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节
数日后,X 市一个晴朗而温暖的初春傍晚,普克在米朵家,将此行A 市办案的
详细经过—一讲给了米朵听,包括项青自杀临死前,普克应允了她最后的请求拥抱
她、亲吻她的细节,也没有对米朵隐瞒。
普克讲了很长时间,米朵一直默默而专注地听着,眼里渐渐流露出一种复杂的
情绪。直到普克停下来很久,米朵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唉,项青的命运,
真是太悲惨了。”
事情过去了许多天了,然而普克此时的心情依然是痛惜、怅然的。听到米朵的
叹息,普克心里翻涌起层层波浪,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幅《记记的持续》来。普克知
道米朵也是喜欢艺术的,便问米朵是否看过这幅画。
米朵说:“看过。”她的神色有些黯然,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普克,前段
时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你一直想知道,我们俩都忙,一直也没有时间谈。现在我
讲给你听吧。我告诉过你,从小到大,我总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幸福,尽管
表面看起来,生活优越、事业顺利,也并不是没有异性的追求。但我就是体会不到
爱的感觉。你知道吗,最后竟是陈志宇帮我解开了这个谜。”
普克有点惊讶地看着米朵说:“陈志宇?”
米朵说:“是的。陈志宇帮我找回了我童年时的记忆。那段记忆是一个毒瘤,
隐藏在意识深处,让我几乎看不到它的存在,却又一直像影子一样潜藏在我的生活
中。我很小的时候,已经记不得究竟是三岁、四岁还是五岁了。我被一个老头儿…
…奸污过。”米朵说得有些艰难,但很勇敢,她的目光直视着普克。
普克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哀怜,不由自主地轻轻握住米朵的手。
米朵说:“我也看过那幅《记忆的持续》,看的时候,心里便充满了一种莫名
的恐惧,而我不明白那恐惧从何而来。后来我知道了,那是一种可以令人毁灭的罪
恶感。所以,我真的可以体会到项青对这幅画的感觉。我想,从十六岁起,项青的
心就已经渐渐死去了。那幅画,就像她的墓志铭,其实是一种内心痛苦的记录。”
普克轻声说:“敏感的心,总是比别人更痛苦。”
米朵说:“就像你我一样。虽然我没有见到项青,可我觉得,如果生活背景相
同,我们都是同一种类型的人。所以她会……悄悄爱上你……”
普克看着米朵的眼睛,没有说话。
“不过,也许正因为你的出现,更加剧了她的痛苦,使她对自身的罪恶彻底感
到绝望。所以,虽然她仍然有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她仍然选择了死亡。”
普克握着米朵的手,说:“米朵,你是真正怜悯项青的,是吗?”
米朵轻轻地点头,说:“你在美国待过很多年,那里对于乱伦这种问题的看法
是什么样的呢?”
普克说:“乱伦永远是社会的禁忌,即使在美国也同样如此。只不过,在我们
国家,虽然很多人都知道这种问题的存在,却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仿佛谈了便很
肮脏,不谈问题就会消失似的。其实,即使在《圣经》里,也会有类似的话题,当
然是将乱伦作为一种罪恶来杜绝的。”
米朵说:“说真的,我是学医的,从医学角度讲,有血缘关系的男女之间不能
结合,是因为容易产生不健康的后代,影响人类的繁衍。那么在人类的医学知识还
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之前,社会是怎么建立起这种伦理道德规范的呢?”
