是哪个? 照代再一次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照片。

但是看多少次都是一样的。

七张,在七张照片中,哪个女人也不是。甚至连长得像的都没有。

她非常想哭。

动画片大概看不成了。

照代像寻求帮助似的抬起上眼皮,偷偷地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女警。

女警没有注意到照代的眼睛。她的眼睛正紧紧地注视着一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女警和照代的视线碰到了一起,女警把目光一下子移到了别处。

在这一瞬间,照代全明白了。

大家是希望自己指出那个女警刚才看着的——正中间靠左的那张照片。如果指出那张的话,自己还有这个屋里的女警察都会很高兴。于是照代就用小小的食指指着那张照片,然后用很可爱的带着鼻音的声音说:

“是这个人。”

华原感到自己正被紧紧地注视着。

“你想起来了吗? ”男人盯着她问。

“想起来了,你想问什么? ”

“你选的照片上的女人,真的是你在医院看到的女人吗? 我想确认这点。”

华原毫不迟疑地回答:“是的,没错。”

男人垂下了眼睛,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失落。

“我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

男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事件是什么事件? ”

“你不知道吗? 真的? ”

“谁也没告诉过我,我也没问过。”

男人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是绑架案,你看到的是正在绑架的那个瞬间。”

“真荣幸。”

“是什么样的女人? ”

“就是照片上的女人。”

“有多高? ”

“很矮。”

“但是照片上那个叫春木佐智子的女人,身高有一米六二,可谈不上矮。”

“那又怎么了,你连她的名字都知道,还问我干什么? 直接去问那个叫春木什么的人‘你矮吗’,不就行了。”

“她已经死了。在被警察追赶时,连车带赎金一起掉下悬崖摔死了。”

华原很难控制住不笑出来。

这个男人是傻瓜吧,有这么确凿的事实摆在面前,那个女人不就是犯人嘛。再说去调查二十年前的陈年往事,到底想干什么? 本以为有名的东西新闻社的记者会是非常出色的人,结果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而已。追求的东西比香奈尔、Gucci之类的名牌还没意义。既无法使用报社的经费,自己掏腰包来到这里,也不要女人的服务,只为确认犯人的身高,简直是个白痴。

“我明白你为什么想笑,不过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我正在调查这个案件里会不会有同伙存在。”

没有提问,这个男人就开始自顾自地讲述起那个事件的经过和他对整个案件的疑问来。

对华原来讲这都是些无所谓的事。

不过听起来倒蛮有意思的。

“你还挺辛苦的。”

华原的话里并没讽刺的意味。

“没办法,是工作。不过就凭你今天的证词,我还得重新调查一遍,那个证券商的线索也没有调查呢。”

男人站了起来。

“耽误了你的时间,抱歉。”

“你已经买了,不是吗? 用三万日元。”

“是啊。”

男人苦笑起来。

“哎,如果快点的话,还能做呢。不然太可惜了,那些钱。”

华原站起来,开始解制服的扣子。

男人怔怔地看着,过了一小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行。”

华原解扣子的手停了下来。

“你别误会。换种情况的话,我当然会做。”

“是不是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

“没有,我很喜欢你。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长得很漂亮,身材也不错,是真的,不是奉承,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一直想见你问清楚。不过那是五岁的你。在我心目中你还是五岁的幼儿园的小女孩儿。我很难把我的心情说得更明白,不过我说不明白的地方也希望你能理解。”

原来如此,这位客人的想像力几乎到了滑稽的地步,表面上看还是有道理的。

“你结婚了吗? ”

“离婚了。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不,从更早的时候开始,我就没有碰过女人了。所以坦白地说,我也觉得很可惜。”

“……”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男人说着向门口走去。

“等等。”

华原走了过去,用两手搂住了转过头来的韦秀和的脖子。

“亲亲我总行吧? ”

“你们这行业的事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听说好像嘴唇不属于商品之列。”