普克说:“其实,在早期的人类社会,男女之间的结合的确存在过无序的现象。
父女、母子、兄弟姐妹之间,因为没有恰当的家庭制度,常常分辨不出谁与谁是亲
属,以致于形成杂乱的交合关系。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人类不断地寻找提高自
身素质的途径,渐渐建立起一套与当时生产力相适应的道德准则,才会由最初的杂
乱性变,依次渐进到血缘家庭、普那路亚家庭、对偶家庭,一直到现在的一夫一妻
制家庭。”
米朵说:“原来也有这么复杂的过程。可这些道理,从小到大好像都没人讲给
我们听,大人都很忌讳这个话题。其实,我想起来,有很多现象都与伦理有关。比
如说,我从小和哥哥关系亲密,后来他谈了恋爱,我心里就觉得很难过、很失落。
甚至在他结婚前夕,和他大吵一场。”
普克点点头说:“对,这种现象,应该也算得上是一种潜在的伦理问题。只不
过大多数人虽然不懂为什么伦理要存在,但却能适应社会对自己的强制教育,所以
不大容易发展到乱伦的地步而已。”
米朵若有所思地说:“俄还是觉得,如果将这些道理作为道德教育的一个内容,
以开诚布公的态度,不仅让人们知道我们不能做某些事情,更让人们懂得,究竟为
什么我们不能那样做。这种教育方式,我想,应当比讳疾忌医更有效。”
普克赞许地看着米朵说:“所以,我常常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唉,如果真是这
样,项青也不会发生那样的悲剧了……”
两人都沉默了,房间里一片寂静。这时,一阵微风吹过,阳台上传来细碎的风
铃声。
普克忽然间觉得,心里有某种东西被这细碎美丽的风铃声触动了。他站起身,
走到阳台上,米朵也跟着过来了。
不知不觉中,已是夜深时分,然而这个城市仍然没有人睡。普克和米朵并肩站
在阳台上,感到初春的风清凉地滑过面庞,滑过发际。在一幢幢住宅楼群中,处处
是星星点点的灯光。那些透出灯光或已熄灭灯光的窗户里,生活着一个又一个的家
庭,而发生在一个个家庭里的故事,也许永远不会被外面的眼睛看到。
米朵忽然轻声说:“如果项青在她的悲剧到来之前就认识你,也许她就不会毁
灭,你现在也不是独身了。”
普克转脸看看米朵,身后房间里倾泄出的灯光将米朵的脸孔映得半明半暗。而
普克能看出米朵诚恳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戏谑。普克也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说:
“我想,以项青与生俱来的智慧和才华,只要有个人真正帮她一下,她都可能会得
救。至于我,即使不是以这种方式认识她,可能也很难与她建立另一种更深的关系。”
米朵似笑非笑地说:“你怎么知道呢?我看不一定。”
普克却十分认真地说:“真的。你知道吗,项青虽然各方面都十分优秀,实话
说,从一开始就令我对她产生很大的好感。但我总觉得项青骨子里,隐藏着一种原
始的母系社会大家长的控制欲,这种本能的欲望起初是潜伏在心灵深处的,连项青
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但是由于项青设计的这桩谋杀案动机特殊、过程冷酷。
结局悲惨,涉案人的思想感情与行为,都违反了现代家庭伦理,仿佛倒退至原
始社会初期、氏族社会刚刚形成时的状态。项青与周怡的斗争就像是母系社会中两
个女性争夺大家长地位的斗争,而在这种斗争的过程中,隐藏在项青心灵深处的控
制欲逐渐苏醒,这使项青品尝到权力感带来的振奋,甚至使她一步步恢复生命力,
只不过,这种生命力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清纯少女项青的灵魂,而更像荒野中一匹
孤狼。这使我感到……“米朵说:”感到什么?“
普克犹豫了一下,说:“也许是有点毛骨悚然。”
米朵想了想,笑起来,说:“第一次听到你说害怕。不过,你刚才说的那种感
觉,我总觉得想象的成分居多。即使按你说的那样,项青骨子里有母系社会大家长
的控制欲,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要知道,母系社会里,人类的生产力那么低下,
女性大家长作为一个领袖,用与生俱来的阴柔方式,配合以图腾、禁忌、神话、习
俗和其它文化,来实现对群体的控制,维护群体的利益和安全,应该说奉献的成分
居多,专制的成分较少。这为什么会让你感到害怕?我想,你对女性大家长的恐惧
感,可能主要来自于你从女人那里得到的伤害记忆,这种记忆停留在你意识深处,
使你对一切以阴柔方式表现出的控制都过分敏感。不过,在你查这件案子时,可能
正是这种过度敏感,阴差阳错地帮了你一个大忙,使你在内心深处,对项青抱有戒
备和怀疑,最终从她细小的漏洞中找到突破口。”说到这里,米朵笑盈盈地看着普
克,说:“我这么说,会不会打击你的成就感?”