“你知道得还挺多的。别啰里啰唆的了,亲亲我,会有好事的。”

嘴唇重叠到了一起,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嘴唇终于离开的时候,华原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照片上的女人,根本就不是我见到的女人。因为当时女警一直盯着那张照片,我才说是那张。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想着快点回家。”

韦秀和抓住华原的双手,用严肃的眼光看着她问:“是真的吗? ”

华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秘密。”

“是身高吗? ”

“不是,那个女人确实很矮。不过,我要说的是比这个还重要的。”

韦秀和默默地等待着华原下面的话:“后来,有一次,仅此一次,我又看见过那个从医院抱走婴儿的女人。当时我坐在公共汽车上,只是一晃而过,不过不会错,就是那个女人。她正一个人在横须贺中央车站前的人行道上走着。”

23

虽然决定安排千代见见朝仓比吕子,不过俊治的烦恼还没有终结。这件事情应不应该瞒着父亲诚一呢? 比吕子会不会答应呢? 而且应该怎么跟比吕子说呢? 如果她要答应的话,在哪里见比较好呢? 谈话的内容不能让别人听见,那就需要一个单独的小屋。可是在哪里合适呢? 总想不出合适的地方来。俊治翻着关于饭店介绍的杂志,找到了一家价格适中的以豆腐料理为主的饭店,并订了一个包间。豆腐料理对于不喜欢油腻和西式料理的千代来说,应该挺合适的。而别出心裁的豆腐全席,朝仓比吕子也应该喜欢。

问题在于怎么对朝仓比吕子说。

这样那样想了很多之后,俊治决定还是直接对比吕子说明情况。如果对她说谎,把她骗来的话,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俊治从比吕子的朋友那里打听到了她的手机号,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比吕子好像考虑了一会儿,最后答应了。

放下心来的俊治又问她喜不喜欢豆腐料理,比吕子停了一下说既不特别喜欢,也不特别讨厌。俊治笑了,很平常的回答,一般的人大概都会这么回答,自己也一样。可是这话由比吕子嘴中说出来,不知怎么就显得有点可笑了。

现在比吕子正坐在俊治的前面吃着炖豆腐。

千代眯起眼睛看着比吕子。

“真和我想像中的有教养的小姐一样。”

“有教养的小姐,我……”

比吕子停下筷子,低下了头。

“没有什么可害羞的,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儿,比吕子。”

“您过讲了。”

千代摇摇头:“有优秀的双亲的抚养,又受到了很好的教育,且将要到一个很有名的大报社去工作,比吕子你要是不算有教养的小姐,这世上就没有人能是了。”

俊治不知千代会说出什么话来,一直在提心吊胆地听着。

比吕子的母亲实际上是她的舅母,她和她父母是收养关系。他们这种微妙的关系,千代却只用“优秀的双亲”这一句话来概括,好像有点大胆。俊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千代。

“我们家可不是那么有钱,当然也不穷,要是说穷,我父亲会骂我的……而且,虽说不是每天,我也经常晚上穿着店服,给客人送啤酒、收拾碗筷什么的。有时候还会被喝醉了的客人纠缠,前几天我还端着盘子从楼梯上摔下来过,这些都不是小姐应该做的事。”

说完,比吕子抿起了嘴。

千代笑了起来:“我称你为小姐,当然不是指这些事,这点你应该明白。比吕子,这世上有很多孩子,虽然父母也给了他很好的教育,但就是他自己不争气、不上进。你是一个好孩子。你为什么要到父母的店里帮忙呢? ”

“我喜欢运动,最近我感觉有点发胖……”

“说谎,你是想报答父母而去做的吧,哪怕只有一点点,对不对? ”

比吕子把头扭向了一旁。

这是她平时的习惯,撅起嘴不过很快还原了。她好像下定决心似的,又把脸面向千代,说道:“这些事咱们就不说了吧,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些事情我觉得怎么说都无所谓。今天我是听说你有话想对我说,才来的。”

“是,是这样的。”

千代不理睬比吕子的懊恼,捂着嘴笑了笑。

“比吕子,我听说你不想进东西新闻社了,为什么呢? ”

“我必须要说吗? 坦白地讲,我不想说。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进报社的呢? ”

“因为我是俊治家的保姆,自然而然就听到了嘛。”

“我觉得不是这样,真的。”比吕子慌忙否认,飞快地摇了摇头。

看着比吕子的样子,千代又笑了起来,“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儿,”她自言自语道。

俊治感到很吃惊,千代好像把比吕子玩弄于手掌之中似的,千代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

“在武藤家,他们父子不是有时会说起关于你的话题吗?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了,隐私,确实这可能是和隐私有关的吧,他们父子说的时候,我尽量不听,不过也还是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比吕子抓起啤酒杯,“咕咚”喝了一大口。

“知道了这些后,比吕子,我有些话一定要对你说,所以今天咱们才来这里。这些话可能不是很有意思,不过希望你能耐心地听听。”

比吕子很坦诚地点了点头。

这可能是上了年纪的人的智慧吧,先发制人。

“这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是在静冈县浜松出生的,二战时我父亲在南方作战,九死一生后回了国,进入了当地一家制作乐器的公司工作,成为了制作钢琴的匠人。可是当时战争刚刚结束,谁需要钢琴呢? 于是,他就靠手艺做起了家具。到我中学毕业的时候,社会也逐渐地安定下来,他马上就可以制作梦寐以求的钢琴了。当时我虽然还小,可是看着父亲勤奋的身影,还是很感动。”

说到这里,千代从桌上拿起一个倒扣着的玻璃杯,正过来,给自己倒上了啤酒。

“千代,你能喝酒呀? ”

“嗯,我平时几乎不喝,不过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说完,千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夏天的啤酒,真好。”

小声地嘟囔完后,千代继续说了起来:“当时,我有个小小的梦想,就是中学毕业后进护士学校,将来成为一名护士。那时候和现在不同,女人能做的事非常有限。在东京的话,也许还能到百货店去当店员、到公司去做杂活之类的。可是在浜松却几乎没有女人工作的地方,即使有也都留给了当地有权有势的人的女儿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哪里也不会雇用的。而护士就是女人能从事的极为有限的职业中的一种,而且我自己也很向往做白衣天使。这种心情,过去、现在都没有改变。于是我就把我的想法对父母说了,他们都非常赞成,特别是我父亲,他让我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只要努力学习争取考上护士学校就行了。我报了名,非常拼命地准备起第二年年初的入学考试来。不是我炫耀,那时候我们学校的老师都说我一定能考上。但是……我的这个梦想没有实现。”

千代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好像被呛着了似的,千代咳嗽了几声,取出手绢捂住了嘴。然后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说:“那年年底,我父亲杀了人。”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比吕子瞪大眼睛,几乎屏住了呼吸看着千代。

“在从公司的新年晚会回来的途中,因为一点琐事,和一个路过的男人吵了起来,那个男人抓住了父亲胸口的衣服,父亲一用力把他扔了出去,结果那个男人的头受了重伤,第二天早晨就死在医院里了。而父亲也以过失杀人罪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据律师讲,这在当时已经是从轻处理了。但这样一来,我上护士学校的事就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了。结果我连考试都没有参加。”

“那后来你怎么着了? ”

“我母亲带着我回到她的老家箱根去了,因为尽管父亲公司里的人对我们很照顾,可是在当地生活还是很艰难。母亲到温泉旅馆当了服务员,我则到卖纪念品的商店当了店员,以此为生。父亲没能从监狱里出来,他得了肺结核,最后死在了医院里。我和纪念品店一个做木刻的供货人结了婚,后来母亲也和当地一个公共汽车司机再婚了,现在她已经九十多岁了,身体仍然很好,每天还在逗孙子、曾孙子们玩耍。后来我丈夫生病死了,我就在当地给人家当保姆,这时经人介绍就来到了武藤家,不过那已经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