普克苦笑说:“我哪里有成就感。说不定你说的真是对的呢。”
米朵又笑着说:“我也不懂你们这一行,只是凭着感觉乱说一气,你可别当真。
其实,我想你这次能破这个案子,除了你自身的细致、敏感以及非凡的推理能力之
外,更主要的是因为你与项青在精神、气质上都有许多相似的东西,她想到的内容,
你也能够想到。她潜意识里隐藏的思想,在你潜意识里也能找到。就像你告诉我的
那几幅画的事情,你们都喜欢艺术,而且对某些艺术作品有着相似的理解和想象。
所以,你最终能够推测出项青内心深处的痛苦和黑暗。”
普克听了米朵的话,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仰头看着夜空。晴朗
的夜空深远而苍蓝,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淡淡地悬在半空,颜色苍白,内缘的那条
弧线几乎是半透明的。普克不由地又一次想起《记忆的持续》中那只似团非闭的眼
睛。
米朵也仰望着夜空,说:“多美的月亮,看起来好像就在伸手不远的地方。想
一想,人类科学的发展真是无可限量,你看,从前只能在神话传说中到达的地方,
现在人类自己真的能够到达了。哎,普克,你说人类继续发展下去,世界最终会是
什么样子呢?”
普克看着遥远的夜空,轻声地说:“我相信一定会有无穷无尽的变化,是我们
现在都难以想象得出的。比如由于基因工程的发展,人类的繁衍方式也许会发生质
的变化,不再由男人和女人结合起来生儿育女,而是完全由电脑控制进行人工培育
……真是那样,以后的人类社会就没有家庭这个概念,大概也不会再存在家庭伦理
这种问题了。”
米朵知道普克仍然在想着项青的事,淡淡一笑,说:“就算那时没有家庭伦理
问题,也必然会有另外某种人际规范的存在。所以我想,道德这个问题说不定永远
不会消失,而人类的犯罪现象虽然会减少,但仍会一直延续下去的。”
普克沉浸在某种情绪里,说:“我只是想,如果是那样的社会,项青也许会生
活得比许多人都幸福,因为在她身体里,爱和创造的潜能应该是超过很和毁灭的。
而且,如果这次我根本就不出现……”
米朵看着普克,微笑着说:“普克,你不应当有自责的感觉。如果不是你,项
青也许仍会活下去,但那种没有灵魂的生活对她而言,也许正是无穷无尽的痛苦。
现在她走了,其实就像她自己所期望的那样,重新变得纯净自然了。而且,她死在
你的怀里……”
普克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米朵的眼睛。他看到那双美丽安详的眼睛里充满着
理解、同情、安慰和隐隐的悲哀。一瞬间,普克像是从前几天那种噩梦中突然醒来,
回到了去A 市之前的那种现实生活中。而眼前的米朵,才是普克一直在内心里悄悄
关怀与爱恋着的女人。普克一下子又想起,既便是在A 市与项青接触时,自己的潜
意识里,其实也仍然严格地区分着他对米朵和项青的那两种不同感觉。
第一次,普克觉得与米朵之间所有的距离和压力都消失不见了。在这个初春的
夜晚,普克与米朵深情地相互对视,彼此的眼眸里闪烁着对方心灵的亮光,那亮光
如此炫目、如此迷人,像具有一种无形而强大的引力,使得普克不由自主向米朵一
点点靠近……
一阵微风穿过阳台,那串玻璃风铃发出细碎而欢悦的轻响。微风继续向前,掠
过这个夜晚的城市。城市已经开始人睡,一些窗户里透出灯光,一些窗户里沉寂着
黑暗。有人走在夜路上,有人沉睡在梦境里,有人发出含糊的吃语。某些悲惨的故
事在继续酝酿,而另一些新的希望同时在成长。无论是否在等待,黎明都正在悄悄
到来……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