最后那句话,千代是叹着气说出来的。

“千代,你这些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我一直藏在心底没有说过。”

“我父亲知道吗? ”

千代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本来打算把这些事一直埋藏在心底的。可是我知道了比吕子的事情后,无论如何也想对她说说,才硬要和她见一面的。我经常说正常的人只是闭上眼睛是不能真正理解盲人的。我想人的心情也是一样,比吕子,我和你有相同的经历,你的心情我真的能明白。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希望你能进入东西新闻社,我可能有点自以为是,不过我希望我没能实现的做护士的梦想,能以你做记者的方式实现。比吕子一定能够做到的,你……”

说着,千代对比吕子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你有非常出众的才能,不用这些才能为社会做些贡献,是一种很大的罪过。”

24

查找堀江的行踪,韦秀和遇到了难题。

横须贺分局在北海道本社的帮助下,得到了堀江在小樽市居住时的居民卡片,但是居民卡片上并没有关于他迁出后的记录。而他过去居住的公寓也被拆除了,现在好像成了加油站。

自从杀人事件发生后,住在宇都宫养老院的堀江的母亲也没有了他的任何消息,连一封信都没有收到过。向她询问堀江的事时,她反而要求有了消息后,告诉她一声。当然堀江和过去的同学也没有任何联系。

韦秀和通过一位退休的警察得知,堀江淳二在服刑时,被送到了八王子医疗监狱。不过得了什么病、什么时候出的监狱,却因法务部的限制规定,无从得知,只有时间在无情地流逝。他被转移到了医疗监狱,可以想像是得了很严重的病。而且这个医疗监狱是以治疗精神病而闻名的,没准他是精神上出了什么毛病。

但是线索到此嘎然而止。

从服刑期限推算,他现在应该已经出狱了,但是之后他的行踪却无从察知。韦秀和在日常工作的间隙,坐到资料编辑室的电脑前,打开了Google的检索页。输入堀江淳二后,一边祈祷着能够再次出现奇迹,一边点击了检索键。

八百多条信息出现了。

不是什么很奇特的名字,理应有这么多条信息出现。

韦秀和一条一条地打开,想从头到尾统统浏览一遍。其中有的网页是相同的,倒也不太费事。

广岛大学有一位和堀江淳二同名同姓的金属工学教授,有两成多的信息指的是他。还有彩票中心的官员、空手道教室的教练、农业高校的同学会名簿、新泻市议会议员、看手相的算命先生、二手车销售店的店长、民问棒球队的候补队员、技工的合格者名单、公开日记中出现的没有前后文的大学生的名字……

韦秀和把有可能的信息全部抄了下来。这里面有没有要找的堀江淳二,韦秀和心里没有底儿。或许没有的可能性更大。但是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也只能做这种单调的工作了。不光是日本,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众多的“堀江淳二”的行动、功过,在电脑屏幕上显现又关闭了。有时候碰到有意思的文章,就会忘记了本来的目的,兴致勃勃地看了下去。

“真像是……”韦秀和自嘲道:“在大扫除的时候,看垫在柜子底下的报纸似的。”

这时候,外聘的女孩儿叫了一声:“韦秀和。”

回过头去一看,武藤人事厚生局长两手插在裤兜儿里正在对着韦秀和笑呢。

“你还挺忙的嘛,好像比当记者的时候还有干劲。”

“你别开玩笑了,我只不过天天盯着电脑而已。”

“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你现在接受了一个只有你才能干的特殊任务。”武藤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这种说话方式,使那两个竖起耳朵听两人谈话的女孩儿以为他们不过是在闲聊而已。

“正好我想喝点咖啡。”

“我也是这么想,才到这里来的。咱们去外面吧,平时咱们都没有什么机会出去,会缺维生素D的,今天的阳光非常好,去晒晒太阳。”

两人出了报社,在傍晚余辉的照耀下,向着神田方向大约走了十分钟,进了一栋办公楼的地下咖啡店。咖啡店里桌子的摆放空间很宽松,小声说话不用担心旁边的人会听到。

两人用凉毛巾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韦秀和点了冰咖啡,武藤点了热咖啡。

“这么热的天,你还要热的呀? ”

“到了我这个年纪,就要注意身体了。就算是夏天也不能吃太凉的东西,对身体不好。我还有上大学的儿子,不像你,离了婚一身轻松。”

“已经是大学生了吗? ”

韦秀和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接着问:“他上的是哪所大学? ”

“一桥的法学系。正在准备司法考试呢,也不知会怎么样。”

“果然是书香门第呀! ”

“哪里,哪里。”武藤赶紧摆手。

“不过,一桥大学,是和那个颇有争议的女孩儿是同一所大学的吧? ”

“是的,让你说着了。那所学校不是很大,凑巧,我儿子和她还认识。”

“我只听到一些零星的消息,那女孩儿要进报社了吗? 我怎么听说她不想进来了。”

“现在还没有放弃努力,社长都亲自去劝说过她……”

“社长也真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哪儿都去。”

“嗯,你的调查进展得怎么样了? 社长没有对你指手画脚吧? ”

“没有,只是给横须贺分局的局长打了电话,说我要是去寻求帮助的话,让他们帮帮我。坦白地说,我很高兴,这帮了我大忙。对了,我在横须贺还碰巧遇到了稻垣济江。”

“是吗,真让人怀念,她现在还好吗? ”

“现在她是当地糕点连锁店的老板,很忙。”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时候稻垣经常把自己做的面包分给我。我妻子得了育婴抑郁症后,根本没法做饭,她帮了大忙。”

韦秀和想起了武藤自杀的妻子。

他过去时常和鲇子两人到武藤家去,在宽敞的后院吃烤肉。武藤妻子的名字应该叫香织。那时她已经怀孕几个月了,挺着个大肚子,忙里忙外。

对武藤局长来讲,那可能是他家庭生活中最幸福的时期,对于即将出生的婴儿,夫妇俩都充满了期待。但是不幸的萌芽就蕴藏在她那鼓起的大肚子里。抚养孩子可能比男人想像的还要折磨母亲的神经。武藤的妻子筋疲力尽,另外她好像又受到了武藤母亲近乎不讲理地指责、干涉,再加上自己的母亲又患重病住进了医院,不幸的事接踵而至,使她终于无法忍受,最后走上了自杀的道路。

这些事,武藤没有过多地对韦秀和讲过,但从当时的若松分局长以及其他同事那里,韦秀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那以后,二十年过去了。

就像是命中注定,武藤仕途一帆风顺,现在已经成了人事厚生局局长。而且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他更上一层楼的可能性仍然很大。在下次报社高层管理者改选时,他很有可能当选为董事。用旁人的眼光来看,这二十年武藤可谓青云直上。可是看看他的私生活,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把孩子带这么大,也真不容易。”

武藤笑了:“我先把孩子放到了我母亲那儿,让她照看了一段时间。后来,她生病住院后,我就请了个住家保姆。那是我调到东京以后的事了,所以你不知道。那个保姆叫千代,人很好,她对俊治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似的。”

“对了,想起来了,武藤局长的孩子名字叫俊治。”

“不要说我的事了。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你不是在重新调查那个事件吗? 我也采访过那个事件,所以挺想知道具体情况。”

韦秀和把目前调查到的情况对武藤说了一遍。

应该有个相当于主犯的同谋存在,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堀江淳二,现在正在寻找他,但却苦于没有线索。接着又讲了在妓院里听到的那个妓女的话……

“那个妓女的话是真的吗? 我倒不是因为她的职业才这么说。”

武藤用半信半疑的表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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